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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乱世将星 第七章 水浅王八多

作者:怀旧船长 当前章节:7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16

次日,李靖升帐,重新编队。以五人为伍,设伍长;十人为火,设火长;五十人为队,设队正;一百人为旅,设旅帅;三百人为团,设校尉。由于仅有一千人,李靖设三个团、一个骑射旅,并经王仁恭首肯后,造册上报兵部。于是每日从早到晚操练,竟然军威大振。

刘武周得知后,暗生妒意,找王仁恭理论。王仁恭说:“武周啊,你也别那么小心眼儿。你我、李靖同为朝廷命官。他现在与士卒吃住一起,连家都不回,很辛苦啊。”

“大将军,卑职与孙校尉练兵,也挺辛苦啊。”刘武周心下有气。

“那好。”王仁恭趁机说道,“我看那边就交给孙尚金吧。官署事多,你就在我身边,兼任我的亲卫队长吧。”

刘武周脑子转得快,立时明白了上司的意思:原来是怕老子带兵带久了,官兵不听你的话了!又想到上次见着的那个美人甄念儿,心想离你近点儿,也好下手。于是下拜道谢:“谢大将军!跟着大将军,早晚聆听教诲,武周求之不得。”

“李靖是外人,咱们才是兄弟啊。”王仁恭扶起他,笑道,“他愿练兵就让他练。你想啊,真要跟突厥打起仗来,就让他往前冲,胜了,咱都有功;败了,咱也好做文章。你说是吧?武周?”

刘武周嘿嘿地笑着,心想这只老狐狸,真是坏到了骨髓里。

转眼到了年关。这一日,大雪,李靖正在帐中研读兵书,张宝相飞马赶来,递上谢康途送来的书信。

李靖展信一看,原来是谢康途打听到了一些朝廷近况。皇上回东都后,根本没有兑现当初在雁门城上的诺言。雁门解围后,只有一千多人得到微薄赏赐,进而朝议继续征讨高丽,将士们无不怨恨;萧瑀因为阻止杨广征伐高丽,被贬为河池郡守;河东敬盘陀起兵造反,皇上派民部尚书樊子盖率兵数万进剿,但樊子盖心狠手毒,遇有投降者,挖坑就埋。由于这些盗贼原本就是百姓,不好分辨,樊子盖为邀功,见人就杀,逼得百姓聚众造反。传到朝中,杨广意识到再这样蛮干下去,恐怕河东百姓都会造反,于是下诏,封李渊为右骁卫将军,取代樊子盖剿贼。李渊据守河东,深知民情,四处出榜安民,于是前去投降的人,达数万之众。

李靖看罢书信,陷入忧思。皇上荒废朝政,权臣横行,守令鱼肉百姓,民生不堪重负,以致盗贼蜂起,往往剿了河东,河南又起。加之突厥虎视眈眈,可谓内忧外患。然而他一个边塞郡丞,有心无力,只得暗自叹息。

突厥自雁门之围后,倒也没有再来。不过李靖深知,突厥犯边,马邑首当其冲,怎么都是躲不过的。现下正值农闲时节,正是练兵的好时机,只能夜以继日,加紧整训。

自李靖亲自接管鹰扬府之后,那些被王仁恭、刘武周视作“老弱”的一千官兵,仿佛年轻了十岁,个个刻苦训练,人人奋勇争先。远近百姓闻说李靖将军爱兵如子,都纷纷来投。等过了春节,鹰扬府已净增新军一千余人。李靖暗使张宝相,通过康翁购良马五百匹。这样一来,李靖掌握了两千步兵,六百骑兵。

军队经重新整编后,李靖规定十日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无论出身,均可同台竞技,再从成绩优秀的军士中选拔军官,推行能上庸下。刚开始,军官们联名抵抗。其时隋朝实行的府兵制,基本还是沿用前朝的规制,由富家子弟担任大小军头,因为这些人出钱出物多,看来也合情理。但李靖根本不认账,认为各级军官均是军队的骨架,倘若骨架撑不住,人马再多也是一盘散沙。而从考校中胜出的人,有荣誉感,能身先士卒,手下也心服口服。经过近三个月的磨合,军中逐渐形成了人人争先的良性竞争,士气大旺。每次王仁恭来检阅,从心里暗服李靖之能,也在军需方面鼎力支持。王仁恭既乐见刘武周暗地里练兵,更乐见李靖明里练兵。说穿了,兵强马壮,对他这位太守有利。况且刘武周担任他的亲卫队长之后,刘庄军队主要由孙尚金带领,免去了王仁恭的后顾之忧。

张宝相平时为李靖料理一些杂务,练兵时却尽量参加。李靖让他跟薛宗胜学箭,跟司马冲腾学骑,跟自己学近身搏击。张宝相的箭术平平,骑马却是颇有天资,三月下来已崭露头角。至于近身搏击,张宝相身体偏瘦,但极灵活,也颇有悟性。李靖家传武学,从童子功练起,自是精纯。张宝相已成年,先前没有根基,李靖无法倾囊以授,只得择徒手击技、近身剑术、攀墙越屋等外家实战功夫,利用闲暇时刻传授予他。张宝相也勤奋练习,逐渐有了些根底。

已是半夜,张宝相仍在野外练习劈剑。这家伙穷苦出身,现在毕竟也是大隋卫士了,又碰上了李靖这样的好主人,恨不得将时间劈成两半用。他舍不得用剑练,就让铁匠打了把四十斤重的长刀,没开刃,每晚跑出军营,照着树桩一刀刀地硬劈。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张宝相耳朵灵,回身喝道:“谁?”右手顺势拖刀回收。若遇敌人,自然就发动了攻击。

“宝相,是我。”原来是李靖。

昏月下,李靖长须飘飘,负手而立。

“大人……”张宝相收起刀。

“宝相,你这个办法不错。”李靖笑道,“很多人练剑,注重招式。其实,有效的剑术,一是力道,二是速度,三是应变。做到这三点,上阵杀敌就可以了。”

“多谢大人指点。”张宝相有些不好意思,“这军营里的事,俺先前以为就是站队比画比画,现在才觉得要练就一身本事,得舍得流血流汗。”

“是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李靖道,“以前诸葛亮说过,一支军队,只要训练得好,统帅差一点儿都不会败;训练得不好,再好的统帅都打不赢。可是后世的帝王将相们,以为只要任用了好的将领,就会打胜仗,实在是太荒谬了。”

“俺决不会给大人丢脸!”张宝相坚定地说。

“丢我的脸没关系,但绝不能丢自己的命。”李靖拍拍他的肩膀,“宝相啊,你跟着我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升了官,也提拔了不少军官,而你,虽然入营不久,但当个队正应该没问题。你说句内心话,有没有怪我?”

“大人!”张宝相跪下了,“你这是哪里话啊,俺的命是大人给的,今生今世,能侍奉大人,是俺张宝相的福分,怎么能奢望得到提升呢?况且俺初入军营,身无寸功,大人要是提拔俺,就会失去威信。”

“难为你了,宝相。”李靖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转身看着灯火稀疏的军营,长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我需要你去做一件很冒险但又不被人理解的事,你愿意吗?”

“但凡大人所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张宝相万死不辞!”说罢一抱拳。

“咱坐下说。”李靖见他斩钉截铁,拉着他的手,准备席地而坐。张宝相随手抓了几把野草,为李靖垫上,这才坐下。

“宝相,我问你,打胜仗什么最重要?”

“这个……”张宝相一时结巴了。上次李靖问他“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他后来知道是粮草。这回所问,与上次大同小异,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直说,没事。”李靖声音充满慈和。

“上次大人说钱粮最重要,我看也是钱粮最重要。”张宝相道。

“你倒是记住了。”李靖呵呵一乐,“不过,这次我问的是‘打胜仗’。打仗,没钱粮不行,但很多军队钱粮很足,还是打了败仗。”

“大人,依俺看,当然是练兵最重要。”张宝相说,“大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同大家一起操练,不就是为了打胜仗吗?”

“这个也重要,但不是最重要。”李靖说,“上次我给你的《孙子兵法》,你读了吗?”

“这个……大人,俺一看书就头疼。”张宝相觉得脸皮发烧,直挠脑袋。

“其中有一句,上次你还诵读过,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记得不?”李靖没有怪他。

“记得,大人,记得。”张宝相最怕李靖讲兵法啥的,“就是说不仅要知道自己,还要了解敌人,才会打胜仗。”

“对啊。”李靖温和地说,“了解自己不难,了解敌人就难了。现在,我们在这里练兵,如果突厥人或山贼袭击马邑以及所属县城,而咱们还不知道,你说危险不危险?”

张宝相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大人,宝相愿竭尽所能,探知敌人军情,秘密报告大人。”

“很好!”李靖扶起了他,“宝相啊,你也知道,军府有斥候,但这些人警觉性差,武艺低微,又贪生怕死,隔山观望一下还可以,深入敌后就怕死了。所以,我现在令你为队正,从明日起,你在营中任意挑选精明干练的卫士,先挑二十个,组成一个小队,前往边界打探消息。这二十个人,双倍军饷,出外用度,只要合理,上不设限!”

“谢大人!”张宝相一阵激动。

“本来,我是想等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卫士后再委任你担当此职,但时不我待,你就担起来吧。”李靖道,“宝相啊,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人虽少,但可抵千军万马!而且,只有在残酷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军士,才是最锋利的刀剑!”

“是,大人。”

“知道我为何派你担当此任?”李靖最后问。

“因为大人信任俺!”张宝相热血上涌。

“你很好。”李靖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今夜考校完毕,新任斥候队正张宝相过关。”

张宝相抬起头,他看见了李靖坚毅的目光。

“可是……俺走以后,谁来照顾大人……”张宝相感觉喉头堵塞。

“不用担心,我能照顾自己。”李靖温言道,“只要你能带出一支铁军,密报战情,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做决定让张宝相担任斥候队正,是李靖军旅生涯中一个关键的抉择。

原先,他想把张宝相带在身边,继承他的衣钵,就如同当年孔明带马谡一样。但经过深思熟虑后,李靖认识到张宝相更适合执行具体任务,而缺乏全局观念。他不爱读书,但对三教九流很感兴趣,而且喜欢冒险。

他没有看错。次日,张宝相就在营中选人。

张宝相选人的法子很特别。他不选那些擅长骑射卫士,而是先考校一技之长,如铁匠、贩夫、卜算、马夫、裁缝等。甚至,其中一人做过“夜行人”,偷过财主的东西,眼看要吃官司,家人赶紧使钱送入军营。李靖很是高兴,觉得张宝相脑子灵光。

刘武周担任太守官署亲兵队长之后,无法再暗地里到刘庄与孙尚金共同练兵,心头暗暗着急。至于那个混种美女甄念儿,更是连面都没照着。王仁恭带兵多年,老奸巨猾,将家眷深锁太守府衙深处,由亲信守卫张万岁领兵日夜看守。这张万岁曾在战场上救过王仁恭的命,有万夫不当之勇。刘武周名为他的上司,实际张万岁只听王仁恭一人号令。每次刘武周带兵巡视至王仁恭内府门前,看见张万岁那铁塔般的身躯,想见甄念儿的欲念顿时冰消。

不过,刘武周担任卫队长后发现了一个人才,就是王仁恭的另一卫士杨伏念。这杨伏念三十多岁,为人机警,闲时也读书习字,是太守府亲卫中唯一一个知书识礼之人。王仁恭戎马半世,向来只亲上马杀敌之人,对读书人概不看重,让自视甚高的杨伏念非常不满。越是这样,王仁恭越不用他。先前杨伏念还与张万岁守卫内府,刘武周接管亲兵营后,王仁恭就让杨伏念去守官署。杨伏念心生怨恨。

刘武周见杨伏念能说会道,有心亲近,不几日便混熟了。为收买人心,刘武周就带杨伏念到青楼、赌坊、酒楼三大好去处找乐子,杨伏念心中感动,就将刘武周当成了恩人,鞍前马后地侍候。刘武周深深感受到,只要有钱,舍得花钱,就有人追随。

这一日,刘武周百无聊赖,拉上杨伏念,到马邑最大的酒楼“醉君阁”喝酒。酒至半酣,刘武周也不隐瞒,将看上甄念儿却又无从下手的苦闷说了。

“大人莫急,属下倒有个法子,可使大人见着那甄美人。”杨伏念长一双三角眼,说话嗓音很细,像个娘儿们。

“兄弟快讲。”刘武周一想起甄念儿,心头就像有只猫在抓。

“此事若成,得用调虎离山之计。”杨伏念低声道,“只要把王老儿调离府中,就好办了。”

“可是这王老儿向来喜欢猫在家里,连官署都懒得去几回,怎么调?”刘武周犯了难。

“李靖不是总是请太守大人一起巡察马邑辖区的武备防务吗?”杨伏念道,“刘大人先去说动李靖,王老儿就好办了。”

“李靖这家伙倒是个勤勉的郡丞,就是不让他去巡察,他也会去。”刘武周点点头,“但王老儿现在像只乌龟,懒得动一下,这可如何是好?”

“刘大人,你想啊,咱们王太守,对李靖这厮防得很紧。这巡察之事,关涉各县县令到底听谁指挥。只要李靖一出动,你再告知王老儿,说明利害,王老儿自然就跟去了。”

“你真是小诸葛啊!”刘武周一拍掌,“可是,就算王仁恭跟着李靖去了,那张万岁像条狗一样蹲在王老儿门口,一样进不去啊。”

“这个更好办。”杨伏念笑道,“这个张万岁,与我共事多年,属下深知此人脾性。”

“莫非兄弟能说服此人?”刘武周眼睛一亮。

“说服这头犟驴?难。”杨伏念摇摇头,“这小子对王仁恭忠心耿耿,送他钱物都没用。”

“那怎么办?”刘武周摊了摊手,心想这不等于没说。

“只要是人,都有弱点。”杨伏念笑道,“这张万岁虽说勇猛,但脑袋瓜儿不够用,而且有个最致命的弱点。”

“好色?”刘武周心想这个好办。

“不好色。”杨伏念又摇摇头,“王老头养了那么多美女,会叫一个好色的卫士看守吗?”

“那是啥?快点说啊!”刘武周急了。

“好赌。”杨伏念说,“据属下所知,他欠了不少赌债,但总是想翻身。说真的,就他那臭伎俩,刚学三天的人都能赢他。”

“我明白了。”刘武周端起酒碗,敬了杨伏念一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次日,在张万岁不当值的时机,杨伏念约他到了赌坊。一开始,张万岁手气不错,连连赢钱。后来就不灵了,输的钱,三年的军饷都还不清。

杨伏念也输了。自然,这是早就设好的局。赌坊老板收了大财主刘武周的钱,自然就将张万岁扣下了。

张万岁虽骁勇,但愿赌服输,急得直想撞墙。他知道杨伏念点子多,就拉他到一旁商量。

“办法倒不是没有,不过不能让太守大人知道。”杨伏念眨巴了下眼。

“好哥哥,你倒是说啊!”张万岁捏住他的膀子,疼得杨伏念差点掉泪。

“你先放开。”杨伏念喊道。张万岁放开了。

“你说马邑这地界,谁的钱最多?”杨伏念甩了甩胳膊,问。

“当然是太守王大人啊。”张万岁说,“不过,大人禁止亲卫赌博,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兄此言差矣!”杨伏念道,“太守的钱,是朝廷的钱,不算他的。现今马邑城内有一人,拥有良田千亩,丝绢万匹,堆放白钱的屋子就有好几间,你怎么不去找他?”

“谁?”张万岁转了转眼珠,“莫非是刘校尉?”

“对啊!”杨伏念道,“而且刘校尉为人慷慨,别说你我是他下属,就是不认识的人,只要到了刘庄,要钱要米,吱一声就成。”

“可是……俺与刘校尉没私交啊,怎么好开口?”张万岁抠了抠脑袋。

“这不有我嘛!”杨伏念道,“况且只是暂借,借了再来翻本,咱俩共同下注,再他娘的赌几把,兴许能发财呢!”

大凡赌徒,都认为自己能翻盘。于是,张万岁就托杨伏念代他去找刘武周。

刘武周其实就在内堂,假意耗了些时间,才“匆匆”赶来,给张万岁还清了赌账,又借钱给他下注。果如杨伏念所言,那晚张万岁先输后赢,连赌坊老板最后都求他别再下注了。

从赌十余年来,张万岁第一次扬眉吐气,把刘武周视作再生父母。以后几日,刘、杨、张三人出入酒楼,大吃大喝。张万岁为本性悭吝的王仁恭卖命多年,所得赏赐尚不及刘武周几日来的十分之一,不由得心向刘武周,觉得这个刘校尉做人,强过主子千倍万倍。

按照杨伏念的计划,王仁恭果然害怕李靖巡察武备时暗地拉拢下属官吏,就亲率李靖巡视四县去了。当晚,迫不及待的刘武周以“巡夜”之名,带着杨伏念到了王仁恭的府门口。张万岁从杨伏念处得知刘武周的意图,心想这甄念儿不过是太守侍女,非妻非妾,又是胡人,刘大财主想见就见见吧。不过他叮嘱刘武周:如果甄美人不愿意,决不能用强,否则闹出了风声,他一颗脑袋就得搬家。

刘武周当即答应,按张万岁所指,腿脚酥酥地走向甄念儿的住所。

整座房舍没有灯光。刘武周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心头想了千条计策,却无法确定哪一条有效。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白藕似的手魔法般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往门里一拖。

刘武周浑身酸麻,就势扑了进去,搂住了那软玉温香的身子,反脚将门踢上。

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中,一个娇柔的声音说:“胆小鬼……怎么现在才来?盼得奴家眼睛都快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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