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鹰魅影】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吾血吾土
作者:范稳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10-1
ISBN:9787530214190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军事
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一段民族大历史中个人的挣扎与坚守
两位中日老兵横跨七十年的宿命对决
著名作家范稳最新力作
中国远征军铁血战史
一个民族拒绝遗忘的证词
内容推荐
赵迅、赵广陵、赵岑、廖志弘、龙忠义……
他不断变换自己的名字、身份,试图隐藏自己的历史,却还是被剥茧抽丝般的解剖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隐秘的历史,连缀成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他本是西南联大的优秀学子,为了民族大义,毅然投笔从戎,投考黄埔军校,参加远征军。在1944年的松山战役中,他被战火毁掉了英俊的容貌,死里逃生。他亲自参与结束了一场战争,为了躲避另一场战争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最终还是没有躲避开历史的滚滚洪流。
四十年后,他遇到了随团前来讨要日军遗骸的秋吉夫三,最终他不得不开始又一场没有硝烟但关乎民族尊严的“抗战”……
老兵不死。
作者简介
范稳,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15部,近500万字,多篇作品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等文字。历时10年创作的“藏地三部曲”(《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蜚声文坛,并在中国台湾、香港及法国都有版本发行。其中《悲悯大地》2013年被十月杂志社评为“35周年最具影响力作品”。
2006年海峡两岸图书博览会上,被台湾四家出版社和网络机构评为“最受台湾读者喜爱的十大大陆作家”之一。
曾获当代长篇小说优秀奖、全国优秀图书奖、“十月文学奖”、《当代》杂志“五年五佳”作品奖、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等奖项,并连续两届入围茅盾文学奖。
=================
卷宗一
1950:第一次交代^以迎春花之名
1.迎春剧艺社
“那么,你现在如实地向组织说清楚,1949 年以前,你在干什么?”
窗外锣鼓喧天,像炸到阵地前一个单元的 炮火,天翻地覆,急促欢快;看不见的红旗在人 头攒动的会场招展,也在接受问话的赵迅脑海 里血红一片。那是红色掩映的会场,是红旗遍 地的新中国。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赵迅也曾经 像等待揭开新娘的红头盖一样既激动又忐忑, 既想忘情地拥抱它又担心被冷漠地拒绝。
“我出生在民国十五年的9月18日,五 年后的同一天,‘九一八’事变……”
“赵迅同志,我必须提醒你,现在不是民国 了,是新的时代,新的纪年。”云南省文学艺术 家联合会筹备处的领导李旷田说,他的语气威 严中透着些许和蔼,严肃的面孔又让人感到某 种亲切。
这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 几把椅子和两排文件柜。办公桌上铺着土黄色 的麻布,桌上一’个茶杯,一个烟缸,一’摞材料。 桌后的那个中年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黄布军 装,微微泛白,但整洁利落,合体、潇洒。风纪扣 一丝不苟,四个兜盖平平整整,这是那个年代胜 利者的普遍着装,硝烟在他们身上还没有褪尽, 但他们就穿着这身土布衣裳人主江山。
赵迅双手握在腹部一一手心里全是汗!挺 直了腰毕恭毕敬地说:“对对,对不起。是新社 会了,李先生,不,李主席。”人家李旷田可是抗 战时期的大作家啊!更是当年国立西南联合大 学文艺青年学生们崇拜的偶像啊!可谁能料到 他会是共产党员!那时他无论穿一身浅灰色的 西装,还是一袭沾满粉笔灰的青布长衫,甚或脚 下的布鞋开了口,裤子的膝盖处打着补丁,当他 匆匆走进教室时,带进门来的都不是一阵风,而 是一股文澜之气,就像缪斯来到联大的课堂。
李旷田笑了 不要叫我主席,省文联还在 筹备,还要经过民主选举,组织批准,我这个主 席才算数。”
在李旷田身后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和斯大 林的画像,让这间四壁空空的办公室光彩四溢, 夺人魂魄。画像上的毛泽东自信、和蔼、温润的 目光仿佛把宇宙万物收罗殆尽,有君临天下、安 抚四方之气概。一个旷世新领袖已然成为苦难 中国的救星。正如他在1945年秋天发表的那 首词作中写的那样一-“惜秦皇汉武,略输文 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闻一多先生当年在 昆明曾对前去拜访他的赵迅感叹道:“毛先生的 词,气度不输太白,辞章已盖(李)后主矣。”一个 诗人做了领袖,万民幸甚!赵迅走了一下神,自 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有些纷乱的思绪拉回 来,专注地往李旷田那方看,但他又不能不望到 与毛主席画像并排的斯大林,略微上扬的胡须 和让人陌生的格鲁吉亚人的眼神,隐约体现出 此君的骄傲、霸气,赵迅甚至还看出了些许的嘲 讽。仿佛在一个温和的巨人身旁,还站着一个 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听口音你是云南人,哪里的啊?”李旷田 又问。
“龙陵。在滇西。”
“龙陵?”李旷田沉吟了片刻,“在联大时我 有个学生好像就是龙陵人,那时联大的云南籍 学生不多。”
赵迅的心脏此刻跳得比外面的锣鼓都要响 了,他生怕拥有一双慧眼的李旷田看到那狂跳 不止的心。“那……那李主席、李……李、李老 师,认识……这个、这个人吗?”他已经不知道该 怎样称呼面前这个让他敬畏的领导了,他更不 知道的是,当自己全身的血往脑部涌的时候,自 己脸红没有?想来脸上大面积的疤痕应该把他 当时的难堪遮掩了一些。这是一个只有小半边 脸和一只正常耳朵轮廓、嘴也略歪的“卡西莫 多”,一般人都不忍盯住这张脸看上十秒钟。就 像你不会盯着人家衣衫上的补丁看一样。
好在李旷田还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仿佛在 对着过去说话。“他是我们联大地下党的外围 组织‘冬青社’的一个成员,我好像见过几次的。 哎呀,十多年过去了,印象不深了,挺朴实厚道 的一个人。唉,云南人都这样,话不多,但人实 在,不像联大那些其他省籍的学生那么活跃。 大概1939年前后吧,他就离开联大转考黄埔军 校去了,据说后来战死了。”
李旷田陷人沉思,赵迅暗自长长地嘘了一 口气。就在一小时以前,赵迅刚去参加了一个 公审公判大会。在会场人口,一个学生模样的 年轻人用一杆硕大的红旗杆底部毫不客气地戳 了他一下。“闪开闪开,别挡道。”赵迅当时差点 就冒出来一句:学生哥,别那么横,“丘九”谁没 当过?老子们上街游行的时候……但看到学生 哥的后面跟着一群抬着毛泽东画像的年轻人, 还有他们身上都透着的1949年以后那种积极 上进的劲儿,心里顿时就泄了气。在1949年这 个时间,社会有序流淌的长河中陡然前进到一 个拐点,或者跌倒在一处瀑布前,轰天臣浪腾空 而起,浪花四溅。旧秩序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而新秩序既威风八面,挟雷带电,又春风拂面, 如阳春三月的田野,令人应接不暇。像赵迅这 样被社会潮流裹挟而前的人,不能不随时多个 心眼了。
“不说这些,还是说说你吧。我看过你的一 些档案,但材料不全。赵迅同志,如果你真想加 人革命文艺队伍的话,就得把自己的过去跟组 织说清楚。”李旷田边说边拍着桌子上的一宗案 卷,威严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抗战胜利后,我在玉溪的一所小学教书, 两年前,也就是1948年,我才来到昆明搞话剧, 同时给报纸写一些文章。”
“1949年3月27日,你用‘小书虫’的笔 名,在《云南日报》‘大地’副刊上发表了散文 《迎春花》,内容健康,文笔优美,以花喻物,呼唤 革命的春天,有进步思想。国民党特务还恐吓 过你。”李旷田打开卷宗,拿出一份泛黄发皱的 报纸。
“是。”赵迅又吐了一 口气,他们什么都 知道。
“那你都搞过一些什么话剧呢?还做 导演?”
“《雷雨》《阿卩正传》《原野》《黑字二十 八》《野玫瑰》《阿佤恩仇记》等等的吧。观众喜 欢什么我们就演什么。”说到话剧,自信回到赵 迅的脸上来了。
“《黑字二十八》和《阿9正传》是联大师生 在昆明上演的剧目,你们怎么会演?”李旷田与 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了兴趣。
“啊?这个……我们的剧团有好些流亡的 艺术家,他们都是抗战胜利后滞留在昆明的,有 北平的,有上海的,还有联大和杭州艺专留下来 的学生。”
“你在哪里上的学?”
“我……我、我自学的时候多。我在家乡保 山上过髙中,我……我没有上正规的大学,高中 毕业时,日本人侵占了龙陵,我就出来逃难了, 到过很多地方。在当小学教员时,没有多少事 情做,我就读鲁迅、巴金、老舍、沈从文,也读斯 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理论,我还读过李老师 你的书呢。《银狐》这本散文集就教会了我写 散文。”
“嘿嘿,三十年代的老东西了,不值一提 的。”李旷田脸上现出当别人提到自己作品时, 所有作家都有的那种暗自得意的谦逊。
“我喜好文艺,新中国成立是进步的革命文 艺。新中国成立前我就读过毛主席的《新民主 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论人民民主专政》等文 章。我……我在那时就想,要是我们的国家像 毛主席文章中说的那样,反帝反封建,反独裁树 民主,组建代表人民大众的联合政府……”
“嗯。那个时代的知识青年,大多是向往革 命的,都是要民主争自由的。这是潮流,是人心 所向啊。可是你如何当导演的呢?”
“我能当导演,是……你看我这张脸,能上 舞台吗? ”赵迅仿佛是很羞愧地低下了头,还下 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向下歪斜的嘴。
李旷田有些同情地问:“是烧伤吗?”
“嗯,小时候一场大火烧的,长大后就不成 个人样了。”赵迅又抬起了头,用自信的口气说, “但我这个丑八怪偏偏又喜欢戏剧,不甘寂寞。 我那时在南屏大戏院旁边开了一家米线店,有 点钱,社会经验也比那些只会在台上演戏的人 丰富。还有就是,我知道如何跟国民党的审查 官员周旋。”
“那你上的是社会大学,跟高尔基一样。”李 旷田赞赏地说,“作家也不都是靠大学培养的 嘛,巴金就不是,沈从文也不是。嘿嘿,你倒真 是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啊!”
“谢谢李老师夸奖了。其实我还有很多不 足的地方。”
“云南伙子,不要谦虚了。”李旷田的目光中 透着将遇良才的慈爱,“我们的文联一组建起 来,各种艺术门类都要相继成立协会。作家协 会、美术家协会、戏剧家协会、音乐家协会,等 等,党都要把这些作家、艺术家团结起来,组织 起来,让他们不再受穷,不再为了艺术去卖米 线。喏,就像你当年为了搞话剧开米线店一样。 你们将是人民的艺术家,只专心为人民服务,为 新中国的社会主义事业服务。政府还发给你们 薪水,你们是自由的,无忧无虑的,只为人民的 艺术而存在的。这样好不好啊?”
“那真是太好太好了。李老师,你你……你 说‘你们’,你,认可我、我也是人民的艺术家了 吗?”赵迅此刻就像一个考场上面试的学生。
“当然,依你的才华和表现,向往革命的进 步思想,你当然算是人民的艺术家。党和政府 需要你们这样的人,还要组织你们到工厂、农 村、部队去深人生活,请你们写出反映新社会的 艺术作品。嗯,你看报纸了吗?巴金同志上个 月才率领一个作家、艺术家代表团去了朝鲜战 场。多难得啊! 一个作家能有几次参加保家卫 国战争的机会? ”李旷田越说越激动,像一个诗 人那样挥起了拳头,“咚”地一下砸在桌子上。 马上,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可惜啊,我不 能去。”
赵迅静静地望着他,脑海里幻化出那些战 争场面,仿佛自己已经是一个拿着一本采访本、 一支笔和一台照相机的战地记者,或人民的艺 术家了。
让赵迅感到有些亲切的是,李旷田推开了 椅子,把一只脚搭在了桌子上,还抽出一支烟来 问赵迅要不要。赵迅忙摆手说自己不会。李旷 田把烟叼在嘴上,说:“你可以去找你在昆明话 剧界的那些朋友们,希望他们都加入我们的文 联。我看得出来,你有很好的组织工作能力,又 有一定的才华,好好干吧,你这朵小小的迎春 花,文艺的春天真的来了。我知道的,抗战胜利 后,西南联大北上复员,昆明的话剧事业就萎靡 不振了。没想到你们还在坚持,真不容易啊。 戏剧家协会成立起来后,我看你可以干个副秘 书长。”
赵迅真的有如沐春风之感了,他从椅子上 激动地站了起来。“李老师,李老师,你……你 对我真是有知遇之恩啊,学生不知何以为 报了!”
“不要感谢我,你要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 党。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自谦为学生,当导演,你 还是我的老师呢。”李旷田吐出一 口烟,“不过 呢,对你的政治审查还是必要的。你还要详尽、 认真地把1949年前做过些什么,到过哪些地 方,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组织、证明人是谁,发表 了些什么文章,都要写清楚。不能对组织隐瞒。 你要知道,革命队伍是纯洁的,每一个参加革命 工作的人,都要像水晶一样纯洁。”
窗外再次响起一阵阵密集的锣鼓,还有口 号声断断续续传来。赵迅心有余悸地想:有杂 质的人,又被清除一批了。
岁月有时是折叠的,有时又是被重新组合 的。难的是这岁月中的人,当他们恰巧处在这 折叠处和组合处时,就会像赵迅的那张脸,被痛 苦地改变,并且面目全非。
赵迅推着自己那辆美国产的莱凌牌自行车 从省文联筹备办公室出来,内心既狂喜又忐忑, 他想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又禁不住想往人少的 地方躲藏起来。刚才几个穿列宁装、举着小旗 子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时,用怪异的眼光看他 一眼,又回头再看一眼。赵迅一下明白了自己 的可疑所在。他还穿着美军的翻领飞行皮夹 克,骑的是美国自行车。这两样东西都是抗战 后在昆明的旧货市场淘来的。美军“飞虎队”撤 走时,不要说一辆自行车、一件飞行皮夹克,就 是一把手枪、一辆吉普车你都可以在护国路旁 边的黑市上买到,曾经还有个家伙问赵迅要不 要美军的军用电台哩。当时赵迅动了一下念 头,想买来作为收藏品,幸好价格没有谈拢。今 天的公判大会上就枪毙了一个暗藏电台的国民 党特务〈倒吸一口冷气这些旧时代的时髦玩 意儿,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显得如此格格不人,君 不见街上长衫马褂少了,旗袍更是几乎绝了迹。 改天换地,当然也要换一换人们的衣着打扮,而 你还大摇大摆地穿着美帝国主义的皮夹克!真 是一个出门赴宴时总穿不出得体衣服的蠢妇。 赵迅骂了 一’句。
他在翠湖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吃了碗米 线,冬天的翠湖除了堤岸边的杨柳还显得落后 外,其余花草植物已是红肥绿瘦,一如既往地积 极表现,提前进步到春天。只是如今已不见那 些无论四季如何变换,都在这如翡翠遗落闹市 的湖滨读书的西南联大学子,手挽手的恋人, 唱京剧的老票友,桨声灯影处的优雅宁静、纸 醉金迷。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那就 赶快改变吧,所有的人我都不再认识,也都不 要认识我;所有的旧日时光我都要尽快忘记, 忘记得越干净越好。我要争取去做一个人民 的艺术家。
前两天刚来了一股寒流,昆明冬天常见的 太阳不见了。稍纵即逝的寒流,总让这座常年 被阳光温暖着的高原城市微微战栗。一群喧闹 的人在湖心岛上学北方的秧歌,红衣绿裤,红色 的绸子,给有些肃杀的冬天带来一点不真实的 暖意。这是眼下最时髦的艺术,大街小巷都有 北方秧歌的锣鼓声和飞舞的红绸。赵迅还记得 在1948年前后,这种并不复杂优雅,但处处透 着某种叛逆和活力的舞蹈已经在昆明的大学校 园里悄然兴起,学生们还流行唱陕北的歌 曲一“对面个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 队,一面面的个红旗硷畔上插,你把咱们的游击 队引回咱家;滚滚的个米汤热腾腾的个馍,招待 咱们的游击队好吃喝。”还有“山那边哟有个好 地方呀,金黄的谷穗儿堆满仓,你要吃饭得耕 种,没人为你做牛羊“等高亢嘹亮、野性十足的 歌儿。校园里的特务们把唱这些歌曲的学生都 写进”黑名单“,但是他们又不敢以唱”淫秽歌 曲“的名义捕人。人们已经被当时那腐败的独 裁政治压抑很久了,民心所向,已昭然若揭。上 周赵迅的迎春剧艺社应昆明军区文化部的邀 请,为即将奔赴朝鲜战场的士兵们慰问演出,他 们带去了话剧《雷雨》,但演出效果从士兵们稀 稀拉拉的掌声中便可感受出来,而军区文工团 的一出《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秧歌舞蹈, 把那些北方来的士兵舞动得情绪激昂,喊叫声 震天。饰演周朴园的老韩在后台嘀咕道,我们 是秀才演戏给当兵的看了。赵迅立马制止了他 的牢骚。不要乱说,看来以后我们也可以在舞 台上增加扭秧歌的场景。老韩大叫,我的赵大 导演,《雷雨》里哪一场可以扭秧歌?把个卖米 线起家的大导演噎得无言以对。
没有关系,赵迅此刻想。你要做人民的艺 术家,凡是人民群众喜欢的,你都要去满足。相 声、快板、街头剧、大合唱、山东快书、陕北秧歌, 这些都是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需要尽快熟悉的艺 术形式。李旷田同志如是说。在新时代激情饱 满、才华横溢的大导演赵迅不仅可以在《雷雨》 里导出扭秧歌的场景,《阿0正传》里同样可以 扭秩歌。
当赵迅把这个事关肚子温饱的消息告诉他 的剧艺社的朋友们时,比给他们加薪水更让他 们欢呼雀跃,连思想一直比较落后的老韩眼眶 里都有了泪花。他的妻子儿女都到了香港,这 些日子一直在暗中打听怎么可以去香港。“这 可是国民党也没有魄力做到的事情。周公吐 哺,天下归心。”老韩亮了一嗓子。那些容易激 动的女演员,挥着拳头喊道:“革命干部,革命干 部,我们也是革命干部了。”赵迅纠正道:“叫革 命文艺工作者。当干部嘛,我们这些人还有差 距,还要继续改造思想的。”他像领导一样的 发话:
“省文联筹备组组长李旷田同志^也就 是将来的省文联主席,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没 有比他更适合当文联主席的了。李主席指出, 你们这些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大部分是好的,是 同情革命的,是和人民站在一起的。今后只要 是一切有利于社会主义新中国建设事业的文 艺,党都会给你们充分的创作自由、表演自由。 党会把我们组织起来,行动起来,到人民群众中 去,甚至到抗美援朝第一线去,为工人、农民、士 兵演出,写他们喜欢的戏,演他们为国家民众的 牺牲。”
好激动的老韩一拍大腿,“我就不走了,去 信叫家人回来。让他们看看,我老韩也是个对 新中国有用的人。”
“爱情戏就不用演了吗?”
说这话的是剧社的当家小生刘国栋,他是 抗战时期流亡到云南的杭州艺专高才生,山东 人,天生的舞台胚子,往哪儿一站都是一副英气 逼人的模样。抗战胜利后,因为追求昆明市长 的千金留了下来。1949年年底卢汉将军在昆明 起义,他的老岳父带着家眷连同他的妻子随余 程万的部队跑到了缅甸。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走 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要继续留在昆明演戏,有 人说他其实是舍不得自己的情妇 个富商
的三姨太。这是一个为爱情而演戏、而活着 的人。
“爱情戏?”赵迅反问道,“这个火热的时 代,你可别心中光想到爱啊情的,一旦参加了革 命工作,哪里还有时间谈爱情?”
“娃娃总要生的吧,不管是哪一家的革命。” 刘国栋笑嘻嘻地说。
众人哄笑起来,赵迅提高了声音说各位, 各位,要想当革命的文艺工作者,我们不能再这 样自由散漫了。而且,李旷田同志还要求我们 每一个人都要填一份表格,写淸楚自己参加革 命工作的理由,还有在旧社会所从事的职业、证 明人,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组织。旷田同志 说了,革命队伍是纯洁的,每一个革命文艺工作 者都要像水晶一样透明。”
“那要看到我的内裤了。”
剧社里只有从来都没个正经的阿9才会说 这样的话。这个家伙在舞台上把阿0演得就像 他自己,或者他就是城市版的阿1因此大家平 常都叫他阿1几乎忘记了他的名字。
赵迅瞪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阿卩的内裤想来应是最见不得阳光的东西。 可是,谁的又不是呢?
几年前,当赵迅只身来到昆明创建迎春剧 艺社时,没有人相信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 “卡西莫多”。那时昆明一帮热爱话剧的艺人以 老韩为主心骨,在日渐萎靡的话剧舞台东一榔 头西一棒子,是个十足的草台班子,常常窘迫得 连场租费都付不起。老韩抗战时期曾经在上海 和重庆的话剧团体里待过,是到处流亡的“下江 人”,还和田汉、老舍这些大师共过事。他在昆 明一所中学教音乐,异想天开地把《阿9正传》 改编成歌剧上演。昆明人能接受话剧也不过十 来年时间,那还应归功于西南联大的学生剧团。 他们刚开始在昆明上演话剧时,被称为“文明 戏”或“新戏”。女学生露着胳膊在舞台上出场 时,下面还会传来嘘声和辱骂声。老韩把昆明 的舞台艺术大胆向前推进了一步,但观众却不 买账,连本埠报纸都评论说:“洋人歌剧唱腔堪 比骡马嘶鸣,远不如云南花灯(注:云南地方戏 曲之一种)委婉流畅,更遑论国粹之京剧也。”老 韩看到这样的评价,气得吐了血。更让老韩吐 血还有借债人的催逼。那时搞话剧的人都要依 附在一些商人身上,他们或入股某出剧目,或拉 来投资,或高利放贷。就像世上没有免费的午 餐一样,也没有白演的话剧。在老韩走投无路 之际,赵迅像个救世主一般出现在昆明的话剧 舞台上。他还清了剧团的债务,重新改组了剧 组人员,给新剧团起名迎春剧艺社。他说:“我 们虽然身在春城,但我们话剧人的春天还没有 真正到来,我们要用自己的演出去迎接它。”最 为重要的是,他发掘出了璀燦夺目的话剧明星 舒菲菲,在此之前,她只是舞台上的一个花瓶, 连国语都带有浓郁的昆明腔,常引得剧场里的 外省人窃笑。老韩曾经为此焦头烂额,无计可 施。是赵迅一个字一个词地教会她,什么是前 鼻音,什么是后鼻音,这里该用卷舌音,那里该 用前舌音,就像一个上语言课的教书先生。
平心而论,仿佛从天外来的怪人赵迅能够 让一帮话剧人服众,不单是因为他慷慨地替剧 社还清了债务,并出资支撑剧团继续演下去,更 因为他的执着和才华,以及成熟男人的神秘魅 力。他开一家不大的米线店,对每一出剧目的 投人却好像挥金如土的富翁;他虽然面目全非, 但身材挺拔,气宇轩昂(如果不看那张脸的话), 既孔武有力,身手矫健,又温和儒雅,出口成章。 他不图名利,让老韩当社长,自己做一个幕后的 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告诉我们,”那是他 在排练场的口头禅。每当他这么一提斯氏的大 名全场肃然,赵导演也仿佛斯氏灵魂附体。
一-“直觉,直觉!这是阿0去摸小尼姑 光头的感受吗?他是一个怯弱的二流子,第一 次耍流氓的胆小鬼。”
“情感,情感,你的情感在哪里?想想
四凤吧,这个地位卑下的女人如何去爱。”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没有小角色, 只有小演员。成为你所饰演的形象吧,你们都 会成为大演员!”
他在台上、台下跳来跳去,纠正演员朗诵台 词的轻重,向演员阐述每一步台步蕴含的意义, 告诉演员即便是倒一杯茶,也要体现出斯坦尼 斯拉夫斯基所说的“内心现实主义”。
他每天在排练场上声嘶力竭地喊叫,他让 天生丽质的舒菲菲一步一步完成了从“模仿形 象”到“成为形象”的明星之路,她永远是《雷 雨》里的四凤,《原野》中的金子,《野玫瑰》里的 女特工夏艳华,抗战剧《祖国》里痴迷情欲的少 妇佩玉。他把她塑造成昆明话剧界的大明星, 官场上的交际花,社会上芸芸众生争说的名流, 报纸八卦新闻里不可或缺的主角。无论是在台 上还是台下,她都光彩照人,风姿绰约,韵味十 足,像南国艳丽阳光下开放得恰到好处的一株 美人蕉,灿烂丰满。她本来就是那种走到哪儿 都能把生活当舞台的职业艺人,哪怕到菜市场 买把小白菜,尽管没有了舞台的追光,但有比那 更耀眼的众人的目光。
舒菲菲是其艺名,原名舒淑雅,她有一个妹 妹叫舒淑文,是一名正在学小提琴的高中生,准 备考艺专。妹妹每到星期天就跟在她的话剧明 星姐姐身后,来剧艺社看赵迅他们排戏0 —天, 在回去的黄包车上,妹妹对姐姐说:“他在追求 你了。”舒菲菲问:“你说谁?刘国栋?”舒淑文 说:“ ‘卡西莫多’啊。”舒菲菲当时吓了一跳,却 有些手足无措了,“小姑娘家家的,啥都不懂,尽 乱说。”
舒菲菲当时身后的追求者至少有一打,有 英俊的军官、银行的襄理、政府里位高权重的官 员、富家公子、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她每天都能 收到鲜花,每个周末都有宴请,连云南省前最高 军政长官,省主席龙云的三公子都下帖来请她 去龙公馆跳舞。当妹妹说赵迅在追求她时,舒 菲菲忽然发现这些人是那样没有文化,那样肤 浅、庸俗。可如果说赵迅在追求舒菲菲,那就真 应了一句老话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有一天,在姐妹俩的闺房里,舒菲菲一边读 着赵迅的情诗,一边泪洒诗笺,喃喃自语:
“究竟是爱一个人的那张脸,还是爱一个人 高贵的灵魂?”
高中生妹妹纯情浪漫,一本正经地对姐姐 说:“当然是灵魂了。黑暗中只有高贵的灵魂在 闪光。”
那时的确是一个黑暗的时期,兵荒马乱,物 价飞涨、工人罢工、商贾罢市,学生上街争民主、 反内战,军警肆意弹压无辜。唯有像赵迅这样 的人,还在一边开米线店一边办剧艺社,甚至还 拿出一根金条来,依照大上海的刊物模式,创办 了一本名为《桃花潭水》的话剧评论刊物,十六 开本,彩印封面,不惜成本送到香港去印刷,期 期都是舒菲菲的大幅玉照。“我要让你成为话 剧界的阮玲玉。”虽然前五期刊物出版后,总共 只卖了不到三百本,但赵迅并不气馁,再拿出一 根金条,以支付不断飞涨的印工费和纸张费。 “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舒菲菲端详自己的彩 色玉照时,曾经不无感慨地说。
急速发展的时局很快摧毁了这桩不现实的 恋情。舒家是昆明的大户人家,舒菲菲的父亲 舒惟麒曾经在滇越铁路上帮法国人做事,抗战 时滇越铁路中断,舒惟麒便在一家法国洋行做 高级帮办。1949年年底炮火声在昆明周边炸响 时,舒惟麒随洋行的法国老板一起撤离去越南, 他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中,唯有最小的舒淑文 不愿意走,理由是要留下来照顾年迈的奶奶。 在慌乱而仓促的逃难中,人们如林子里被炮火 惊吓的鸟儿。据说舒菲菲给赵迅下了最后通 牒:要么中断这拖了几年的苦恋,要么随我的家 人走。桃花潭水纵然深有三千尺,赵迅的离别 赠言却是那样绝情绝义:
“一个没有国家的人,怎么演话剧?”
解放军进了城,舒府“此地空余黄鹤楼”。 让赵迅始料未及的是,在他正忙着各种慰问演 出,忙着学说相声快板,忙着去广播电台录音, 忙着排演一出迎接解放军进城的新剧目时,一 个年轻单薄的身影在一个雨夜守在他租住的楼 房木梯前,怀里还抱着个提琴盒。赵迅一眼就 看出了舒淑文瞳仁里为爱苦候多年的炽热目 光。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在沧桑巨变的迷惘 中,在残灯孤影、萧萧暗雨的凄惶心境里,赵迅 一生都不会忘记这扑面而来的爱情,就像又迎 来了一次解放。在你苦苦追求等待之时,拯救 之手温暧地伸了过来。但你又受之有愧,仿佛 不敢面对圣母马利亚的圣容。
“这不可以的,我要等你的姐姐归来。”
“你希望国民党再回来吗?”
“绝不。我们刚刚迎来了解放。”
“你永远也等不到。”
“那我就认命。”
“赵哥哥,你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我奶 奶吗?”
“做我的妹妹吧,我大你整整一轮哩。” 兄妹做了不到三个月,便做成了夫妻。这 大约是所有在乱世江湖中的结拜兄妹很圆满的 一个归宿。赵迅不得不既愧疚又悲哀地承认: 要忘掉一段爱情的伤痛,只能用另一场爱情来 填补。不是他对逝去的爱缺乏坚守,而是新的 爱扑面而来、势不可当,就像这场巨大的社会 7^。
更何况舒淑文的奶奶去世了,她让赵迅索 性搬到舒府空荡荡的四合院里。这一对新人的 婚礼没有迎亲的花轿,没有去教堂(舒家全家都 是天主教徒〉接受神父的祝福,没有交换结婚戒 指,没有高朋满座的婚宴,更没有登报志喜,鼓 瑟吹笙。“新社会了,新事新办,外国神父巳经 被人民政府驱逐了,封建礼数也被革了命了。 军管会那儿盖个章,媳妇就娶回家门了。”赵迅 对前来道贺的朋友们说。刘国栋、阿卩们乐不 可支。革命了,解放了,今后什么媒妁之言、父 母之命,甚至指腹为婚这些旧时代的封建玩意 儿都该打倒了。结婚就像过家家,高兴了就住 在一起,不高兴了就扁担开花,各回各家,人民 政府还支持。这才叫挣脱了封建牢笼的自由, 这才叫真正自由的恋爱和婚姻。赵迅不寻常的 爱情在那时已然成为仍然保守的昆明社会的一 大谈资。
很多年以后,当赵迅深陷人间最黑暗的地 狱时,他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的新婚之夜。赵 迅捧着娇小的新娘的脸面,淑文,我还陌生的爱 人,我赵迅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爱情?你凭 什么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托付于我这连脸都 不完整的人?你了解我多少?而新娘的回答是 那样出乎他的意料,就像话剧舞台上的一段抒 情道白:我的郎君,我还不是很了解你,这不重 要;你没有一张完整的脸,也不重要,我就是你 的另一张脸。重要的是,如果你和我姐姐成亲, 那一天我要么削发为尼,终身不嫁;要么苦苦等 候,独守闺房。直到有一天,阳光灿烂,天空碧 蓝,桃花灼灼,梨花盛开。你骑一匹白马,经过 桃林,摘花一朵,再经过梨园,又摘花一朵。桃 花梨花,相映成趣。你苦难的人生,由此美满。
所幸新政权摧枯拉朽般摧毁了旧制度,人 面桃花俱往矣,梨花坦坦荡荡、热辣辣地盛开, 笑尽了春风。多年前曾经有个算命先生对赵迅 说,他有九条命,一生中有两次恋爱,两次婚姻, 但他爱上的人都不会成为他的妻子,而能做他 妻子的,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如果说 舒菲菲是一本内容丰富的彩印杂志,令人眼花 缭乱、爱不释手,舒淑文就是一本单薄的无字 书,书中的每一页都要用艰难的日子一天又一 天地填写。新娘舒淑文就是穿上旗袍,身材也 不会像她姐姐那样凹凸有致、风情万种。她是 那样纤细弱小,青涩单纯,仿佛一阵风都会把她 从赵迅的手中刮跑,直到她怀孕四个月,赵迅才 从妻子的身上看出了一个女人的韵味。
这样的女子需要在岁月中慢慢绽放,慢慢 品味,这样的女子不仅是赵迅的另外一张脸,还 是他脑袋背后的另一双眼睛。她总能看到赵迅 没有看到的危险。当赵迅兴致勃勃地告诉她, 自己即将成为革命的文艺工作者时,这个娇小 的女人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不合适。不要去。”
“为什么?我们已经集体填好表格交上 去了。”
“昨天我看见高建雄被押在汽车上拉走枪 毙了。”舒淑文忧心忡忡地说。
赵迅沉默了。高建雄是赵迅过去的朋友, 抗战时就在《中央日报》干编辑和记者,后来是 《中央日报》云南版的采编部主任。云南籍将领 李弥是1944年滇西抗日战场上的名将,但在后 来却成为解放军的败军之将,狼狈地从淮海战 场上只身逃出来后,被蒋介石任命为中央军驻 云南的第八军军长。李弥上任伊始便到处拉 人,高建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去做了他的中校 新闻官,同时仍在《中央日报》供职。1949年春 节过后不久,他穿一身挺括的校官服来见赵迅, 问赵迅愿不愿意也一起投军,李弥军长少说也 得给他一个少校干干。赵迅当时就像毕业班学 生看新生般鄙夷地说,我不参加内战。人民政 府的布告说高建雄在滇南战役中“真顽抗、假起 义”。
“赵哥,我们的宝宝就要出世了,你可不能 出什么事。”结婚以后,舒淑文还一直叫他赵哥。 有时亲热起来,就多加一个“哥”,还拖得老长老 长,让赵迅温暖得骨头都发穌。
“不会有事的,文妹”,他也一直称她为妹, 在新婚之夜,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就是我们白 头偕老了,我都要呼你为文妹省文联的领导 很信任我的,还要我做戏剧家协会的副秘书 长哩。”
“那就更不能去了,赵哥! ”舒淑文急得大叫 起来难道你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了吗?”
赵迅睁大了眼睛,一脸的疤痕都抽动起来。 “我是什么人?”他好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 别人。
思想汇报
1948年冬天的昆明,阳光依旧温暖到蚀人 骨头,空气中弥漫着颓废末日之气。在抗战最 艰难时期也是大后方的昆明,眼下依然是一副 “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懒洋洋的艳俗模样。东北 战场上的炮声已经平息下来了,按官方报纸的 说法,几十万国军已经“顺利转进”。但是连兵 团司令、剿总司令、中将军长、少将师长都俘的 俘、死的死、逃的逃,他们的部队又能“转进”到 哪里去呢?负责坚守长春的六十军大多是云南 的子弟兵,他们曾经有血战台儿庄的光荣,又有 抗战胜利后出国到越南去受降接防的荣耀,然 后又稀里糊涂地被调派到东北战场。昆明一些 六十军的军官太太已经穿起了丧服,哀号之声 不时从大街小巷传来。《中央日报》上不断报道 的国军“顺利转进”的消息对后方的人们来说, 无异于报丧。林彪的百万大军即将入关,国军 从东北“转进”到华北,又从华北“转进”到中 原一徐蚌会战已经打响了,连不懂军事、一身 鸡屎臭的老倌都知道国军还将继续“转进”, “转进”到长江以南,“转进”到大海的边上。现 在人们拿到报纸的感受和四年前可谓天壤之 别,那时国军的远征军在美军“飞虎队”的援助 下,在滇西大举进攻,把不可一世的日本人打得 丟盔卸甲,一直将他们赶出国门。
“莫非这共匪比当年的日本鬼子打仗还厉 害?还越剿越多?”
“他们是匪嘛。”一个蹲在报摊边的屋檐下 烤太阳的老倌说,“你不晓得4匪’字是个半边 框,封了三方还有一方,老天本来就要给他们留 —条生路的。自古以来,有官就有匪么。”
“老人家,自古还汉贼不两立。共匪来了有 你的好? ”那个买报的人说。
暮气沉沉的老倌怀里抱着胳膊粗的水烟 筒,瞥了那人一眼,“哪个来了我都在这里烤太 阳。”昆明是高原城市,冬天太阳火辣,像个大火 炉高高地悬在头顶上,抵半件棉袄。因此人们 把晒太阳说成烤太阳。
世道轮替,看来只是时间问题,就像日升月 落。昆明的普通人似乎就像那个喜好烤太阳过 日子的老倌那样,哪个党来了,他都照烤自己的 太阳。送水的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青石板铺就 的小街上,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并且还将再走一 个世纪。大街上让人稍感有些生气的倒是那些 拉黄包车的车夫,他们两脚翻飞,穿梭于大街小 巷,在人多的地方,车夫会高喊一声:“招呼,粪 抹着! ”行人以为挑粪桶的乡下人来了,忙避之 不及。转眼看到黄包车风一样地从身边驰过, 嘴痒的会不轻不重地回骂一句:“小狗日的,奔 死。”要是看到车上坐的是一个穿艳俗旗袍的女 士,开衩的地方露出玻璃丝袜(即蕾丝袜)包裹 着的浑圆小腿,难免也会来一句小烂屎,吊膀 子日屁股也不消这份急。”
那天有一个爱耍嘴皮子的小混混刚这样脱 口骂出来,转眼黄包车停下来,从旗袍女士身边 走下一个身穿藏青色挺括中山装、戴礼帽、手持 文明杖,长得很结实的汉子,眼光刀锋一样地逼 过去。“你嚷些哪样?”汉子两步就抢到那人身 前。那多嘴的路人知道遇到了个厉害角色,转 身想跑,却被人家一把拽住衣襟,好像还没有怎 么使力就将他提溜了起来,然后轻松地就给镦 在地上。这种人其实不用掂量就知道是吸鸦片 的。街对面正有一个穿布鞋扎绑腿的警察,拿 一根打狗棍,看戏似的站成一根木桩样。中山 装男人对他招招手,警察赶忙就跑过来了。“送 他去这个地方。”中山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绿皮本本来,在警察面前晃了晃。警察一看,忙 又是点头又是敬礼,还不忘朝脚下那货踹一脚。 这家伙知道今天是惹到歪人了,竟冲中山装男 人磕起头来,连说长官长官,我是烂屎。我是 烂屎。咯要得嘛?”
中山装男人转身就走了,连鄙夷的目光都 懒得施舍。那自认是烂屎的家伙还不明就里, 问警察:“你要送我去哪里嘛?”警察笑眯眯地 说恭喜你啊!你要去穿二尺半了,省得成天 在街头惹是生非的。”
身后传来呼天抢地的喊叫声,中山装男人 上了黄包车。车上那穿旗袍的女子嗔怪道:“什 么人啊,犯得着钱特派员费那个神?”
“我一不小心又干上了老本行,为党国的前 线送了 一个烟鬼。”叫钱特派员的一本正经 地说。
旗袍女人撇了撇嘴,“这种人还能打仗?” “嘿嘿,他即便不能为党国打仗,至少也可 以在军队里戒掉烟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