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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那天战死的本来应该是我。小连长嘛,就 是打冲锋的命。但我的副连长说,赵连长,明天 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先上吧。你好好活过今天。 这个副连长姓秦,陕西人,典型的关中大汉呀。

这小鬼子阵地设计得太精了,他们占领松 山两年多来,像建造自己的家园一样经营松山 的阵地。松山方圆二十多平方公里,日军的大 小阵地几十个,每个阵地又是多层堡垒,互为侧 防,上下掩护,交叉射击。那些堡垒圆木铺一 层,泥土铺一层,钢板铺一层,如是者三,外面还 用汽油桶装满土掩护。堡垒里上下有三层,一 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弹落上去,晃都不晃一下。 还有数不清的暗堡、地堡、堑壕,散兵坑,你现在 上松山上去看,这些玩意儿都还没有塌。当年 里面可是铺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

一天,团部来命令说,先前攻打松山的七十 一军新二十八师派来了几个军官,还有美军的 一个顾问小组,他们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经验 教训。我一到团部的前沿指挥所,就看到了 一 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你猜是谁?廖志 弘,七十一军新二十八师的上尉连长。

对,廖志弘是另外一个人,他是我的联大国 文系的同学,湖北荆州人。他个子不高,略显羸 弱,他就是那个笔名叫巨浪的才华横溢的家伙, 1939年我们一起投考黄埔军校,他是闻一多先 生的得意门生。和我们一起投考军校的还有一 个化学系的老兄刘苍璧,他是曾昭抡先生的高 足。对,曾先生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当过教育部 部长的那个大化学家。当年我考上的是北大三 七级,廖志弘是清华三六级的,刘苍璧是南开三 五级的,那时我们被称为“联大三杰”。不是因 为我们学习成绩怎么好、诗才怎么样啥的,而是 由于我们三个是较早的从军学生。

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叫“廖志 弘”?这个问题太复杂,后面再慢慢讲吧。

这是我们军校毕业后第一次见面。1942年 我们提前毕业,我和刘苍璧分去二战区阎锡山 的司令长官部报到,而廖志弘分到了滇缅战场 的远征军,随杜聿明的第五军参加第一次入缅 作战。我们联大的青年教师、诗人穆旦也是这 个时候加人了人缅远征军的。

自然了,在战场上见到同学,比见到爹娘还 髙兴。况且大家都干的是舔血吃饭的营生,历 尽劫波兄弟在,世上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吗? 廖同学比大学时壮实多了,目光也深沉多了,像 杜甫饱经沧桑的沉郁之眼。他还似乎长高了 些,也许是因为他脚蹬美军军靴、头戴着美式钢 盔的缘故吧。那时不是人人都有一顶美式钢盔 的,我脚上都还穿着草鞋呢。我们在开初的惊 喜之后,却都沉默了。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刚经 历了一场败仗,不好意思面对老同学;他不说 话,是因为他把我们共同深爱着的女神弄丢了。 是的,她死了。死在野人山了。我们开完作战 会议,回到堑壕里,廖同学这样告诉我。

死了?我当时一把甩了自己的军帽,抓着 他的军装前襟猛烈摇晃。死了?你以为是死一 个大头兵吗?你不是一个军人吗?连自己的爱 人都保护不了,你何以保护自己的国家?我们 可以死,她不能死啊!女神怎么能死?

我们的女神是联大三八级外文系的,有一 个很美的名字:常娟。我们戏剧社演《雷雨》时, 她演四凤;我们出壁报,她帮我们装饰花边,画 些很布尔乔亚情调的花纹。她是陪都重庆人, 据说家里很阔,长江上有一支船队。在众多的 追求者中,也许我和廖志弘是最有希望的候选 选手。廖志弘诗写得好,自然会赢得许多爱才 的女生的芳心;我篮球打得好,在球场边也赚到 不少眼热的秋波。

是啊,我们念书念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投笔 从戎呢?那时大家一心只读圣贤书,读书救国 论是主流吧李老师。师生们好不容易从北平、 天津流亡到长沙,又从长沙迁徙到昆明,总算有 一方安静的书桌了。似乎教授们也不太鼓励学 生上战场,国民政府提倡“战时教育平时看”,初 中以上的学子都可以免兵役。更何况我们联大 学生是国家精英,抗日的烽火好像就与我们 无关。

1939年的暑假,曾昭抡教授带领我们联大 的一队学生到昆明郊区的大板桥搞兵役宣传, 廖志弘、常娟和我都参加了,我们都是学生团体 的活跃分子嘛,廖志弘还是我们这个队的小队 长。我记得那是个赶街天,我们在当地镇公所 的帮助下在街边搭起了台子,为老百姓朗诵诗 歌,演独幕抗战剧,唱抗日歌曲。“四万万人的 中华,四万万人的国家,四万万人全体,一心一 意爱他。要是你真爱他,莫让人家害他,等到人 家害他,要你来爱他。倘若你爱他,人家如何害 他,中华,中华。”可是效果似乎并不好,人们该 赶街的照样赶街,该聊家常的照聊家常。那几 天我成了宣传队的忙人,走村串户的同学都愿 意跟我结伴,因为我是云南本地人,没有语言障 碍。我当然愿意跟常娟同学一个组了。村庄里 的人们不算贫困,但几乎都患有“大脖子病”,曾 教授说是曱状腺肿大,缺碘导致的。晚上大家 就借宿在镇公所,同学们中时常有争论,这样的 民众,大着脖子怎么去跟日本人打仗?有的说 我们跟日本至少相差五十年,这抗战不知要打 到何年何月。曾教授总是衔着烟斗开导我们, 既然我们是被迫抗战,不打,要亡国。打了,暂 时还看不到胜利,那就先打了再说,总比当亡国 奴好。你们就这样跟老乡讲。作为小队长的廖 志弘那几天心里很不痛快,他在台上慷慨激昂 地朗诵自己的诗歌,仿佛对牛弹琴;他还在一户 人家里碰了一鼻子灰。那家人有五兄弟,但一 个也不报名当兵,还指着廖志弘的鼻子骂:你们 这些学生娃娃,咯是吃着屎了?好男不当兵,哪 个不晓得?小日本地上有铁甲车大炮轰,天上 有飞机下蛋蛋,我家有哪样?莫在我家扯白撂 谎的了。要打仗送命,你们凭哪样不硌(去〕?

那天回到住宿地后,我发现廖志弘把常娟 单独约出去了。我忌妒啊,只恨自己为什么不 先下手。那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我和其他 同学在屋子里瞎吹,实际上我发现至少有三个 男生跟我一样心神不宁。我相信要是哪个人发 一声喊,我们一定会把廖志弘痛打一顿。年轻 人嘛,都是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不,不。我和常娟从没有在校园里出双人 对,也没有过花前月下的漫步,甚至连手都没有 拉一下。那时我确信自己恋爱了,但我却没有 勇气表白。嘿嘿,典型的单相思吧。我是一个 来自边地乡下的学生,人家常娟就像是另一个 星球的人。联大刚迁过来那几年,一些学生还 很看不起云南人,称之为“老滇票”。我当然是 同学们眼中的“小滇票”了。土气嘛,学长们看 的书都可以把我压垮。每当他们谈论华兹华 斯、济慈、拜伦、雪莱、普希金、波特莱尔、兰波等 名家的作品,甚至尼采、弗洛伊德的高深理论 时,我真不知道何以才能说出语惊四座的话来。 廖志弘是诗歌王子,还是诗论高手。当他朗诵 诗的时候,就像在布道,橄榄枝编织的桂冠已经 戴在他头上,石头听了他声情并茂的朗诵都会 掉泪。当他谈论先贤诗人们时,他已是他们的 化身,完美地继承了他们的衣钵,还常有惊世骇 俗之言。居然说胡适先生为精神领袖的“新月 派”已经过时了,似乎徐志摩、戴望舒、闻一多、 卞之琳、杨振声、陈梦家、臧克家、林徽因、沈从 文等都不在他这个现代主义诗人的话下一一而 闻一多先生却对他相当赏识。他和另一个现代 派诗人穆旦一唱一和,穆旦那个时候就看不起 沈从文,说他没资格在联大教书。可我对沈从 文先生是蛮佩服的,但我辩不过他们。他们眼 里只有英国诗人艾略特、奥登,法国诗人波特莱 尔等现代派诗人。比如廖志弘说到兰波时,第 一次跟我们讲到“ 8^6^ (通灵”说,艺术

表现的真实并不是真正的真实,冥冥中的真实 只有在如11181011 (幻觉〉和(梦吃〉 中才能抵达,因此正常人的感知系统必须被打 乱,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靠大麻和烈酒。在幻 觉的飙升或沉沦中,诗人便可达到“通灵”的境 界,才可写出真正的诗。诗人们,^011 111-6&111 10

^0 801X101:11111^ ^ ^01:1(1 0? 001X11^1011 111751.

〔要想有点出息,先堕落吧I廖诗人经常醍醐 灌顶似的高喊,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有几个胆 大的同学起身反驳,我们没有大麻,但我们有的 是鸦片,你是不是让大家都去吸鸦片?廖诗人 不屑地说,刘文典教授为什么要吸鸦片呢?他 敢于自言除了庄子本人,只有他才理解庄子。 你们达得到他的境界吗?那时我看见常娟同学 看廖大师的目光中只有一种东西:

(崇拜

唉,不要跟诗人辩论,更不要跟诗人成为 情敌。

那晚十一点钟左右,他们回来了。让我们 感到奇怪的是,常娟同学一反常态地走进我们 男生的房间,廖志弘跟在后面,一副器宇轩昂的 样子。我心里直叫苦,完了,他们已经确定恋爱 关系了,廖志弘要打碎所有男生的春梦了。在 我们都恨得牙根痒痒的时候,常娟同学向大家 宣布道:廖志弘同学决定弃学从军,去报考中央 陆军军官学校。如^1-631 1^1咖(伟大的骑士〉。

常娟同学的语气里全是钦佩、羡慕、敬仰、 甚至……浓情蜜意的爱。

我们那时都愣在那里,竟然都无话可说。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也就是先前的黄埔军校,说 真话,那时联大的学生是看不起这所蒋介石当 校长的学校的,视之为“丘八”的学校,而我们是 被胡适先生所谓的“丘九”,是懂道理但造起反 来又不讲道理的人。嘿嘿,年轻嘛,天王老子也 不服的。那些年国民政府各部门也常来我们联 大招生,什么中央军政部的,陆军军官学校的, 空军的,税警总团的,青年干训团的,但同学们 并不热心。不是我们不爱国,而是大家都认为 自己是国家精英,读好书可以为国家做更大的 事情。

廖志弘看我们大家都傻了,便又来了一段 诗人的自白。他说下午被一个云南老乡给从温 柔乡里赶出来了。如果我们写着诗、唱着歌,喊 着空洞的口号把我们的兄弟送上前线,而我们 却在这安宁的大后方继续读之乎者也、子在川 上曰,我们离当亡国奴也就是一步之遥了。我 们的脑子就真如那个老乡说的,装的不是四书 五经、唐诗宋词,而是4丨“屎溺〉!如果一个农 民兄弟的血是该洒在疆场的,那么一个诗人的 热血,既然可以为诗而澎湃,就更应该为抵抗外 侮而喷洒。可你们看看板桥镇的民众,昆明的 民众,云南乃至中国的民众,他们需要^^314611 (唤醒〉,他们需要榜样〉。上马杀贼, 下马写诗,这才是一个诗人在这个时代的111031 1101^ 最崇高的职责明天我就要告诉 他们,我将和他们一起奔赴抗日战场。我还要 给他们朗诵我刚才想到的几句诗:

没有足够的兵器,且拿我们的鲜血去;

没有热情的安慰,且拿我们的热血去;

热血,是我们唯一的剩余。

自由的大地是该用血来灌规的,

你,我,谁都不曾忘记。

廖诗人朗诵诗歌时,常娟同学的眼泪淌下 来了。我的热血也冲到脑门上,我忽地从铺上 站了起来,头都撞到天花板啦。我说,宁做百夫 长,不为一书生,我也早就厌倦了这大后方的生 活了。我响应巨浪同学的倡议,上军校去!

是的,我走上抗日战场的初衷并不高尚,但 我从不后悔。我们离开联大要出发前,常娟和 几个同学在翠湖边的一家饭馆为我们壮行,那 天都喝了不少酒,酒酣耳热时,大家边敲着碗筷 边唱我们联大的校歌: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 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祯干质,九州遍洒黎 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 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 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那时真是我们的时代,热血澎湃,豪气干 云。廖诗人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干了,大声说: “我不戴着军功章,就不回来见你们! ”我也把酒 喝了,还把酒杯砸了,说:“老子不杀死十个日本 鬼子,也不回我们的联大。”李老师,你知道常娟 在那时有多浪漫吗?她扑上来给我们一人一个 热吻。这个吻的甘甜,我现在都还珍藏在记忆 的深处。常娟同学还有一句融化在我们血脉里 的叮嘱,是她在送我们离开校园时说的:“你们 三兄弟上了战场,要互相照应啊! ”

好吧,好吧,不讲我们联大了。联大的生活

真是太自由了,太“少年不识愁滋味”了。进了 军校,上了战场,方知道861166 0^ I’哪008况11斤 (责任感)^86086 荣誉感〉’丨仏“牺 牲精神广才痛切地理解到了家国情怀为何物。

我的勤务兵小三子爬过来劝我们说,他在 一处岩石下搭了个窝棚,我们可去那里避避雨 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哩。我想起我还 有一陶罐酒,是我在保山待命时买的。原来想 等打下松山时和弟兄们当庆功酒,现在老同学 来了,又是这阴冷的雨天,漫天的尸臭,这酒正 可派上用场。

我布置好警戒哨,和廖志弘去到窝棚里,小 三子帮我们把湿透了的军装拿去烤干。我把酒 倒在两个瓷缸里,对廖志弘说,老同学,醉里挑 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曾是我们向往的生 活。刚才你在作战会议上介绍说,你们部队在 松山连排长伤亡率达八成以上。看来明天就该 轮到我了。小连长嘛,顶枪子儿的官。廖志弘 问,你害怕啦?他总是这样,喜欢在语气上压人 一头。我说我只怕自己死在你的前面,先你一 步见到常娟口那时你可别怪我。

我在第二战区打游击时,曾经收到他们的 结婚请柬。身在战场的人,哪能说回来喝喜酒 就能拔腿走人,况且我当时恨不得一刀捅了自 己。我还没有杀够十个日本鬼子,瘳志弘也没 有戴上军功章,重然诺,守信义,才为真男儿也。 谁会晃着一副空空的肩膀去见大家共同的女 神?但诗人浪漫起来,跟有夫之妇私奔就像去 郊游,他才不管有没有军功章哩。诗人的浪漫 轻率足以摧毁一切信义。这是诗人的缺点,也 是他们的优点,你想学也学不来。尤其是在多 年以后,诗人远去,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重要 了,你只能面对他们的诗作,充满怀想。

1942年元月,廖志弘成了国军中尉后第一 时间跑到西南联大,可以想象一个诗人、远征军 青年军官在校园里引起的轰动。学长穆旦那时 也给我来信说,廖志弘回到校园的第二周就和 常娟形影不离了。到第三周,正在上大三的常 娟同学出人意料地宣布也要弃学从军,跟随廖 志弘去细甸打日本鬼子,据说她家还为此跟她 断绝了关系。他们在缅甸密支那举行了浪漫的 战地婚礼,机枪声、大炮声、战车的隆隆声,就是 他们的婚礼奏鸣曲。一个诗人的婚礼,大约应 该如此吧。

我刚才的话说到廖志弘的痛处了,他喝下 一大口,说,兄弟,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联 大。常娟是我的妻子,但我知道她更是我们联 大的女神。我现在就像一个渎神者,无以面对 联大的先生和师兄师弟们。

我不想听他道歉,就说,讲一讲野人山吧。

廖志弘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淌得凝重而悲 戚,似红烛之泪,梧桐之雨。照明弹的亮光不时 打在他的脸上,这个诗人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黢 黑,手臂和脚腕处也乌青发紫,那是尸水浸染 的。我们上到松山战场时就被告知,扎好自己 的绑腿,保::户好眼睛,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一 块腐肉或者一团尸水就被炮弹掀起来飞溅到你 的眼睛里。

“请不要误会了我的眼泪。”廖志弘说。我 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常娟,我是为我们第一 次人緬的远征军哭。还记得闻一多先生在我们 投考军校时对我们的期望吗?他说希望我们这 些有知识的青年能够改造旧军队,为中国建造 一支现代的新式军队。这样的军队有责任感、 荣誉感,有牺牲精神,有9腦311如土!!丨3111〔人道 主义〕,因为军队是拿枪的团体,没有91!!皿!11-I仏无异于一支土匪武装。你知道我随远 征军踏出国门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吗?护送一 支为我们师长走私鸦片和玉石的骡马队伍!这 样的师长怎么指望他能带兵打仗?

野人山没有野人,只有忠魂野鬼。成千上 万的士兵,死在战场上也好啊!为什么要让我 们去走野人山?长官部的老爷们避战,畏战,草 率,贪生。日本鬼子占领了腊戍,截断了我们归 国的退路,那里不过只有一个大队的日军,可我 们的将领们缺乏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和气概, 宁愿去和大自然赌一把,也不愿和日本人战斗。 我们还有成建制的师,成建制的团,大家手里拿 的又不是烧火棍!我们也可以避走印度,像孙 立人将军带领的新三十八师那样。但杜长官 (杜聿明)不愿意把自己的军队交给史迪威将 军,他宁愿把我们交给饥饿和死亡。谁拥有了 军权,军队就是谁的,这样一支还带有封建色彩 的军队,跟以武士道精神为军魂的日本鬼子作 战,怎能不败?

常娟本来在团部当少尉政工宣传员,但部 队打散后,她就自愿要求去医疗队。我要她随 团部一起走,存活下来的概率高一些。但她说 有那样多的伤员需要照料,我们这些手脚健全 的人,岂能丢下他们不管?我只好离开师部,跟 她一起走。大溃败的部队哪里还有什么章法规 矩?我们的学长穆旦本来随第五军军部一起走 的,可你看他也差点没饿死在野人山。我们随 医疗队走了不到半个月后,再没有了食物,没有 了药品,没有了绷带,医生护士们最后只能把伤 兵们集中在一处茅屋,或者某棵大树下,让他们 等待当日本人的俘虏。但那些伤兵们说,军医 官,放一把火吧,我们死也不当小鬼子的俘 虏……常娟被伤兵们叫作“战场之花”,放火前, 她……她就把几个护士召集拢来,为伤兵们唱 最后的歌谣。让他们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她的 美,走向自己的天堂。他们流着眼泪唱,伤兵们 流着眼泪听0《松花江上》《马路天使》《渔光 曲》……“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 阳里撒渔网,迎面吹来大海风,潮水升浪花涌, 渔船儿飘飘各西东……”在这样的歌声中,我就 是那个去点火的人啊……从几个十几个伤兵, 到几十个上百个伤兵,一支歌,一把火,一把火, 一支歌,就这么一路点下去,点下去,点下 去’ ^ 哼,911018.1118111。

我知道这两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打掉了我们 身上的学生腔,但我没有想到廖志弘变化会这 样大。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诗人了,他是 波特莱尔的。0而0^⑶丨恶之花广,是兰 波的乌鸦V’,是死亡的嬉戏者和不得不 以毁灭生命来行善的铁血军人。而我们这些被 战火锤炼、被硝烟熏染、在死人堆里打滚的青年 学子,谁不是呢?

常娟的死我已经难以复述。于廖志弘,于 我,不要说讲述,就是想一想,都是用一把钝刀 把伤口重新挑开,让血和眼泪一起流。那个悲 伤的晚上唯一让人开心的是,在我们彻夜长谈 时,小鬼子送上门来了,他们一个晚上不折腾几 次好像心里就不安一样。我们听到枪声和吶喊 声时,小鬼子的五官在照明弹的亮光中都能看 得清清楚楚了。他们面无表情,像僵尸一样挺 直了身子冲进了我们的堑壕。我们抓起身边的 “汤姆逊”冲锋枪就跳了出去。刚才的压抑、愤 懑终于找到发泄的机会,就像手正痒得骨头“咔 咔”响的人,刚好有个傻脑袋瓜伸过来了。我们 疯了一般的呐喊,把枪弹扫射得像阵阵疾风骤 雨。这些小鬼子根本就是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僵 尸,你分明打倒了他,都看得见枪弹撕开他们的 军服、洞穿了他们肮脏的肉体,但他们翻个滚又 爬起来了,挺着一张五官错位的脸向你扑来。 混战中我就被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鬼子扑倒 了,我们在地上翻滚扭打。我的腰磕在一块岩 石上,痛得我使不上劲。小鬼子占了上风,不知 使个什么家伙就往我头上砸,我只有一 口咬住 他的肩膀,连他的肩章都咬穿了。那鬼子哇哇 乱叫,越挣扎我咬得越深,就像一头疯狂的狼撕 扯最后一块肉。这时又一个鬼子蹿过来,想用 剌刀来刺我。因为我是被压在下面的,两个人 又翻来扭去,这让他一时不好下手。我看到那 明晃晃的死亡刺刀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就像 死神飘浮不定的白眼。忽然,剌刀飞出去了,连 同一颗脑袋,一股污血泼了我一脸。然后又听 得“哐当”一声脆响,僵尸般压在我身上的鬼子 终于软下去了。哈,伟大的现代派桂冠诗人廖 志弘同学如关公般耍起了大刀。他第一刀削掉 了那个拿刺刀的鬼子的头,第二刀砍在和我搏 斗的鬼子的钢盔上,愣是把那钢盔给劈裂了。

一个诗人,什么时候学会舞大刀的呢?这 是我一生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战斗结束后,我们把那个家伙翻过来后,发 现他刚才只是被震晕了,那顶钢盔救了他的命。 这样,我和廖志弘同学就联手抓了一个俘虏,这 让我们非常开心。这是松山战役打响以来,我 军抓到的第一个俘虏。不过当时我差点没有杀 了他,我掏出了手枪。但廖同学一把压下了我 的枪,说’丨31118111,留个活口。我大喊 道,不,我要为常娟报仇!廖志弘愣了一下,仇 恨似乎也被我点燃了,他也把腰间的手枪掏出 来了。滑稽的是那个小鬼子竟然给我们跪下 了,不断地磕头,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重庆 军的,俘虏的不杀。…爪奶办;110013111^〈人道、 人道〉。他妈的,我们漫山遍野地扔传单要他们 投降,他们理都不理;我们的炮弹把松山犁了几 遍了,他们仍然负隅顽抗。现在你看这个被打 倒的小鬼子,像他妈的一个无赖!我推弹上膛, 廖志弘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他一脚踢翻了这家 伙,对旁边的小三子说,给我捆起来。

廖志弘听他学说皿11办,便断定他也懂 英语,因此我们用英语审他。这个鬼子叫秋吉 夫三,是个见习下士官,竟然还是东京帝国大学 文学部人文专业毕业的,竟然还说自己是个曰 本共产党员!还曾经是个社会主义者,反对军 国主义,为这个还坐了三年监牢,1943年出狱后 就被送到松山战场上来了。看来那个时代世界 各国的大学生都向往社会主义啊。我们问他, 你既然是反战的,为什么还来侵略我们的国家, 还这么死硬顽固?他说战争是错误的继续,为 了修正错误,就只有战斗下去。就像诗人去狎 酒嫖妓,本来是对不住家人的,但为了写出好诗 来,他还得去那些地方。他的交代让我和廖志 弘面面相觑,似乎遇到了同道,但这同道又是个 魔鬼。

我记得廖志弘同学那天说了句很长我们联 大志气的话你们东京帝国大学,还不是败在 我们西南联大手上了。”

第二天早上,廖志弘接到命令,押送秋吉夫 三去远征军长官司令部。我怕他路上有什么闪 失,就让我的勤务兵小三子随他一起去。临行 前廖志弘才告诉我,他参加了一个非常保密又 精锐的军事单位,叫“033,06”,即美军战略情 报局下面的作战组,这是一个中美混编的伞兵 突击队,每个组都由二十至三十名美军战斗人 员和几十名中国军人组成。联大懂英语的从军 学生在这种部队的人还有不少。他们执行的是 特种作战任务,敌后侦察、破坏、捕俘、突袭等。 这次他们是配属到七十一军作战,为了保密,也 打着七十一军新二十八师的番号。我这时才知 道,廖诗人巳经受过跳伞训练,诗人的翅膀现在 能够诗意地翱翔在蓝天了。伞兵,即便是现在, 都是个多么带劲的军种!把我给羡慕的,连说 这么好的差事,也不早通报一声,让兄弟也同去 啊。廖志弘按着我的肩膀,说我们马上就要插 到敌后去了,你以为当伞兵浪漫吗?你在天上 飘的时候,就是地面上的敌人的活靶子。老同 学,有个事情要拜托你。我说你讲。他说,去年 受训之前我回了一趟家。家中父母……唉,我 一进家门就拜堂……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他 说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丁,又身在战场。当爹娘 的哪个不急?我大叫起来,你个骚诗人,常娟还 在野人山啊! 一提到常娟,两个人的泪水都在 眼眶中打转。

我瞬间又理解他了,男儿效命沙场,尽忠不 能尽孝,尽孝不能尽忠,爹娘想留个种,只是我 们唯一能尽到的孝道。

廖志弘说,如果我战死了,你替我回家看望 爹娘,让我那妻子早日改嫁。她叫陈椒兰,还是 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呢。你战死了,我也去做 同样的事。

他用一双你不能拒绝的眼睛看着我,黑色 的眼瞳里全是炽热的光芒。我记得那时天空格 外晴朗,太阳就要爬上山来了,对连续在雨中作 战的攻击部队来说,这是绝好的天气,我军的预 射炮击巳经开始,炮弹呼啸着飞过我们的头顶, 落到敌人阵地上,我将要带部队紧随炮弹的脚 步,去把山顶上那个好战的“太阳”打下来,让我 们中国的太阳,和平地升起在东方。我们不知 道这一次见面之后,谁还能幸运地活着,或者都 在英烈簿上携手长眠……

分手时,廖上尉站在堑壕口,忽然向我行了 个军礼,那姿势利落、潇洒、自信,带有一个诗人 的浪漫和优雅,一个军人的强悍和刚毅,一个学 长的温暖和鼓励。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漂亮的 军礼!晨曦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像一个电影明 星般英武挺拔,行礼的右手掌仿佛足以搅动乾 坤。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和常娟是真正的绝 配,不是他们男才女貌,而是他们共赴国难的慷 慨激昂,同心热血,让我忌妒得眼热。

我到现在都很后悔,竟然没有还他一个军 礼!所谓生死之托,就是这样的吧。当时并不 觉得这份承诺有多重,只有活下来的人才知道, 这份托付太沉重!

廖志弘上尉就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硝烟 中。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似乎头晚已经把该说 的话说尽了。杜甫在《梦李白》中写道:“死别 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廖志弘同学那时也许预 料到什么,因此他向我行军礼、做“死别”,我竟 然没有反应过来,真是遗憾终生!当“死别”来 临时,人们都会想:还会相逢的,还会一起煮酒 论英雄的。人和人啊,生死契阔,不可问天。

我们有太相似的人生了,简直就像孪生兄 弟。1940年军校第一年寒假,我回了一次家,那 时曰本鬼子还没侵占龙陵,我也是假还没有休 完,就被家人拥进了洞房。这是我的第一次婚 姻,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陌生女子,奉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与我成婚。我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学 生10^6^自由恋爱〉,1001311也(罗曼蒂克), 谁不想?更何况那时我心里还暗恋着常娟。但 我出生在一个诗书传家的耕读之家。我的老父 亲说,你为国家去打仗,我双手赞成;你为国捐 躯了,我为你骄傲。但你要把我们赵家的家谱 续下去,到你这一代不能断了香火。我父亲还 亲自给我授旗一面,杏黄色絹面,黑色大字,由 我母亲和我的新媳妇含泪绣成。什么旗?不是 锦旗,也不是令旗,而是一面“死字旗”。上面一 个斗大的“死”字,旗左下侧是家父的亲笔手书:

岳母刺字,精忠报国;赵家犬子,赐旗一面。 尽孝留后,尽忠上阵;伤时拭血,死后裏身。斩 尽倭寇,乃告家翁;随身携带,勿忘父训。

是的,家父从知道我弃学从军后,就不指望 我还能活着回家了,因此我必须为赵家留下香 火。死并不是很难的事,难的是活下来的亲人 怎么办。我们那时早就抱定决心拼光我们这一 代人也要打败日本鬼子,把国家留给我们的后 代去建设。种子留下来了,山上过几道山火,不 几年青山就又绿了。这话也是家父说的。我们 赵家在龙陵虽然不算大户人家,但从明洪武年 间起,香火绵延,子嗣兴旺,家谱都有十几卷了。

可是啊李老师,你看看我现在,何以面对列 祖列宗,唯一活着的儿子还改姓了。唉!

不,我和第一个妻子没有孩子。1945年春 天我养好了伤,获准再次回家乡探亲。松山攻 克后,1944年11月光复了龙陵。故乡还到处是 战争的创伤,县城断壁残垣,村庄十室九空,满 目疮痍,连故乡的炊烟都还在哀伤之中。走到 村庄前,我的心跳得仿佛要蹦出来了。近乡情 更怯,古人早把天下游子还乡的情感写透了。 村口有一个临山崖的池塘,山崖边有几块光滑 的巨石,夏天里是人们洗衣服、孩子们跳水嬉戏 的好地方,我们叫它“跳跳石”。那天我在山崖 对面看见一个穿靛青布上衣的女子在“跳跳石” 上洗衣,蓝底白花的头巾,壮实的手臂挥舞着槌 衣棒,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满天抛洒的珍珠, 远远望去非常美。她的美或许只有乐府民歌里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 著橾头”才能形容。我归家心切,也没有把那女 子看真切,待回到家里,家人悲喜交加、涕泗横 流。报纸上的阵亡官佐名录上有我的名字,所 以他们都以为我战死了。我的家里可没有抗战 胜利后“剑外忽传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的 喜庆之情。我的老父亲被日本鬼子杀害了,我 的老母亲气瞎了双眼,但我哥哥说是盼我盼的。 我在簇拥着我的家人中没有看到我的媳妇,就 问小梅呢?我媳妇叫卢小梅,我和她总共生活 了十二天。在战场的空隙时间里我偶尔会想起 她,却常常想不起她的真实面貌。她的脸团团 的,皮肤黑黑的,话不多,身体壮实,臀部肥大, 我母亲说这样的女子会生娃娃。我承认我不爱 她,我像廖志弘一样,只是为了尊父命尽孝道。 但是啊,当我问我的妻子何在时,家人都沉默 了,都流眼泪了。李老师,那些狗杂种日本人侵 占龙陵时,不时到乡间强拉民女去做慰安妇啊! 有一天他们偷袭我的村庄,我媳妇……我媳妇 就跑,两个鬼子在后面追,她跑到村口的池塘 边,就从“跳跳石”那里跳下去了……跳下 去……就再没有起来……

我刚才在村口看见的就是我的媳妇啊! 你不相信?那是她的阴魂。我相信人是有 阴魂的,我在阴间有那样多的亲人、战友、兄弟。 他们还活在我的生活中,我时不时都要和他们 打照面,与他们交谈,在他们那里找到宽慰。我 在阳间是个猪狗不如的历史反革命,在阴间的 那些生死袍泽、患难兄弟找到我时,我仿佛才能 找到尊重,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哪!李老 师,那些屈死的、冤死的、战死的人,阴气特别 重。,也就是说,他们的灵魂比寿终正寝的人更 重,因为他们心中有恨啊。我第一次蹲监狱时, 有个同改是美国回来的物理学家,他说在美国 曾经有些科学家专门研究人的灵魂有多重,竟 然还给他们称出了重量,说是有22克左右。但 我的妻子,我的那些抗战时战死的战友,我相信 他们的灵魂绝对超过22克。他们的灵魂不会 随风飘去,无影无踪。他们会经常回来的,为了 让活着的人记得他们。

好吧,你不相信人的灵魂是可以显现的,但 我那天真的看见我媳妇了。我回家第二天就去 “跳跳石”那里凭吊我的妻子,却发现“跳跳石” 离水面有近两米高。那时正是旱季,池塘里的 水也浑浊,没有人傻到这个时候来这里洗衣服。 陪同我的哥哥告诉我,这是小梅知道你打日本 人回来了,从阴间赶来显形给你看。兄弟,你还 得回去多杀几个日本鬼子!

李老师,你说这日本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种?是爹娘生下的不知道礼义廉耻的人吗?是 直立行走的禽兽吗?可是你看那个秋吉夫三, 也像我们一样上过大学,也读普希金、雪莱、拜 伦、艾略特,甚至还背得不少唐诗宋词。我还记 得他戴着眼镜的模样,看上去又颇有书卷气。 他的五官长得很开阔,不像我们漫画中那些贼 眉鼠眼的日本人。有深陷的眼窝,挺直的鼻梁, 唇线很柔和的嘴。我那时忽然有个很奇怪的联 想:不知这家伙在东京帝国大学,是不是也会演 话剧?可不管这些日本人受什么教育,会不会 演话剧,一到战场上,他们就都成了魔鬼。

战争啊……

我兄长的那句话就让我重新走上了战场。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日本人很快投降了,我们稀 里糊涂就被送到内战前线。今生要是还赶得上 和日本人开战,我一定要报名上战场。这一回, 我要站在共产党这边。

1944年9月6日,松山即将攻克,小鬼子只 剩下最后几个据点了。唉,看我说得多么凌乱, 颠三倒四的。反正在这黑暗中,我们都是没有 时间感的人,想讲到哪儿说到哪儿吧。松山战 役打到尾声,双方都战得筋疲力尽。蒋介石几 次发电报来斥责前线指挥官,要我们向日本军 人的顽强精神学习。远征军长官司令部总司令 卫立煌也火了,所有战场上的军官都降一级继 续战斗,我那时也从连长降成了排长,而我的身 边实际上还没有一个班的人,事务长、卫生兵、 炊事员、司号员、勤务兵都编进了战斗队。兵都 打光了,老蒋的命令是:“九一八”国耻纪念日之 前再攻不克松山,各级军官都要上军事法庭。

小鬼子躲在地堡里,任凭你把嗓子都喊哑 了,他们就是不出来。我们用火焰喷射器往地 堡里喷射,把他们一个个地烧成烤鸭。一般的 情况是,只要火焰喷射器一射击,一分钟内里面 的小鬼子就受不了啦,浑身是火地往外冲,我们 守在洞口的人便是一阵乱枪。我们称之为“打 火鸟”。真是让人痛快的经历啊。李弥那时还 是第八军的副军长,已经督战到了第一线。他 说他也想来打几只“火鸟”解恨。

我记得那是下午五六点钟左右,残阳在天 上滴着血缓缓沉落,大半边天空血红血红的,不 知是松山上的血染红了天,还是夕阳的血浸染 了大地。这血色黄昏的世界在我的记忆中就像 一幅永远印在脑子里的油画,凝固沉重,浓墨重 彩,悲壮血腥。从山上俯瞰峡谷深处的怒江,竟 然是一条血色的河流!怒江峡谷两边的大山荒 蛮苍凉,地老天荒般沉默,像是为松山上漫坡遍 野的战死者致哀,松山主峰山坡上巳没有一棵 树,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活着的人像梦游的鬼 魂,在尸陀林中穿行。本来日本人的太阳就像 天上的那轮残阳,已经不可逆转地沉落下去了, 大家应该兴奋才是。但如此惨胜,实在令人高 兴不起来。阵地上随处可见士兵和军官蹲在尸 体边发呆、哭泣,那一定是他们的老乡、部下或 者亲兄弟。还有像冥纸一样的法币,花花绿绿 地撒满在尸横遍野的山冈上,那是组建敢死队 时发给官兵们的。可是啊,尸体身边的钱,才是 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有三兄弟同在一个 团,老二最后只捡起了他哥哥的半截身子和他 弟弟的一条腿。他哭哥喊弟的时候,周围的人 无不动容。“壮志饥餐胡虏肉”,要是面前有个 鬼子,我真的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几把将他撕 来吃了。更让人悲不胜悲的是,一个少校军官 抱着个头被打掉半边的中尉,号啕大哭说,兄弟 啊,我怎么回去跟你爹娘交代啊!全营的弟兄 都死在松山了,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然后他 拔出手枪,饮弹自戕。

我相信那时敌我双方都拼到极限了,神经 都快崩断了。有个鬼子军官衣帽整齐忽然从地 堡里钻了出来,像出操走正步一样迷迷瞪瞪地 往我们的枪口上撞。士兵们全愣住了,竟然都 不放枪,不是以为活见鬼了,而是没有见过这种 “自杀式冲锋”。直到他走到我们的士兵面前, “哇呀”一声举起了战刀,劈砍了一个发愣的士 兵,身边的人才反应过来,抬枪就给他一梭子。

李弥副军长那时双眼冒火,胡子拉碴,挥动 手中的“汤姆逊”枪到处吼叫督战。在我们用喷 火枪攻击最后一个地堡时,忽然一个火球从李 弥身边的暗堡里滚了出来,之前谁也没有发现 这里还有个出口。那个火球滚到李弥跟前,忽 地站了起来,扑向李弥。我刚好就站在李弥身 边,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那火球抱住了。那是 一个烧得皮肤都在淌油的小鬼子,但他有僵尸 一般的力气,抱住我就往山坡下滚。我们滚了 约莫四五十米,这个家伙竟然还拉响了身上的 手榴弹……

后来,据说他们找到我时,都认为我死了。 我裹在身上的“死”字旗也烧得一块布片片都不 留了。手榴弹就在我的身边爆炸,我全身也被 烧得看不出个人样。但我和那个鬼子还紧紧抱 在一起,人们怎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于是就把 我们一起往死人坑里抬。那时松山下面挖了几 十个大坑,是用刚从美国运来的推土机推出来 的,驾驶室里都里美国人。我们的士兵从没见 过这种东西,呆呆地在一边看,收尸队把一具具 尸体抬到坑边,推下去,就像推下一截朽木或者 一头死猪死狗。李弥虽然在内战时是个顽固到 底的反动派,但在战场上对官兵还是很有感情 的,他看到士兵们要把我和那个鬼子一起掩埋, 就高声骂道:你们这些混账,怎么能把我们的勇 士和鬼子一起埋葬,给我把他们分开!我要给 这位兄弟单独立碑。一个军官回答说,副军长, 两个人都烧在一起了,分不开。李弥给了那军 官一马鞭,自己跳下了墓坑,其他人也只有跟着 跳下来。李弥抱着我的头说,你们都给我轻一 点,不要弄痛了我这兄弟。我那时大约死不瞑 目。我能合眼吗李老师?松山都快要攻克了, 我马上就要打回老家去了,我还要睁大眼睛看 着他们滚回东洋哩。我其实那时我还剩下最后 一口气,这口气化作了一滴泪,这滴眼泪恰好又 被李弥看到了。李弥蹲在我身边帮我揉眼眶,想 让我合上眼。他揉啊揉,忽然站起来大喊王副 官,快给老子抬担架来,这位兄弟还在淌眼泪! ”

那是我最后一滴眼泪。从那以后,我再悲伤 都只有干号了。没有眼泪。我的眼泪被烧干了。

我的抗战就这样结束了,想想挺窝囊的。在 国家民族需要你效命的时候,你拼尽了全力,也 只能做芝麻大点的事情。到今天,真是恨不抗日 死,至今蒙难羞!哪像我们联大伟大的诗人廖志 弘同学,死得那样轰轰烈烈,那样悲壮激昂。

对了,我后来为什么李代桃僵、顶了廖志弘 的名字,跟随李弥参加内战呢?我还是把故事 讲回到松山上吧。廖志弘离开那天早上,小三 子把头晚帮我们烤干的衣服送来,匆忙中我们 互相穿错军服了。领章上都是一杠三星的上 尉,本来远征军的军装左胸前都有个胸章标志 牌,上面写有部队番号、军衔、军种、姓名。但在 战场上,除非你战死了,哪个还有闲心去辨认那 标志牌?

我的勤务兵小三子被我派去跟随廖志弘押 送那个日军俘虏到远征军长官部,后来就一直 跟着他重返战场。小三子以为我战死了,就对 廖志弘说,我的长官死了,你就带我一起打鬼子 吧。他们后来参加了收复龙陵的战役,然后追 着小鬼子的屁股打,一直打到一个叫黑山门的 地方,廖志弘已经受了伤,但国境线就在前方, 亲手把日本鬼子赶出国门,是一个抗日军人多 太的荣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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