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吾血吾土(出书版)》作者:范稳【完结】 > ★书香门第★吾血吾土.txt

第 11 页

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但我们的诗人廖志弘,却战死在中缅边境 的国门口,阵亡时间是1945年1月19日。两天 后,我们滇西远征军和驻印度的中国远征军胜 利会师。胜利的曙光即将带来和平,我们的诗 人却倒下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廖志弘是一个完美 主义的诗人,不是他的诗如何完美,而是他的人 生。在他倒下的地方,一首最为完美的史诗,终 于以血写成了。“自由的大地是该用血来灌溉 的,你、我,谁都不会忘记。”

1946年,我从内战前线回到昆明,小三子告 诉我说,廖志弘牺牲时,他就在他身边。他已经 浑身是血,都不知道他身上到底有几处战伤。 小三子听廖志弘断断续续地对他说贾霁…… 贾霁……“他以为廖连长临死前糊涂了,忙高声 喊,长官,我是郑霁,郑霁,不是贾霁。

1961年我第一次服刑提前出狱后,曾经想 回一次龙陵老家。但在怒江河谷上的惠通桥哨 卡处被挡回去了。为什么?因为那时“搞政治 边防”,我这样的人不能靠近边境线,哪怕我的 家就在那边。我只能在松山对面的山上遥望我 的家乡和松山。记得就在那天,我听到远方的 云团上有个声音飘来,那是廖志弘在天堂里的 叮咛:“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 才幡然醒悟,这才是他最后的遗言!

家祭啊家祭,我们现在何以有家?

我负伤后在昆明的美军医院昏迷了二十多 天,醒来后发现人们一直在叫我廖志弘。那是 因为我那身烧得破破烂烂的军装,刚好还可辨 识出“廖志弘”三个字。养伤期间李弥曾经到医 院来看我,为我授勋,还带来了廖志弘的一大堆 家信。由于我是战前刚调来第八军的部队,他 怎么会认识我这个小军官呢?加之我已被烧得 面目全非,我的营长、团长都战死了,连里的兄 弟也没几个活下来的。因此他就根据下属的报 告把我当成七十一军的廖志弘,授勋证书上也 写的是廖志弘的名字。说真话,我认为他配这 个荣誉,人都战死了,没有勋章,连碑都没有一 块。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以自己的名字获得了一 枚四等云麾勋章,我相信可以告慰他的英灵了。 天堂里的常娟也会为他感到骄傲,为我感到高 兴。再说,当时巳经把战功表寄给廖志弘的家 乡了,我实在不愿廖志弘的父母再接到一纸“荣 哀状”,也就是国民政府发的阵亡通知书。

我从内战前线狼狈逃回云南的路上,曾经 专程去到湖北廖志弘的家乡,想把那枚勋章交 给他的亲人。廖志弘的遗腹子巳经一岁多,他 是这个家庭的希望和欢乐源泉。我还记得他的 妻子那时的模样,朴素、沉静、温婉、贤惠,虽是 乡下女子,但也不失落落大方。我在他家喝了 一碗茶就仓皇逃跑了,就像一个懦弱的逃兵。 因为那时我已经玷污了这块勋章……

那些我年一直以廖志弘的名义给他家写 信,告诉那远在湖北的老父老母,弘儿立战功 了,弘儿又晋升了,弘儿随军开赴北方接受曰本 人的投降,弘儿定会带一面日军军旗回家,弃之 于猪圈,任吾家猪狗践踏;弘儿戎机紧迫,实在 无暇回家探望父母……到了 1950年以后,我再 也不敢给那边写信了,怕给人家带来麻烦…… 黄遵宪有诗云:“芝焚蕙叹嗟僚友,李代桃僵泣 兄弟。”我顶着廖志弘的名参加内战的那些曰 子,多少个夜晚,哭我又哭我的好学长啊!我人 生中的错事做得多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错 的一件事。

唉,就让他们以为廖志弘到台湾去了吧。 人只要没有确切的死讯,就会给活着的亲人留 点希望。

卷宗四

1975:第四次交代^以特赦之名

18.回家

“赵广陵,又名赵迅,廖志弘,国民党伪第八 军一〇三师中校团副兼营长,根据中华人民共 和国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二次会议《关于 特赦全部在押战争罪犯的决定》,现在予以特 赦,恢复公民身份和权利。赵广陵,上台领取特 赦证。”

劳改农场的特赦会场庄严隆重,四周插满 了红旗,难得的喜气笼罩着会场,就像过年的气 息。赵广陵眼眶湿润,嘴唇哆嗦,以为自己高坐 在云端里。台上的领导在宣布本次特赦名单 时,他不相信会有自己。他这样的战犯军阶太 小,这是国家第七次赦免战犯,前六次几乎都是 少将以上的军职。在他前面被宣布获得特赦的 还是一个上校呢,那家伙当时就哭了,口里直呼 “毛主席万岁!人民政府万岁!”赵广陵此刻也 想说点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松山劳改农场在押的十二名战犯全部获得 特赦,让其他犯人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赵广陵那时却一次又一次地仰望松山主峰。再 见了,松山,我的生死兄弟们的血衣葬地;再见 了,松山!你太沉重,我背不动了。

第二天,赵广陵他们被拉到保山一所废弃 的学校集中学习,每人发一套簇新的蓝布中山 装,两双布鞋,一百元生活费,还有医生来为他 们体检。政府管教干部向他们宣布相关政策: 过去有单位的,回原单位安排工作,没单位的可 选择留队工作,也可回家自谋职业;没有家人的 政府派人送回原籍,协调相关部门解决工作。 从今以后,你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了,无产 阶级专政把你们从鬼变成了人,你们要……

特赦的战犯们心悦诚服,频频点头,百感交 集,感恩戴德。“从鬼变成了人?”赵广陵心里 “咯噔” 了一下,原来我们当了那么多年的鬼。 但不管怎么说,能获得自由总是人生的一件大 事,他有再一次从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感慨。 如果往身后望一望,背脊也许还会发凉。

一个月的学习时间,像个干部培训班,他们 学习时事政治,到工厂、农村、学校参观“文化大 革命”的胜利成果,还应邀做一些报告,向革命 群众忏悔自己的反革命历史,旧社会让他们从 人变成了鬼,新社会如何改造他们,让他们一步 一步地从鬼变成了人。他们不是讲台上的英 雄,也不是批斗对象,他们是社会的“灰色”教 材,既不明,也不暗;既不再是反面,也不全然正 面。他们是阶级阵线泾渭分明的社会中的“新 人类”。就像赵广陵在一篇学习心得中写的那 样,“我们这些上错了贼船的人,共产党宽宏大 量,既往不咎,让我们在年过半百后重新做人。 人民政府特赦我们那一天,就是我们的新生。 我们现在才刚刚满月。”

感恩是真诚的,但这个前后蹲了十几年监 牢、满头秋霜般白发的“刚刚满月的新生婴儿”, 眼下的难题是找不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学习班 结束后,其他特赦战犯都欢天喜地地被家人接 走了,赵广陵第一次被捕前的那家木器生产合 作社已经解散,而他的家庭早就妻离子散。“老 赵,你能去哪里?”负责分管他的管教干部洪卫 民问。

赵广陵把手指插在灰白的头发里,抓挠了 半天才说小洪同志,你能给我一支烟吗?”

洪卫民说你不是早戒烟了吗? “还是递给 了他一’支。

赵广陵回答说:“我还早戒了家庭生活了 哩。小洪同志,特赦后我给我的前妻写过一封 信,我想去她那儿。但她……现在还没有 回信。”

洪卫民叫起来:“老赵,这不可以,你前妻已 经是人家的老婆了。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还有个儿子。”赵广陵底气不足地说。 照理讲他应该给大儿子豆芽写信,不管他现在 姓什么了,他还是他的亲爹。但他一不知道豆 芽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二不敢相信豆芽还会 认他。这对父子,现在闹不清谁欠了谁的。

“这样吧,既然你愿意回昆明落籍,我们就 先回昆明再说。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儿子,我 呢,带着公函跟当地政府接洽一下,看怎么安 置你。”

第二天,两人成行。长途客车在崇山峻岭 中的老滇緬公路上穿行。还是这条公路,三十 多年前,它是中国抗战的生命线,数十万远征军 将士在这条公路上衔枚疾走,奔赴疆场。三十 多年后,他们中的一个幸存者走在了老路上。 没有荣誉,没有家人,没有权势,没有财富,只有 感怀。正是春天,田野碧绿,山岭苍翠。迎春花 已经谢了,杜鹃花开放得正热烈。自由开放的 花儿,自由觅食的牛羊,自由飞翔的鸟儿,还有 车上那个终于获得自由的老流浪汉、老囚徒、老 军人。他把头伸出车窗外,让清新的春风梳洗 自己灰白的头发,梳洗自己满面的沧桑,梳洗自 1950年以来的躲藏、掩饰、伪装、造假的破碎历 史。现在他被梳洗清爽了吗?他不知道。

车窗上偶尔会映照出他的脸,这是一张多 么苦难而自豪的脸啊!那些经年的伤疤被自由 的心情舒展开来,仿佛满脸都是乐得合不拢的 嘴。这曾经英俊脱俗、青春洋溢的脸自从被疤 痕侵占,就像魔鬼留下的爪印、饕餮啃吃过的残 局、泥石流冲毁过的山丘。但现在春风拂面之 下,细胞复活,毛孔开放,荒原新绿初放,万物光 彩重生。前妻舒淑文说过,罗丹欣赏这样线条 硬朗的脸,米开朗琪罗需要这种在苦难中浸泡 了几十年的表情;李白看到这在春风里飞舞的 三千丈白发,不会再哀叹“缘愁似个长”,杜甫在 春天里看到这越搔越短的白头,不会再叹息“浑 欲不胜簪”。因为即便是一缕白发,也在风中自 由地飘洒,轻盈地舞蹈。这是多年没有过的闲 适、自如、自尊、安详以及面对外部世界的问心 无愧。刚才在车上,一个大妈对他说:“同志,麻 烦你帮我挪一下行李架上的包。”检票的人来到 他面前,也说:“同志,你的票。”让他听得心尖儿 都被温暖了。赵广陵,你现在跟大家一样,是革 命同志了。你不再是他们的敌人,不再是他们 的批斗对象,不再是革命阵营的对立面。同志 啊同志,从孙中山先生的时代起,志同道合的人 们就在为一个崭新的中国努力,但不是每一个, 都可以被称为同志。

快就到昆明的前夜,赵广陵几乎一夜未眠。 他将如何走向舒淑文呢?这可不像一个逃学的 孩子回家面对家长那样简单。八年多了,自从 签下离婚协议书后,他再没有舒淑文的一点音 信。尽管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但在牢房里 他梦见最多的人仍然是舒淑文,在梦里看见她 在厨房里操劳,看见她从院子外走进家门,看见 她坐在他的对面纳鞋底,还看见自己和她做爱, 在被窝里翻滚。他的春梦中性爱的对象永远只 有舒淑文,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的前半 生见过的美丽女子不算少,但舒淑文在他心目 中的地位永远雄踞在喜马拉雅之巅。常娟是初 恋的女神,他早就把她供在爱情的香案上了;舒 菲菲是白日梦里的封面女郎,是永远从舞台上 走不下来的明星;而第一个妻子卢小梅就像-^ 出悲剧中苦命的丫鬟,还没来得及在人生舞台 上扮演什么角色,就悲惨地香消玉殒了。唯有 舒淑文是相濡以沫、耳鬓厮磨的妻子,是孩子们 的母亲,是苦难中与他同舟共济过的女人。因 此当他面临到哪里安家的选择时,不是他头脑 发热、自作多情地想回到舒淑文身边,也不是因 为还有一个易姓了的儿子或许可以依托,更不 是想看一看前妻的那张脸,读一读她的眼神,看 它还能否映照出他们的过去。他只是想坦坦荡 荡地站在前妻的面前,自豪地告诉她:

“我还清所有的历史欠债了,我是一个干净 的人。”

洪卫民虽然年轻,但还是个办事仔细的家 伙。他们到昆明后,先在一家旅社住了下来,洪 卫民让赵广陵在房间里等,他去找当地派出所 联系。在那时严密有序的社会里,这其实是一 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很快找到了舒淑文的住家。 他们已经搬出原来的舒家大院了,舒淑文现在 住在丈夫叶世传的单位宿舍。洪卫民先单独去 拜访了叶世传,人家很大度地说,明天下班后让 他来,我们摆好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实际上相见远没有赵广陵想象的复杂和困 难。夕阳下,工厂的大门口有一排笔直的银杏 树,舒淑文就站在树下,沉静、朴素、安详,还显 得有些单薄,她穿一件小翻领的灰色上衣,里面 是碎花白衬衣,衣领很夺目地翻出来;陪衬下身 的藏青色哔叽呢裤子,齐耳的乌黑短发,一张不 施粉黛的脸,质朴得像大树下一株毫不起眼的 小树,不再亭亭玉立,不再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 热烈,但在金色的阳光下依然有别样的韵味。

那个满头花白,背脊依然笔挺的老男人步 履沉重地走过来了。八年前一个周日的晚上, 劳改农场留队人员赵广陵一如既往地洗好了碗 筷,收拾好厨房,然后摘下围腰,把手擦了擦,说 下周带两个大南瓜回来,已经在农场的地里看 好了,多养一周让它更甜。那时赵豆芽用怪异 的眼光看着他的父亲,舒淑文在监督豆角写毛 笔字,她抬了抬头说,走了?他回了声,走了。

此刻,他总算走回来了。女人淡淡地问: “回来了?”

男人动情地喊了一声“文妹……”,但面对 女人波澜不兴的面容,只好规规矩矩地答回 来了。“竟然再无话。

女人说家去吧。饭菜已经做好等……你。”

一旁的洪卫民看得稍感失望。没有抱头痛 哭,没有滔滔不绝诉说生离死别,甚至连一个多 余的眼神都没有。舒淑文说完话后扭头就走, 他们两个紧巴巴地跟着,有点像闯下大祸跟在 家长后面回家挨训的孩子。

叶世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这是一 个长得很敦实的男人,个子不高,满脸严肃、一 板一眼地伸出了手,说欢迎,赵广陵同志。”

赵广陵接住那双冰凉的手,眼睛盯住对方 那只独眼,没有看到寒意,也没有看到热情,却 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他还感觉到对方的 手在使劲,于是他也使劲。就像在战场上较劲 的双方,只不过旁人看不出来罢了。这是当过 兵的人才知晓的火力侦察,也是共同爱着一个 女人的男人们之间的交流。

“都请坐吧。”舒淑文说还有这位小洪同 志,不要客气啊。”

酒过三巡,除了“请”“别客气” “多吃点” “尝尝这个,老叶的手艺”外,大家都没有多少 话。洪卫民发现赵广陵坐得笔直,动作僵硬,好 像连筷子也不会使了。舒淑文也很拘束,仿佛 是这个家的客人,倒是叶世传摆足了主人的气 派,甚至为此还有些夸张。洪卫民担心他的眼 光太“独到”,会看出赵广陵心中的波浪3他甚 至被这尴尬的气氛搞得有些害怕,两个男人会 不会吵起来,甚至打起来呢?

都喝下半斤酒后,气氛好像轻松了。酒在 这种场合真是个好东西。赵广陵问舒淑文,教 师的工作辛苦吗?舒淑文回答说,不累,我给孩 子们上音乐课。赵广陵又问,教他们学小提琴? 舒淑文说,哪里还拉得动小提琴,我弹风琴教他 们唱唱歌啥的。赵广陵感叹道,你总算学有所 用了。

叶世传这时先给自己斟满了酒杯,高高举 起来冲赵广陵说:“兄弟,这杯酒敬你。我先 喝了。”

然后他打开了话匣子,“我比你年长两岁, 因此叫你一声兄弟。你参加国民党军队打日本 人,也打内战,然后你坐牢改造,这是你的命。 实不相瞒,我也参加过远征军,你是宋希濂的十 一集团军,打松山和龙陵,我的部队是霍揆章的 二十集团军,打腾冲。当年我们还是先后出征 的生死兄弟哩。我命大,从仰攻高黎贡山一路 打下腾冲,连皮都没有伤,我干的是炮兵嘛。更 命大的是,我1948年在东北战场随军起义,共 产党发给我五毛钱的‘缴枪费’,我就加人革命 阵营了。我也参加打内战,但我打的是革命的 内战,你打的是反革命的内战。你在哪里参加 的内战?哦,山东战场。三大战役我参加了两 个,辽沈战役和平津战役。死人见得比你多吧? 然后我还去了朝鲜战场。这回命就不那么好 了。我们踉日本人打和跟美国人打,其实都一 样,装备没人家好,弹药也没有人家多,只有拿 命去堵。你没有上过朝鲜战场,只在监狱里好 好待着,你该感谢自己的命。我没有蹲监狱,但 比你多爬几回死人堆啊!你毁了容,我丢了一 只眼睛,脑袋里还有弹片,战争给我们的奖罚都 差不多。我带着立功勋章回国,还是找不到媳 妇。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小舒同志,她是个好女 人,但是你命里没有。命这个东西,你我都没有 办法。”

“叶大哥,你不用说了,我认命。”赵广陵站 了起来,仰头把自己的酒喝下。

唯有舒淑文,一直在流泪。

叶世传仍然坐着,像领导那样回敬一杯酒, “认我这个大哥就好。都是从死人堆里活下来 的,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们老家有句话说,

‘上坡不得歇个脚,下坡很陡转个弯。’没有人过 不了的坎,也没有活不下去的日子,对吧。今后 有你大哥吃的喝的,就有你吃的喝的。我们的 子女,会给你养老送终。”

赵广陵这回真感动了,眼光热热地说:“叶 大哥,大恩不言谢了。我这次来,只是……只是 想看看我儿子赵豆芽……嗯,对不起,是 叶……”

“他现在叫叶保国。前年我费了好大的劲, 才把他推荐到农大当工农兵学员。我梢信让他 回来的,但这小子大概忙。不过你放心,他永远 是你的儿子,也是我们的儿子。”

赵广陵舒了一口气,豆芽有出息了。管他 姓什么,管他是谁的儿子。当爹的不亏欠他就 是了。

舒淑文终于插话说:“老叶今天忙乎了一 天,给你找了处房子。简陋点,你先住着。以后 再想办法吧。”

赵广陵望望泪眼婆娑的前妻,心中五味杂 陈,柔情万种,肝肠寸断。叶世传当然一目了 然,他嗯了一声,接过话来说:“工作的事情嘛, 我跟厂里领导说了,有点难。按政策你进不来 我们的工厂,你既不是从我们这里进去的,也不 算我们的什么亲属。多少回城知青都没有工作 呢。不过,我再三恳求,领导问你有没有什么 技能?”

洪卫民连忙说:“老赵是个好木匠呢,是我 们农场的四级木模工。只要是木头的东西,做 哪样是哪样。”

“嗯。这个嘛,我再去问问。”叶世传说。

舒淑文说我们学校还缺个勤杂工,要不 我去问问?”

叶世传斜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赵老弟是当 年西南联大的高才生吗?当你们的校长都绰绰 有余,怎么好让人家去干勤杂工?”

赵广陵明白这一眼的分量,便说不用麻 烦了。我有技艺,现在还有点力气,应该饿不死 的。再谢你们的收留之恩了。“他把杯中酒又 干了。

晚饭后大家又闲聊了 一阵,舒淑文像躲避 什么似的去厨房洗碗,一洗就一个多小时。这 时叶世传的女儿被她奶奶带回来了,这是一个 六岁的小姑娘,皮肤黄黄的,眼睛亮亮的,很像 她的妈妈。叶世传让她叫赵广陵叔叔。赵广陵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到了自己吃错药死去的女 儿豆秧,吃红烧肉胀死的豆荚,不知死于何种原 因的豆角,还想到了舒淑文和他生活中最后一 次怀孕被打掉的那个孩子。“我们这种反革命 家庭,没有革命的温度,孵不出小鸡来,我们养 的都是石头!”现在这个小女孩多像豆秧啊。

赵广陵太喜爱这小姑娘了,他掏出五张10 元的人民币,说来得匆忙,没有给孩子买什么, 这点薄礼请收下吧。叶世传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伸手却又在犹豫。这时在厨房里的舒淑文赶 忙过来,把钱往赵广陵手里推,赵广陵又塞回 去,舒淑文再推过来,两人推来塞去的,最后赵 广陵一把抓住了舒淑文的手,强行把钱压在她 手心里。这是他们八年之后第一次肌肤相亲, 更是赵广陵八年多来第一次和异性接触。两人 手上电光火石般过电,都同时哆嗦了一下,也都 同时不再拉锯了。手和手仿佛黏在了一起。赵 广陵觉得自己的心在融化,在崩溃,在发生一场 突如其来的雪崩。他看到了舒淑文散乱的目 光,看到了一片红云飞上了她的双颊,看到了她 的嘴唇在发白,还看到了舒淑文皓齿后面的舌 头在说永远说不出来的话。可他唯独没有看见 自己像个没有谈过恋爱的毛脚姑爷,笨拙、露 骨、鲁莽,晚年春心昭然若揭。连那个只有一只 眼的丈夫也一览无余,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 往桌子上一磕,一声炸雷落在屋子中央。

“搞什么搞?”叶世传不轻不重地喝了一声, “那是人家安家的钱,我们不能要。”

黏在一起的两只手终于分开了,两人都听 见了皮肤撕裂的声音,心撕裂的声音,还有刚刚 升起的春梦跌落的脆响。赵广陵讪讪地说:“一 点心意,一’点心意。”

叶世传决绝地说:“心意我们领了。钱坚决 不要。”

钱还在舒淑文手里,她像只徘徊的孔雀那 样无枝可栖。“赵……你,你你还是把钱拿回去 吧。”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如一座断桥。

赵广陵的倔强劲儿来了广叶大哥、舒淑文, 礼轻人意重。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就算是给我 一个脸面吧。尽管我是个无脸的人。告辞了。“ 他给洪卫民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洪卫 民左谢右谢,跟了出去。他们听见叶世传在身 后说那就不送了。小舒,你去送送吧。”

两人回到旅社,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 洪卫民计划再去找叶世传,帮赵广陵把那个说 好的房间收拾好,让他先安顿下来,再慢慢联系 工作的事,但他发现赵广陵双眼通红地从床上 坐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小洪同志,我随你回松 山,今天就走。我申请留队工作,我的木工手 艺,你们还用得着。”

19.战场实习生

20世纪80年代,国家正像大病初愈的巨 人,一点一点地恢复元气。省公安厅副厅长周 荣“文革”期间先是靠边站、挨批斗,然后蹲了两 年监狱,还在五七干校劳动了三年,1980年终获 平反,官复原职,还是回到他原来的办公室。一 天,他整理自己办公室里的档案柜,在拉开一个 抽屉时,忽然就像打开了一段被混乱的岁月尘 封多年的往事。

“小段,准备一下,明天去松山劳改农场。” 他对外间喊。

松山劳改农场还是从前那个模样,只不过 劳改的犯人少多了,现在只关刑事犯。大批政 治犯都平反释放,当然,政治犯的含义现在已经 发生了转变,像阚天雷这样的“文革”造反派,就 从劳改干部变成干部劳改了。

公安厅副厅长到了劳改农场,当然是大事。 农场的大小领导在大门口列队欢迎,寒暄之后 落座吃饭。周荣坐下来就问:“你们这里还有个 叫赵广陵的人吗?”

场长忙回答道:“有。现在是我们农场劳动 服务公司的副经理。”

“哦,干得不错嘛,叫他来。”周荣说。

场长犹豫了一下,说周副厅长,他是个留 队人员。”

周荣面露愠色,“留队人员还不是国家职 工?和我们大家是平等的。”

“是,是是是。周副厅长。我马上让人 去叫。”

机灵的场长巳经揣测出赵广陵和周荣一定 有某种特殊的关系。于是开始夸奖赵广陵,说 他如何能干,“文革”结束后在农场的支持下办 起了服务公司,原来我们以为他只会做木匠,没 想到这个同志脑子特别好使,把农场的多种经 营搞得风风火火。更没想到的是他文化水平特 别高,给我们的劳改干部办文化学习班,编刊 物、出报纸,样样都拿得上手。还搞了个英语补 习班,好几个干部家属的孩子在他的辅导下都 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个孩子考上了北大哩。连 地方上的人都来请他。这几年保山地区的英语 教师搞培训,年年都离不得他。地区教育局还 想来调他,但我们怎么能放他走。周副厅长,他 是我们松山农场改造出来的人才啊。

“那是人家的底子好。”周荣说。

说话间赵广陵进来了。他的头发更白了, 个子好像矮了一截,但脸膛红润,神色坦然,尽 管还显得有些拘谨。周荣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拉住了他的手使劲摇晃。旁边的人都看得出 来,两人眼光里的热度,赛过夏天里的怒江 河谷。

晚饭后,周荣让秘书小段把想陪他喝茶打 牌的农场领导挡回去,他说要跟赵广陵单独谈 谈。招待所那间房间的灯光,通宵未熄。

1941年的深冬,赵岑和他的联大校友、中央 陆军军官学校的同学刘苍璧从成都校区被分到 第九战区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直接上战 场。刘苍璧是学防化防毒的,照理讲不该到第 一线。那时中国第一次面对日军的毒气战和细 菌战,许多士兵不得不用毛巾,甚至抓把树叶捂 在鼻孔上、嚼进嘴里来抵挡日军的各种毒气,根 本分不清什么是糜烂型毒气,什么是窒息性毒 气,什么是催泪型毒气。防化专业的学员下到 部队顶多配属在师一级任防化参谋。但刘苍璧 在军校期间组织了个马列主义读书小组,聚集 了一批思想左翼的同学。表面上看军校还比较 开明,不妨碍学员们的各种课外活动,你在课堂 上讨论毛泽东的《论持久战》都没有问题,但到 决定学员去向时,思想左翼的学员们就都被“高 看三分”了。

赵岑是学员分队的分队长,刘苍璧虽然比 他年长,无论是军事技术还是学习成绩都不比 他差,但他由于被“另眼相待”,所以只是赵岑手 下的队员。他们俩同时被分配到鄱阳湖边的一 处基地,学习如何操控一种无人快艇。

那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美国人给中国 的援助开始增多了。这种快艇也就比一条舢板 稍大点,艇上装满烈性炸药,由无线电控制着去 撞曰军横行在长江上的军舰,其实就是一枚水 面上的鱼雷。中国的海军已基本上打没了,只 有采用这种方式去搏击鬼子的军舰。

这种玩意儿虽说是美国货,但技术仍不过 硬。无线电遥控器能控制的距离仅有两公里, 距离越远操控能力越差。而日本人的舰炮火力 威猛,你还没冲到他跟前,就已经把你打爆了。 国军试了几次,均未成功。

只剩下两艘无人快艇了。战区长官部下了 命令,组建敢死队,采用自杀式攻击,务必击沉 日军战舰。两艘无人快艇被改造成有人驾驶,

不外乎临时加了个方向舵,焊了两个铁座椅。

实际上这样的敢死队根本无须由军校的学 员去充当,国家为培养他们花费了多少银子啊, 更不用说他们还都是学有专长的人。但那天师 政工部的一个上校主任来到学员分队说,养兵 千曰用兵一时,你们都是党国精英,国家需要你 们杀身成仁,我党国军人岂可首鼠两端。刘苍 璧,你如何看?

刘苍璧“啪”地一个立正,高声喊道:“为国 家民族而死,正是卑职之荣耀。长官不用多说 了,敢死队有我一个。”

赵岑连忙站起来,“报告长官,刘苍璧同学 是学防化的,上军校前还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化学系的高才生,国家还有用得着他大才的时 候。请长官再斟酌。”

“怎么,大学生就不可以为国赴死吗? ”政工 部主任训斥道。

“赵分队长,不用多说了。我去!”刘苍璧朗 声说。

赵岑回头看了刘苍璧一眼,热血一下就冲 到头顶了。他转身请缨:“报告长官,我是分队 长,敢死队里应该有我一个! ”

四个敢死队员挑选好,赵岑和刘苍璧一个 艇,另外一个军校学员和一个中士班长一个艇。 刘苍璧找到赵岑说他们要我们这些不听话的 学员去送死,你这个优秀学员来凑啥子热闹?“ 赵岑那时在军校满脑子国家民族、三民主义、抗 日杀敌,对政治派别不感兴趣,因此他的各项评 分都很高。他能当学员分队的分队长,还不是 仅靠他身材高大,站在队列前孔武有力、仪表 堂堂。

“学长,我就是不满他们公报私仇。大敌当 前,还分什么左右。”

“老弟,这可是去送死。不是驾游览船。”刘 苍璧虽然是实习分队的队员,但私下里学长就 是学长,学弟还是学弟。

“你我从上军校那天起,生死就是一个铜板 的两面了。人家空军能驾机撞向鬼子军舰,我 们当陆军的,有这样报国杀敌的机会,岂能错 过?再说了,能和学长一起殉国,也是我们联大 生的生死缘了。”赵岑悲怆地回答道。他和刘苍 璧在1937年从长沙参加“湘黔滇旅行团”徒步 到昆明时就认识。那时刘苍璧是大三的学生, 也是他们那个学生旅行团的分队长。一路上新 生赵岑没少得到他的照料。刘苍璧在三九年本 来已经考上曾昭抡教授的研究生了,但他却出 乎意料地投考了军校。当年和他一起考上研究 生的同学,现在已经赴美国深造了。

刘苍璧是川东人,长江边长大,有巴蜀人的 精明、豪爽、吃苦耐劳和坚韧。赵岑记得在联大 时他为了挣生活费,跑到昆明防空司令部自行 车队打工,这个部门的人在预行警报时,骑着自 行车在大街小巷穿梭,摇着小红旗通知人们赶 快跑警报,空袭结束后他们又骑着自行车摇绿 旗子告知人们解除警报。这是个人人都往城外 跑警报而他们却要顶着炸弹履行职责的活儿, 许多人对此还颇有微词,一个联大大学生,犯得 着去冒这个险吗?赵岑曾经在一次跑警报的途 中撞见过刘苍璧,他穿一双张口的布鞋,膝盖上 两个大补丁特别耀眼。

那个春寒料峭的赴死之日让刘苍璧和赵岑 两人永远没齿难忘。头天情报说日军的一艘军 舰、三艘炮艇将要通过第九战区的防区,长官部 命令敢死队驾驶装满炸药的快艇头晚就在江心 的一个沙洲边设伏,俟日军舰驶过,以飞蛾赴火 之势,与敌舰同归于尽。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 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赵岑为了驱赶 自己的紧张感,下意识地吟诵了一段诗句,他 说,我们再没有春江花月夜的生活,再看不到长 江上的月亮了。坐在驾驶舱里的刘苍璧回头望 了赵岑一眼,说,你们学文科的就是多愁善感。 不过呢,我在大一选修了国文选读,听过朱內清 先生和闻-多先生的课,有段时间甚至想转到 你们国文系去念。

赵岑为了挑起话头,故意说你是为了追 我们系的女生吧?”

“你莫说我真的喜欢你们系的一个女生。” 赵岑忙问追上没有。刘苍璧说,哪能呢,你们国 文系的男生都是些铁公鸡。赵岑说,我们打篮 球打不赢你们,女生们的眼光都在你们身上,那 种时候我们羞耻啊。他想想又说:

“妈的,现在我终于可以让给她们为我自豪 一回了。”说得有些苍凉。

刘苍璧眼眶里瞬间浸满了泪水,他伸出— 只手来,重重搭在赵岑的肩膀上,“前几天我看 见报纸上说,日本人的飞机又去轰炸我们联大 了。炸毁了我们的男生宿舍和图书馆。梅贻琦 校长发了全国通电。此仇不报,枉为联大 学子!”

“这帮禽兽,是想毁我中华文脉啊。”

“龟儿子休想。”

“什么时候我们的国家才能强大到把军舰 开到东京湾,坦克开到日本的皇宫前,让他们俯 首称臣啊?”

“我们有这个实力也不会去,我们中国人太 善良。我们能够夺回被侵占的领土,保卫好自 己的国家。就像你们国文系的一个诗人写的那 样:从地上来的,从地上打回去。从海上来的, 从海上打回去。从天上来的,从天上打回去。 那时我们的国家就足够强大了。”

这雾锁长江的早晨,江面静谧得让人听得 见睡醒了的鱼儿冒出水面打出的哈欠,远处的 水鸟在江边的芦苇丛中梳洗羽毛时抖落的水 珠。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一幅多么恬淡雅致 的水墨画啊。但此刻,这宁静正被刀尖挑着,一 丝风儿也可将它刺穿。

长时间的沉默后,赵岑说:“学长,给你看样 东西。”他解开身上的棉衣,从腰上解下那面“死 字旗”来。

刘苍璧把“死字旗”展开仔细念了一遍,感 慨地说‘伤时拭血,死后裹身’,老弟,你有一 个好父亲。”

“没想到第一次出征,就用上了。”赵岑把 “死字旗”重新裹在腰上,眼睛里涌动起泪水。

刘苍璧也大动感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然 后从驾驶舱里爬出来,“你来负责驾驶,我来管 机枪。等会儿冲到敌舰500米左右时,你先 跳船。”

赵岑瞪大了眼睛,说:“老兄,怎么可以跳 船?逃回去也是要枪毙的!”

刘苍璧狡黯地笑了,他从挎包里翻出一个 遥控器来,晃了晃说我们有这个。”

“哪里来的遥控器,不是被早被他们拆 了吗?”

“昨天下午我巳经把两艘艇改造过来了。 你看这个分电开关,向左拨是有人驾驶,向右拨 是无人遥控。这帮哈脑壳,就不晓得动动脑筋。 我们接近敌舰时,再跳船用遥控。这时信号强, 就好操控了。”

学理工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赵岑想了想 说我是分队长,还是你先跳吧。万一你的遥 控器不灵了呢?”

刘苍璧自信地说:“这点雕虫小技,我还没 把握,就白上联大了。电学上的事,你不要跟我 争。我可以去听你们文科的课,你却听不懂我 们理科的课吧?”

赵岑顿感自卑,便解嘲道:“主要是理科女

4 少、

刘苍璧哈了一声,说你们那边的尼姑多,我 们理工学院的和尚不来文法学院转转,阴阳不 平衡。正说着忽然就传来一阵马达声,越来越 清晰越来越恐怖,仿佛不是几艘军舰正开过来, 而是正在开启的绞肉机。以至于开初两人都听 得头皮发麻,两眼发愣,差点忘记自己的任务 了。还是刘苍璧先清醒过来,大喊一声:“上啊! 快吹哨子。”

赵岑脖子上挂着哨子,负责指挥两艘死亡 之艇攻击。他忙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几下,竟 然吹不响!急得他汗水都下来了。刘苍璧问, 啷个啦?赵岑窘迫地说,冻住了,可能……刘苍 璧又喊:“启动,启动!他们听到我们的马达声 会跟上来的。”

赵岑拧开了点火开关,快艇吼叫一声射出 去。他回头看时,另一艘艇也冲上来了。雾中 的江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得朝着马达声更 大的方向疾驰。忽然有枪炮声传来了,一些苍 白的火光在闪烁,像雾中开放的狼毒花。刘苍 璧边用机枪还击边喊道就是那边,冲!“此刻 快艇前方和周边不断有水柱升起来,江面就像 开了锅。冲了不到一千米,身后传来一声震天 巨响,他们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姊妹艇被击中了。 赵岑大喊一声:”狗日的日本鬼子,老子们跟你 拼了!”

巳经看得见敌舰的轮廓了,军舰上炮口火 光闪耀,黑烟团团冒出。刘苍璧喊道:“撞那个 大家伙!”

大家伙就是那艘排水量三千多吨的军舰, 几艘小炮艇拱卫着它,而且它的火力更猛更肆 虐。赵岑驾驶快艇绕着“5”形,那时他根本不担 心自己会死,而是害怕重蹈了姊妹艇的覆辙,出 师未捷身先死。好在快艇改成有人驾驶后,航 速快多了,它像穿行在弹雨中的勇敢海燕,在江 面上画着优美的弧线,编织着抛向日本人的死 亡绳索,越收越紧了。

“兄弟,快跳!”刘苍璧喊道。赵岑看到他巳 经把机枪丢在一边,手里抓起了遥控器。他翻 身就跳进了江里。等他从水里冒出头来时,他 还看得见快艇上那个背影岿然不动。赵岑的眼 泪一下就下来了。学长啊,你怎么还不跳? 一 个浪头打来,将赵岑埋了下去,再次浮上水面 时,他听见一声翻江倒海般的炸响,鬼子的军舰 被一团巨大的红光包裹。随即黑烟升起来了, 烈火燃起来了,军舰上的鬼子像大火中的蚂蚱 一样纷纷往江里跳。

“哈哈!狗日的日本鬼子……”赵岑兴奋 得从水中一跃而起,像梁山好汉里的浪里白条 张顺,他一拳砸在江面上,把长江都砸了一个 洞了。

可是我的学长呢?他对着血色江面声嘶力 竭地喊:“刘苍璧^”

“刘苍璧,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念叨了三十多 年。”赵广陵说。

“赵岑,这个人我也寻找了三十多年啊。”周 荣说。

那个夜晚两个老兵促膝长谈,把时光拉回 到了烽火连天的光荣岁月。烟蒂插满了烟缸, 烟雾让他们仿佛沉浸在战场上的硝烟之中。他 们的头发都一样花白了,稀疏了。赵广陵岁数 小一点儿,但看上去苍老得多,更像一个大山里 质朴的老农民。而周荣虽然也受了十来年磨 难,但依然汉官威仪,气宇轩昂。赵广陵时而在 屋子里兜圈子,时而从椅子上溜下来蹲在地上 和老同学说话。以至于周荣说,别蹲着,坐下来 说话嘛。他当然知道当过犯人的人,对蹲着说 话有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因此,周荣不能不感 叹道:“我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赵岑,年轻、威 武、侠义肝胆。”

赵广陵回敬道:“我还喜欢那个时候的刘苍 璧呢,聪明、朴素,勇于担当,像个太哥般敦厚。” 周荣再次感叹:“可惜啊,当年你要是听我 的,何至于这些年……”

赵广陵抓起桌子上的一支烟又点上,狠狠 地吸了几口,吸得直咳嗽。然后他说为打日 本人,吃这些苦,我不后悔。生命中所有的付 出,都是命运的安排,都有价值和意义。”

周荣想反驳,但话说出来却是:“你少抽点 吧,我看你肺上有毛病了,呼噜呼噜的像个风 箱。明天跟我回昆明,找人给你照个片。然后 呢,再给你安排个工作。”

“不要。”赵广陵像个倔强的老小孩,“这次 我还是不听你的。”

“你个龟儿子的,过去是‘小滇票’,现在成 了‘老滇票’,更犟了!”

加。无为在歧路

1942年1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七期 的学员在成都提前毕业。按抗战时规定,军校 毕业学员一律开赴前线,任中尉排长。当然也 有个别成绩优秀的学员,会被重庆国民政府的 一些大机关或者各战区的长官司令部选用为参 谋。比如像步兵科各项科目平均第一的赵岑, 军政部来了一纸函,指名道姓地要他去重庆 报到。

军校的学员大多是些热血青年,将能到战 事最艰苦、最激烈的战区服役视为荣耀,像正打 第三次长沙会战的第九战区,浙赣一带的第三 战区,尤其是即将开赴滇缅战场上的中国远征 军,更是一支让无数有志青年倾心向往的部队。 上了军校的学员哪个不心高气傲,踌躇满志,渴 望金戈铁马、大兵团作战?钻山沟打游击只是 那些土八路干的事情。如果说其他大学的毕业 生是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的话,军校毕业生就 是眼睛充血的好斗小公牛了。军旅诗人廖志弘 就不惜写下血书,终于获得到去远征军报到的 光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