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从西南联大来的三个同学中刘苍璧的 去向最差,他奉令到第二战区阎锡山的长官司 令部报到。那里虽说也是正面战场,但几乎只 算是游击区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即便像刘 苍璧这种在实习期间立了战功的学员,因为思 想左翼,就不能到中央军的嫡系部队了。
但刘苍璧还不是最郁闷的,赵岑才觉得自 己没有脸面见人。他已经觉察到来自同学们嘲 讽的眼光。“让那些娘娘腔去重庆陪贵妇人们 跳舞吧。”有一天,他在食堂里打饭时听到身后 有人讥笑。他一怒之下,将手中的搪瓷缸摔了, 扭身就往学校政工部跑。他找到政工部学生科 科长白啸尘,说自己近来悉心研读毛泽东的《论 持久战》,对游击战法颇有心得,希望去第二战 区阎司令长官部效命。白晡尘惊讶得好像在自 己的办公室听到了匪情,说一个笃信三民主义 的革命军人,怎么能去读赤匪头目的书?赵岑 那天就是专门去顶撞他的,言之凿凿地说《论持 久战》是经政府审査通过的书,何以不能读?教 学大纲上的好多科目还是日本陆军大学的教 材,我们是否更不能读?白啸尘拍起了桌子,真 动气了,说他放肆,说他辜负了蒋校长,辜负了 学校的栽培。赵岑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学生只 是不敢辜负国家民族。白啸尘气得无话可说, 只得把手指向了大门,向右一一转。滚出去!
“处置”很快下来了,不服从分配的赵岑如 愿以偿,到第二战区报到。“人家要你向右转, 你偏要向左。”刘苍璧曾经打趣赵岑。赵岑的回 答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左“代表了进步的 方向,从文学到政治。”
和刘苍璧、赵岑一起分到第二战区的还有 两个学员^施维勤和卞新和。他们从成都出 发翻越秦岭,一路上舟车劳顿,一直走到晋南大 地,赵岑的目光一直在往左看,总是在一些路口 问,左边去哪个县,再往左走又该到哪个地方。 有一回卞新和实在不耐烦了,就回了一句,再往 左就走到延安去了。
还记得是这年的正月初七,下午他们来到 山西洪洞县一个叫刘村的镇子,找到一个姓刘 的保长,递上军校的派遣证和政府开的公函。 保长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精明狡猾,能说会 道。他一边说,嚯,去太原府啊;一边朝身后的 人比画了三个手指头。马上就有人把他们迎进 一个院子里,端茶送水,很是热情。炮科毕业的 施维勤还感慨道:敌后的民众,抗日热情还蛮高 的嘛。
毕竟还是刚刚毕业的学生官,不知道敌后 战场形势的复杂。吃晚饭时,刘保长叫了两个 人来作陪。酒杯刚刚端起来,一个甲长慌慌忙 忙跑进来,不断将手掌在握起又放开。刘保长 大惊失色,忙说糟了糟了,老总们快跑。
已经来不及了。一群穿灰色军服的人眨眼 就包围了镇公所。一个排长举着盒子炮带人冲 了进来,四个军校生糊里糊涂地就当了 “皇协 军”的俘虏。
刘保长叫那个“皇协军”军官高排长。他 是个长得很敦实的北方汉子,浓眉大眼,手脚麻 利,要是脱了这身灰皮,怎么看也不像个汉奸。 他的手下搜出了军校的派遣证和公函,这个家 伙像唱戏一样吆喝起来。“嗬嗬,还抓到了中央 陆军军官学校的老总啊! 了不得的大人物唷。 你们军校的教官就没有教过你们吃饭时要派个 岗哨?”
刘保长点头哈腰地说高排长,他们是学 生,不懂,不懂哦!”
“不懂?不懂跑到俺这地面上来做啥?”
刘保长又说:“路过,路过,他们要去太原 府。明天就送他们走。”
“走个屁! ”高排长眼睛一横,“孙班长,给 俺把他们推墙边去,毙了!”
四个人被捆起来推到了墙边,一排士兵“稀 里哗啦”地拉枪栓。四个军校生就像还在一场 噩梦中没有醒过来,互相惶恐地望着,仿佛都在 问:“就这样被人给毙了 ?”刘保长却急了,不断 给高排长作揖,说老总开开恩吧,都是中国人, 何必动刀动枪的。说不定哪天大家还低头不见 抬头见哩。但高排长根本不听,他叫人搬了张 発子来,自己坐在对面,说俺倒要看看这些军校 学生枪子儿打不打得倒。当年老子报考他们的 学校,他们的门槛高着哩。
刘苍璧鄙夷地说:“你只配当汉奸广施维勤 和卞新和也喊”汉奸“ ”狗奴才“。赵岑狠狠地 看着刘保长,”真他妈的洪洞县里无好人。“他认 为他们中了刘保长的奸计了。
刘保长忽然变魔术般在手里现出一块怀表 来,金灿灿的表链夺人眼目。嘴里亲热地说: “兄弟,拿着。算是给兄弟拜个晚年吧。刚过了 年,就开杀戒也不好。兄弟,我家里还有半扇 猪,今晚就给弟兄们炖了,好好喝一盅。”
高排长斜了那怀表一眼,挥手就将它挡回 去了。“你也来羞辱俺?这四条人命就只值一 块表和半扇猪?要是他们抓到俺,还不是像俺 对他们一样?”
“老总们不会的,不会的。都是中国人,出 来混饭吃不容易。”刘保长的汗水渗出脑门了, 仿佛要挨枪子的是他。
高排长悠闲地叼上一支烟,刘保长赶快给 他点上。他们今天遇上一个话篓子了。“你说 对啦,都是中国人,凭什么说我就是汉奸?我帮 日本人做事,防俄防共,维持治安,我就是狗奴 才,是汉奸。重庆的蒋委员长背后还不是站着 美国佬,他是不是最大的汉奸?这几个人是不 是跟我一样也是小汉奸?延安的共产党背后是 俄国赤匪,他们是不是汉奸?天道不公,官吏腐 败,军阀混战,就会有你们说的汉奸。你们为了 这主义那主义,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民不聊 生,是不是败家子卖国贼?你国家自己没治理 好,军阀、共产党、国民党打来斗去,乱成一团, 还怪老百姓去当人家的顺民。你有本事你打到 日本去、打到美国去,他们也会出日奸、美奸。 你们在救国图存,难道我们不是?人活下去了, 中国人还是中国人,你管他帮哪个做事。”
这家伙高谈阔论了一番后,站了起来,脸色 铁青,大喝一声:“举枪^”
一排伪军“哗啦啦”就把枪抬平了,对准四 个学生官。施维勤忽然双腿一软,跪下去了。 他说老总,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了。”
刘苍璧羞愤地喝了一声:“站起来,软骨 头!”赵岑伸手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起来。而 卞新和也在这一刻崩溃了,虽然没有跪下,但他 掩面而泣,“我才二十二岁,什么都没有干,老 总……”
高排长舒适地伸伸腰,把袖子捋到手肘,虎 着眼攥着拳头走到他们面前。一个男人是不是 条好汉,只有当他面对行刑队时才高下立判;而 战争年代,死是太容易的事情了,不容易的是一 个要活下去的中国人能不能保持自己的气节。 这个伪军军官太明白这一点了。因此他冷笑着 说:“好吧,俺也不杀你们了,指头都不动你们一 根。明天送你们去见皇军。俺倒要看看,你们 那个门槛高的军校会不会出汉奸。来呀,把他 们先关起来。”
他们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外面有两个岗 哨。四个学生官最感到气恼的是还不是刚才受 到的羞辱,而是还没有走上抗日战场,就这么窝 窝囊囊地成了敌人的俘虏。
“唉,学得满腹经纶,练得一身武艺,没想到 栽在这几个小蟊贼手里了。”赵岑蜷缩在土炕 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南方人第一次在这硬 邦邦的玩意儿上睡觉,就像睡在地上。没有上 床的感觉,便没有睡意。
刘苍璧也气哼哼地说日本鬼子没见着, 倒先见着汉奸了,真是滑稽。毕业第一课啊,让 我们晓得抗日有多难。”
夜半时分,村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枪声,然后 是急促跑动的脚步声。四个人迷迷糊糊中赶紧 爬起来,刘苍璧往窗外听了会儿,说,岗哨好像 撤了。我们赶紧想办法跑。正说着门打开了, 刘保长掌了一盏灯进来,后面跟着高排长和两 个端着机枪的兵。刘苍璧他们心里一沉,这下 完了,人家要“清仓”了。没想到高排长双手一 抱拳:
“各位老总,今天算是见过了。以后战场上 相见,别忘了大家都是中国人。”说完转身就走。 大家还在发愣时,刘保长右手比了个“八”字, 说:“这个来了,老总们有救了。”
赵岑大叫一声:4‘哈哈,踏破铁鞋啊。“ 其他三个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卞新 和说:”高兴个屁,还不是再当别人的俘虏。“ 一支共产党的游击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 了村庄,”皇协军“胡乱放了几枪就跑了。要是 他们知道这支游击队的武器装备的话,也许他 们还会在自己的主子面前立上一功。天亮时四 个被解救的军校毕业生才发现,这支队伍总共 只有两支汉阳造步枪,几颗手榴弹,四五支火 枪,其余的就是大刀和长矛了。与其说他们是 一支队伍,还不如说是看家护院的乡勇,也许连 乡勇手上的家伙都比他们好。
这就是八路啊?
刘保长看上去跟这些人也很熟,四处张罗 着为他们做早饭。游击队梁队长是个乡村教书 先生模样的人,留小分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 他对刘苍璧他们倒是很客气,开初说可以护送 他们到太原,后来又说,你们是念过军校的人 才,不如先留在我们队伍里干一段时间。国民 党共产党的队伍都是打日本人,哪里都一样嘛。
堂堂军校毕业生,怎么愿意跟这些土八路 打游击?将来回到国军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但 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又有强留的意思,想走也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况且赵岑对参加游击队 有极大的热情,首先表态愿意加人。刘苍璧看 施维勤和卞新和在犹豫,便说就当是一次实 习吧。
就这样跟游击队开始了钻山沟的军旅生 涯。这支游击队有一百多号人,梁队长是个典 型的乡村秀才,喜读《水浒》和《三国演义》,他 说曰本鬼子来了后他在父亲的鼓动下,卖了几 十亩好地,就拉杆子上山跟日本人干了。那时 也不属于任何党派,最多的时候有三四百人。 后来共产党收编了他们,派来了一个政委,但在 去年鬼子扫荡时战死了,现在新的政委还没有 派到。他们属于八路军晋南军分区下面的第三 支队第二大队。梁队长还说,刘保长其实也是 他们的人。刘村这个地方,国、共、汪伪伪军都 经常去。国军的人去了,他就往身后比画三个 指头,意思是信三民主义的人来了;八路军去 了,他就比画个“八”字;伪军来了,他就把拳头 攥紧又放开。他身后的人就知道怎么应付了。 这种人晋南一带多了,说他们是汉奸吧又不全 是,哪路人马来了他都要应付。毕竟是老百姓 嘛,难。你们就是他派人叫我来救的,你们要是 真被抓走了,他在政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跟着这支寒碜到家的游击队在大山沟里转 了半个多月,没有打过一次仗。如果说“敌驻我 扰”尚可接受的话,有一次未遂的伏击战就让四 个军校学员彻底对这支队伍失望了。那是一次 巧遇。游击队在转移中忽然与一支鬼子的车队 撞上了。当时游击队在山上,利用灌木岩石掩 护没让坡下公路上的鬼子发现。赵岑看到一辆 敞篷吉普,后排坐了个满脸大胡子的老鬼子,正 抽着烟和车上的鬼子谈笑风生。公路坑坑洼洼 的,车速很慢,鬼子烟头上的红光都看得清清楚 楚0赵岑估计这老鬼子至少是个大佐一级的军 官。他悄声对梁队长说,把你的枪给我,我一枪 可干掉那个老鬼子。但梁队长说,不能打。没 见后面卡车上那一车鬼子,还有机枪哩。赵岑 急了,掏出自己的手榴弹就想扔出去。梁队长 死死压下他的手,厉声说,一切行动听指挥。他 们过后我们撤。
第二天,四个军校学员自动脱离了这支游 击队。梁队长也没有派人追,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路上赵岑还气咻咻地说,这种打法,游而不 击,日本鬼子何年何月才能打出中国。施维勤 笑着说,政府的报纸讲土八路“游无敌之击,击 无辜之民”,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刘苍璧马上 反驳道,你们难道就没有看到游击区那些被发 动起来的抗日民众?游击队讲给他们抗日的道 理,动员他们组织了那么多抗日武装?这倒是 事实,共产党的游击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识字班,读书会,武装群众,坚壁清野,连儿童都 有一支长矛。这些生气勃勃的面貌是在国统区 里看不到的。
课堂上学到的东西,跟战场上的差距就这 么大。四个学生官何去何从产生了分歧,施维 勤是炮科毕业的,卞新和学的是无线电专业,他 们的专长在游击队里显然毫无用武之地,他们 认为还是应该去找阎长官报到。学防化的刘苍 璧却出人意料地说,我在晋城那边还有个亲戚, 我想先过去看看。他给赵岑使了个眼色,赵岑 犹豫了一下,我跟你去吧,反正离报到的最后期 限还有一周。
在游击队时,刘苍璧和赵岑就打听出晋城 有个八路军办事处,梁队长说办事处是专门为 延安招贤纳士的,好多有志青年都通过那里去 了延安。有军人,有青年学生,还有作家诗人和 演员。赵岑当时就听得眼睛发亮,刘苍璧当然 对这位老弟的心思明察秋毫了。他是不受国民 党待见的人,他只是不明白赵岑为什么也对延 安那么心神向往。在军校时,他们虽然都思想 都左翼,还有生死之交,但还是不好询问对方是 不是倾向共产党的人。
晋城八路军办事处是个不起眼的小院落, 门口也没有岗哨,两个军校毕业生推开门就进 去了。一个留齐耳短发、穿着臃肿棉军服中学 生模样的女兵出来问他们要找谁。两人都拘谨 了一下,赵岑才说,找你们长官。女兵说我们领 导在开会学习。你们先到会客厅坐坐吧。
会客厅里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面对 正门的墙上悬挂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 林的画像。这是房间里最醒目的东西。刘苍璧 将四幅画像一一仔细观赏过,感叹地说:“原来 他们长这个样子啊!”
赵岑却说既然都在国民政府统领之下, 怎么没有国父的画像呢?“他在任何军政机关, 看孙中山先生的画像太多了。共产党的会议 室,第一次让他不适应。
那个女兵提来了水壶,热情地招呼他们喝 水,问:“你们是从国民党部队那边来的?”
赵岑这才发现这个女兵算得上漂亮,要是 穿身学生装或者旗袍的话,绝对是个美人。都 说八路土,把漂亮女生打扮成村姑,那才叫浪费 美。他心里有怜香惜玉般的惋惜,便想逗一逗 人家你怎么认定我们是国民党呢?”
女兵认真地说:“你们国民党,和我们八路 军,看一看就知道。”
“哈哈,我们哪点跟你们不一样呢?是我们 脑门上刻有国民党三个字,还是你们流的血是 红色的,而我们的是白色的?”
女兵愣了一下,脸红了,说:“就是不一样。” 赵岑乐了,忘乎所以地问:“小姐,我想知道 为什么?”
女兵正色道:“我不是你们的资产阶级小 姐,叫我同志。”女兵转身走了,鼻孔里还哼了一 声。赵岑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刘苍璧埋怨 道:“你搞啥子嘛,来人家的地盘上,要谦逊点。” 来晋城的路上两人曾经有过推心置腹的交 流。刘苍璧说他在读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 中看到中国未来的希望所在了。战场上丧师失 地,民众没有彻底发动起来,上层官僚腐败,尸 位素餐,前线指挥官要么只想保存实力,要么互 相猜忌,窝里斗。就是因为我们还是个半殖民 地半封建的国家,是眼下这个制度有问题,跟我 们面临的社会现实有关。而共产党倡导的革命 是先进的、可行的。尤其是新民主主义革命中 的土地革命纲领,让刘苍璧这种来自农家的弟 子更为倾慕。土地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
赵岑那时对共产党的认识没有刘苍璧深 刻,他是抱定主意不在国民党部队干了。你思 想活跃一点儿,多看几本党国不喜欢的书,说了 一些与领袖相左的话,就被视为异己。一个政 党的领袖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一个国家的政 府不让人民有自由的选择,民主的权力,这样的 政府是没有希望的。战胜了日本又如何?还不 是一个封建专制独裁的国家。而共产党那边就 像重庆雾气沉沉的天空之外出现了一片晴朗的 天。那里有民主选举的政府,有公平、正义、自 由、民主和抗日的部队。共产党讲联合,搞民族 统一战线,倡导组建联合政府,多党派和平共 存,这才是中国的希望。
赵岑还有一个观点与刘苍璧不谋而合。他 们都向往去一支崭新的抗日部队,一支有文化 的部队。哪怕它土一点儿,穷一点儿,但人家有 鲁艺呢。一个以大师之名专门建一所艺术院校 的政党,再穷再弱小,也是有品位的。
赵岑那时还有个梦想,他热爱舞台艺术,热 爱进步文艺。如果他能在延安的鲁艺深造,能 够用自己的艺术才华去唤醒更多的民众走上抗 日前线,或许比他拿枪上阵作用更大。就像当 年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一样。救一个人是小事, 救大众,才是有志男儿该做的大事业。这样也 不枉费西南联大人文精神的培养。
天快黑时一个中年人才快步走进来,不失 热情地说欢迎二位来我们办事处做客,两位从 哪里来啊?
刘苍璧怕赵岑再像刚才那样冒失,便“啪” 地一个立正,“报告长官,我们是中央陆军军官 学校的毕业生,分配到阎锡山长官司令部报到。 但我们想去延安投八路,请长官多多关照。”说 完递上两人的派遣证和公函。
“不要叫长官,叫同志。我姓杨,叫我杨同 志好了。”
杨同志很快看完了他们的材料,很高兴地 说你们两位,都是我党需要的人才啊。欢迎 欢迎。“又再次过来跟他们握手。然后又问:”是 谁介绍你们来的呢?”
刘苍璧说:“没有哪个介绍。我们是自愿 来的。”
杨同志愣了 一下,但很快用笑脸掩饰了心 中的疑惑,“好啊,革命是要靠自觉的。你们向 往革命的精神,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敏感的赵岑察觉出了杨同志热情温度的下 降,忙说我们在八路的一支游击队里待过一 段时间,但我们都是有大志向的青年,认为去延 安更能为国家民族做更多的贡献。杨……同 志,我们可以去延安了吗?”
“这个嘛,你们还得等一些日子。”杨同志斟 词酌句地说:“你们知道,国民党方面在通往延 安的路上设了些障碍,阻止进步青年的追求。 尤其是你们现在的身份,困难很大。不过,我们 有办法将所有向往延安的革命青年都安全地送 达。你们先住下来,休息休息,革命不是一两天 就成功的嘛。走,我们先去吃饭。”
他们和办事处的人一起吃晚饭,一人一碗 小米粥,两个窝窝头。大家端着碗蹲在一起,其 乐融融。刘苍璧和赵岑才知道,杨同志是这里 最大的长官,办事处主任,而且更让他们惊讶的 是,杨主任还是他们的学长,人家是北大1930 届的,老“民先”队员。刘苍璧用筷子指着赵岑 说,他也是北大的,我是南开的,不过我们都是 联大生了。杨主任笑呵呵地说,我们都来自五 湖四海,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真该跟你们干一杯。不过我们八路军办事处没 有酒。
他们没想到在八路军办事处一等就是一个 多月。这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青年 学生、中学老师、对社会现状不满的政府职员, 甚至还有一对逃婚的情侣。他们全都带着对现 实的憎恶而向往一个全新的世界。社会总是不 完美的,完美的社会在书面上,在传说中,在梦 想里。人一旦有了自由的精神,闯荡天下的勇 气,叛逆社会的决心,延安就是一个最好的选 择,就是实现梦想的圣地。一个坏的世界如果 有了对立面,哪怕它再偏远,再艰苦,再不可捉 摸,有勇气的人都会不管不顾地向它奔去。那 对逃婚的情人,男的看上去是个大户人家子弟, 女的大约是个舞女。他们从上海一路风雨兼程 地奔赴延安,一到办事处就脱下礼帽、呢大衣、 西装、皮鞋和旗袍,换上八路军的棉军服,端起 小米粥就喝。新鲜有趣的生活啊,充满朝气和 希望的日子啊。聚集了十来个人后,办事处就 组织他们学习,读文件,听报告,介绍边区生活, 还唱歌、郊游。共产主义式的集体生活让人觉 得乌托邦并不只是一种幻想。
有一天赵岑无聊时问刘苍璧,你不是说在 晋城有亲戚吗?我们去你亲戚家打个牙祭吧。 刘苍璧笑笑说,我的亲戚就是共产党啊。赵岑 说,学长,这共产党跟我们想象的还是不一样。 赵岑还在和新来的人交流中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都是有介绍函的,连那对逃婚的情人都有, 有的人甚至已经是共产党员。他们一到办事处 就是同志,是战友,有回家的感觉。唯有赵岑他 们两个来路不明,身份可疑。尽管他们的去向 明确,但还是感觉和那些人有隔阂。
赵岑是学文的人,他看细节。见微知著,是 智者的洞察力,也是文人的敏感和想象力,是他 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局限,他们很可能犯一叶 障目的错误,也可能从一个眼神,就能敏锐地捕 捉到另一个世界的复杂乾坤。他们对人生走向 的判断,如果不是理性的,便把它交付于激情 了。而激情,是渗透在一个文人血脉里的因子, 它会在血管里海潮般涨起,又潮水般退去。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一辆破破烂烂的卡 车停在了晋城八路军办事处的门口,急迫地要 去延安的人们欢天喜地地往车上搬行李,背包、 大皮箱、麻袋、木箱,甚至连羊都推上去了两只。 这是那对逃婚的情人专门从集市上买来的,人 们已经得知延安生活很艰苦,那个富家子弟曾 对他的恋人说,我们自己养羊,我去参加革命, 你在家当我的牧羊姑娘。那对羊死也不肯上 车,乱撅蹄子,好不容易抱上车,它一纵身又越 过车挡板逃了。人们又乱哄哄地满地抓羊。在 一通手忙脚乱后,领队清点人数,点来点去,发 现少了一个人。
赵岑不见了。
刘苍璧急得一头汗,院里院外到处乱窜,扯 开嗓子大喊。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也在帮忙寻 找。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不见人。最后 杨主任失望地说:“算了,不找了。这种人去了 延安也会当逃兵。”
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晋城,刘苍璧还在 四处张望,车已经开出几十里地了,他还认为赵 岑会忽然出现在某个路口、某棵树下,向他们挥 手。连绵的山梁到处灰扑扑的,一个人影也不 见。赵岑看来是赶不上这趟通往革命圣地的汽 车,存心与革命的道路背道而驰了。难道他不 想去上鲁艺了吗?难道他被延安的艰苦吓到了 吗?显然这都不是理由。刘苍璧怎么也不会相 信,一个敢参加敢死队的人,一个从江西战场实 习回来后就一心向“左”的人,一个奉鲁迅为祖 师爷的人,在再迈一步就可到延安的关键时刻, 会怕吃苦,会放弃对进步的追求,放弃上鲁艺的 机会。
—路上,车上的年轻人们慷慨激昂地唱着 革命的歌儿。“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 情。”刘苍璧想起赵岑曾经给他吟诵过的这句古 诗,想起他们“联大三剑客”离开军校时,在成都 的一家小酒馆喝的道别酒,想起他们对未来人 生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行的争论,他和赵岑一方, 廖志弘一方,军旅诗人说我对你们这些左啊右 的不感兴趣,我只想杀日本鬼子。等我们打败 了日本人,我回去念书,写诗,同样不管左右,我 本一书生。刘苍璧坚持说,无论打日本人还是 建设国家,都是要讲主义的。赵岑那时就像刘 苍璧的应声筒,说主义是要分左右的,不管现在 还是将来,都要作出选择。刘苍璧还想起他们 在联大念书时,有一天赵岑塞给他20元钱,说 学长,这一阵日本飞机炸得凶,不要去挣那份玩 命钱了。
陕北高原的天空越来越晴朗了,黄色的大 地波浪起伏,像黄河之水天上来,也像黄色的人 群前赴后继。刘苍璧悄悄抹了把眼泪,为赵岑。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赵岑这个龟儿子 临阵脱逃,比人家逃婚跑得还快。为啥子?你 今晚就看在老同学、老战友的分上,老老实实地 告诉我吧。这不是审讯。你放心,‘文革’都结 束了,不会再搞运动整人。你想到啥就说 啥吧。”
天都快亮了,两个老兵都还没有睡意,周荣 嘴里虽说不是审讯,但他就像个一心要从对方 口里挖出一切秘密的审讯者。其实很多时候赵 广陵不用周荣问就自己竹筒里倒豆子般“稀里 哗啦”地倾诉出来了。在过往历史的许多细节 上,两人还互相更正。不,不是七十六师三〇四 团,是六十七师三〇四团。对对,这话我说过, 但不是在你说的那个场合说的。你记错了,这 个事不是我干的,是廖志弘干的。哎呀,这事我 想不起来了,当初是咋个回事?有历史沧桑的 人,逆流而上时,也会发现两岸风光无限,激流 险滩已如脚下泥丸,狂风骤雨已成谈笑资本。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么一把岁数的人了,共 产党、国民党的监牢都坐过了,什么风浪都经历 过了,就当这是一次历尽劫波兄弟在的忆旧吧。 而回忆,不过是为了战胜时间,拒绝遗忘。他们 已经被迫遗忘得太多太多。
“你还记得李旷田李老师吧?”赵广陵忽然 岔开话题问。
“记得。‘文革’前省文联的主席,大作 家嘛。”
“他还是我们联大文法学院的老师呢。只 是他来的那一年,我们刚好去上军校了。”
“哦,在联大时,我对他没有印象。”
“他就是从延安回联大教书的。”
“噢,老延安了嘛。”
“‘文革’闹得最凶那阵,也关在这里。那 么好一个作家,没有熬过那个坎,自杀了。”
“这事我知道,前不久去省里开会还说要给 他平反昭雪。可惜了一个好同志。”
“我们是狱友,一起蹲黑牢。为了帮他出来 晒晒太阳,我教会了他一些木匠手艺。没想到 啊,有一天我们去山下买木工的材料,钉子啊松 香啊土漆什么的,他忽然跑到江边,站在一块岩 石上,回头望了我一眼,好像说了句什么,我还 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跳下去了。”
两人都沉默良久。周荣才问:“那一阵,他 们批斗他很凶吗?”
“岂止是批斗,隔三差五地拉我们去陪法 场。你的神经就是钢筋做的,也会崩断的。”
“这帮混账法西斯!”
赵广陵忽然呜咽起来,又蹲在了地上。“如 果不是和李老师做狱友,我可能也扛不过去啊。 是他一直在鼓励我,教化我。一个人在没有未 来的时候,只有靠过去活着。而我们的过去又 是反动的,有罪的。这就像你肚子饿了要吃饭,
但是米是发霉的、腐坏了的。你的未来是一片 荒原,什么都不会长,你只有靠霉烂的过去 苟活。”
“唉!”周荣重重叹了口气,上前去搀扶赵广 陵,“起来吧。记住了,以后跟我说话不准 蹲着。”
赵广陵站起来,没有坐下,走到窗子前推开 了窗户,窗外星空灿烂,凉风山泉水一般流淌进 来。“延安的种子就是李老师最先在我心里种 下的。那时他在联大给我们上大二国文,讲秦 汉古文。一节课里有一多半的时间在讲他当年 如何蹲北洋政府的监狱,如何去了延安那片空 气纯净、阳光明媚的地方。同学们听得津津有 味,课本都丢在一边去了。”
“既然种子那么早就播下了,那你为什么 不去?”
“还记得有一天我们俩的争论吗?”赵广陵 回到座位上,拍拍自己皱纹初现的脑门,仿佛要 把经年往事一巴掌拍出来。
“什么争论?我倒是记得我们那时经常辩 论,从对战场局势的看法到对八路军办事处的 伙食。”
“我被这主义那主义搅糊涂了,却认为自己 坚持的是最正确的。”赵广陵说。“你知道的,我 是个竖定的三民主义者,虽然也欣赏共产党的 新民主主义学说,可在晋城八路军办事处,我的 世界观忽然有被颠覆的感觉。”
周荣想起来了,他们在那段时间,也被组织 起来学习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等文章,在 讨论时,赵广陵认为三民主义里既有政治革命, 也有社会革命,如果不同的政党都尊崇它、服从 它,人们的思想不是更统一?面对强敌,社会不 是更团结?目前中国社会四分五裂,难道不是 主义太多所致?日本只有一个皇权,只服从军 国主义,因此它的军队与国民之思想是高度统 一的,齐心合力的。谁都知道,战争时期,军令、 政令必须统一,才能有效地抗击侵略者。如果 在战场上,该冲锋的时候各打各的,该防守时各 怀其志,这战还怎么打?
赵广陵的观点在学习班上当然受到猛烈的 抨击。杨主任指出他没有领会毛泽东同志的革 命要有阶段之分,只能由一个革命阶段既新民 主主义革命,进人到另一个革命阶段,既社会主 义革命。中国社会的革命绝不能“毕其功于一 役”。但对赵广陵这样的西南联大生来说,好辩 论、思想自由、独立判断是他多年来浸淫在骨子 里的东西。如果说他在国民党阵营那边还有所 收敛的话,那么现在来到八路军办事处,他认为 自己可以充分与人讨论自己的观点和对社会政 治的看法了。他投奔这边,就是想自由表达的。 他反问杨主任,既然共产党也承认“三民主义为 抗日统一战线的政治基础”,那么等打败了曰本 人,为什么要抛弃三民主义而奉行社会主义革 命呢?有没有失去基础了的社会革命?杨主任 回答道,不是不要这个基础了,而是我们向前发 展了。社会主义革命是三民主义革命的髙级阶 段了。你总得承认,任何革命都是要向前发展 的,就像我们还要从社会主义革命进步到共产 主义革命一样。赵广陵也不示弱,问,你们坚持 你们的革命主张,国民党当然也会这样。等打 败了日本人,国共两党是不是又该因所持主义 不同而打内战了?杨主任严肃地说,我们不愿 打内战,也不怕打内战。我们相信人民群众是 站在我们一边的。因为社会主义是社会历史发 展进步的潮流。如果内战真打起来了,我们共 产党人只是顺应了这个潮流。
在晋城八路军办事处,赵广陵就像一个“我 绝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 利”的好辩者,在辩论中为自己拥有的理论沾沾 自喜,在辩论中找到自己探寻的方向,在辩论中 确立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价值^他认为, 不是他非要与众不同,而是他是受过民主自由 熏陶教育的西南联大生;不是他不向往革命,而 是他在献身一个事业之前,需要辨清这个事业 的伟大所在。可他不知道,在共产党阵营内,他 越与人不同,就越像一个爱钻牛角尖的思想落 后者。甚至连食堂里的大师傅都不待见他了, 有一天他去晚了,大师傅用勺子敲敲空空的大 锅说,小米粥没有了,窝窝头也没有了。你的肠 子不是很硬吗?
刘苍璧恍惚记得他和赵广陵确实大吵过一 架。吵起来的原因已经忘记了,刘苍璧大约说 过赵广陵,你就是还站在地主资产阶级的立场 上,因为你们家有良田万顷,佃户雇农,你不愿 失去自己的乐园,因此你反对共产党的土地革 命主张。赵广陵当时跳起来想揍他,说几块田 地算什么,日本人不赶走,国土都是别人的了。 我们投笔从戎,难道只是为了自家那点财产? 刘苍璧骂赵广陵是“顽固分子”,赵广陵骂刘苍 璧“狭隘短视”。两人那天差点伤了生死战友的 情谊。
“那时年轻啊,受不得半点委屈,容不得一 丝不公。只看见对方眼中的木屑,而看不见自 己眼中的大梁。”赵广陵感叹道。
“追求某种主义,是不是像追求某个女人 呢?”赵广陵又自顾自地说,“谁也不是先知先 觉。你热恋她的时候,脑袋晕乎乎的,对未来的 生活充满憧憬,但却不一定是理性的判断。那 时你听不进身边人的一句劝告,甚至你的父母 反对,都无济于事。你把宝押在这个女人身上, 你可能幸福终生,也可能七年之痒后,才发现找 错了人。”
“我从不这样类比。”周荣递给赵广陵一支 烟,“我追求社会主义,是因为它代表了社会进 步的方向,是因为我那时所看到的社会现实证 明,三民主义不能救中国。难道你没有看 到吗?”
“我看到了,但是我不能轻率地非此即彼。 我只是预感到两党的主义之争,在打走日本人 后还要打内战。这就让我很矛盾了。一方面我 赞成毛主席说的,不同的阶级就有不同的主义; 一方面我又担心主义多了,‘刀头仁义腥’。我 想我也许该学廖志弘,不管主义之争,先打走口 本人再说。我不懂政治,也不喜欢政治,大不了 自己去读书做学问,远离政治。我那期间真的 很厌烦了,延安老不能去,成天价组织我们开会 学习,难道这就能打跑日本人?”
“全民抗战,是长久的事业,总得先提高认 识嘛。”周荣说。
“如果是那些刚刚放下働头扁担的壮丁兵, 你提高他们的认识没错。我们是读过书的人 啊,谁不知道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去延安是要 投奔一支能够痛痛快快打日本鬼子的部队的, 是想去鲁艺深造的。可你如果天天让我开会学 习,让我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和自由思想, 我不干;你让我把洋人当祖宗,背离三民主义, 我更不干!”
“学习认识提高了,就送你上战场了。你着 什么急?”
“你呢,又如何? ”赵广陵此刻像个审讯者, 语气里有股愤懑、霸道。
刚才周荣回忆说,他到了延安后,正赶上整 风运动的高潮,不容分说就被打成国民党“特 嫌”,在窑洞里审査了三年多。其中还有一条最 说不清楚的罪状跟赵岑有关,既然是两个人一 起来投延安的,那个人去哪里了?直到1945年 春天的“抢救运动”,周荣才被释放出来。周荣 讲这段个人史本是想开导赵广陵,干革命嘛,哪 个不受点委屈、经受些考验。赵广陵的反问是: 我是去打日本人的,干吗让我受委屈?
周荣后来一直在抗日军政大学当教员,再 没有上过前线。现在被赵广陵反将一军,他的 心里便有些五味杂陈了。但革命队伍的自我净 化,自我斗争,不是那些深受小资产阶级自由气 息熏染的人可以接受得了的。赵广陵这些年受 到的审查、怀疑、“洗澡”、监禁、劳动改造,他周 荣从延安时期到“文革”,也不比赵广陵少多少。 不同的是周荣并不觉得委屈,好钢需要锻造。 革命的队伍向太阳,阳光下也会有阴影。有的 人即便在监狱里头发都蹲白了,还是坚定地信 仰社会主义,而有的人稍微受点委屈,就对共产 党丧失了信心。周荣现在人前人后被尊称为老 革命,但须知只有那些经受得住历次政治运动 洗涤的幸存者,才有资格当老革命。战场上枪 林弹雨出生人死,和政治运动的风险比起来,都 不过是小菜一碟。赵广陵永远不会明白,干革 命,不仅仅是和敌人真刀真枪地干。当年的刘 苍璧是在延安听过毛主席作报告的,在“抢救运 动”中,毛主席谦逊地代表党中央给大家道歉, 说:“这次审干,本来是让你们洗个澡,结果高锰 酸钾放多了,把你们娇嫩的皮肤烫伤了。”还说 这是“黑夜里的白刃战,难免误伤同志”。伟大 领袖讲话多风趣幽默啊,周荣当时和很多被抢 救出来的知识分子都是流泪了的,都在喊:“毛 主席万岁!”他虽然没有再上前线多杀几个日本 鬼子,但整风运动让他锤炼到火候了,脱胎换骨 了,连名字也改了,夺取政权后的历次政治运 动,他就知道该如何去应对了。打仗还有误伤, 干革命当然也会有“黑夜里的白刃战”。赵广陵 怎么能理解这些?他不但皮肤“娇嫩”,心都是 玻璃做的。他永远成不了一个革命者,他太单 纯了,太自我主义了,太自由散漫了。
21.儿女共沾巾
当年赵岑躲在晋城外的一个山坡上,默默 地注视着开往延安的卡车驶出自己泪水模糊的 眼。灰色的云层铺展在遥远的天空,一如他自 此以后灰色的未来。在那个年代,颜色象征着 一个人所在的阵营,左右代表了 一个人所秉持 的主义。似乎还没有哪一种东西能超越,让那 些一心想把侵略者赶出家园的人们有所倚恃。
一个月后,赵岑穿上了阎锡山部队的灰色 军装,在一个师部任中尉作战参谋。赵岑发现 自己加人的虽说是一支正规军,但所在的师仍 然担负敌后游击战的任务。上层军官们从不制 订主动攻击的作战计划,他们成天考虑的仅是 如何守住既有的地盘,既要防日本人打过来,也 要防共产党八路军方面的蚕食。赵岑就和搞侦 察的情报员去过几次敌占区。在他看来日本人 的防范并不是很严,各据点驻扎的日军多的一 个中队,少的仅一个班。汉奸队伍“皇协军”成 了维持当地治安的主要力量。赵岑曾经向自己 的长官提出了攻击一座县城的计划,如何进攻, 兵力如何配置、如何阻止敌人的增援,攻占后又 如何防守。按他的规划,一个师六七千人,调一 个团上去,攻打一百来号鬼子和五六百伪军,半 天工夫就可结束战斗。他真把自己当作战参谋 了。可他的师长面对厚厚的一摞作战计划却不 肯翻阅一下,就扔在一边去了。还说,鬼子都不 来进攻,我凭啥要去打他。
但日本人可不会闲着。1942年初夏,日军 又一次的“扫荡”作战死神一般降临。这次“扫 荡”主要是冲八路军根据地去的,赵岑刚好作为 友军带来了两个电台兵和一部电台以及一批军 火,被派到八路军一二九师下属的一个独立团 当联络官。说是一个团,其实只有一个营的规 模。他一报到就逢人便问,知道一个叫刘苍璧 的人吗?他也是个八路。好像刘苍璧是八路军 里的名人,人人都该知道。独立团的团长是个 参加过长征的老兵,起初对赵岑不是那么友好, 时不时会说,当年在江西,介个鬼佬国民党如何 如何。那时赵岑总算不卑不亢地回一句:“长 官,我只是一个抗日军人。我们都是。”
其实八路这边早被日军铁壁合围了,连一 二九师的师部和中共的北方局机关都被包围在 里面。独立团在一个鸟儿都飞得干干净净的晚 上接到的命令是:掩护师部机关突围。
穆团长找到赵岑说,你是友军,先随机关一 起撤吧。赵岑回答说,友军八路军,都是抗日军 人。没有接到我的上峰命令之前,就要在自己 的岗位上。
穆团长眼里有了钦佩,说你这个鬼佬不一 样啊。好吧,跟我们走,我还用得着你们的电 台。我全团打光了,也会保护好你。赵岑正色 道,报告长官,军人以战死沙场为荣耀。赵岑并 非贪生怕死之辈。
第二天便是一场恶战。日军摸清了八路主 力转移动向,很快就向突围的豁口蜂拥而来,独 立团占据着几个山头苦苦支撑,命令是一定要 守到天黑。但赵岑估计,以独立团的战力,能坚 持半天就不错了。追击而来的鬼子少说有一个 联队的兵力,还有两辆装甲车。独立团愣是坚 守到了黄昏,尽管阵地已经被分割成几小块了, 全团拼光是迟早的事情。赵岑命令两个电台兵 砸毁了电台,两个小兵边砸边哭,赵岑喝了一 句哭什么?别给我们国军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