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赵岑到敌后以来感到兴奋异常的一 仗。他下午时用机枪点杀了两个冲过来的鬼 子,鬼子中弹后“哇哇”叫喊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一刻他有憋了一泡老尿瞬间被释放出去了的 快感。老子战死也值了。
到了该考虑如何去死的时候,赵岑并没有 感到有多害怕。他身边已没有人,鬼子的叫喊 声从几十米处传来。赵岑还有一颗手榴弹和一 把手枪。他想还是吞枪自尽吧,杀身成仁,死个 全尸。在他把枪已经塞进口里时,忽然侧面枪 声大作,一彪人马从鬼子的后边杀了过来,喊声 震天地和鬼子拼上了刺刀。在鬼子进攻锋芒稍 稍被压下去之际,两个八路军士兵滚进了赵岑 的战壕。他们说,赵参谋,快跟我们走。
是穆团长派了一支敢死队把赵岑从火线上 救了出来,为此还牺牲了七个士兵。赵岑一辈 子都在找这个有些木讷、不苟言笑、打仗鬼精鬼 精的江西老俵。在他后来参加的内战中,他总 觉得对面阵地上一定是穆团长的部队。那个江 西老俵正眯着眼,把皱巴巴的布军帽一把从头 上抓下来说,赵参谋,介个鬼佬,搞犀利(什么〉 东西啊,来来来,坐到吃茶,掐(吃)饭。
“你看你,都走到革命队伍里来了,怎么又 跑了?”周荣不无遗憾地说。赵广陵并不回答, 坐在椅子上,头歪斜着似乎睡过去了。
从20世纪50年代第一次和赵迅见面后, 他无数次调阅过自己老同学的档案,但都没有 看到他交代过和周荣的生死之交、在晋察冀打 游击、投奔延安未果的经历和在八路军里参加 反“扫荡”的这些历史。是为了保护他,还是这 个狡猾狡猾的老龟儿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周荣参加革命大半辈子,自觉从无做过对 不起党的事情。唯有在赵广陵的问题上,他时 常深陷在革命性和人性的矛盾中,并同时也承 担了极大的风险。他一个干公安工作的老革 命,20世纪50年代就知道有一个漏网的国民党 军官就在自己身边,而且他身份之复杂可疑,历 史之扑朔迷离,早就引起了专政机关的注意。 周荣就像一棵无形的大树,把扑向赵广陵的风 雨化解到最小,至少不至于淹没了他。但凡老 同学相见,少不了一杯浊酒,一场叙旧。但那些 年他们就像刚认识的普通人一样,公事公办,仿 佛已“相忘于江湖”。有一种大恩是日月之光, 苍天厚土,从不用言说。五七年反右开始,周荣 神不知鬼不觉地阻挡了赵迅的鸣放文章,让他 逃过当右派的劫难;“文革”初期赵广陵再次以 战犯之罪名人狱,所幸周荣那时在公安系统说 话还一言九鼎。赵广陵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将他 从黑牢里“捞”出来的军代表,曾经是周荣的老 下属;他也不会知道松山劳改农场几次报上来 的镇压名单,周荣都以各种革命的理由将赵广 陵的名字“勾”了出去。干革命是要讲究策略 的,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政策是党制定 的,策略是执行政策的人具体掌握的。他当然 知道自己这么干是违反革命原则的,是在拿自 己的政治生命来冒险。但他只凭良知和一个人 的历史赌一把:赵广陵在旧社会是个对国家民 族有功的人,新社会也不会对社会主义有多大 害处。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他甚至在那个木 器社安插了一个“眼线”,暗中监视了赵迅两年 多,直到1957年赵迅被人揭发出来之前,那个 卧底也没有发现赵迅有任何违法之举。
从土改、清匪反霸、肃反、镇压反革命、“三 反”“五反”、反右到“文革”时期,前政权遗留下 来的历史问题,已经被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有历 史前科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杀的都杀了。 但有一条漏网之鱼就像在一潭浑水里闪现了一 下,就再也找不到了。根据缴获的敌伪档案上 记载,有个籍贯为云南、名叫龙忠义的军统特 务,曾在重庆的中美合作所受训,在抗战时被派 回了滇缅战场,但却再也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 战死者的名录中找不到他的踪影,破获的潜伏 特务组织里也不见这个人的相关档案。当时肃 反机构推测此人即便不死,也可能逃到缅甸去 了。此案本来可以存档了结,但1964年抓到的 一个国民党潜伏特务交代说,他20世纪50年 代在昆明的街头偶然碰见过龙忠义,他们在中 美合作所同期受训。那天龙忠义一看见他转身 就跑,国民党方面那时还想招他重新归队哩。
这条线索让省公安厅的政治保卫部门大费 周章,一次又一次审査、甄别、侦査、外调,各方 面汇总来的情报堆在周荣的办公桌上。他左看 右看,归纳来分析去,这个人的相貌在他的脑海 里大体形成了。只差最后一点儿证据,他就可 以下令捕人。但“文革”爆发了,公检法机关被 夺权砸烂。周荣在被打倒的前一周,把这包档 案材料装进了自己办公室档案柜的暗屉里。这 是符合规定的,因为它们是最为机密的材料。 不无讽刺的是,这个暗屉正是当年的木匠赵迅 做的。它在抽屉的里面挡板上还安有一个树叶 状的木梭,不知道的人只会当它是个装饰。把 这个木梭往右一拨,便可拉开里面的小抽屉。 赵迅曾经称之为“活棺材”。
这具“活棺材”埋葬了一个人的某段历史, 也救了他的命。周荣靠边站、被打倒批斗、关进 监狱,再到农场劳动,前后也折腾了十来年。这 期间竟然没有人发现过这个暗屉,也没有人去 翻一翻档案记录^也许在砸烂公检法的混乱 中被烧掉了?在形形色色的批斗会上和审査 中,周荣可以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交代自己的 路线错误,交代自己的官僚作风。但他绝不会 告诉那些造反派们那个暗屉里的惊天大秘密。
这是因为周荣被打倒前已经初步判断:在 中美合作所受训过的军统特务龙忠义,就是赵 广陵、赵岑(还一度冒名廖志弘〉、赵迅。他不愿 别人来接手这个案子,他需要亲自证实。
十年多的磨难,周荣情愿自己忘记这份档 案。但他那天无意中拨开了那个木梭,就像拨 云见日,记忆之门轰然洞开。他必须去会会自 己的老同学、生死战友和证实那个疑似的漏网 “老特务”了。
周荣没有睡意,去盥洗间洗了把冷水脸,回 来时赵广陵醒了,像说梦话一样冲周荣说:“你 认识一二九师的穆团长吗?他可以帮我证明, 我在八路军里干过。”
周荣一语双关地说:“老伙计,现在你在哪 里干过都不重要了。”他还蛮有优越感地幽了自 己的老同学一默,“难道你这个‘老滇票’还想 要求平反落实政策嗦?”
“我的政策人民政府给我落实得比你还早, 我是特赦人员。”赵广陵一本正经地说,好像还 很光荣。“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在国共两边的 阵营里都打过日本鬼子。”
“你这个人哪……”周荣挠着自己的头,在 屋子兜圈子。他在想,要不要直截了当地向赵 广陵点出自己的怀疑呢?即便你获得了口供证 据,又能怎么样?再把他抓起来吗?与其这样, 还不如继续装糊涂。有些人的个人秘密,能带 进坟墓,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人生谁没有错? 即便是他这样的老革命,干了那么多年的公安 工作,自己羞于面对的错误可以用大卡车装。 他同样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准备把它们带进 棺材的。同理,一个本质善良的人,为什么不可 以隐瞒自己不见容于现在这个社会的某段历史 呢?这就像一个男人年轻时轻佻浪漫,钻了某 个女人的被窝,但他断乎是不会告诉自己的老 伴和子孙的。
“你还是不信任我。”赵广陵有些气哼哼
地说。
“你信任我吗,老伙计?”
“说实话,三分相信,七分不信。”
“我和你相反,七分相信你,三分怀疑你。” 赵广陵说:“我就是百分之百地不相信你, 也对你无碍;你有百分之一怀疑我,我就可能重 新进去。”
周荣沉默了,许久才叹一口气什么时候 我们这两个老龟儿子,能像打鬼子时当敢死队 那样,同袍同泽,以心印心?”
“不可能了,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难道我们不都是中国人?”
“中国人是要讲阶级成分的,要讲矛盾斗争 的。夫妻、父子,都要讲阵线、论左右,这是我在 监狱里学到的。夫妻互相背叛,父子互相出卖, 信义、道德、良知都被打上了阶级的烙印。人分 了阶级,就像水有了落差,人就有了斗争的动 力。人和人斗来斗去,其实没有输赢,只剩下伪 装。无论胜者还是败者,每个人都戴上了面具, 伪装自己的谎言和套话,伪装自己的爱或者恨, 伪装自己的左或者右,伪装自己的强大或弱小, 伪装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甚至伪装自己对一朵 花儿的真诚赞美,对一个漂亮女人的真实想法。 人要是都脱去了伪装,就跟我这个老丑八怪一 样不堪人目了。”
“别瞎扯啦,赵广陵同学。”周荣忽然目光炯 炯地逼视着自己的老战友,“实话告诉我,龙忠 义是哪个?”
“你……”赵广陵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个信 任的人一刀扎在自己肚子上,身子微微颤抖了 一下,颓然瘫倒在椅子上。“你这个老龟儿子。”
22^最后一次交代
你一定看过小说《红岩》吧?中美合作所, 白公馆,渣滓洞,这些人们一提到就恨得咬牙切 齿的名字,反动派的集中营,国民党特务的老 巢,屠杀共产党人的人间地狱。好像谁要是和 这些地方沾上点边,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过去 是共产党人害怕,现在是我这样的人害怕。
当年我怎么能料到历史会如此阴差阳错 呢?我在第二战区打游击干得好好的,已经升 上尉了。但1943年夏天,上峰忽然来了指令, 是军令部的函,要我和卞新和一起去重庆报到。 没有说到什么单位报到,也没说干什么,只给出 了地点,重庆缫丝厂。当时我们两个还嘀咕,让 我们去缫丝厂干吗,搞工业?卞新和那时已是 阎锡山长官司令部无线电台的少校副台长,能 回重庆他很高兴,说总算可以回大后方跳舞了, 这些满脑袋高粱花子的山西老醋,老子连下舞 场的兴致都没有。
半个月后我们赶到了重庆,报到时才知道, 我们的单位叫“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也就是 现在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中美合作所”。缫丝厂 是个大地名,在歌乐山下,军统的很多单位都在 那一带。我们被告知,“中美合作所”主要担负 对日情报、破坏、侦察、破译、气象、心理等方面 的特种作战培训工作,由美国军事教官和特工 专家亲自培训。我们都是从军中和各大学还有 地方上挑选出来的优秀青年,那时我们真的感 到很自豪,很荣幸,觉得自己在为国家民族干大 事,至少比打游击钻山沟强多了吧。国民党时 期的口号标语也多,大都空洞,但在那里一幅高 挂在墙上的大标语让我热血沸腾一“武力! 劳动!创造! ”这正是我们那个时代需要对抗日 本人的东西啊。在抗战的关键时刻,人家把你 送到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大平台,哪个热血青 年会拒绝?我先被分到秘密行动组,卞新和分 到破译组。在登记造册时,因为我所在的培训 班性质特殊,我们可以用一个化名,于是我就填 上了龙忠义的名字。这也不是随便编的,我是 龙陵人,就让我的家乡做我的姓吧。而忠义,是 我小时候的名字。我是我们赵家“忠”字辈的。
我接受了两个月培训后就对学到的东西心 怀憎恶了。潜伏、伪装、暗杀、破坏、爆破、侦讯、 跟踪与反跟踪。有一次,教官在用军统特务干 的一桩暗杀事件来作为课堂教学案例。被暗杀 者是一个同情汪伪政权的知识分子,大约是个 还有点名气的记者吧。军统的人在他去上班时 便将他枪杀在家门口。重庆是个山城,人家的 老婆刚好在窗户里居高临下地看见了这一幕, 于是一家人呼天抢地地追出来,还抓住了一个 没来得及逃跑的小特务。这事儿就闹得满城风 雨了。美国教官嘲讽军统说,他们有一万种方 式去杀一个人,但他们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 在人家的家门口杀人。这是非常不人道的。当 时我就想,杀人还有人道可讲吗?后来想明白 了,吃上特务这碗饭,人生里就没有“ 11110130办 (人道一词了。他们后来暗杀闻一多先生, 不也是在闻先生的家门口行的凶吗?
我想我是一个抗日军人,从事的是堂堂正 正的男儿之事,让我去搞暗杀我可不干。我们 是受过联大人文思想教育的人,对“特务”这种 职业多么憎恨,只有傻瓜才会去从事自己讨厌 的职业。虽然我也讨厌特务受训,但我那期间 学到的本事也没浪费。四六年我从内战前线跑 回昆明,曾经跟在闻一多先生身边一段时间,自 愿当他不喜欢的保镖,只是在他遇害时,我先被 军统的人抓走了,关进了监狱。这段经历我交 代过,你可以査査。再一个好处就是,这些年你 们一直查不到我的这段历史,为什么呢?嘿嘿, 有名师指点过的。
我庆幸那时血气方刚,只认准一个人生目 标:杀日本鬼子。为了这个目的,你给我多少高 官厚禄我都不干。有段时间军统的大特务戴笠 要来“中美合作所”选几个人去蒋介石的侍从 室,他们竟然选中了我,也许因为我个子高,体 格健壮,还人模狗样吧。但我不去。而且我还 告诉他们,不想在行动组受训了,我请求去军事 组,并列举了一大堆理由,但未获批准。我就去 找军事组的美国教官科尔少校。这个家伙是弗 吉尼亚军校毕业的,标准的职业军人。美军教 官那时都住在白公馆,还不是《红岩》小说中写 的那种阴森恐怖的监狱,白公馆本来是幢洋房 别墅的,我们叫它第三招待所。美国人喜欢打 篮球,我在联大时就是我们国文系篮球队的,因 此在球场上跟科尔少校混熟了。而且他喜欢英 国诗人艾略特的诗歌,这个我可不含糊,一段一 段地用英文背给他听,把他震得一愣一愣的。 说中国军人怎么还认识艾略特?我说艾略特算 什么,我还能背杰斐逊草拟的《独立宣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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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卯;II⑶^〈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 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 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 的权利。)
这下我去军事组就易如反掌了。我去那里 是有野心的。那时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中国远 征军的驻印军即将从印度反攻,打通中印公路, 这支部队是中美联军,完全由史迪威将军统率, 不会再重蹈1942年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时 指挥不灵的覆辙了。我想通过在军事组的受 训,去那支部队效力。你我都知道,将帅无能, 累死三军。国军部队的败仗大多是这种原因。
可后来为什么我没有去成驻印军而到了滇 西的远征军呢?这真是命里有安排。不知是哪 个家伙告的密,我们在山西参加八路军游击队 那一段被军统掌握了,我和卞新和都被抓进了 渣滓洞受审。虽说那时国共是统一战线,共同 抗日,但毕竟是军统的单位,审査严格。你以为 渣滓洞监狱只关共产党人吗?也关我们这些人 啊。渣滓洞的脚镣手铐我还是戴过的。卞新和 很快就被放出去了,但我和你去晋城八路军办 事处那一段却交代不清楚啰。嘿嘿,我们两个 各为其主,那时都不受主人待见啊。可能同一 时间里,你在延安蹲窑洞受审査,我关在渣滓 洞。我们都在一个黑暗的“洞”里憋屈着哩。你 说说,这历史可笑不可笑?
三个月后我才放出来,那时巳是〗944年的 春天了。这还要感谢那个美国佬科尔少校,他 亲自向戴笠担保我是个好军人。和我同组受训 的人已各奔东西,还有人飞印度雷多加人中国 远征军的驻印军。而我成了落单的孤雁,一个 有污点的人。军统已经不信任我了。但科尔少 校很欣赏我的为人,他去戴笠面前说情,让我留 在中美合作所,当他的助手。他还说等打败了 日本人,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帮我去美国深 造,随我学什么。那时军统和美国人还有个协 议,优秀学员可送到美国深造一年。我说我要 上前线去打日本鬼子,不愿待在大后方。老子 要想留重庆的话,军校毕业时就进军政部了。
也是天遂人愿。有一天,我在“中美合作 所”的一个同僚说,有个上校军官走私了一车 “云土云南鸦片)到重庆,被稽査处的人査到 了。这家伙想要通关,就包了一个溜冰场,广请 陪都的各路神仙,当然军统的人是必请的。那 时的溜冰其实是溜旱冰,但在陪都也是个时髦 的玩意儿,大约是那些逃难的下江人从上海一 带传过来的吧。能去溜冰场的男士都是哔叽呢 西裤,西装扔一边,白衬衣系领带,袖子还挽得 高高的,一手扶女士小姐们的腰,一手拉住她们 的手。留声机放着华尔兹,真的是”歌尽桃花扇 底风“啊。那天在溜冰场上,我看到一个黑黑壮 壮的中年汉子,穿上溜冰鞋就倒,爬起来又倒, 四周全是哄笑。我为他汗颜,我已经知道他就 是那个为今晚掏腰包的土鳖,还是我的云南老 乡。于是我去扶起他,教给他溜旱冰的要领,半 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带着一个穿旗袍的女士满 场飞了。休息时我们就攀了老乡,他来重庆倒 卖”云土“,是因为前线的部队一周只能吃到一 次肉^多说一句,我在劳改时还一周吃一次 肉呢。一个军人,如果左手做生意,右手打仗, 你说这仗怎能不打得艰难?可是那些营养不良 的兄弟们是要上战场拼命的人啊。这个上校团 长说。于是我才知道他所在的第八军作为远征 军的战略总预备队,已经开到滇西大理去了。 我连忙请求他带我去他的部队。老乡嘛,他们 就是那种在异乡愿意伸出一只手来的人。再多 说一句,这位团长姓刘,后来战死在松山了。
命中注定我要参加远征军打回我的家乡。 从重庆回云南的路上,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就像 几年前我被特赦回昆明时那种还乡的感觉。这 真是世界上无法言说的情感。一个浪子要回家 了,不是背着行囊走进家门,而是带着部队赶走 霸占我家乡的侵略者。还有比这更荣耀的事 情吗?
我赶到第八军报到时,部队已经在保山集 结。我被分到一〇三师,熊师长看我是“中美合 作所”出来的,又有军统的背景,当时就不是很 高兴。国民党部队的指挥官对特务系统的人还 是又恨又怕的。我马上表明态度,说愿意到第 一线部队,我要跟随师长打回我的老家3也许 人家熊师长也不愿意身边有个军统特务随时打 小报告,就直接把我派到连队当上尉连长。
谁喜欢特务那身皮啊。回到前线我就把名 字又改回来,仍然叫赵岑。尽管我知道“龙忠 义”的名字还挂在军统的档案里,但我想“龙忠 义”已经“死”在了渣滓洞,现在赵岑又是光明 正大的抗日军人了。而我们的同学廖志弘又在 滇緬战役中顶着赵岑的名战死了,我想,这是苍 天给我的最好“伪装’
老学长,我比你运气好多了吧?总算回到 战场跟日本鬼子大干了 一场。此生足矣。是 “中美合作所”成就了我这个愿望,但又是它让 我在这个染缸里走了一遭,让我的人生又多了 个污点。可是我怎么知道它后来会被作家的小 说写成那个样子呢? 20世纪60年代时全国人 民都在读《红岩》,这部书我读了不下五遍。不 过,我觉得这本书与历史事实有出人。杀地下 党的事跟“中美合作所”这个单位没有关系,因 为它在抗战胜利后就撤销了,美国人走了后白 公馆才成为关犯人的地方。科尔少校1946年 回国时给我写过一封信,还问我要不要去美国。 而《红岩》书里写到的那些逮捕、审讯、关押、大 屠杀,都是发生在1948—1949年重庆解放前 夕,对吧?
但那时我不敢站出来说话啊。这个不敢 说,好多真实的历史也不敢说了。我没有资格 说,有资格说的人也不说。我们的历史,就没有 常识可讲了。人都说历史是个小姑娘,可以随 意打扮。要我说啊,历史是个旧情人,有反目成 怨,情断义绝;有美好如初,相思绵绵,也有藕断 丝连,情债难偿。你要不想惹麻烦,你就忘掉你 的“旧情人”。可我们这些过来人,哪个和她撇 得清干系?过去和她山盟海誓,现在与她锦书 难托。发生过的事情,都在你的生命里有烙印。 我们不过是把这些烙印伪装掩饰起来罢了。我 在伪装,很多人也在伪装。伪装的人多了,我们 就弄出一部伪史。
现在邓小平同志倡导实事求是,还说“实践 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历史,我们也要实 事求是吧?是怎样就是怎样,不能歪曲吧?我 在里面的时候,它真的是个抗日的单位。我们 受训的所有科目,都是针对日本人的。据我所 知,“中美合作所”训练出了很多“别动军”,派 到敌后去打游击;卞新和他们的破译组,侦破了 不少日军的密码,卞新和还为此立功受奖。他 得到一大笔奖金,还请我吃过饭哩。当然中 美合作所“培训出来的那些军统特务,后来也干 了不少反革命的坏事,但这不能算在”中美合作 所“头上。这就像枪在好人手里,是杀敌人的, 在坏人手里,是杀好人的一样。你能判枪有 罪吗?
我在这里说“中美合作所”的好话,并不是 想洗清我在那里受训过的经历。是历史的欠 债,迟早都要还。这是我的最后一笔债了,还清 了它,我干干净净地走进坟墓。
现在,你可以逮捕我了。
卷宗五
1985:自赎^以老兵之名 23^忠孝师表
赵广陵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从松山农场 退休,那一年他67岁,但工龄只能从他大赦后 留在农场当木匠时算起,也不过十来年。之前 经历过的那些乱七八糟、支离破碎的改造岁月, 谁给你算工龄?因此他只拿到不到2000元的 安家费和每月三十来块的退休金。他显然不可 能再回昆明了,尽管退休前一年,他接到前妻的 来信,说叶世传同志因病逝世了,她现在跟女儿 住在一起。女儿在省城上师范学校,周末才回 来。她也提前病退了,这些年身体不大好,主要 是心脑血管方面的毛病,血压还高。好在他们 的儿子叶保国现在已经工作了,在郊县当农业 局局长呢。经常开小车送她去医院。儿子还 说,等有机会到滇西出差,会抽时间去看他的。
如果你身体还好的话,我们欢迎你回昆明。昆 明是你求学的地方,也曾经有你的家,也算是第 二个故乡吧。国家现在已经太平,多少恩怨都 化解了,大家都要向前看,要好好地活下去。你 也该来看看你的儿子。舒淑文还在信里说,终 于和泰国的家人联系上了,父亲已经去世,姐姐 舒菲菲前年回来过一次,她还说现在国内安定 了,打算回来养老呢。舒淑文特别说明,舒菲菲 在国外一直没有结婚,不知道她的心里究竟有 哪个。她很关心你这些年的情况,还说下次回 来,希望大家能见上一面。
读前妻的信,赵广陵心里一直都很平和,但 舒菲菲一直单身,倒是让赵广陵心里“咯噔”了 一下,仿佛被一只指甲尖尖的纤细手指抓挠了 一把,还久久地反复摩挲。难道她“曾经沧海难 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难道她这几十年一 直在期待着什么吗?照理讲当年昆明社交场上 的交际花,到哪里都不乏追求者的。现在两个 曾经爱过的女人,都虚位以待,老来无伴,你还 敢冲上前去吗?要么破镜重圆,要么再续旧情。 舒淑文的信里好像有点那个意思。难道这是命 中的安排,爱的补偿,抑或上天的恩赐?
但两手空空的赵广陵已经没有当年大赦 时、不管不顾地奔向舒淑文的勇气。他回了前 妻一封信,说自己花甲之年,该落叶归根了。春 城虽美好,重阳也落花。他的人生该谢幕了。 人老了,当年的雄心也老了,在桑梓之地孤老终 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纵然大家没有一生一 世相伴到老,但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患难与共,相 濡以沫,还是让他在垂暮之年,向永远美丽善良 的妻子深深地鞠躬,再鞠躬。
就这样孤身回到家乡。多年来家乡其实和 他仅隔着一座松山,也就五十来公里,但那就像 地球和月亮的距离。40多年前他豪气干云,骄 傲地认为攻克松山就可以回家了,但他绝没有 想到人生多歧路,还乡路漫漫。松山再不是障 碍以后,他会在地球一隅隐姓埋名,故乡就是那 阴晴圆缺的月亮,故乡也是一只令人怜惜的猫, 你想把它日夜抱在怀里,但它却一纵身跑了,只 是在远处用美丽而忧伤的眼睛望着你。故乡归 不去,正如月宫不可攀一样。曾经胸怀大志负 笈求学的少年,曾经一身戎装驰骋疆场的军人, 现在只是一个近乎两手空空的回乡浪子,只赚 得人生丰富的阅历和苦难。
老家只有赵广陵的一个侄儿和一个侄女两 家人,兄长赵忠仁20世纪50年代已被镇压,他 的子女都是盘田种地的农民,在老实巴交、谨小 慎微中过了大半生,人生唯一的满足也许就是 为赵家生下一窝后人,但都一无本事二没文化。 赵广陵让一个侄孙赵厚明去农场“顶替” 了一份 工作,算是将来养老有了依靠,然后用所有的积 蓄在老家建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这是他祖上 的宅基地,离县城约三四华里。说是建,其实不 过是将从前荒废的祖屋作了适度的翻修。干了 大半辈子木工,在年近古稀之时终于可以自由 地为自己盖一处房子了。
还记得他的老人牵着孙子来看热闹,说,喔 唷,原来是赵家老二忠义回来了,真是稀罕啊。 上一次回来还是扛着亮闪闪金星的军官哩。还 以为你去台湾那边当大官发大财去了。赵广陵 对这些势利眼的乡党冷硬地笑笑,不予作答。 “赵忠义”是这个身世沧桑、经历复杂的老人最 为单纯的名字。它和下河摸鱼捉虾、上山打鸟 下扣子、田野里疯跑撒野以及课堂里被先生呵 斥打手心有关。一个天涯浪子离自己童年的名 字有多远,他和故乡就有多远。
此番再建家园差不多晚了五十年。如果在 日本人投降那年就英雄还乡,人生或许是另外 一番景观。尽管被战火揉躏过的故乡已然破 碎,但那时门前还桃红柳绿,老母尚在,哥嫂同 院,侄甥绕膝;屋外的田畴新苗拔节,麦穗安详; 故园被鲜血浇灌后正在复苏,赵家老屋就像当 时的国家那样,在巨大的伤痛中舔血抚痕,拭干 眼泪,再度屹立。那一年几乎家家都在重建战 火中毁坏的房子,赵广陵作为抗日军人回到家 乡,受到家乡父老的盛情厚待。新房落成时,一 个乡绅还特意送来一副“忠孝师表”,其书云:
龙陵赵君忠义,乃我抗日军人壮士营长也。 白塔赵氏,渊源深厚,先祖南京应天府藉,乃明 洪武十四年征南将军沐英之副将。奉旨西征南 疆,荡平叛逆,开疆拓土。功在大明,利在汉家。 虽屯垦边陲,忠孝之节,仁义之礼,香火传焉。 数百年庭趋千孙,庙食百世,名登通志,位列乡 贤。忠义营长之高堂稷源公,仁德并齐,不慕轩 冕,躬耕陇亩,行仿武侯;养亲训子,耕读传家; 南山隐豹,边地真君子也。时倭寇窜境,躏我国 土,稷源公芝兰生于深林,大义彰于天下,慨然 送子“死”旗一面,倭寇闻之胆怯,四邻唏噓服 膺,诚可为千古楷模矣!壮士去兮,视死如归; 从军杀敌,歼敌无算,踏破敌阵,屡建奇功。忠 义营长舍身报国、救民族存亡如斯,何也?我边 地龙陵钟灵毓秀之养,赵氏家族诗书传家之训, 忠义营长忠孝仁义之守。斯称不朽,诚哉信然 欤。河山光复、家国再兴,忠义营长忠孝两全, 车师凯旋。佩勋章光祖先耀门庭,裹“死”旗灭 倭寇夺降旗。赵氏一门有幸,山川备沐荣光。 忠义营长精忠报国之丰功伟业,可传百世而昭 后人矣。
这份几十年前的“忠孝师表”赵广陵早就 忘记了,赵家的后辈也无一人知道。只是在翻 修房屋时,赵广陵在屋顶的横梁上才无意中发 现。它被卷起来仔细地装在一个木匣里,镶嵌 在横梁上方专门掏出来的木槽中。木厘上的烟 垢、灰尘足有一寸多厚,把一个人曾经的荣耀, 密密实实地尘封了。
当时,帮他取出这个木匣的儿个侄孙很失 望,他们都是初中都没有读完就混迹在社会上 的年轻人。家里忽然冒出来的这个二爷一度让 他们认为是个有钱的阔佬。赵广陵展开“忠孝 师表”时,先是自己默念了 一遍,看得眼热心跳, 旧日时光风起云涌、滚滚而来。他颇感自豪地 对身边的一个侄孙说:“念一念。”那小子吭昧半 天,念了五句就念不下去了。还嘀咕了一句,说 些什么吗?又不是说老祖先留给我们的金银财 宝,还藏得那么高。
一个诗书世家断了文脉,几近于断了香火。 赵广陵心中的荣誉顿时裹满了尘埃。历史的悲 抢正在于它被后人误读、漠视,乃至遗忘。这遗 忘来得如此之快,仿佛花开一季。
对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来说,故乡不过是 一部老电影,即便再看,也续不上肖年的情节, 走不进旧日的场景,更找不回往昔的情感了。 回到龙陵落籍的前几年,赵广陵虽然接上了家 乡的地气,却过得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孤独。 早几年他和几个都蹲过监牢的国民党老兵还有 个麻将局。赵广陵就此学会了打麻将。老家伙 们也放点“彩头”,不多,一毛钱的输赢,为的是 惩罚乱“点炮”的冒失鬼。这些远征军老兵的共 同记忆属于另一个阵营,因此只有他们才凑得 到一起。他们也自称为“老干部活动中心”,这 个“中心”有组织无领导,有场所无经费,有老兵 无干部,大家凑份子自得其乐。只是随着岁月 老去,白发飘零,来“活动中心”的老兵日渐稀少 了,终于有一天,还活着的人送走昔日的战友、 如今的麻友后,才发现连一桌麻将都三缺一了 ^ 赵广陵那天看着麻将桌对面空出来的位置,不 无凄凉地说:“我们这种孤老倌,在阳世的朋友 越来越少,阴间的熟人越来越多啰。我们就他 妈的等死吧。小狗日的,我们这一生啊……”
一个叫莫大爹的抱着烟筒呼噜了一口,打 趣道:“那你去打冲锋啊,赵老倌。”
直到有一天,赵广陵忽然接到保山地区文 史办请他去地区开会的通知,他的生活开始发 生了转变。文史办的馆员华子君也是个老西南 联大生,历史系1944级的,对赵广陵很尊重,执 学长礼。他说保山行署的孙专员是个军人出身 的老革命,他希望我们这些搞文史的能够出一 本文史资料集,专门整理本地区抗战时期的历 史,以向民众宣传滇西地区为抗战做出的奉献 和牺牲。赵广陵当时还心有余悸地问:本地的 抗战是国民党打的,共产党也认吗?华子君说, 共产党国民党那时结成了统一战线,都在为国 家民族而战。那时都不分彼此,现在面对历史, 何以再分?况且都思想解放这么多年了,孙专 员很支持这项工作,还说远征军在这里打败了 日本人,这是中国人的光荣,更是本地的光荣。 让我们不要有顾忌。
赵广陵不能不暗自钦佩,这位共产党的孙 专员是个有民族责任感和民族气节的人,于是 便全身心投入了进去。在保山他们主要跑档案 馆,但打开那些储存档案的库房才发现关于抗 战时期的档案已经乏善可陈了。管库房的老保 管员说,这里面的档案从清朝时期的诗书文集 到民国时代的文牍公函,在1958年就送去造纸 厂化纸浆了,“文革”时又烧了一些。以至于赵 广陵他们要找到一份抗战时期保山地区支援前 线的公粮、民夫的具体数额等公函都难,更不用 说能搜集到当年攻打松山、腾冲、龙陵时敌我双 方的攻防态势、战争经过、参与将领、阵亡人数 等方面的史料了。国家的一段珍贵历史因为接 连不断的政治运动而被粗暴地销毁了。在地区 公安处倒是查到一些民国时期的“敌伪档案”, 但多是文书档案和人事档案,尤其是后者,分门 别类地做得很细,连一个民国时期的保长的档 案都很齐全。
正是在查阅“敌伪档案”时,赵广陵看到了 自己父亲赵稷源和兄长赵忠仁四十多年前的 档案。
龙陵赵氏在本地枝叶繁茂,赵广陵这一脉 世居城边白塔山下。他的父亲赵稷源曾有诗 云:“白塔方丈起茅屋,青山排闼人吾庐。柴扉 紧闭无车马,翁本素业一老儒。”赵稷源在清末 考取过举人,但却弃官不做,自号百谷散人,回 乡学陶潜诗书自娱,耕读传家。或许他已看出 大清的江山即将寿终正寝,身逢乱世,圣贤之书 方是宁静之本,独善其身乃为做人之道。赵氏 家族的家训早被他们的先祖高悬在赵家祠堂正 门的两侧,“祖宗一脉真传惟忠惟孝,子孙两条 正路曰读曰耕。”
百谷老人壮年时受变法维新思想熏陶,在 两个儿子身上下足了教育功夫。他们都在北洋 政府时代出生,国民教育也已普及到龙陵这样 的偏远县城。老大赵忠仁弱冠之年,赵稷源就 将其送到日本求学,他在一篇《示儿书》中 写道’^
曰人之技,无外师从欧美;欧美之技,无外 善于变通。内变机理,外合潮流。吾国人民,积 弱积贫,吾国机理,落后潮流,如牛车之于蒸汽 机车耳。然牛车之道,机车难行,机车之道,牛 车不适。弃牛车而换机车,大要有三:一曰天时 地利人和;二曰更新观念理顺国体;三曰发愤图 强振兴民族。待国运轮回,机理调顺,五族共 和,民主宪政,政通人和;国家强健,人民富庶, 外御列强,内修仁德。彼时欧美敬重,日人仰 视。至天下承平,春和景明,撒种栽插;桃花夭 夭,鹭落牛背,燕筑屋檐,妇孺嬉戏,牧歌悠扬。 诗书盈室,男耕女织,温良恭俭,童叟无欺,大同 世界斯为乐土矣!
这是一个乡野老叟的家国强盛梦,美妙得 如同飘进柴门的一缕晨雾。赵忠仁在东京的一 所法科学校学成归来时,中日战争已爆发,他本 来可以在省府做事,但弟弟赵忠义投考军校去 了,父亲以“死”旗相赠,家里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了,他只得回乡待奉父母。可没想到1942年, 曰本人眨眼就侵占了龙陵,当亡国奴原来就是 ―夜之间的事。
其实,赵稷源老人在远征军第一次人緬兵 败时,就感觉到战火烧到自己的家乡是迟早的 事情。他几乎以半价卖掉了大部分田产和两家 商号,换得三十万法币,在龙陵拉起了一支抗日 游击队。日军进占龙陵县城时,赵稷源带着游 击队和儿子退到了一个叫皮嘎的傈僳族山寨, 同时也为怒江东岸的国军做些传递情报、惩治 汉奸、收留远征军伤病员的工作。这支游击队 由汉族、傈僳族、傣族、景颇族等多个民族的抗 日志士组成,武器却相当简陋,火铳、弓弩、毒 箭、大刀是他们的主要装备,五六个人才有一支 汉阳造,连机枪都没有一挺。就这样与日军周 旋了半年多。
日军侵占龙陵后,专门成立了一个行政班, 着手扶持汉奸政权。行政班班长吉村大尉是个 略通中国文化的人,还会说点中国话。他得知 在偏远的龙陵竟然还有一个在日本留过学的大 学生,出身本地望族,其父还是有名的乡绅,赵 氏家族的族长,如果能制伏这一家子,不仅可解 游击队骚扰心腹之患,还可降服当地人之民心。 于是在一个夏夜,日军用重兵包围了皮嘎山寨, 架好机枪大炮,却并不急于进攻,先把抓来的八 个山民架在火堆上活活烧死,然后派人给赵稷 源送来一纸战书,说皇军虽为虎狼之师,但并非 杀人如麻。皇军只是久慕赵老先生的大名,专 程前来邀请赵老先生及公子一同下山,与行政 班一道为龙陵百姓效力。龙陵本民风纯良之 地,赵老先生深孚众望,在战乱之际护民保乡, 应是职责所在。轿子和马已为赵氏父子备好, 倘若不从,皇军踏平皮噶山寨,犹如大象踩踏老 鼠耳,届时皇军将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且龙陵 百姓苟活于刀兵之下,皇军如无赵老先生辅佐, 共同建立大东亚秩序,将不能保证士兵滥杀无 辜0 石五0
游击队那些血性汉子,本来抱定了要和日 本鬼子同归于尽的决心,但面对赵稷源的老泪, 他们沉默了。那个夜晚是赵稷源老人一生中最 难的一夜,眼泪几乎要浇灭了傈僳人的火塘。 老年人淌眼泪几近于佛菩萨在痛哭、在悲悯、在 默默担当人世间最大的苦难。到天亮时,赵稷 源拭干眼泪,对赵忠仁说:“从今天以后,你没有 我这个父亲,我没有你这个儿子,赵氏家族也不 再有我这个族长。我们都是进不了赵家祠堂 的人。”
然后他打着白旗,带着儿子走出了山寨。 多年以后人们还在传说,那个穿阴丹蓝长衫打 白旗的老人,颏下的胡须迎风飘拂,挺直的脊梁 如一棵刚硬的老松。他张开双臂,站在鬼子的 机枪大炮前,将一个村庄的妇孺老幼挡在了 身后。
龙陵县的伪政权只存在了两年的时间,赵 稷源出任县长,赵忠仁任文教科长。赵稷源回 到县城后才知道日本鬼子刚来时,到处抓慰安 妇,造成二儿媳卢小梅的惨死。他找到吉村,声 色俱厉地说广一支充满兽性的军队永远征服不 了一个国家的人民。你们要是再在本地抓一个 妇女充当慰安妇,我将发动起全县民众与尔等 禽兽再死战一场。“吉村大尉拍着胸脯保证,类 似不幸事件再不会发生,行政班的宪兵队将会 竭力维持本地治安。
日军的行政班是个在占领地区实施奴化统
治的机构,它主要负责为占领军在本地筹集粮 草、维持治安、奴化教育等方面的事务。那时曰 本人是自信的,以为龙陵前面有松山作为天然 屏障,中国军队永远打不过来。如果他们能越 过怒江天堑的话,直捣昆明、重庆,对大日本帝 国的军队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们甚至 还在龙陵建立了一个农科研究所,从日本找来 几个农业方面的专家。在日本人看来,占领的 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园了。
在龙陵县城里,赵家祠堂是一座位于城边 白塔山头上庄严气派的建筑,建于清朝乾隆十 二年,由一正两厢及面楼构成一个封闭式的四 合院,有大小房舍二十多间。正堂上供奉了赵 氏家族祖先的牌位,一块楠木牌坊高居神龛之 上,上书“南京应天府赵氏门中历代宗祖之魂 位”。正堂四周还悬挂了赵氏家族的族规、赵氏 后人的字派诗,刻在一块大理石碑上的龙陵赵 氏族源碑文,以及历辈祖先的诗文字画。这里 是龙陵赵氏人家的香火之地,血脉之源,凝聚之 所,皈依所恃,根系所在。往常每当赵稷源走进 赵家祠堂时,他浑身仿佛披上了一道神奇的光 芒,既儒雅又凛然,既恭谦又威武。那是祖先的 恩赐和庇佑,是赵氏这个伟大姓氏数千年来的 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