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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曰本人太知道占领一个地方易,征服这个 地方的文化难,他们一侵占龙陵,就把前线司令 部和行政班本部设在了赵家祠堂。赵稷源发现 他们推倒了赵家祖先的魂位,砸烂了刻在楠木 板上的族规和字派诗,仅保留了几幅祖先的字 画。跟在他身边的吉村大尉阴笑着说:“赵老先 生,我们是信奉神道的国家,比你们的儒教优 越。大东亚圣战的目的,就是要教化你们落后 于时代的信仰。不是吗?”

赵稷源岿然不动,眼泪含在眼眶里。

吉村又说:“我们的前线司令官板田少将 说,这正堂的墙上该有一幅字。久闻赵老先生 工诗书、善笔墨。是否肯赏光为我们尊敬的板 田少将写一幅字呢?”

赵稷源沉默良久,又巡视了一遍这充满膻 腥味的祠堂,才缓缓说备笔墨:

吉村忙叫人准备,还殷勤地说:“就写幅‘武 运长久’吧,拜托了。”

赵稷源挥毫写下“魑魅魍魉”四个字,大篆 体,遒劲凝重,笔力苍健,四个“鬼”字旁写法各 异,如四个张牙舞爪之地狱小鬼。

吉村哪里认得这幅字,更不解其意,忙拉住 赵稷源,“赵老先生,这字……什么意思?”

赵稷源将笔一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 说尔等文明岂敢曰高乎?”

吉村最后还是把这幅字装裱了,悬挂在祠 堂正厅过去供奉赵氏祖先魂位的墙上,因为日 军在本地的最高指挥官板田少将说这字写得鬼 斧神工,是绝妙的中国书法。吉村在日军中以 中国通自居,他成天缠着赵稷源习书法、下围 棋、品茶茗,把自己装扮成中国文化的爱好者。 但背地里,他却命令宪兵队逐户收缴龙陵县城 赵、李、王几大家族的族谱,以及民国教育读本, 悉数丢进火堆里。同时还威逼赵忠仁兼任新办 的日文学校校长,用日本国小学教材和汪伪政, 权的亲日教材教学。县城里家有12岁以下的 学童,均必须来日文小学上学。

赵稷源有天对赵忠仁说:“这帮禽兽,想斩 断我们的文脉啊!”

赵忠仁抹一把眼泪,说:“爹,当年为什么要 送我去日本留学?”

赵稷源只能深叹一口气。

风云变幻来得如此之快,连赵稷源也没有 想到中国远征军两年之后就掩杀而来,龙陵眨 眼又成了战场。远征军在攻打松山和腾冲时, 迅速包围了龙陵的日军。但就像攻打松山一 样,这里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围攻拉锯战。县 城及周边各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连美国 总统罗斯福也对龙陵之战关注有加,搞得蒋介 石不断发电报催促前线指挥官尽快拿下龙陵。 到战斗后期,远征军终于冲进了城内,将日军在 赵家祠堂的指挥部团团围住,坐镇指挥的板田 少将绝望地开枪自杀了,接任的一个中佐旋即 也剖腹,吉村大尉成了最高指挥官。赵家祠堂 本来依山势而建,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城堡。两 年前日军选这里作为指挥部,不是没有战术上 的考虑。远征军攻打了三天三夜,竟然没有将 其拿下。

战斗进行到第四天上午,赵稷源老人忽然 出现在祠堂里,他在忙于应战的日军中直奔中 堂,打开神龛柜下的一个暗屉,取出赵氏家族的 最后一本家谱。但在他转身想离开时,一身是 伤的吉村举枪对准了他。

“开枪吧,尔曹即下地狱矣。”赵稷源慨然 道,把家谱塞进怀里。

吉村抢上一步,从赵稷源怀中夺走了《赵氏 家谱》,“支那人,你们也别想……”别想什么,他 没有说出来。吉村的面部巳经因疯狂而狰 狞了。

“虾夷之种,海盗之后,毕竟粗鄙狭隘。”赵 稷源轻蔑地说,“汝等可占我家园,毁我宗祠,焚 我族谱,焉能断我赵氏家族数千年来源远流长 之人脉?耕读传家之文脉?中日此番交手,数 十年血战,尔等方知我泱泱中华抵御外敌之坚 忍顽强了吧。老夫奉劝你一句,即下命令,向我 中国军队缴枪投降,方可饶汝等一命。”

“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 降’ 一词。”吉村也不无傲慢地说,“别忘记了,你 是你们中国人的汉奸,我们战败了,你也要下 地狱。”

“哼。地狱有十八层,我即便在地狱里,也 要把你打到最底的一层。”

外面的枪炮声、呐喊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 近了。吉村愣了片刻,收起了手枪,说赵老先 生,我们早该杀了你的。但从见到你那一天起, 我就喜欢上了你;你当我们的县长,私放游击队 俘虏,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但我跟上峰力陈不 能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停顿了片刻,脸 上的表情平静下来,目光也柔和了,”你和我的 父亲多么相像啊,赵老先生。有一天我梦见了 我的父亲,但却发现他穿着你的长衫……“ ”那你还不赶快放下武器回家?”

吉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身为帝国军人, 我有责任。”随后他又说,“赵老先生,随我们一 起走吧。我派几个士兵保护你,我们退到缅甸 再战。”

“愚蠢!你的帝国都快完蛋了,覆巢之下, 你往哪里逃?”赵稷源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了,“要 是你听我这个老人的话,放下武器吧,孩子。你 父亲等你回家。”

“绝不。”吉村说,“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儿子 向敌人投降吗?”

赵稷源冷硬地说:“我有两个儿子,为了报 效国家,我送一个儿子上前线;为了延续香火, 我让一个儿子屈辱地活着。”

祠堂里忽然乱起来,一股浓烟窜进了中堂。 一个日军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说,后院的 柴棚失火了。

柴棚旁边就是日军的军火存放地,军火一 旦引爆,祠堂都会被炸平。日军对此早有防范, 专门在柴棚上加盖了钢板和土,以防被远征军 的迫击炮弹击中。

“哈哈哈哈……”赵稷源朗声大笑起来。

吉村反应过来了,刚才赵稷源就是从柴棚 方向来到祠堂里的。由于赵稷源是县长,驻守 赵家祠堂的日本兵都认识他,因此谁也没有想 到在战火纷飞中,一个不屈的老人出现在战场 上,意味着什么。

“是你放的火?”吉村又拔出了手枪。

赵稷源继续大笑,像一个老小孩那样开心。

后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像眼前 这个老人的笑,由弱小到强劲,由欢笑到愤怒。 原来一个人的笑声中也可充满仇恨。

吉村射出了一枪,颓然坐在地上,背靠中堂 的门框,这时他抬头看见了墙上的那幅字,只来 得及认出一个“鬼”字旁,大地便山崩地裂般震 动起来,各路小鬼纷纷攘攘、支离破碎了。

1945年春天,赵广陵养好伤、回乡省亲时, 才知道家中这些年的变故。让他感到晴天霹雳 的还不是老父亲的死、妻子的死,而是父亲和兄 长的变节投敌!让赵广陵惊讶的是,当过汉奸 的兄长却安然在家种桑养蚕、喂鸽子斗蛐蛐。 赵忠仁说,日本人虽然也读《三国演义》,但他们 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为曰本 人做的事,远没有我为国家民族做得多。我明 里教日文,暗中还是用叶圣陶先生主编、丰子恺 先生绘画的国民小学课本。我给学生们讲的第 一课就是“中华,我国之国名也,自我远祖以来, 居于是,衣于是,食于是,世世相传,以及于我。 我为中华之人,岂可不爱我国耶”。国军收复龙 陵时,第一份日军城防司令部布防的情报,就是 我画好找人送出去的。父亲在远征军攻打赵家 祠堂时,也算是以身殉国吧。老弟,我们可不是 汉奸。因此,光复后他们没有立即杀我。你作 为抗日军人回来,还是立过战功的军官,他们就 更不敢杀我了。昨天县长还来征询我的意见, 问我愿不愿意出任法院院长哩。

那一次回家,是赵广陵和自己的兄长最后 一次见面。兄弟俩既有舔痕抚翅的相互宽慰, 也有经历过战争洗礼后在对方身上看出的陌 生。赵忠仁说,当远征军攻打龙陵时,父亲曾告 诉我,大潮流之下,我们唯有以死谢罪。其实哪 有那么严重呢?都是中国人,都在从不同的方 面为国家做事嘛。赵广陵那时便感到一向敦厚 温良的兄长现在成了左右逢源的人,成为赵氏 家族羞于进祠堂的人,成为赵广陵心里永远感 到痛的人。

赵广陵在“敌伪档案”中看到父亲和兄长 的档案是如下记载的^

赵稷源,龙陵白塔人,地主。育有二子,赵 忠仁、赵忠义。赵忠仁留日生,后为汉奸(见档 案号^ # #^ ^号起忠义为国民党军队伪 营长,抗战胜利后参加内战,后去向不明,相关 档案缺。1942年日军攻占龙陵后,赵稷源曾短 暂组建过抗日武装,后变节投敌,出任日伪政权 县长。1944年国民党军队攻打龙陵赵家祠堂 时,纵火焚烧祠堂,与日军同归于尽。

赵忠仁,龙陵白塔人,留日学生。1942年变 节投敌,出任日伪政权文教科伪科长,兼任日文 汉奸学校伪校长。1946年出任龙陵县国民党反 动政权法院伪院长,1952年在镇压反革命运动 中经人民政府公审后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24^前世仇人

现在,中日两国的士兵相向而坐。

是的,他们是五十多年前在阵中舍命搏杀 的老兵,是从对方的仁慈或战场上的阴差阳错 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幸存者。他们都是命很硬的 人,都是连阎王也敬而远之的人。他们一方为 自己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冲锋陷阵,一方为狂 妄的“大东亚圣战”而战。他们今天能够在这样 一家四星级的宾馆相聚,只是因为历史犹存,时 间销蚀了人间部分的误解、隔阂、征杀乃至仇 恨一这些造成人类相互仇杀的东西只要能化 解一点点,不同国别和民族的人就有可能走到 一起,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茶聊天。更何况一个 老兵,即便不是放下屠刀的佛,也如同被岁月消 弭了杀气的邻家老叟般心平气和了。但当他们 时隔近半个世纪皓首相向时,心中的恨,依然是 意难平。

阳光从日方四个老兵的背面照射进来,将 他们的面庞衬在阴影中。他们个个西装革履, 腰板尽量挺直,头上的白发逆着光线散发着灰 白色的光芒。而那场战争的胜利者们看上去却 有一些拘谨、土气,甚至惊惶。他们第一次走进 这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实 际上他们都是刚刚从自己简陋的院舍、从田间 地头,放下手中的活计,放下装猪草的背箩,放 下肩头上的担子,放下背上的孙子,放下多年来 如影随形的歧视、改造、贫困,还有国民党“侉侉 兵”“草鞋兵” “烂屎兵”、历史反革命的沉重负 担,穿着下地劳动的胶鞋、皱巴巴的土布衣裳, 衣扣不齐地被政府有关部门紧急召来了。他们 从来没有到过如此高档的地方,从来没有被作 为主宾,登堂人室地坐在象征着地位、权势、富 贵的座位上,和一群“日本友人”面对面。他们 本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战胜过对方的赢家,

但他们就像来到富贵人家的穷亲戚。

只有一个中方老兵例外。他的背脊挺得比 曰本人还直,他的一身洗得灰白的蓝布中山装 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口袋盖都平整威 严,轮廓分明,仿佛一件穿了十几年的旧衣裳, 也要送到最正规的浆洗店认真仔细地清洗熨 烫。他的头发也比日本老兵更白、更整齐、更沧 桑,透着一种高贵的、骄傲的、凛然的银色。尽 管他的脸上,还布满战争肆虐的创伤。

座谈会由省里的中日友好协会和当地政府 共同举办,一个副县长作了热情洋溢的开场白, 代表地方政府欢迎来自远方的日本客人。他说 中国人民向来把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和广大普 通的日本人民区分开来对待,因为他们也是战 争的受害者。我们欢迎那些反战的、积极推动 中日睦邻友好的日本朋友。我们更希望日本友 人前来投资、办厂、搞商贸、办学校。历史已经 翻开了新的一页,我们欣慰地看到,当年在这里 作过战的日本老兵回到这里,为日本军国主义 者当年犯下的战争罪行谢罪,并以实际行动资 助我们的地方建设。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秋 吉夫三先生,他不顾年事已高,不远万里,已经 四次来到我们龙陵。特别要感谢的是,他在日 本组织的“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为本地捐助的 一所小学已顺利竣工,明天将举行落成典礼,秋 季时学生们便可在新校舍人学。这是中日友好 的新篇章,是日本老兵向中国人民谢罪的具体 体现。在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秋吉夫三先 生及“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的其他日本老兵再 次表亦感谢。

中方老兵赵广陵听得如坐针毡,什么叫“一 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当年人家可是全民投人 的战争,是一个嗜血的民族和一个救亡的民族 的战争,你搞阶级分析搞到人家的国家去了,人 家正巴不得用你的话推卸责任哩。什么叫“在 这里作过战”?哪里又来那么多的“感谢”?什 么“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不就是一些松山龙 陵战役的俘虏、逃兵、残兵败将吗?你还真把他 们当白求恩了?你翻开了“新篇章”,人家做的 文章却不一定是你所喜欢的。这个三十多岁的 副县长难道没有学过历史吗?如果他们是来谢 罪的,你就让他们先跪下。

其实,赵广陵和当年的那个俘虏已经打过 几次交道了。每一次,都让这个既谦卑又骨子 里顽固的老鬼子铩羽而归。他才不管你是不是 “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呢,前年他还在县政协会 上提案反对日本人来这里捐建学校。这显然是 与当下中日友好大局不相符合的言行,为建这 所学校,省上都作了批示,报纸、电视也大张旗 鼓地宣传报道,你一个老人家多嘴多舌个什么? 搞得县上的领导都对他有些不高兴了。私下里 说,这个老国民党,越活越像头老犟驴了。

在接下来的交流发言时,秋吉夫三首先站 起来,向副县长鞠躬,向在座的中方老兵们鞠 躬,最后还特别向赵广陵再鞠躬。然后“叽里呱 啦”地说了一通。翻译过来大体是很荣幸再次 回到龙陵和松山、回到当年的战场,很感激中国 的宽宏大量,很感谢中国人的温和善良。在中 国的经历让他们终生难忘。在滇西有不少中国 人对日本军人是善良的,友好的。中国人都有 一颗温软的心,让他们常常感动,感慨,温暖,快 乐,充满美好的回忆。随同他们一起来的森本 先生,当年在逃亡的路上就曾受到过一个中国 老百姓的救助,给了他两个玉米棒子,不然森本 先生可能早就饿死了。秋吉还特别强调,很高 兴又见到了自己的老朋友赵先生,很高兴看到 大家的身体都很健康,很长寿。五十多年前在 松山战场上,天天都以为自己活不过明天,现在 大家成了白发老翁,真应该感谢生命的坚强,感 谢上苍的恩惠,感谢和平及时降临在我们大家 的头上。让我们为日中和平友好祈愿,为日中 不再战祈愿。感谢感谢再感谢,鞠躬鞠躬再 鞭躬0

中方这边“噼里啪啦”一阵掌声表示赞同, 赵广陵是唯一没有拍巴掌的人。他只是目光如 炬地盯着秋吉夫三,脑海里却在放电影,他和秋 吉夫三在战壕里翻滚,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他 们本来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都是上过大学读过 书的人,但他们那时却都是野兽。野兽和野兽 之间,多年以后也不会有那么多客套。

随同日本老兵来的还有一个共同社的记 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皮肤白皙,仪态 优雅,鲜艳的口红勾勒出一张薄薄的嘴唇,在苍 白的脸上像两片尖锐的红色刀片。她抒发了一 通到滇西的感受,说滇西的山水和日本北九州 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难怪当年在这里作过战的 日军老兵会对这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她 相信参加过战争的人,生命里一定有许多跟常 人不一样的东西。他们的回忆,对警示后人珍 惜和平、热爱生命,将会大有帮助。她最后说, 希望能够听到中国的老兵谈一谈当年和日军作 战时的感受。

中方这边一阵沉默。这次来了十个本地老 兵,多是本地的农民,虽然人数上超过日本老 兵,再加上政府官员、翻译和陪同人员,黑压压 的占了大半个会场。但气势上却似乎不占上 风。老兵们要么东张西望,要么不敢正视对方 的眼睛,他们被审査惯了,夹着尾巴做人惯了, 哪里习惯审视别人,更不要说在这样庄重严肃 的场合作为主宾发言。过去谁多看他们一眼心 里都发慌,现在和曾经的敌人面对面,他们竟然 忘记了应该有的勇气、骄傲和尊严。

赵广陵刚才被副县长用目光剜了一眼,大 约是责备他为什么不鼓掌,不懂礼貌。但此刻 他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一欠身准备发言,副县 长却点将了。“张大爹,你说说吧。”

叫张大爹的老兵,曾经是本地国军的游击 队,后来又参加了土改时期的剿匪工作队,一直 在乡镇上工作,算是个退休干部。他踌躇半晌 才说:“打日本人,打日本人嘛,我那会儿跟鬼子 打游击,在山里转,转来转去的,一天要跑几十 里地,没有饭吃,饿肚子哦,还淋雨哟……”

翻译在那里急得抓耳挠腮了,不得不打断 他的话:“就说说你们游击队跟日军打仗的故事 吧。”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要让他们话说到点 子上,真不容易。

“中日友好,我没跟鬼子打过仗。”张大爹令 人大跌眼镜地冒出一句,“只是有一回,我们碰 见鬼子来清乡扫荡。我们排长看见路上有块手 表,就上去捡,还没走到表跟前,就被一枪打倒 了;班长又上去捡,又被放倒了。这下子,我们 才认得鬼子躲在后面,就都跑了。喔哟哟,一口 气跑了七八里地,才把鬼子甩掉。”

翻译正要开口,赵广陵说话了 :“这个就不 要翻了吧。我来补充两句。”

没想到对面的日军老兵森本龙一忽然插进 来用中国话说:“翻译的,有。我们,听得明白。 你的,”他用手点着赵广陵,“不好。大大的不 好。诚实的,没有。”

“啪!”赵广陵一拍桌子,满堂皆惊。他站了 起来,指着对方,就像掏枪对准了他:“森本龙 一,你的中国话是在松山当侵略者时学的吗? 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资格来我的家乡 谈诚实?那两个玉米棒子是老百姓给你的?你 敢说出真相来吗?不敢吧?那就让我来审判 你。1944年9月7日,松山终于被我远征军攻 占,你和二十多个鬼子从松山背后逃脱,渡过了 勐梅河,一路向龙陵县城方向逃窜。你们一路 夺关而逃,逢人必杀。尤为残忍的是,9月10 日,你们在山道上袭击了我方的一支马帮民工 运输队。杀死了押运的一个军官和六个士兵。 让你们失望的是运输队驮的只是弹药和纸币, 没有你们想要的吃的和穿的。为了抢夺赶马的 老百姓的衣服,以便于你们化装潜逃,你们命令 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把衣服都脱下来。结果 才发现她们全是女人,从十几岁的大姑娘到二 三十来岁的母亲,有的女人还背着小孩。但你 们仍然强行脱光了她们的衣服。在战败逃命的 路上,你们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都干了些什么? 还要我一一说出来吗?这些可怜的农家妇女全 部赤身裸体地被你们用刀剌死、砍死,推到山涧 里。总共三十二名妇女,还有三个背在母亲背 上的孩子。你还记得这个数字吗?我们的县志 上永远给你们记载着,我们的心里也永远记着。 今天在座的中国人,都可以为我说的话作证。 你现在诚实地告诉我,那两棵玉米棒子是从哪 位妇女手上抢来的?”

森本龙一镜片后的目光狠狠地盯住赵广 陵,似乎想把对方的话语压回去,但那目光逐渐 黯淡了,散乱了。他看到了满屋子的仇恨,看到 了那些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中国老兵现在都挺直 了脊梁,连那个一向对他们友好的副县长,也恨 得一把捏断了手上的铅笔。而他的同胞、共同 社记者芳子小姐则羞愧地把头扭向了一边。他 甚至看到了她脸上的厌恶。他最后不得不站起 来,略微一欠身,用中文准确地说哈伊!赵先 生,这是一起不幸事件。”

“不幸事件?你们就这么轻描淡写死了几 千万中国人的战争?”

“赵先生,战争就是这样。不死人,还叫什 么战争? ”森本龙一回应说。

“强奸妇女、杀戮儿童,把你们的兽行施加 于无辜的老百姓身上,就是你们的战争? ”赵广 陵讥讽道。

森本嘴唇哆嗦,脸色苍白,身子摇晃了几 下,忽然奇怪地淌起鼻血来,就像脸上挨了一 拳。乌黑的血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流 到西装和衬衣上。会场一下乱了,他身边的秋 吉夫三忙去搀扶他,中方的接待人员也赶忙跑 过来帮忙,副县长大喊,快叫救护车来,送医院, 送医院。

座谈会在双方都不愉快的紧张氛围中收 场。任何伤疤都是不能轻易去揭的,何况是一 个民族的伤疤?晚上由县旅游局做东,搞了个 晚宴,也请了参加座谈会的中方抗战老兵。秋 吉夫三没有看到赵广陵,翻译说他回松山去了, 他经常住在那边。秋吉夫三心里一阵莫名感 动:要什么样的力量,才会让一个老兵一生守护 在自己打过仗的战场?同时,他心里也泛上几 丝担忧,仿佛看见一个人横刀立马站立在他试 图要通过的关卡前。

参加晚宴的中国老兵连餐巾都不知道该怎 么用。但他们不愿跟日本老兵坐在一桌,把精 巧的酒杯撤到一边,兀自用碗喝。旅游局的领 导为了缓和气氛,带着日本老兵过来给他们敬 酒。日本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老兵又变得唯 唯诺诺,谨小慎微了。几个日军老兵总算从下 午的挫折与丧气中找回了点自信。因为这让老 鬼子们不能不想起过去和他们合作的中国人。 作为一个岛国之民,“孤军深入”到这么广袤庞 大的国家,面对如此众多不忘旧恨的中国人,没 有几个“帮手”怎么行?他们甚至暗自庆幸赵广 陵不在场。秋吉夫三曾告诉过其余三个人,赵 是个军官,曾就读于中国最好的大学。他是一 个有西方思想的支那人,不同于中国普通的抗 日军人。战争时期这样的人如果在重庆军里有 10^,我们早就战败了。森本龙一从医院出来 后,借口要休息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连晚宴 也不敢来参加。他本来有高血压,鼻子淌血也 是战争的后遗症,一块弹片曾经打坏了他某根 鼻血管,稍一激动血管就会破裂。除秋吉夫三 是上过大学的外,其余三人当兵前都是日本北 九州的矿工和农民。二战时期,日本人曾经吹 嘘过,天下兵,日本兵第一;日本兵,九州兵第 一。日军56师团也有个很唬人的代称一龙 兵团。这支主要由九州的矿工编成的师团,有 一股野蛮的力量。当年无论是在松山还是龙陵 的日军士兵,向来都认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但龙陵人说,龙陵这个地方,就是要埋葬“龙兵 团”的,龙陵龙陵,龙的陵寝嘛。

共同社记者芳子小姐也是个二战遗族,还 是个遗腹子,父亲当年战死在硫磺岛,因此她对 二战中幸存下来的日军老兵有一种天然的亲切 感和认同感。她父亲参加的硫磺岛战役和秋吉 夫三他们113联队打的松山战役,都被日本方 面认为是值得崇敬的“玉碎”战,既全军覆灭的 战斗。这样悲壮又令日本人骄傲的“玉碎”战在 二战时期也没有几个。而在中国战场,唯有云 南的腾冲和松山两场“玉碎”战,这不能不引起 芳子的关注。其实更让这个资深记者惊讶的 是,当年从松山逃出来的日军老兵在沉默了二 三十年后,才在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期间 纷纷著书,叙说他们三十多年前的战斗经历。 芳子小姐就不能不质疑日本军部:不是说他们 都“玉碎”了吗?怎么还有幸存者?也许,从这 些参加过“玉碎”战的幸存者讲述的战争经历 中,可以看到父亲当年的身影?

但她没想到被一个中国老兵坏了她追寻父 辈光荣的好兴致。座谈会结束后她私下里问中 方翻译,刚才在会上大声斥责的那个中国老兵, 是中共的干部吗?是不是专门派来做宣传的? 翻译又问了身边的本地人,回答她说,不,他是 个老国民党。当地人都这样说他。芳子小姐意 味深长地“噢” 了一声,目光里有了很复杂的内 容。她对中国的近代史还是有所了解的。

晚上,芳子小姐敲开了秋吉夫三的房门,问 他愿不愿意陪她出去走走。秋吉晚宴时也多喝 了两杯,有点微醉,但还很清醒。他说,芳子小 姐,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曾经被日军占领过的地 方,日本人如果没有中方陪同人员,是不会轻易 上街的。虽然战争过去几十年了,但我们就像 前世仇人哪。进来吧,我给你煮茶。龙陵的茶, 刚才那个副县长送我的。他不知道,这种茶叶 五十多年前我们就喝过了。在松山的地堡里, 防疫给水部那帮勤奋的家伙,有本事把浑浊的 水过滤干净,也能煮出味道上佳的茶来。

芳子小姐其实是想找秋吉前辈聊天。一杯 有历史苦味的茶,也许正适合这样的一个夜晚。

25 ^ 一千三百分之一

啊,松山!我又回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这样的机会呀。我们都老了,老得只有碎片一 样的回忆,成天和战死在这里的战友们的冤魂 吵吵嚷嚷。他们总在我的耳边说,嗨,秋吉君, 你这个在联队里专事记录战绩的家伙,难道把 我们的联队忘记了吗?

我怎么能忘记?战时我就是我们联队的乙 秘书,甲秘书是龟田中尉。他是在昭和十九年 〔1944年〉9月松山守备队“玉碎”的前两天战死 的。当年在松山担负守备任务的不仅有我们 113联队的部分单位,还有炮兵、工程兵、通信 兵、卫生防疫给水等兄弟单位。唉,“玉碎”听上 去像樱花飘落那般凄美壮丽,可对当事者来说, 那真是一段悲惨的经历啊。有人蹲在堑壕里嘤 嘤哭泣,有人上吊自杀,有人给重伤员和“女子 挺身队”〈慰安妇〉发升汞片,让他们拌在饭团 里,溶化在水里服毒自杀。还有的人在把战死 的战友手指切下来,在专门的“化学燃烧毯”上 烧成遗骨,期图带回日本,军官的则是从手肘处 砍下来。那些烧成白骨的手指遗骨,一堆堆地 装在白布口袋里,“哗啦哗啦”作响,就像车站里 吵吵嚷嚷闹着要回家的人。挺身队的姑娘们, 和我们守备队的官兵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平 时带给我们很多快乐,化解我们思乡的忧愁,打 仗时为我们送饭、送弹药,甚至还直接参加战 斗。但我们却不得不杀死她们。她们死前怀里 还抱着一包一包的“军票”,但那还有什么用呢?

那个年代的日本军人是世界上神经最粗壮 的士兵,可以忍受任何最恶劣的环境,战胜任何 人间的苦难。一点尸臭算什么,肚子饿疯了时, 日军士兵还敢吃自己死去的战友身上的肉,高 黎贡山上的日军守备队就这样干过……啊,实 在抱歉,这样龌龊的事情现在说来真是不敢相 信,但这就是那时的实情。日本缅甸方面军的 司令官牟田中将就说过,要培养最勇敢的士兵, 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尽快成为精神病人。

实在抱歉,芳子小姐,战争就是这样,现在 看来如此没有人性,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因为大 家都这么做,兽性似乎就不可逆转了。人内心 中都有一个魔鬼,是战争释放了这个魔鬼。它 来到了一群柔弱、落后、麻木、愚钝的中国人中 间,有的人顺从,有的人反抗。无论哪一种中国 人,都挑起这个魔鬼更大的恶。况且这种恶有 一个堂皇的理由,解放亚洲各民族,建立大东亚 共荣圈。看看中国那时的贫穷混乱,看看那些 没有受到过丝毫教育的战俘,我们那时真有当 解放者、拯救者的自豪。尤其是,我们抓了那么 多的战俘。在我们看来,他们总是轻而易举地 就放下了武器,抓个支那兵俘虏比儿时玩游戏 还容易。

我们怎么处置俘虏?正常情况下送战俘营 嘛,非正常情况,就不好说了。怎么区分这两种 情况?比如我们新到一个地区,十天之内,士兵 们可以任意烧杀抢掠,军官也不会管。因为这 是战时状态嘛,这就是非正常情况。十天以后, 我们开始担负起维持地方治安的责任,军队就 有纪律了,就进人正常情况了。所以那时很多 士兵都愿意出去扫荡,虽说是打仗,但总是像春 游赏樱花一样充满快乐啊!

是的,我们在松山上也杀了不少重庆军的 俘虏。非正常情况嘛,自己都没有饭团了,哪还 有俘虏的?我现在还记得有两个大约不会超过 十五岁的小兵,就像我现在的孙子一般大小。 这两个小孩子是在我们夜袭重庆军的阵地时被 俘获的。有个叫大泽的曹长逗他们,你们想家 了吗?他们吓得直哭,说想。大泽曹长就说,那 我送你们回家吧。当时还有人为这两个娃娃兵 说情,大泽曹长,算了吧,放他们走。但大泽曹 长是个行事果断的家伙,他说,放了他们的话, 明天就要挨他们扔过来的手榴弹了。就用刺刀 把他们捅穿了,然后扔出堑壕。他们的哭声都 还带着儿童的嗓音,瘦得连腿还没有我们的胳 膊粗。

现在回忆起那场战争,我常常分不清自己 当年是否也患有精神病?战争对每个老兵来 说,不仅是一场噩梦,也不仅是烙在心上的一道 伤痕,即便结了疤痕,创伤之血还没有淌尽,它 还是癌细胞,任何药物都难以抑止。既然如此, 就让我们正视这个噩梦吧。人活着的勇气,并 非是头上有了白发,额头布满皱纹时就逐渐弱 小,相反地会越来越坚韧,越来越有责任感。我 们日本国战后重生,再度跻身世界强国之列,我 作为战争的幸存者也才明白,我能活下来,就是 为了让我写下联队的战史,既写下当年日本军 队的恶,也写下我们联队的光荣。我还要找回 我的战友们的骨骸。让我的战友们的灵魂,重 新得到祭奠;让我们被焚毁的联队旗,再次飘扬 在每一个死去的联队战友的灵魂里,飘扬在还 活着的联队老兵心里,飘扬在日本国民的精神 里。我的肩膀上背负着战死在这里的1300多 个战友的灵魂,我是那一千三百分之一啊!

但这谈何容易。20世纪80年代以前,中国 不开放,日本人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回访。中 国的“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日签订和平友好 条约,封闭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我们这些在这里 作过战的老兵都想回来看看。到80年代以后, 我们被允许到大理了,却不准再往西,理由是那 边条件艰苦。我们按他们的要求,说了无数的 好话,道歉、鞠躬、反思战争,批判军国主义等。 中国人就是喜欢听一些他们报纸上需要的话, 但我们绝不轻易谢罪。他们总是异想天开地想 把我们当作反战的宣传工具。战争的罪责算不 到我们的头上,但我们也不认为自己是军国主 义的受害者。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是军人,为 自己的国家而战是军人的职责所在,是一个人 一生的荣誉。我们确实不希望中日再有战争, 我们对反战的理解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我们 反思那场战争,只会反省自己为什么没能取胜, 怎么会按照他们的思路去反思呢?战胜我们的 是美国人,又不是中国人,他们不过是搭上了美 国人那两颗原子弹的顺风车。这段历史真是荒 谬啊。日本政府都没有向中国政府谢罪,更没 有向当年和日本交战的其他国家谢罪。我们这 些老兵何罪可谢?一个武士即便被打败了,也 是受人尊敬的。日本跟中国打了那么多次仗, 中国人还是不懂什么叫战争。大约是因为他们 过去只出优秀的儒士诗人,不出勇敢的武士吧。

但我们还得跟这样一个大国交往。跟中国 人打交道要有耐心和技巧。我第一次来时,很 不受欢迎,但有一次我无意中道出自己曾经是 曰本共产党员,嘿嘿,他们就对我另眼相待了。 喝酒时还叫我同志,好像天下共产党是一家,其 实我们日本共产党早就放弃了暴力斗争,走议 会民主的道路,和他们根本不一样。不过我还 是借此跟他们拉近了关系,共产党的官员开始 私下里接受我送的礼物。电子表、东芝盒式收 录机、原子笔、巧克力等;而对那些普通老百姓, 一个电子打火机就让他们稀罕得不行了,那时 我们回访团的成员每个人身上都装有几十个电 子打火机,见到对我们友善的人就送一个。当 那些得到好处的中国人脸上现出谦卑感激的笑 脸时,我们仿佛找到了当年在这里当主人的感 觉了。

哟西,有谁能想得到啊,中国开放仅仅几年 之后,东芝公司、索尼公司、丰田公司、三菱公 司,轻易就征服了中国,他们的产品比当年天皇 陛下的士兵走得更远更广大。我们日本人在中 国大陆重新赢回了尊重,你只要说是来经商投 资的,他们对我们甚至比那些从中国台湾回来 的国民党老兵还更好一些。简单说,中国是一 个实用主义至上的国家。跟中国人打交道,搞 商贸是不是比战争更好呢?

不过,我们施舍这些小恩小惠,主要还是想 化解敌意、隔阂甚至仇恨。但他们还是不允许 我们去松山战场,只是专程派人从松山上取来 泥土,让我们带回去。我们把来自松山的“灵 沙”带回了日本,分给松山守备队的遗族。多少 遗族手捧“灵沙”泪流满面啊,这样的情感中国 人永远不会理解。中国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 他们不重视战死者的灵魂,敌方的不重视,自己 的也好像不管。可中国人明明是个奉行“厚葬” 的民族,看看他们对自己亲人的葬礼就知道了。

一直到1984年,中日关系逐年升温,中国 也更开放了,我们终于被允许以旅行者的名义 来到龙陵和松山。但我们受到严密的监控,每 一个旅行团成员身边至少有三到五个中方人 员。我们被告知无论是在松山战场还是龙陵战 场,都不准做任何祭祀活动,包括不准带水酒、 饭团、菜肴等祭奠用品上山。我们只有在房间 里面对松山跪拜祭奠。有一个团员动静搞大 了,在祭祀时失声痛哭,还高唱当年的征伐歌 谣,结果被随团的中国翻译告发了,他受到了严 厉的警告,差一点被提前遣送回国。

1987年,我第二次来到中国,经多方打听, 终于在龙陵见到了赵先生。我怎么能忘记他 呢?我们算是“生死之交”的老对手。我的肩膀 上还留有我们在松山搏斗时他撕咬后留下的肉 坑。每当抚摸这个肉坑,我就会想起他。先是 恨,慢慢就变成思念了。天皇陛下的“终战诏 书”下达之时,我还被关在昆明的战俘所。有一 天看守我们的美国宪兵忽然带来一个重庆军的 少校军官,竟然是老冤家赵先生。他也在昆明 养伤,脸被烧坏了。那天我们谈了两个小时,起 初我以为他是来羞辱一个战败者的,但后来我 发现赵先生毕竟是有教养的人,他跟我谈未来, 说和平后你回到日本,要好好干。我们都是战 争的幸存者,也是各自国家的栋梁,要为自己的 国家努力建设啊。再不要战争了。我当时真的 很感激他。他还在第二天专程前来送给我一副 眼镜。因为我的眼镜腿早就断了,一直用胶皮 膏药粘着。他还送我一枚扣针纪念章,上面有 一句箴言,我至今还记得^“人道高于一切”。 中国人啊,当他们是胜利者时,他们有一颗温软 的心;当他们是失败者时,他们又有一个弱者极 强的自尊。但无论何种情况下,他们的尊严很 脆弱,就像今天森本冒犯了他们最敏感的东西。 他们的反弹常常是不讲道理的,非常极端的。 他们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哪怕他们的观 念明显地落后于时代。

人们说赵先生坐过很长时间的监牢,但他 面对我的追问从不多说任何原因。他变成一个 沉默寡言的老人了。他下午像山洪暴发般说了 那么多,真是让我惊讶。在我的印象中,他年轻 时似乎不是这个样子。我曾经问过赵先生,你 们松山战役阵亡者的碑在哪里,陵园在哪里。 他竟然不肯回答,仿佛有什么隐情。只说在大 地上,有他们阵亡将士的血骨,就有他们生活在 这片土地上的骄傲。还有比松山更大的丰碑 吗?这是诗意的反诘,你却可以看出这是不负 责任的搪塞。赵先生是个对中国文化很有造诣 的人,但我看他战后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也老了,老来两手空空。这个国家在战后是 怎么—回事,看看赵先生的命运,或许有值得思 索的地方。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对手 了。这些年中国变化很快,中国人的变化更快。 赵先生却像一个还生活在过去时代的人。

是的,这些和我要写的联队战史有什么关联 呢?《孙子兵法》上说,知己知彼嘛。我们松山守 备队“玉碎”在赵先生这样的中国军人手里,不算 耻辱;我们现在为他们捐建学校,就是换了一种 身份回到松山。这是一次胜利的大反攻啊!

26 ^刺激与救赎

1987年秋天,赵广陵和当年的手下败将秋 吉夫三第一次见面。这个日本老兵在有关人员 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找到他的寒舍。秋吉夫 三向他鞠躬、握手,还想张开手臂来拥抱,但赵 广陵像山一样僵硬着身子,让秋吉夫三靠不上 前。他只好当着一些随行记者的面发表热情洋 溢的感言,秀够了一个当年的失败者又居高临 下地回来了的骄傲。照相机的闪光灯晃得赵广 陵眼睛直发花。一个后生把话筒伸到赵广陵面 前,说赵大爹,见到秋吉夫三先生心情很激动 吧?赵广陵挥手挡开了话筒,颏下的胡须都飞 扬起来了,一反常态地喝道:小杂种,激动什么! 什么叫先生,你知道吗?我只知道他是我亲手 俘虏的鬼子。过去是小鬼子,现在是老鬼子。 在场的中日友好协会的领导很不高兴,示意翻 译不要翻了,说这个老倌,真没有素质。

但秋吉夫三却不这样认为。在场面上的文 章做完以后,他一再向有关官员请求,他要和赵 先生单独相处一晚上,要么住在赵先生的家里, 要么请赵先生去宾馆。请你们尊重两个老兵为 时不多的美好时光吧。

就像当年日军用武力侵占了龙陵一样,秋 吉夫三以“日本贵宾”的优越感,不请自来地住 进了赵广陵的老宅院。虽然不算老朋友,但毕 竟是老对手,赵广陵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跌份。 他切了一盘老火腿,又到后院的菜地里拔了些 青菜,回到厨房点燃柴灶做饭。赵广陵说,就吃 点家常便饭吧。不是没有酒,但我今天不会和 你喝。秋吉夫三忙说,农家的清淡饭菜,难 得啊!

两个老对手四十多年没见,其实都在试探 对方。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火力侦察的重要。 秋吉夫三在这几乎算是寒碜的院子里东看看西 瞅瞅,没有发现一件能称得上时尚的东西,这样 的生活水准,跟日本在战后最困难时相比都赶 不上。他只是在堂屋的一张自制的书桌上,看 到一个精致的大相框,里面镶放了大小十来张 照片,其中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最为引人注目。 鹅蛋形的脸,温婉的眼神,小巧的鼻子和嘴,典 型的东方女人的风韵。这张照片是黑白的,但 被主人精心描了彩,可以想象出那工笔画般的 精细和面对画中人的一往情深。还有几张照片 是全家福,赵广陵和那个女子衣冠朴素而整洁, 神情严肃地站在后排,四个小孩子也表情呆滞, 没有笑容,没有童稚,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前排。 看上去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照相机的镜头,而 是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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