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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饭菜摆上后,秋吉夫三问:“赵先生的家 人呢?”

赵广陵愣了一下,淡淡地说:“他们在昆 明。”他看到秋吉狐疑的目光,便又补充道:“人 老了,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你也是住在乡 村吧?”

秋吉一哈腰,说:“是。我住在离福闭县30 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很美丽安宁的地方。我在 那里有个小小的农场,我养牛。是电气化的养 牛场。”

赵广陵挺直了腰,一指桌上的菜肴,说: “吃。”

“谢谢! ”秋吉也腰板笔挺,两个老兵不像在 吃饭,仿佛在博弈。

吃下一碗饭后,秋吉夫三感叹道:“真香啊。 这让我想起松山的饭团龙陵的米。”

赵广陵把碗一顿,目光直逼秋吉夫三,说: “不要来我这里怀旧!吃饭就吃饭。”

秋吉夫三有些难堪,他摘下眼镜擦拭了一 下,缓缓说赵先生,我们都是年近七十的人 了。战后这些年,我想大家都不容易啊。请问, 赵先生在战后从事过什么工作呢?问这样的问 题,实在抱歉。只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当年的教诲。要用学到的才华,建设自己的 国家。”

现在轮到赵广陵尴尬了,他沉吟片刻才说: “我做过很多工作……现在退休了。”

秋吉夫三就是一个专捅伤口的老手,说: “我听说国民政府在内战中失败后,你们这些当 年的远征军,在新政权里过得也不怎么好。”

“我很幸运,国民党把我从人变成了鬼,共 产党把我从鬼变成了人。”赵广陵不知怎么就顺 口说了出来。然后他后悔了。

“人怎么成了鬼?鬼又如何变成人?对不 起,我不明白,赵先生曾经当过什么‘鬼’?是你 们称呼我们为‘日本鬼子’的那个‘鬼’吗?”

“不,那时你们是真鬼,坏鬼,恶鬼。而 我是……”

“你是什么鬼? ”秋吉夫三就像抓住了人的 辫子,穷追不舍。

“鬼雄之鬼。”赵广陵冷冷地说,“‘生当作 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句诗你没有读过吧。”

秋吉夫三不再争辩了,他知道自己辩不过。 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个信封来,双手捧到赵广 陵的面前:“赵先生,这里面是三千元兑换券和 一张可在昆明的外汇商店提出一台大彩电的发 票。秋吉永远不会忘记赵先生在昆明战俘所对 我的教诲和帮助。这是秋吉的一点儿感激之 情,不成敬意,请赵先生收下。”

“收回去。”赵广陵毫不领情,身板依然 笔挺。

“赵先生……”

“再不收回去你要挨揍了。”赵广陵真的攥 紧了拳头。

“赵先生多虑了。”秋吉夫三讪讪地笑笑,收 回了双手。赵广陵起身站起来,说不吃我就收 碗筷了,然后他兀自端起自己的碗进厨房了。

这次和赵广陵见面,秋吉夫三错判了赵广 陵的贫困,认为刚刚开放不久的中国都会把日 本人当富裕的贵宾,日本的各式大小家用电器 都是中国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一个普通的日本 人,仿佛就是这些日本电器的化身。那时的秋 吉夫三是自信的、骄傲的,像一个重返旧日战场 的将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下士官加战俘的 身份。在赵广陵家的那个晚上,他露骨地提出 要赵广陵帮忙寻找肖年战死的日军骨骸。他 说,你是战斗到松山战役结束前一天的人,你一 定知道我的战友们的骨骸都埋在什么地方。你 又是本地人,还在那里待了七八年^我已经 知道,你在那里蹲过监牢。因此这个世界上没 有比你更熟悉松山的人了。我们“滇西战役战 友联谊会”根据回忆绘制了 一幅“松山阵亡战友 骨骸埋葬图”,请赵先生帮我仔细核对一下,哪 些地方是正确的,哪些地方是错误的。我们一 定要把这个问题查实清楚,我们希望把战友们 的骨骸奉请回我们的神社。我们已经等了几十 年了。这是我们老兵最后的心愿。拜托了,拜 托了。我们不会忘记赵先生的恩情,就像我不 会忘记你当年在战场上的不杀之恩。赵先生刚 才拒绝了我的馈赠,我想这是中国人有无功不 受禄之美德。这样说吧,找到一副完整的骨骸, 一台东芝大彩电;找到一根骨头,一台洗衣机; 一截手指骨,一台尼康自动相机。你需要现金 也可以。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将会支付 你寻找工作中的所有报酬。赵先生,中国现在 巳经进人经济社会了,我们知道你们做一切事 情都是有价格的。我也看得出来赵先生现在养 老都是个问题。我们这些老兵,战场上没有被 打死,岂能穷死、饿死?我们会高出你们想象地 支付你的报酬。赵先生,请帮忙,请关照。

秋吉夫三那晚滔滔不绝恳求了一个多小 时,甚至泪湿衣襟。但他得到的答复是:

“滚出去!” 、

尽管秋吉夫三在赵广陵面前痛哭流涕,出 尽洋相,但对赵广陵来说,这是一次刺刀戳到胸 膛口的刺激,也是一次救赎的开始。如果那些 日军老兵不回到当年的滇缅战场来,赵广陵的 晚年或许就只有一件事情一一等死。但重归旧 日战场的对手衣着光鲜,心事重重,口称反战, 蟹匡蝉缕,还用过去的老眼光来看现在的中国 人。赵广陵不管别人如何看如何想,他就是不 服那口气。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活到胡子头发都 白尽了,还要被自己的老对手来教化,怜悯他的 贫穷,质疑他的落魄,警醒他的救赎。真是让他 老脸难搁。

其实,一个善良的人常常是被他的敌人点 醒的。

27’松山之逢

松山下面有一座小镇,叫大垭口。老滇缅公 路穿镇而过,路两旁便有了些店铺。日本人占据 松山时,大垭口街上住过一个大队的鬼子,还有 一处慰安所。远征军攻克松山后,当地老百姓嫌 那处房子脏,便一把火将其烧了。战后几十年, 都没有人再在那个地方起房子,一些断壁残垣上 仿佛还依附着日本人的孤魂野鬼和泛滥淫欲。 当地人说阴雨绵绵的晚上还能听到狼一样的欢 叫和女人的呻吟。赵广陵在松山农场当劳动服 务公司副经理时,经上级同意,在这处荒地上盖 ^起了一家小商店,利用地利之便,卖些农场生产 的土特产品,粮食、菜油、水果、蔬菜啥的,一度生 意还相当不错。后来滇缅公路改道,来往的汽车 不从这里经过了,商店就冷清了下来。到了 20 世纪90年代后,商店关门,房子空闲下来。

见到秋吉夫三后,赵广陵就跟农场商量,请 求租下这房子。当年那个带他去昆明找家的后 生洪卫民现在是场长了,没多说什么就把房子 批给了他,一年象征性地收五百元钱的房租0 洪卫民还说,都说那地方闹鬼,生意也做不起 来。你住那里就不害怕?赵广陵说,鬼早被我 打跑了,我还怕他们?

其实赵广陵就是来“饲养”鬼的,他不怕撞 见鬼。松山战场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孤魂野 鬼,可能只有赵广陵这样的老兵才能听到他们 的哭诉。战争结束几十年了,山上下来泥石流、 野狗拖拽、人们春天翻地、上山采药,随便挖几 锄头,都还可能翻出一根根白骨或一颗颗头颅, 也不知是哪方的战死者。农民们先是把这些骨 骸归到一堆再度深埋,人民公社后不知是哪个 发现将尸骨烧成灰后,特别能肥地,于是烧尸骨 的篝火年年都在松山燃起。这片土地被热血饶 灌过一次,骨灰再来做底肥。庄稼长势喜人啊 长势动人。当年被炮弹炸光了的山坡上,飞落的 松子破壳而出,一年出苗,三年成树,十多年后就 队列整齐、阵容威武,站成一个个英俊挺拔的士 兵模样,让人看得忍不住掩面哭泣。英魂在松林 间穿梭跳跃,呐喊化作松涛夜夜怒吼。它们飘荡 在山间,徘徊在树林,跌倒在岩坎上,翻滚在堑壕 中。有时赵广陵看见中日双方的士兵还在互相 搏杀,喊杀震天;有时他们又一同挤在某棵大树 或岩洞里,避风、躲雨,冻得瑟瑟发抖,争吃同一 个烤洋芋。赵广陵那时会悄悄在一些路口放一 点儿吃的,第二天他再去看时,碗里的东西被吃 得干干净净,就像狗舔净的碗。他揉揉自己的眼 睛,既像自言自语又似跟什么人说话:吃吧,吃 吧,饱饱地吃。你们不是饿死鬼哦。

在这个鬼雄纠缠不清的地方,直到20世纪 80年代,上山打柴、放羊、挖草药的人们还能随 处捡到战争时期的遗物。镑迹斑斑被洞穿或打 裂了的钢盔,折断的刺刀,榴弹炮弹壳,军用水 壶、饭锅,铝制饭盒,美制铁锹,未爆炸的手榴 弹,打着“ 11.1 ”英文字母的弹药箱,汽油桶,以 及各种子弹壳、子弹头等。松山的孩子们打鸟 的弹弓,都是用捡来的子弹头。大炼钢铁时代, 当地政府曾经动员老百姓上山找这些东西,然 后投进火炉炼成铁水,还曾经两次触发了不知 何种型号的炸弹,炸死炸伤了几个人。

其实,赵广陵在获得大赦成为松山农场的 职工后,就开始收集残留在老百姓手中的战争 遗物,常常把大半个月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 好在那时本地人也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 们认为这些都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上面都附有 死者的阴魂,谁沾上了谁晦气。他们最多用日 军的钢盔来做粪瓢,或者当狗食碗、鸡食碗,那 时赵广陵花个三五块钱就买下来了。到他退休 时,这些东西堆了差不多一间屋子。那是赵广 陵当木工时的工具房,他退休后,就少有人去 了,于是就跟农场借来暂时摆放。农场的人们 轻易不敢去那里。他们说晚上会听到工具房里 传来的哭声,还有鬼打架的声音。一个农场工 友甚至半开玩笑地对赵广陵说,赵老倌,难怪你 一辈子不走运,谁叫你成天收集这么些死人用 过的东西,大鬼小鬼都缠着你的命哩。

但有的人,如果没有鬼魂的相伴,人生就不 会踏实。赵广陵就是这样的人。他回到故乡生 活了十多年,认识他的人他无颜相见,他不认识 的人又无言以对。你少小离家,孤老终返;你乡 音犹在,白发苍苍;陌生的故乡冷漠的乡邻,你 是故乡的过客,还是故乡的归人?像这个国家 那样,故乡在这些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稀释了记忆,变化也挤压了老年人怀旧的 空间,让他们在故乡迷路;变化还改变了故乡的 温度,让它和曾经生活过的他乡一样,不亲不 热,不远不近,你就成了故乡的陌生人和过客, 故乡也成为在哪里都是一样吃饭睡觉过日子的 地方。因此,赵广陵决定重新搬回松山去住时, 对侄儿侄孙们说,那里我还有好多在阴间的伴 儿,这儿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实际上只有那个老鬼子秋吉夫三明白赵广 陵住在松山的真正目的。日本老兵旅行团1995 年这一趟再回松山和龙陵时,中国政府已经彻 底开放了这一片地区,任何外国人都可以在滇 西自由旅行。那些互相竞争的旅行社,以招揽 曰本游客为最大营业目的,用大轿子车将他们 一车一车地拉到滇西各地,有次竟然来了一个 六百多人的大团,老老少少,红男绿女,在松山 上翻上爬下,如同攀越自家后面的山林。在本 地人看来就是一次日本人在时隔五十年后的大 反攻,恨得他们牙根痒痒的。白发苍苍的日本 老者手拿过去的军用地图,向自己的后辈们逐 一讲述各个阵地的名字,这些阵地都由守卫在 那里的军官的名字命名;哪个军官战死在哪条 堑壕,是怎么死的,死前他又说了些什么;哪里 是伙房,哪里是医院,哪里是炮阵地、机枪阵地, 哪里是洗澡的地方,放马的地方。甚至一个喜 爱收集蝴蝶标本的中尉军官喜欢在哪条山涧捕 捉蝴蝶,是什么品种的蝴蝶,还有一个喜欢写诗 的大尉在哪一天望见怒江大峡谷里升起的云 雾,作了一首什么样的诗歌,他们都讲得清清楚 楚,生动有趣。他们还在那些残缺的堑壕、塌陷 的散兵坑、茂密的灌木丛中翻找旧日战场的遗 迹,找到一块弹片、一颗弹壳都会兴奋得大呼小 叫,就像发现了黄金。仿佛这里不是让他们曾 经全军覆灭的战场,而是引以为傲的大和民族 教育基地。

秋吉夫三不会跟随这种庞大的旅行团,他 有自己的使命。他这次只带了芳子小姐一同上 松山,还是在她的一再要求之下。在他和赵广 陵的斗智斗勇中,他不愿芳子小姐看到自己的 再次失败。

这一次来到中国,秋吉夫三聪明多了,他再 不会去触碰中国人“弱者的自尊”,况且现在中国 看上去正在强大起来了,不再是那种不知山外有 山的国度。他认为他对中国的了解已经足够多, 就像他带着芳子小姐来到松山,在大垭口没有见 到赵广陵,他便自信地对芳子小姐说:“让我们去 关山阵地吧,重庆军当时叫子髙地。那是松山的 主峰,赵先生是个知道占据主动的人。”

松山其实是由大小数十个山头组成的巍峨 山系,当年远征军为了给各部队明确攻击任务, 将其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和“甲乙丙丁戊 己庚辛壬癸”以及若干用阿拉伯数字编号的小 高地。松山最高峰子高地的工事最为坚固,远征 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最后从半山坡挖坑道下 去,用专程从加拿大空运来的三千公斤炸药 一举炸毁。子高地一破,松山日军守备队的气数 便将尽了,但残存日军还是在其他高地上负隅顽 抗了十八天才被彻底肃清。秋吉夫二是在“辰” 高地上被赵广陵和廖志弘联手俘获的,自他被俘 后,松山战役还打了一个多月。因此他对后面的 战况也不甚了解,他需要赵广陵的帮助。

直到今天,子高地上还有两个足有半个篮 球场大小的漏斗状大坑。坑内长满了荒草和飘 落的松毛。“当时被重庆军炸死在里面的日军 士兵有四十二名,那个擅长写诗的辻义夫大尉 就战死在这里。”秋吉夫三对芳子小姐说,“真是 可惜啊,要是辻义夫大尉能活到战后,日本会多 一个诗人呢。”

“那可不一定。把烟灭掉!”

两个正想为阵亡的日军点烟做祭奠的日本 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他们先是看到 一只硕大的黑色老山羊,扛着两只刚硬的角向 他们顶来,然后才看见赵广陵从松树林中钻了 出来,他颏下的白色胡须和老山羊黑色的胡须 让芳子小姐印象深刻。

山羊逼迫他们不得不掐灭了烟头,退到大 坑边。赵广陵诺诺两声,老山羊才停止了攻击。 这让两个日本人很稀奇,中国的山羊难道也知 道两个民族过往的仇恨吗?

“赵先生,你好。”秋吉用英语问候道。

“凤干物燥天,你们还想在松山放一把火 吗? ”赵广陵并不客气。

“对不起,实在抱歉。我们忘记了你们中国 的规矩。”芳子小姐双手合十真诚地说。

“你们什么时候在中国遵守过规矩?”

“赵先生,请不要生气了,我们是来专程拜

访你的。“秋吉夫三谦卑地笑着说。

“拜访我跑到这山上来?来拜鬼的吧?跟 我走。”

赵广陵说完兀自转身下山,两个日本人面 面相觑,但那只老山羊用凶狠的眼光盯着他们, 如果再不走,它笃定是要冲上来的。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在赵广陵的家里看到 了一个堪称世界唯一的私人博物馆。这是主人 卧室旁边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而且还可 以看出馆主的匠心独运。在屋子的东面,十二 顶远征军钢盔、军帽成三角战斗队形,面对西面 排成两排的七顶日军钢盔,它们都用高一米七 左右的木棒支撑着,仿佛是两军对垒。有的钢 盜上还有弹洞弹痕,还有硝烟的痕迹,更有不屈 的灵魂在萦绕。在钢盔阵的后面,陈列的是两 军在战场上用过的遗物,从残破的炮架到一颗 三八枪的弹头,秋吉甚至还看到一个慰安妇用 过的化妆盒,还有两块慰安所里的慰安妇名牌, 木片做的名牌虽然已经散发出陈年的腐味,但 上面的名字还清晰可辨,一个叫“花子”,一个叫 “美枝子”。当年他或许用日军军票买到过这两 块牌子所代表的女人,买到过忘却恐惧的片刻 欢乐,可他已经想不起这两个慰安妇了。

战争在这个中国老兵家里,永远没有结束。 而心里的仇恨呢?秋吉夫三不知道。

但他看得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 秋吉很聪明地选择了面对两军阵前的中央下 跪,这就让赵广陵一时辨不清他给哪方下跪。 赵广陵这些年不是缺乏怜悯和宽容,而是他不 能容忍昔日的手下败将趾高气扬。他。们来到这 片土地上,如果跪下了,才是应有的态度。

秋吉夫三感叹道:“赵先生,真是让人惊讶 啊,你竟然收藏有这么多战争遗物!”

“这还只是一部分,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些宝贝即便在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 谊会’里,也是见不到的。”

“你们怎么会陈列自己的罪证?”赵广陵反 问道。

秋吉夫三尴尬地笑笑,说:“赵先生,我们都 老了,都不是一杯烈酒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平 和地喝一杯茶呢?”

“我这里只有酒。”赵广陵抱出一个土陶罐 来,放到桌子上,摆出两个杯子,挑衅地问,“这 次你表现好,可以请你喝酒了。你敢喝吗?” “啊,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 留其名。’我们是自古老兵都寂寞,只有浊酒诉 衷肠了。”秋吉双手合十,向赵广陵深深鞠一躬,

“非常荣幸,赵先生,我今晚要和你痛快地喝 ! ’’

“我也想喝。”芳子小姐也鞠一躬,“请关 照,赵先生。”

赵广陵准备酒菜时,他的在农场工作的侄 孙赵厚明赶过来了。对赵厚明这样的年轻人来 说,家里来了 “日本贵宾”,自然是倍感荣耀的 事。这小子快三十了,还没有说上媳妇,急得常 怪他二爷只能帮他找个农场工的工作。当初二 爷你要是去了台湾,我不是可以到台湾为你养 老了?你在外面这一辈子都混些什么嘛。还责 怪我不多读书。这是他经常在他二爷面前的抱 怨。赵广陵对这个不成器的侄孙常常是说也不 是,打也不能。谁叫你自己没有后。

酒喝上后,赵厚明插不上长辈们的话,只有 一杯又一杯地敬酒。秋吉夫三送给他一台索尼 傻瓜相机,让他激动得恨不得下跪,赵广陵用刀 子一样的眼光也阻止不了他殷勤伸出的手。但 秋吉马上又翻出一包药来,对赵广陵说,听说你 胃不好,这是日本最好的胃药,请收下吧。如果 有效,我会经常给赵先生寄来。

也亏得赵厚明能喝,几下就把秋吉夫三喝 高了。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酒就是一条逆水 之舟,载着他们驶向历史的纵深处。秋吉夫三 双手按在膝盖上,不断地鞠躬,不断地摘下眼镜 拭眼泪。他说:“赵先生,当年我被你们俘虏时, 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芳子小姐惊讶地问:“你是在战场被俘的?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在日本人看来,在 战场上被俘和日本投降后集体进战俘营,性质 是不一样的。

“哈依。就是被他俘获的。”秋吉夫三指着 赵广陵说,“这是他的光荣,我的耻辱。芳子小 姐,看到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喝酒,是否感到世事 多么无常啊!当官的总是告诉我们,重庆军如 何杀死所有日军俘虏。在整个战争期间,日本 国内的报道从不说俘虏的事,都以‘玉碎’来激 励士兵。战败后面对一船又一船、人山人海的 从中国回国的俘虏,上层再无法掩饰了,民众才 慢慢知道真相,原来帝国的士兵也会当俘虏。 战时军部的那些混蛋,愚蠢又专制,不但瞎指挥 战争,还愚弄国民,从不顾惜士兵的生命,似乎 每‘玉碎’一场战斗,他们吹嘘的神话就更真实 一点。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颁发的4战阵训’是这 样说的:生不能忍受当囚犯的耻辱,死不能留下 玷污名声的罪过。这贻害了日本多少无辜士兵 的生命啊。”

芳子小姐对战后日本的社会现状大体还有 些了解,因此她说秋吉前辈,那段时间你一定 受了很多苦吧?”

“作为老兵,战后我们其实都一样。”秋吉夫 三指指赵广陵,“他是政治的原因,而我们日本 国是不宽容战俘的。我们这些战俘回到国内, 至少五六年时间里都抬不起头来做人。更荒唐 的是,我回国后,两年时间里都上不了户籍,因 为家里在昭和十九年(”糾)就接到了我的阵亡 通知书。昭和二十一年我回到家,我们的里长 向我吐口水,骂我像猪一样地活着回来干什么。 还说我不配做一个日本人。这些待在国内的蠢 货怎么知道战场上的具体情况?好像日本打输 了战争,都是我们这些前线军人不努力,连‘玉 碎’都不敢。甚至我们师团的参谋长板田少将, 在龙陵战败时用手枪自杀,都还被人指责为什 么不切腹,没有帝国军人的勇气。”

“战败已经够让人羞愧了,我还当过俘虏, 生存就更难了,像个活在阳间的鬼一样地苟活 在乡邻们鄙视的眼光里。他们说,嗨,看看秋吉 家那小子,当年出征时,我们给他缝‘千人针’, (注:是侵华日军的一种迷信品,在一块布上由 一千个女人每人各缝一针,赠给出征的人,以保 平安。这种迷信品的底子是几块漂白过的木棉 布,宽二三十厘米,长度则视个人腰围而定,做 法是用穿了红线的针将重叠的几块布缝住,使 红色打结点在白布上留下痕迹,通常的图案是 纵十点、横一百列,状如围棋盘线的东西。)指望 他在前方奋勇杀敌,多少姑娘为他流泪,可你看 看他现在这个窝囊相。我只好从福冈跑到大阪 去当搬运工,隐姓埋名,不敢轻易给人说自己的 战争经历。据我所知,好多日军俘虏那些年都 是这样过来的。包括我们松山守备队逃回去的 战友,好多年大家都不联系,无颜相见啊!我们 那时流行的话不是这样说的嘛:最好的日本人 是战死的日本人。一个普通国民的不幸在于, 你受的什么教育,长大后就有可能做什么样的 人。赵先生,你知道我们小时候课本上的歌谣 是怎么唱的吗? ‘小官,小官,你骑上马要去哪 里?我要随天皇陛下去征伐,征伐朝鲜,征伐中 国。征呀征,伐呀伐,小官,小官,去吧,快快去 吧,骑上你的骏马,征伐到平壤,征伐到南京。’ 赵先生,你儿时的课本,都教你们什么呢?”

赵广陵抿了一口酒,说:“我还记得小学课 本第一课,《职业》:‘猫捕鼠,犬守门,人无职业, 不如猫犬。’第六课《整洁》:‘屠羲时曰:凡盥 面,必以巾遮护衣领,卷束两袖,勿令沾湿;栉发 必使光整,勿令散乱。’”

芳子小姐感叹道广多好的课文,不愧是知 书识礼的文明古国。”

“我们就是吃了太知书识礼的亏。”赵广陵 冷冷地说,“不过我们也有这样的课文《御侮》: ‘鸠乘鹊出,占居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 共逐鸠去。’”

三人都不说话了。良久秋吉夫三才说我 也不明白,我上大学时参加日本共产党,反对军 国主义,还蹲过监狱。但到了日本军队后,战争 这部冷酷的机器就把我的独立判断、人文思想 压榨干了。是战友们的鲜血、死亡让我丧失了 理智的吧?都说战争是一部吞噬人性的机器, 当这部机器运转起来时,所有的零部件都会跟 着转动起来啊!而且还越转越疯狂,你想要停 止它或者逃离它,都不可能了卩战争的发动者 们总有至高无上的理由来鼓动你,鞭策你,一句 ‘为国家民族而战’的口号,就让你失去了所有 的独立判断。在那个年代,反战几乎是不可想 象的,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有责任感的人, 你要服从自己的国家,服从自己心里的善和责 任。可是你怎么知道这种善在战争这部机器的 运转中,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恶?你肯定还认为 它很正义、很光荣哩。赵先生,你们总说我们是 军国主义分子,其实在战场上哪来那么多主义, 话往大处说是为自己的国家民族,往中处说是 为军人的荣誉,往小处说,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活 下去。而在战场上要活下去,就得去杀死对方。 炮火连天中,人人都是杀人犯。我们这些普通 的士兵,肩上扛着杀人的枪,已经够沉重的了, 哪还扛得动那么多主义。”

赵广陵有了恻隐之心。怎么两国的士兵命 运都差不多?但他又有些拿捏不准秋吉夫三所 说的和所做的究竟有多大差距。他喝醉了还是 自己醉了?不过今天秋吉的态度还是让他看到 了某种交流的可能。

“秋吉,我很高兴你如此反思那场战争,这 才像东京帝国大学出来的嘛。”赵广陵又给他倒 了一杯酒,“有件事情我一直想拜托你。”

“赵先生,请讲。不要说一件,一百件我都 愿意效劳。”

“秋吉,‘二战’结束都五十年了,我们作为 幸存者,总应该反思点什么,让后人不再重蹈我 们的悲剧。过去我的条件……不成熟,在这方 面没有做什么工作。你们的回访提醒了我。”赵 广陵字斟句酌地说,自己先喝下一 口酒,“你写 自己的联队战史,我不反对;我也想写我们第八 军攻克松山的战史。自从你上次来龙陵后,我 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准备了。但我们这边很多史 料不全,也许有些还不便于公开。我很羡慕你, 可以到台湾去査相关的史料……”

“啊,是这个啊,赵先生,我可以毫无保留地 给你复印对你有用的资料。台湾有两本书非常 有价值,《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和《滇西作战 实录》,我回去就给你寄来。”秋吉现在就像无私 提供火力支援的老战友。他还对芳子小姐说: “如果同一个战场,由敌对两方阵营的幸存士兵 从不同的角度来写,那会怎么样呢?”

“会成为最真实的战争人类学典范。”芳子 小姐也激动地说。

“拜托你一定要写出来,赵先生。”秋吉夫三 深深鞠一躬,好像这本书是为日本国写的。

“谢谢。我先把酒喝了。”赵广陵仰头喝下 一大杯。

这一顿酒喝到半夜,两个日本人都喝倒了, 芳子小姐醉得痛哭流涕,说她从来没有如此了 解过自己的父辈,他们真是既可怜又可悲。她 不知道该更爱他们,还是更恨他们。秋吉夫三 在醉意中赋诗一首,献给赵广陵:

樱花七日,溢香凋零;同生共死,凭勇气越 地狱门。战争悲苦,恐惧孤独;人为禽兽,误把 青春葬战场。

人世难料,生命无常;感恩上苍,操戈老兵 喜相逢。和平钟鸣,生命常青;难忘今宵,白头 梦醒续旧情。

秋吉夫三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灵感迸发的诗 人,摇头晃脑地高声吟诵,还非要赵广陵帮忙“斧 正”。这种打油诗水平还敢在一个早年专攻“边 塞诗”的老西南联大生面前班门弄斧,没有被两 斧头砍了扔进柴灶,就算是赵广陵给他面子了。 赵广陵只是说,最后面一句不对,犯了常识性错 误。我和你们可没有什么“旧情”。但秋吉夫三 坚持不改,说你们中国话不是说不打不相识嘛! 没有那场战争,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的交情?

芳子小姐先走了,秋吉夫三在松山和龙陵 多待了一周,终于实现了和赵广陵同住一室的 夙愿。赵广陵发现这个老鬼子生活比他有规 律,早晨四点即起,外出晨练一个小时,回来竟 然还能用冰凉刺骨的山泉洗个冷水澡,然后盘 腿坐在床上“叽叽咕咕”地念诵一段经文。老年 人瞌睡少,常常太阳刚从怒江峡谷东边的山脉 爬上来时,他们已经站在松山的某座山头上了。

有一天电话局的两个工人来到赵广陵家装 电话,让他莫名其妙。但工人们说钱有人付了, 单子也已经下了。你老人家让我们装就是了 嘛。这是大垭口村的第一部程控私人电话,连 县城的人申请装一部电话都要排半年多的队, 拿出将近一年的收入。赵广陵回头看秋吉夫 三,这个老鬼子笑着说,广陵君,你有了电话,以 后我们就可以随时越洋通话了嘛。我回去后还 要给你寄一台传真机来,你需要的资料,我在那 边按一个键,“哗啦啦”地就给你传过来了。通 信、联络、搜索,打仗时是制胜的法宝,现在也 是。他现在不称“赵先生”了,自认为叫“广陵 君”更能拉近和赵广陵的距离。

那些天他们在松山上翻上爬下,各自讲解双 方的攻防过程,就像两个战术老教官0有时他们 会一个携一个的手,相互帮衬着爬上一道坎;有 时会站在一段残缺的堑壕前,争得脸红脖子粗; 有时他们又会各自蹲在一个山头的两边,久久不 说话。战友们的呐喊还回响在耳边,不屈的英魂 萦绕在他们左右。秋吉夫三羡慕赵广陵每天都 能与他战死的战友们朝夕相处。在远征军一路 进攻的线路上,几乎每个鏖战过的地方都摆有陶 瓷酒杯、酒碗、饭碗以及红纸包裹的糕点。

“广陵君,我有个建议。”秋吉夫三有天站在 松山前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面对主峰子 高地喃喃地说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啊,我们共 同在这里建座碑吧。”

“什么碑? ”赵广陵警觉地问。

“为双方战死者慰灵的碑。既祭奠中国士 兵,也祭奠日本士兵。”

“你做梦! ”赵广陵喝了一声,口气严厉起 来,“要建也只该建一座你们谢罪的碑,你敢不 敢建?”

秋吉夫三点了一支烟,悠悠地说:“广陵君, 战死者的灵魂都应该受到朝拜和尊重,这是我 们信奉神道的国家的优秀传统。你们不相信 神,只信仰社会主义,那是你们的选择。可神道 本源自于你们中国的儒教、道教和佛教的学说, 我们继承、保存、发展,形成我们大和民族可以 自傲于世的宗教信仰。比你们的儒教更进取, 道教更精深,佛教更广博。你们曾经是老师,我 们是学生,但老师的后代把祖先的东西忘得差 不多了,学生却传承了下来。现在为什么不放 下架子向我们学习呢?难道你们就只学日本的 经济技术,只要日本的无偿援助,无息贷款,而 日本对世界文明的贡献,在精神信仰上的优异,

却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容忍一下都不行吗?”

“你们当年打的‘大东亚圣战’,也是对世 界文明的贡献吗?你问问埋葬在这里的中日两 国的士兵。”

“广陵君,这就是我们两个国家的差异。他 们已经是战死者了,不再肩负历史的责任。让 他们的灵魂进人神的殿堂吧,为什么总要纠缠 过去?”

“不是要纠缠过去,而是钉上了历史耻辱柱 的人,必须作为历史的反面教材,昭示后人。如 果他们成了让人膜拜的英雄,战争还会再来。 你说我们有差异,就是你们还没有学会以史 为鉴。”

秋吉耸耸肩,“我不明白你们对当了俘虏的 日军士兵那么仁慈,对我们的战死者却毫不 怜悯。”

赵广陵冷冷地问:“你们当初在这片土地 上,有过怜悯吗?”

秋吉夫三愣住了,无言以对。

赵广陵又问:“你可有听说德国人在欧洲、非 洲那些受他们侵略过的国家建慰灵碑、挖回他们 战死士兵的骨骸?我倒是看新闻说,他们的总理 在波兰为‘ 二战’期间的死难者下跪谢罪。”

秋吉夫三忽然抓紧自己灰白的头发,使劲 拽了拽,仿佛要把某种奇怪的念头一把拽出来。 “啊!我真希望我们能够相互交换自己的记忆。 我们有那样非凡的共同经历,战争过去那么多 年了,但我们作为幸存者,还不能谅解、宽恕、沟 通。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星球上的人类吗?” “我如果有你那样的记忆,早就面对这片土 地跪下了;而你要是有我的记忆,恐怕连酒都不 会请我喝一口。你们是不是得到的宽恕太多了, 忘记了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也真不理解你们日 本人,就像不理解一个恶人到邻居家杀人放火, 事后连认罪都不愿意。世上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秋吉,我的这份记忆太沉重,你担负不起。”

两个老兵的对话常常就像两个国家的外交 部长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赵广陵在气势上占 尽上风,唯有一件往事被提出来时,让他在秋吉 夫二面前陡升羞愧。

他们谈到了廖志弘。

就在当年俘虏秋吉夫三的辰高地上,两个 老兵再度复制了当初的血腥岁月。秋吉夫三 说,在廖上尉押送他去保山的远征军司令部时, 他曾经寻思要不要自杀。他们看管得很严,找 了四个农夫把他绑在担架上,抬着他走。一路 上中国人争相围观,就像看马戏团的猴子,时不 时有臭鸡蛋、烂水果砸来,如果不是押送他的中 国士兵随时保护,他可能走不出怒江峡谷就会 被愤怒的中国人撕来吃了。那时他就像大海中 孤独的溺水者。大海就这个庞大的国家,众多 的人民,它掀起滔天巨浪时,不要说一个士兵、 一支军队,就是他的岛国,也会被吞噬。一个黄 昏,秋吉夫三趁那些抬他的农夫在泥泞的山道 上滑了一跤时,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廖上尉扑上 来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差点没被他咬断。有 个士兵抡起枪托想狠狠揍他一顿,但廖上尉制 止了他,还把秋吉夫三从担架上放下来,松了 绑,带他到一块地里,示意他说,可以小便一下。 秋吉夫三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心里 把所有亲人的名字都喊了 一遍,他认为他们要 枪毙他了。因为他在松山驻扎时,就曾经这样 枪杀过一个战俘。当官的命令他说,让这个支 那兵彻底去放松吧。秋吉夫三还记得他一枪打 在那个战俘背上时,子弹洞穿肉体时的闷响,以 及急速奔跑的中国兵回过头来望着他时,目光 里的惊恐。那时他们常常跟被俘的中国士兵开 这种生死玩笑。

“多年后,我终于才明白,不是你们缺乏幽默 感,而是你们更有道义。人都有一颗心啊。”秋吉 夫三又感慨地说,“你们不杀我,让我第一次为日 本军队感到羞耻。廖上尉呢,现在还活着吗?”

“早战死了。”赵广陵凄楚地答道。

“在哪里战死的?”

“畹町附近。”

“噢,真是可惜啊!我记得有个晚上,我们 讨论了波德莱尔,因为我看到他的行军囊里有 一本英文版的《恶之花I而这本诗集我在大学 时也有。你看看,要是没有战争,我们或许可以 在某个国际学术会议上相遇的。”

赵广陵没有回应,眯着眼睛望着远方。

“广陵君,畹町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车程,我 们可以去祭扫他吗?”

赵广陵忽然反常地暴怒起来,大喊道:“这 不关你的事!”

秋吉夫三是个何等聪明的人,他一针见血 地说你没有找到他的骨骸,对吧?”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赵广陵的口气明显 虚弱下去了。

秋吉这次来中国,就像是专门来刺激赵广陵 的。他一再受挫,现在终于找到对手的弱点了。 原来中国人并不把自己战友的遗骸当回事!就 像他在松山这样大的战场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处 战争的纪念物一样。这个国家正在复兴,但是他 们却在丢掉许多珍贵的东西。如果在这一’点上 能教化他们,自己的事情是否会好办一些呢?

“广陵君,我们日本人相信,人死了就进人 神的殿堂了。魂气还天,体魄人土。人之灵魂 来自天神的赐予,因此他在世时才会那样勇敢、 勤奋、精进。他死后灵魂回天复命,成为神衹中 的一员,而他的形骸留在人间供人膜拜祭祀,以 示敬仰之情,缅怀之思,激励自身之源。这样才 能达到4天人合一’、人神相通的境界啊。这就 是神道的作用。广陵君,我知道你们中国的儒家 学说讲认祖归宗、魂归故里,说的是精神的归宿; 而入土为安,又指的是形骸的安放。二者合一, 才能神、形倶安。如果你的战友连骨骸都没有找 到,任由他们葬在不知道的地方,爬虫走兽践踏 啮噬他们,风霜雨雪覆盖侵蚀他们,流水带他们 去更遥远陌生的地方,他们在神殿里会不安的。 我们和他们曾经是生死战友,我们在战场上互相 都有拜托。死,应该是有拜托的死,正如活,也应 该是有拜托的活才有意义一样。对吧赵先生? 死者的生命之花凋谢了,凄美壮丽,活着的人岂 能辜负?广陵君,我相信你和廖志弘君当年是有 拜托的,请一定去完成它。拜托了!”

赵广陵当时羞愤得恨不得踢这个喋喋不休 的老鬼子一脚。你来“拜托”我?有没有搞错对 象?你们那些神道论,还不是师从我们中国的 朱子学说。“天人合一”你们也配来谈论?牵强 附会的胡诌而已。如果历史罪人也被当成神来 膜拜,你们就还只是魑魅魍魉的种。这个老鬼 子的狡猾在于他劝说别人,其实是在夸耀自己, 图谋不轨。赵广陵当然明白。但人家说到“魂 归故里”,有拜托的生死,就像一把老枪穿越了 五十多年的时空,准确地击中了赵广陵愧疚的 灵魂,让他在秋吉夫三面前再不能阿9 了。

从那天以后,赵广陵做出了一个重要的 决定。

秋吉夫三离开松山的那个下午,有点像1944 年9月6日松山即将被攻克的那个黄昏。天高 地远,群山巍哦,松涛吟唱,白发飘零。如血的太 阳在怒江峡谷上空缓缓沉落。青山在,人已老, 两个老兵竟然都有些依依不舍了。秋吉大动感 情地说广陵君,人生再没有一个五十年了,你 我还能否活五年,都不一定。要好好活着,做完 我们该做的事。广陵君,再次拜托了!”

他想上前拥抱赵广陵,但赵广陵说:“你要 再次向我保证,不会再打挖骨骸的主意。”

秋吉夫三一语双关地说:“广陵君,我们都 是有拜托的幸存者,不能带着遗憾去见自己的 战友。”

赵广陵愣了一下,说有些拜托,是要讲道 义的。你等一下。“他转身回到屋里,秋吉正在 纳闷,赵广陵又出来了,手里展开一块陈旧泛黄 的白棉布。

“秋吉,看看这是什么,还认得吗?”

秋吉夫三“扑通”一声跪下了。这是他的 “千人针”啊!上面还清晰可见红丝线绣的“秋 吉夫三君武运长久”的字样。

五十一年前的那个松山之夜,秋吉夫三因 为下午抢运一个受重伤的日军士兵,把缠在腰 上的“千人针”搞得血污不堪,他就解下来洗了 晾在地堡里。但到晚上他被抽到敢死队,夜袭 远征军阵地,结果就被赵广陵和廖志弘联手俘 虏了。多年来秋吉夫三懊悔不已,那晚要是“千 人针”在自己腰上,就不会当俘虏了。可他就是 没有想过,如果他不被俘虏,会不会在松山上连 骨头都找不到。

秋吉夫三号啕大哭,老泪纵横。絮絮叨叨 地说,当年他出征时,他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如何 走街串巷,拜托乡邻的大姐大妈在上面绣上一 针。由于他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直接被征兵的, 邻居们都看不起秋吉家,说他们是不热爱大和 民族、不效忠天皇的蠢货、败类。还是一个叫双 叶的美丽女高中生,将秋吉家的“千人针”拿到 福冈的女子高中,才最后绣成这幅“千人针”。 上面的字就是双叶小姐亲手绣的。在松山服役 时,他一直还和双叶小姐保持着通信,他们巳经 相爱了。可是等他回到日本,双叶却嫁了人,因 为她也得到通知说秋吉夫三已经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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