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吾血吾土(出书版)》作者:范稳【完结】 > ★书香门第★吾血吾土.txt

第 16 页

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赵广陵在参与编写那本《保山地区文史资 料^抗战专辑》时,曾在松山、龙陵、腾冲的旧战 场上做过广泛的田野调查。在松山脚下一户农 家的火塘边,有个农民说,我家还有件日本鬼子 的东西,你看看是什么。他拿出他爷爷用来当 揩脚布的一块絹面绣,说他爷爷上山打柴时把 脚摔断了,便认定是这块日本人的破布引起的。 但农村人家,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赵广陵便 拎了瓶一块二的老白干,从那农民手里将它换 来了。赵广陵从军生涯中就只抓了秋吉夫三一 个俘虏,因此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神奇的是还 让他碰上了这条“千人针”,冥冥之中真是有神安 排。赵广陵还记得他在重庆受训时,著名的国学 大师马一浮先生曾经写过一首嘲讽日军“千人 针”的长诗,曾在陪都名动一时,争相传诵:

众里抽针奉巾悦,不敢人前轻掩诀。 ,施与征夫作兰佩。 ,应有勋名答彼姝。 ,军前壮士喜捐躯。 ,海陆空军皆贵宠。 ,文身只是虾夷种。 ,至今人爱说蓬莱。 ,终化昆明池底灰。

从秋吉的“千人针”,赵广陵联想到父亲给 自己的“死”字旗,两军对垒的士兵,背后亲人 “拜托”的目光其实都是一样的。

赵广陵感慨地说:“你真算幸运,找回了自己 亲人的东西。我父亲赠我的‘死’字旗早就烧毁 在松山了。拿着,把你当年的4拜托’带回去吧。” 秋吉夫三已经没有心思询问赵广陵“死” 字旗是什么了,他双手捧过“千人针”,嚅嚅地 问:“真的可以让我带走吗,广陵君?”

“是你的,你就带走;不是你的,就什么也 别想。”

秋吉夫三泪水涟涟地深深鞠躬,镜片后面 的目光既有感激,也有不服输。

28,有拜托的生与死

所谓“再美好也经不住遗忘,再悲伤也敌不 过时间”,但对老同学、老战友廖志弘,赵广陵却 从不敢忘。他如果有秋吉夫三那样的生活环 境,廖志弘的英魂早就魂归故里了。

1961年,赵广陵结束了第一次囚徒生活,第 二年便向农场方面请假回家探亲。但那是一次 失败的还乡之旅,他只走到怒江边就被挡回去 了。那天他站在松山对面一座叫老鲁田的大山 上,只能远远眺望松山,想象松山后面的故乡。

正是在老鲁田大山上的遥望中,赵广陵在 云层里听到了廖志弘“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 忘告乃翁”的临终拜托。他们在松山战场是有 过约定的人,就像用刀在骨头上刻了一句承诺。 但让人汗颜并后悔终生的是,从抗战胜利到内 战,再到十几年隐名埋姓、身陷囹圄的生活,赵 广陵自己都在刀锋上行走,战友的生死嘱托,竟 然慢慢地在脑海里淡化了。那次他本来打算趁 回老家探亲的机会,去一趟畹町的芒撒山,看看 廖志弘战死的地方。悄悄为他点几支烟,献上 一碗酒和米饭。那时他还不敢想到迁坟归宗的 事,谁敢公然为一个国民党军官“招魂”?

大赦后在松山农场工作,赵广陵时常也会 想起廖志弘,而且随着年龄越大,这种思念就越 多,越深。但连他自己都羞愧不已的是,“文革” 结束了,政治环境宽松太平了,他却竟然没有想 到去做这件让战友魂归故里,让自己内心平静 的大事!是几十年的政治风雨洗白了他当年的 诺言,还是时间冲刷干净了一个人血与火的记 忆?从被迫性的“遗忘”到自然性的“遗忘”,白 发悄然淹没了一个人的生死承诺。

1987年第一次见到秋吉夫三,他就像一个 每天蹲在安静的院子一角晒太阳喝茶的退休老 叟,忽然被人扔到冰水里再拎起来一样,把所有 的傭懶、妥协、认命、服老、等死一齐浇醒了。这 些老鬼子竟然敢来寻找他们士兵的骨骸,我们 在干什么?这种惊醒、震撼、刺激,在赵广陵心 目中,不亚于再一次听到九一八事变。

秋吉夫三走后,赵广陵整个儿变了,不再打 麻将,不再和一帮退休老倌抱怨物价上涨而微 薄的退休金永远不涨,不再面对阳光下日渐弯 曲的身影顾影自怜。怀旧潮汐一般地涌来,拍 打着一个孤老头日益飘零的白发;责任感大山 般隆起,日日夜夜雄踞在苍老的胸膛。昨日的 历史还没有老去,就像一群在远处招手的英姿 勃发的年轻人,向一个耄耋老者频频传来他们 激情豪迈的声音。这声音在相隔久远的时空中 稀疏、弱小,时断时续,让人真伪难辨。编辑和 撰写那本“抗战专辑”时,他已经有了些积累,但 那是为政府做的事情,现在他要写自己的书。

他开始跑图书馆、县志办、市志办,甚至还 背个书包去了一趟省城。他没有去见舒淑文, 也没有去看望老战友周荣。周荣也离休了,住 在城西郊的干休所,这些年他们偶尔有通信,赵 广陵在昆明只跑省图书馆。在那里他同样很失 望,没有找到多少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经历的 那段血与火的历史,就像一条大江一头折进了 群山之中,江山犹在,人却不见其首尾了。

用了两年的时间,他写成了《第八军松山荡 寇志》。秋吉夫三不是要写他们一一三联队的 战史吗?世界上哪能只有战败军队的战史,却 没有人记述胜利者当年的光荣。洋洋洒洒近三 十万字的书稿,他自己都觉得还有许多不足,资 料有限,笔力笨拙,叙述生涩,词不达意,激情衰 退,灵感枯竭。当年风华正茂、才华横溢时都干 什么去了啊!你不是曾经也算是一个文化人 吗,现在怎么连一句话都写不利落了?这是他 那期间的老大徒伤悲。这些伤悲在孤灯下,在 夕阳中,在笔尖下,在酒醒后,在松山的松涛呜 咽里,在独自面对战友英魂的倾诉中,随处可 见,如枯萎的花瓣般飘落。

就像所有面对世人的冷漠,却要固执地交 出自己人生历史的苍凉老人家一样,赵广陵还 是诚惶诚恐地将书稿寄给了省里的一家出版 社。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了。这个 就像交出自己女儿的老人没有得到出版社方面 的一点儿消息。他实在等不起了,买了张长途 汽车票,坐了两天的汽车跑到昆明。在出版社 的编辑部里,一个戴眼镜的小后生好不容易从 办公室角落里成堆的书稿中找出了他的稿子。 赵广陵一眼就看出,他们只撕开了牛皮纸的外 封,当初他用来扎稿子的麻绳都没有解开呢。 老人气得胸膛大海波浪般起伏,问你们就没有 拆开看一看?小后生瞄了一眼有一层灰的书 稿,说写什么的?赵广陵回答说写当年第八军 在松山打日本鬼子的历史。小后生自作聪明地 开始给赵广陵上课。老人家,打日本鬼子的是 八路军,从来不兴叫第八军,正式的叫法是第十 八集团军,简称八路军。你这书稿,历史上的称 谓都不对。赵广陵终于爆发了,一拍桌子喝道, 你无知!我写的是中国远征军第八军。你还是 一个中国人吗?隔壁一个中年编辑听到争吵跑 过来,让赵广陵息怒,他看了看目录,翻了翻稿 子,批评了小后生几句,然后对赵广陵说,老同 志,我大概知道你写的什么了。但是这种描写 国民党军队抗战的书稿,要经过审査,即便通过 了,还要看市场的情况。您这种写法,我感觉有 点老套了。光看书名,还以为是明清小说呢。 眼下这个社会谁要读啊?现在各种文学思潮、 风格流派五花八门,百花齐放。意识流、现代 派、荒诞派、号叫派、野兽派、黑色幽默、灰色风 格,还有魔幻现实主义、新写实主义、后现代主 义、后后现代主义,手法越新越怪,市场才认可。 老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书出版后不赚钱, 我们也要饿肚子的。赵广陵起身抱走了自己的 稿子,临出门时他说,要不是当年那些抗日将士 舍命打鬼子,你们就不是饿肚子的事情了,当了 亡国奴都还不明白哩。还跟我谈什么现代 派,哼!

书稿受挫还不是最大的打击。赵广陵曾经 去了一趟中緬边境的畹町,想寻找廖志弘当年 的战场和他战死的芒撒山。但他又被挡回来 了,阻止他寻找步履的竟然是一条无法逾越的 国境线。当地人告诉他,20世纪60年代中缅勘 界,芒撒山划归緬甸了。赵广陵当时大叫一声, 浴血奋战才打下来的国土,一寸山河一寸血,怎 么说划给别人就划了呢!又不是碗里划一块 肉。陪同他的朋友说,赵老倌你可别乱说乱讲, 和平勘界嘛,你划给我一块,我还给你一块。这 是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管得了的。

那次在畹町,赵广陵独自坐在瑞丽江边忧 心如焚,欲哭无泪。江对面就是芒撒山,边境线 的这一段中缅双方隔江为界。他从前的勤务兵 小三子曾经详尽地告诉过他廖志弘埋葬的具体 地点:在芒撒山山顶下方有三棵巨大的大青树, 他把廖志弘的埋葬地点选在面对中国方向最大 的一棵树下赵广陵认为这是小三子一生中 做得正确的几件事情之一。那树从五米左右高 处地分叉成两个粗壮的树干。当时找了一块石 板想立一个碑,但还没来得及刻字,伞兵突击队 就接到继续追击敌人的命令,小三子就拜托给 负责打扫战场的后续部队。也许是某个粗枝大 叶的军官,就根据廖志弘军装上“赵岑”名字的 身份牌,将他登记进阵亡军官的名录了。如果 那块碑还在的话,说不定上面还是刻着“赵岑” 的名字哩。

他去找过当地政府,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希 望得到他们的帮助。但政府工作人员告诉他, 你到缅甸那边旅游可以,参加个旅游团就过去 了;你要去经商投资也可以,拿出钱来人家更是 求之不得。但你要去动土迁坟,这个事情就大 了,我们帮不了你的。当年战死在缅甸的国民 党军队的人多了,据说十多万呢。谁有本事把 他们迁得回来?你怕是要去找外交部才行。

一个边地老人怎么知道外交部的大门朝哪 边开?真是把皮球一脚踢到月亮上去了。人上 了年纪,有一条不喜欢的狗总是越长越大、如影 相随,那就是无助。从难以跨过一条小水沟,到 面对纷繁的社会无所适从。到1995年秋吉夫 三再次来到松山,自以为是地教训他不履行生 死战友的“拜托”,纵然他有一千种理由来反驳, 也欲说还休了。毕竟你没有做到。

那些年他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还是县 政协委员和黄埔同学会龙陵分会会长的身份, 上书当地政府,对出人本地的日本人严格管理, 绝不容许他们在旧战场上有任何祭祀活动,更 不能容许他们盗挖侵华日军骨骸,并形成地方 法规。他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件无愧 于祖宗的事情,重修《赵氏族谱》。从前白塔赵 氏家族的族谱被日本人毁废殆尽,但一个在缅 甸定居做生意的赵氏后人竟然还保留了一本。 族谱修订、增补等工作几乎都是由赵广陵主持 并一手完成的。但族人在选族长时,却推荐了 一个在政府当过局长的老人,虽然他没有多少 文化,论辈分还应该叫赵广陵叔。可族人说,赵 广陵党员都不是,当族长的话,很多事情不好 办。从赵广陵父亲那一’辈起,上溯二辈都是赵 氏家族的族长。但赵广陵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与同族人争什么,一无权二无钱,还连赵姓后代 都没有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岂能在族人 面前理直气壮?不过在赵广陵的倡议下,龙陵 白塔赵氏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会,由他任会长, 在族人中募集到一笔资金,规定凡考上高中、大 学以上的赵氏后人,都可得到基金会的赞助。 赵广陵不无赌气地对族人讲:“人家毁了我们的 祠堂、烧了我们的族谱,再来我白塔山下建学 校。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赵氏家族,耕读传家 数百年,田野所产,山林所生,诗书盈室,学子辈 出,生生不息,岂可少学资?”

这其实是一个老人能够坚守的最后一道 防线。

秋吉夫三走后,赵广陵决定冒一次险。在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瑞丽江水碧绿如玉,赵广 陵终于跨过了国境线,向芒撒山“发起总攻”。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次偷渡。他没有护照,没 有办理任何过境签证。半个月前经人介绍,赵 广陵在畹町认识了一个老兵,河南人,姓付,也 是当年宋希濂麾下十一集团军的,还是个少校 医官,当年打完仗就留在此地,虽然是自谋职业 悬壶济世,但也受了些磨难。他们在付老倌的 药铺见了面。付老倌比赵广陵还年长,九十多 岁的人了,还颤巍巍站起身,弯曲着手掌竟然给 赵广陵敬了个军礼。说这么多年来,老叟藏身 边地,隐姓埋名,终于见到我们部队的人了。你 是中校,我是少校,给长官敬礼是我们的军规。 赵广陵赶忙还礼,说你那时都是校官了,我还只 是个尉官呢。你才是我的老长官。两个老兵自 然是一席长谈,拂须拭泪,把酒话英雄,嗟叹说 战场。付老倌说,你要过去迁战友的坟,太简单 的事情。中緬边境本是一条和平的边境线,这 些年边贸发展迅猛,两地的百姓互通有无,常常 挑着担子就过去了。我让我儿子把你带过去就 是了。芒撒山附近的九谷城、南坎都还有我们 远征军的战友,他们当年打完仗就没有回来,几 十年都在那边讨生活。活得倒安宁,但没有自 己的国家了啊。我写封信让我儿子带着,需要 时就找他们帮忙。

芒撒山是座热带雨林长得密密实实的大 山,林木遮天蔽日,需要用砍刀开路方可前进。 赵广陵来之前用手绘了一幅地形草图,标明了 南北,廖志弘葬身的大体位置,以防在密林中迷 失方向。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抵达山 顶,四个緬兵手持~16步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从他们身上搜走了砍刀、锄头、地图、望远镜、指 北针、手电等,还有两个准备装尸骨的布口袋。

他们被押到九谷城的警察所。付老倌的儿 子付小民会几句傣语,一番问话后他对赵广陵 说赵大爹,这下麻烦大了。他们说我们是来 贩毒的,甚至还说我们是特务哩。”

两个偷渡的中国人被单独关押,轮番审讯。 赵广陵没有想到自己都快八十了,还要蹲监狱。 特务他干过,但还没有因这个罪名被捕过。“贩 毒,有谁见过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来跑单帮贩 毒? ”他反问那个审问他的缅甸警官。

关押了半个多月,付小民终于联系上了他 父亲在九谷城的老战友,一个穿花衬衣的老华 侨来警局看他们,他一头白发,皮肤黝黑,跟当 地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向赵广陵自我介绍 说,我姓王,单字念。安徽人,过去是七十一师 的少尉通信官,我因为负伤在九谷的野战医院 养伤,伤养好了部队调去打内战,我实在不想再 打仗了,就在九谷留了下来。

王念说老长官,你们的案子大了。一般 说中国人在这边犯了点事,花个一两百万缅币 就解决了。但现在他们指控你们贩毒和从事间 谍活动,警察局局长告诉我说报到上面去了。 可能要判你们重罪。老长官啊,你做这么大个 事情,怎么不先给我们这边打个招呼。这边看 着平和,其实乱得很。道理讲不通的。”

赵广陵气咻咻地说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中 国远征军,还不是为了把他们从日军占领下解 放出来,挖回英雄们的骨骸,理所当然嘛。怎么 跟他们说都解释不清。”

王念说:“老长官,你没有在缅甸作过战,当 年他们可是不待见我们远征军的。他们认为日 本人才是解放者哩。我们在缅甸这些年,从来不 敢说自己当过远征军,连在儿女面前都不说。”

赵广陵想起他在受审时,那个警官鄙夷的 目光,想起秋吉夫三说战死的日军士兵在缅甸 随处可见的慰灵碑。中国远征军的光荣,谁来 承认呢?他悲愤地慨叹一声:“他妈的,难道我 们比当年的法西斯军队还不如?”

王念说:“老长官,我看这个事情只有赶快 通报给国内。你有认识的大官朋友吗?让他们 出面来担保,或许可行,至少争取把你们引渡回 去。缅甸人还是憷我们中国的,不然你就得在 缅甸蹲监狱了。”

赵广陵苦笑道:“蹲了大半辈子的监狱,没 想到还要蹲国外的监狱。真是把监狱当家了。”

话虽这样说,赵广陵当然不愿在缅甸蹲监 狱。他想起了老战友周荣,尽管他离休了,但这 是他能够联系上的唯一大官。他写了封信,请 王念想办法带到国内去。王念临走时拉住赵广 陵的手,动情地说:“老长官,过去我不认识你, 也不认识你要带回家的战友。但我们是中国远 征军……你做的事,功德无量。缅甸有多少远 征军的遗骸啊。我们就是战场上的蒲公英啊。 硝烟飘到哪里,就把我们带到哪里。过去有些 地方还有陵园,现在都毁了,没有人管了,都成 了孤魂野鬼,谁来带他们回家啊!我会亲自去 一趟昆明。我给缅甸的警官钱了,他们会给你 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吧,老 长官。”

两个多月后,赵广陵和付小民被引渡回国。 周荣身后跟着一帮人在畹町口岸接他们。他故 作正经地对赵广陵说:“你这个老滇票,就是不 相信组织。”

21亲情与爱情

回国后他们的问题很快就査清楚了。周荣 的影响力让赵广陵大开眼界,本地政府首脑、公 安局长、边境管理局局长、边防武警支队长,在 周荣给赵广陵压惊的晚宴上,都来给周荣敬酒, 一口一个“老领导”“老八路”,搞得周荣不断指 着赵广陵说,打日本鬼子,我没有他厉害。你们 给这个老英雄多敬敬酒。

那个晚上赵广陵喝多了,毕竟在监狱里待 了一段时间,身子骨虚,第二天就病倒了。周荣 不容他多说什么,买了机票两人一起回昆明。 周荣说,老伙计,我的老伴儿也不在了,家里空 空的,现在我们两个半死老倌不相互搀扶,哪个 来管我们哦。

在昆明,周荣让赵广陵住最好的医院,做全 身检查,单人病房,进口药物,一个医生、两个护 士全程服务。住得赵广陵心惊肉跳,让他想起 当年在美军医院才享受到的那种待遇。但此一 时彼一时也,怎能相比?他见到周荣就抱怨,这 要多少钱,我的医保报销不了的。周荣笑笑说: “我还负担不起你的医疗费?共产党发给我那 么高的退休金,也有你一份。老伙计,你得做一 个手术了。不大,小手术,我会给你找最好的 专家。”

赵广陵一怔,问什么手术?”

周荣想了想,才说医生说你长癌了,在膀 胱里。切了就好了,以后莫喝酒了。”

赵广陵沉默了,头扭向一边。死神终于追 过来了,就像一个多次擦身而过的老熟人。阳 光从窗户斜射过来,打在病床上,不让人感到温 暖,反而倍显凄凉;窗外的树叶婆娑摇曳,像拭 泪的手。周荣拉起赵广陵的手,一时不知该说 些什么好。

赵广陵在緬甸的监狱里开始发现自己在尿 血。开初他以为是劳累和环境改变所致。他对 自己的身体一向是自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人,阎王都害怕。这把老骨头已经磨砺成了松 山上的一棵老松树,风刀霜剑,火燎雪压,只会 越来越坚韧、劲道、皮实。怎么一住进医院就有 癌了呢?

“我得回去。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赵广 陵幽幽地说。

“莫给我扯把子啦。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 情。”周荣知道赵广陵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廖志 弘也是我的老同学、老战友。”

“我有承诺的,耽误了,耽误了……再不抓 紧,就来不及了。今后九泉之下,我有何脸面与 他相见? ”赵广陵哽咽起来。

“你别急,这事还得从两国政府之间的层面 来协商。你都不准日本人来松山挖一锹土,人 家还不是一样。我会抓紧跟那边联系的。你 呢,先做手术,养好了身体我们再去。这些年怪 我,离休后对你关照少了。唉,你这个犟头犟脑 的老滇票。今后我要把你管起来了。我是你大 哥,对吧?”

赵广陵忽然像个无助的老小孩,抓紧周荣 的手说要是像人家说的,划开肚子看看是晚 期了,就缝回去。那还不如不花这笔钱。”

周荣拍拍赵广陵的肩膀,说:“枪林弹雨的 战场上都闯过来的人,还怕这一刀?还在乎这 点钱?老伙计,放心好了,有我在嘛。要相信 我’嗯?”

面对赵广陵这些年做的事情,周荣深感愧 疚。离休前他已经官至副省级,离休后他只是 全心全意地颐养天年,生活在处处受人尊敬的 晚年祥和生活中,人生圆满,没有遗憾。衰老不 过是恭候在前方的一个老朋友,他安详而体面 地走向他,就像一个领导走向等待提拔的下级, 他在衰老面前也是尊贵的。他要是在衰老面前 使使性子,说老子还不老。衰老也会说,是的, 领导身体还好着哩。领导是八十岁的年龄,四 十岁的心脏。离休生活让周荣这样级别的干部 深感惬意,出游、唱歌、练书法、打太极拳、定期 身体检查、参加老干部集体活动,没有什么可操 心的,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当他在畹町桥 头见到赵广陵被押过来的那一刻,看到赵广陵 那样消瘦,那样落魄,像条老野狗,目光里却有 一种老而弥坚的东西,恨恨的,硬硬的,一下洞 穿了他离休后的慵懒闲适生活,让他既心酸又 惭愧。原来有的人还在为过去的光荣与辉煌而 活着,原来生命中的承诺正是活下去最重要的 价值。就像秋吉夫三点醒了赵广陵,赵广陵唤 起了周荣的责任感。

膀胱切除手术很快就做了,这个浑身战伤 的老兵又多了个让他感到羞愧的伤口’“腹部 —直要挂一个接大便的塑料袋。医生说你没有 膀胱了,我们给你把尿道改道了,小便由肛门排 出,而大便由腹部切开的这个口排出。生活是 麻烦点,但你的命保下来了。赵广陵见到来探 视的周荣,第一句话便开骂,你这个老龟儿子, 给我找的什么崴医生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更不要说里面的器官。让他们乱切一气不说, 还东改西改的。我还像个什么人?还不如一刀 切死我。

周荣笑呵呵地说:“死哪有那么容易,还有 人惦记着你哩。”然后他回头向病房外面喊广都 进来吧,又不是大姑娘下花轿。”

两个老太太略带羞涩地踅进来,手足无措 的样子,真像再一次下花轿的女人了。

只能是舒淑文和舒淑雅姐妹。

都老了,老得如此彻底,老得不敢相识相 见,不敢相依相伴。世事变迁如斯,故人就像舞 台上或大或小的角色,换一幕就都朝如青丝暮 成雪了。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戏谑,非要等到一 个在病床上,两个来到病床前,才让他们别时已 难,相见更难呢?

舒淑雅还是那么仪态万方,气质高雅,满头 银发蓬松,但丝毫不乱,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 仿佛每一根发丝都是某个高级发型师巧妙布局 的细节,述说着镜中人自惜羽毛的精细呵护与 不老柔情。她手捧一大把乳白色的百合,那百 合的颜色就如她的肤色,还透着凝脂般的华贵。 她唇上的口红让赵广陵一瞬间想起那个芳子小 姐,还想起多年前舒菲菲站在舞台上的昆明腔 国语,甚至还想起唐朝的明月下,杨贵妃的回眸 一笑不是“六宫粉黛无颜色”,而是长恨的 岁月里,如此的笑靥昙花难现。舒淑雅老了,但 舒菲菲还如她手中的百合花一般,永远都在赵 广陵心中盛开。

即便五十年过去了,在姐姐面前,舒淑文永 远都是配角,永远都是被改造好了的素面朝天 的劳动人民,不施粉黛,不描蛾眉,清风朗月,沉 静如水。但却有“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那种 无法消除的哀怨。她不捧花,却捧一个保温壶, 里面是煲好的鸡汤。她比她姐姐的眼泪下来得 更快,更多,更悲戚。赵广陵虽然目光被舒淑雅 的惊艳吸引,但在短暂的震慑之后,他的目光望 向舒淑文,一如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望着母亲。

片刻的尴尬后,赵广陵像个战败的士兵,难 为情地笑了 : “这么大的太阳,还劳烦你们来看 我,我没什么大碍。已经好了,好了……”

这三个人的见面竟然如此平淡,仿佛他们 从未曾生离死别过。乱世佳人花期已谢,铁血 男儿深陷病床。旁观者周荣就像一个现场导 演,把演员调度到一个重逢的场景中,让他们去 临场发挥,演绎后面的情节。他坏坏地笑了一 下,说:“你们一家人摆摆龙门阵。我要先 走了。”

赵广陵有些胆怯地说:“别走,龙门阵大家 一’起摆。”

周荣挠挠自己的脑袋,说:“这颗白脑壳,也 不能当灯泡吧。”然后向赵广陵映了映眼,转身 就走了。

“你是个龟儿子。”赵广陵冲他的背影喊。

“都生病了,还那么火气旺。”舒淑文有些嗔 怪道。就像多年前在自家饭桌或卧室里的那种 无处不在的数落。毕竟还是做过十几年的夫 妻啊。

舒淑雅正襟危坐地坐在病床前,她戴了副 茶色眼镜,让赵广陵看不清她眼里真实的情感, 也正如她多年以来让赵广陵探究不到她非雾非 花的内心世界。她终于浅浅一笑,清风悦耳地 说赵导演,你演了一部人生大戏啊,周先生和 我妹妹都给我讲了。这些年,真苦了你了。”

五十年没有人叫过他“赵导演”了。这个 尘封的称谓就是镑成了一坨铁,也被舒淑雅转 眼就在一个温情的熔炉里回了一次炉,马上就 光彩重生,唤醒了一个人的自信和骄傲。他微 微一笑,说:“没什么,生命要有苦难,人生才会 戏剧化。不是说人生如戏嘛,要演就演最精 彩的。” ‘-

出院后赵广陵就被舒淑文姐妹接回家里养 病去了。周荣本来想争,赵广陵也情愿去跟老 战友挤在一起,周荣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除了保 姆,儿女们很少回来,但那两个老太婆不容分 说,就把他形同“绑架”般接了出去。

舒淑雅在昆明买了一套宽敞的复式房子, 赵广陵和舒家的保姆许妹住楼下两间,舒淑文 和姐姐住楼上。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是一家 亲,又非一家庭。三个白发老人岁数加起来超 过两百岁,餐桌前凑不出一副完整的牙齿。连 保姆许妹都说,你们这是一个小型的养老院呢。 不过女人护理病人,自然比男人精细得多,有两 姊妹的精心伺候,赵广陵恢复得很快。

周荣经常过来,四个老人正好凑齐一桌麻 将。有一天,他们正在打牌,一个派头不小的领 导敲开了家门,身后跟着拎包的秘书。已官至 副厅级的叶保国威风八面地站在他几十年不见 的生父前。高了,胖了,富态了,官相十足了。 他没有叫一声“爸爸”,只是说,我来看看你。连 路人的问候都比这句官腔不改的话更温暖。他 还礼节性地伸出一只手来,像接见下属一样地 想和他的父亲握手。赵广陵恨恨地看了儿子一 眼,毫不领情地转身就走。舒淑文忙说,都到客 厅坐,许妹,赶快来泡茶啊。在客厅落座后父子 仍是无言相向。这次会面是舒淑文特意安排 的,现在她就像一个翻译,在父子间传递双方想 说或不想说的话。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现在 恢复得很好。保国现在工作很忙,成天在外面 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一年中我都见不到他几次。 你父亲想回老家那边,但我们想还是在昆明养 病更好更方便一些,我和你大姨反正没事,也可 照料照料。保国的儿子快考大学了,成绩还说 得过去,保国说要送他出去留学呢。老赵,跟你 儿子说两句吧。保国,好好宽宽你父亲的心,让 他安心在这里养病。

犟老头赵广陵始终把头扭向窗外;而当了 大领导的儿子没有想到在大姨家里还能见到比 自己更大的领导周荣。周荣当副省级干部时, 他还只是在大会场听报告的一个处级哩,想近 身套个近乎都怕秘书挡驾,人家的门朝哪边开 也不知道。因此他见到周荣的激动远超过见到 自己的亲爹。他向老领导问安,关心老领导的 身体和生活,说哪天亲自来带老领导到哪个水 库钓鱼,去哪座山上赏花,哪里的温泉犯人又开 发得特别好,可以一边赏雪,一边泡温泉,就像 在日本一样。老领导只要想去,我打个电话,分 分钟,让他们把总统套房给老领导留下来。周 荣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先带你爹去。 叶保国顺口说,他嘛,级别不够的。周荣火了, 拿出了老领导的威风,喝道,级别不够你就自己 掏腰包。我告诉你,不管你当多大的官,百事孝 为先!叶保国愣了一下,忙说,是是是,我这不 是专程来看他嘛。然后他向秘书一使眼色,秘 书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来,递 给叶保国,叶保国并不接,只向赵广陵那边偏了 一下头,精明的秘书忙恭谦地说,赵大爹,这是 我们领导的一点心意。请您老人家收下,安心 养病。我们领导会随时抽时间来看您老的。

赵广陵声音不高不低、但威严十足地说: “滚出去。老子没你这个儿子广 叶保国走了后,舒淑文一把老泪一把辛酸 地开始数落犟老头赵广陵。你儿子来认你,你 得给人家一个台阶嘛。人家现在当了大领导, 出息大了,开会做报告上千人听,难道你还要人 家像小时候那样跪着说话?你也不看看你儿子 头上也有白头发了吗?

“哗啦!”赵广陵推翻了麻将桌上的牌,起身 进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这事过了几天后,舒淑文说她外孙生病住 院了,她要去女儿家照应几天,还带走了保姆许 妹。这有点像某种刻意的回避,让一对鳏寡孤 独的老头老太相互去面对漫长的时光。舒淑雅 什么家务事都不会做,赵广陵还得撑着病歪歪 的身子为她做饭。舒淑雅说我们叫外卖吧,或 者到外面去吃。赵广陵说,有锅有灶的不弄,哪 还像个家?

“你想有个家吗?”舒淑雅忽然问。

赵广陵一愣,说:“我有家。在松山。”他的 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看到舒淑雅有些迷蒙的眼 光,浸泡着苍老的爱怜,从眼角渔网一般的皱纹 中流淌出来,让人心碎。他转身进了厨房。

那个晚上他们吃得很简单,一个西红柿炒 鸡蛋,蒸了一小盘火腿,一碗鱼汤,两个咸菜。 但舒淑雅却拿出一瓶红酒来,满满倒上一大杯, 赵广陵不喝,静静地望着餐桌对面的女人,听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一泻千里的倾诉。女人如果主 动要喝酒,一般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三十岁以前,我还认为我的家应该在中国。 舒淑雅说。刚到曼谷时,人生地不熟的,父亲的 生意也很难,那时天天都在后悔,为什么要跑出 来?如果从国内传来的消息好一点,也许我们 早就回来了。到了国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 爹没娘的孩子是够可怜的,但没有了自己的国 家,就不仅仅是可怜了,是可悲。父亲的头发很 早就白了,诗也不写了。带出去的十二根金条, 第一次做生意就给人骗去了八根,急得他几乎 要上吊。我只好去华侨学校教书,第一天站在 讲台上时,想起的是舞台下的观众,海潮一般的 掌声,后台堆放不下的鲜花,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的请柬,而现在面对的是一群呆呵呵的小娃娃! 那堂课我是含着眼泪讲下来的啊!校长还把我 训诫了一通。说我在课堂上内心没有激情,脸 上没有表情。天啊,激情!天啊,表情!我那时 才想起你的话:没有自己的国家,何以演话剧。 后来是一个姓刘的先生带着父亲做海产品生 意,生活才慢慢安定下来。但人家的帮助是有 代价的,刘先生的妻子也在国内没有出去,就跟 父亲商量说,能否让我嫁给他。我怎么能嫁一 个跟自己父亲一般大的人!父亲就跟刘先生分 手了,自己重新打拼。那些年,真是难啊……

“我记得有一年你父亲找人带回过一封信, 还说要把舒淑文接出去。”

“还不是因为国内传来的消息太恐怖。那 时华人圈子里都是些国民党政府里跑出来的政 府官员、战败军官、破产商人,他们钻在一起哪 里会有共产党的好话。后来,得知你和我妹妹 结婚了,父亲还对我说,这个赵迅看来注定是我 们舒家的人。闺女,你就另攀高枝吧。”

“我不明白,你在那边,怎么就没有找到一 个合适的人?凭你的条件……”

“都是一群丧家之犬,成天只会抱怨哀叹。 当初在国内,养尊处优惯了,现在成了别人国家 里的二等公民,还端着架子下不来。每一个人 都像活在云端里,飘飘晃晃的,一阵风来,就不 知会被吹到哪里去了。那些年我天天想我们的 迎春剧艺社,做梦都是在舞台上。梦里不知身 是客,哭醒后,方才知道,流水落花春去也。” 舒淑文在时,他们不会谈得这样深。即便 大家都已淡泊了几十年来的等待和思念,消弭 了天各一方的遗恨和酸楚,但有第三方在时,大 家都赔着小心,不提情感方面的事情。这个第 三方很奇特,有可能是舒淑文,也有可能是舒淑 雅。舒淑文多次向她姐姐告罪,说她一不该夺 了姐姐的爱,二不该和赵广陵离婚。天主所结 合的,人不可以拆散。我们结合时天主被赶出 去了,人家当然就可以拆散我们。赵广陵一生 被判这样罪那样罪,但都平反了;而她的罪是不 可宽恕的,在天主面前也得不到宽恕了。

那个晚上舒淑雅喝得花容失色,哭哭笑笑, “为老不尊”,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 赵广陵只能不断给她递纸巾,夺下她的酒杯,劝 她早点去休息。舒淑雅还在醉意阑珊中,说我 们去吧台那边喝。你不知道,我现在天天都要 靠喝下一大杯白兰地,才可入睡0那些相思的 夜晚啊……

这套宽大的复式楼里专门辟了一小间房子 来做藏酒间,还做了个精巧的吧台。藏酒间有 一整排酒柜,收存了各种款式、年份的洋酒、葡 萄酒、白酒。赵广陵刚住进来时,不明白一个女 人怎么还如此好酒。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 了’一~’所有的生离死别,隐忍等待,月圆月缺, 都为今晚这个时刻而准备;所有的相思绵绵,背 井离乡,孤灯难眠,都需要一杯苦酒去溶解。

上苍如果是怜悯的,它总会找一个最恰当 的氛围,让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互舔羽毛、一诉 衷肠。

舒淑雅偏偏倒倒地兀自往藏酒室走,赵广 陵心有戚戚,他想去搀扶她,但又没有那份勇 气。但舒淑雅回眸一声轻柔的呼唤,让他枰然 心动。她说:“赵导演,你还想得起年轻时,我们 演出完后去烧烤摊喝酒的事吗?”

在藏酒室柔和的灯光下,舒淑雅面色緋红, 蛾眉宛转,连皱纹都在酒精刺激下抻平了。赵 广陵眼前仿佛不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而 是年轻时代的舒菲菲年老的扮相。典雅、孤傲, 像池中残荷,凄美中散发出冷艳的光芒。

赵广陵心底里陡升一股暮年的柔情,决绝 的豪气。“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你还犹豫 什么,不就是一觞酒吗?今宵醉生,明朝死去, 岂不快意?赵广陵从酒柜里找了两瓶酒,一瓶 白的、一瓶红的,摆在吧台上。

“我们老家有句话说:‘酒越陈越厚,情越老 越深’。既然很多的夜晚,都是我们各自和一个 月亮对饮,我们其实都上了月亮的当啊。它既 不饮酒,也不解乡愁。杜甫有句诗就像是为我 们的今晚写的,‘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 来稀。’来吧,就当这是几十年前我们相互欠下 的酒债吧。”

他往舒淑雅的酒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再 自己倒上一大杯白酒。灯光下两只酒杯里的酒 红的似琥珀,白的如琼浆。酒杯轻轻一碰,把两 人心中的怀旧恋情都撞翻了。谁孤独难耐时不 想喝酒,谁相思绵绵时不想找醉?又有谁,在回 首苍凉往事时,不想和一两个知己推杯换盏,把 酒话当年?怀旧本来就是一杯甘冽的美酒,美 酒加怀旧,已经熄灭多年的激情,也会燃烧起 来。但这是一种寂静的燃烧,在地层深处的燃 烧,烧不到皮肤,灼痛的是心。舒淑雅的眼泪再 次倾泻而下。

赵广陵仰头一 口饮尽,豪迈地喊了 一声: “男儿少壮有雄心,老时只剩一觞酒。好酒丨”

舒淑雅泪雨婆娑地望着豪饮的赵广陵:“赵 导演啊赵导演,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纸醉金 迷中的高贵,什么是乱世中生活下去的勇气。 我只是在多年以后才明白这些的呀。那时我们 太年轻,沉溺在原罪中。我的原罪就是我太骄 傲了。当年我以为既然你是爱我的,就应该跟 我走。我以为我走后,不出三个月,你就会追着 出来。唉,我和我妹妹都是想用一根绳子去拴 一个男人的女人,她拴住了,又放手了;我一辈 子下来,才发现自己手里是根纸绳。”

“不是一根纸绳,是命运之绳。”赵广陵不知 什么时候手上有了支烟,手术后他本来烟酒都 戒了的。“你们逃离昆明那天,我来追过你们, 但是没追上。”

“你说什么? ”舒淑雅差点没有站起来。

“我一生中的秘密太多,但这是一个连你的 妹妹我都没有交代过的秘密。”他平静地说,深 深地吸了口烟,又重重地吐出来。

1949年12月9日,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将 军忽然在昆明宣布起义投奔共产党,并扣押了驻 守在云南的中央军第八军军长李弥、二十六军军 长余程万,以及一些国民党中央在云南的要员。 第二天人们看到那些在蓝天白云下呼啦啦招展 的红色旗帜,就像春天里千树万树姹紫嫣红,才 知道变天了,解放了。但驻守在滇南一带的李弥 和余程万的部队,见自己的长官被扣,便拼死往 昆明反扑,昆明顿时陷人战火之中。卢汉的部队 抵挡不住了,只得同意放走李弥和余程万,以缓 兵之计等待正火速赶来的解放军的救援。

昆明城那时混乱一片,到处戒严,人们狼奔 豕突、夺路逃亡。飞机场、火车站、汽车站,以及 桥梁路口,都有宪兵和军警把守,你至少得有五 六张以上的关防签章才过得了这些关卡。舒淑 雅的父亲是为法国人做事的,事情就简单得多, 拿着法国领事馆签发的批文,全家人一路畅通 无阻地就到了火车站。

每过一道关卡,舒淑雅都在混乱的人群中 举目张望。她希望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一赵迅 拨开拥挤的人群,打倒阻拦的士兵,如一个战神 一般冲到她的面前。如果真是这样,她会扑到 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一生一世也不放手。

但是,直到开往滇南的火车一声悲鸣,舒淑 雅也没有在人头攒涌的站台上看到那个她熟悉 的身影。火车驶出战火纷飞的家园,缓慢地爬 行在红土高原上,将眷念的目光越拉越长,越走 越沉重,仿佛载不动这乱世情缘。一直到皱纹 爬上曾经青春靓丽的面容,白发如霜降般撒满 曾经骄傲的头颅,舒淑雅也不会忘记昆明火车 站那混乱中痛到骨头里的失望。

“你不知道,其实我已经过了很多关卡了,警 察局的、稽查处的、城防司令部的、侦缉队的、战 时特别通勤处的,甚至宪兵团的。”赵广陵说到此 时也有些激动起来了,仿佛刚刚冲过一道关卡。

“宪兵把守的地方是到火车站的最后一道 关卡,那你为什么不在站台上?”舒淑雅抓紧了 自己的酒杯脚,仿佛随时要向赵广陵的头上砸 过去。

赵广陵那时离站台也就约三百米,但那是 他一生也无法逾越的距离。这就是他的命。他 巳经听得见火车催促人们赶快上车的鸣叫,听 得见蒸汽机车蓄势待发时的咆哮。他手上的特 别通行证来自于省党通局特派员钱基瑞。我们 不会忘记这个中统特务,文化刽子手,但我们也 不会忘记他也毕业于西南联大。在大厦将倾 时,他知道自己作为这栋大厦的维护者在劫难 逃,但他的最后一点良知还让他面对自己学兄 的恳求时,人性回归,悲悯重现。赵广陵还记得 他对自己最后的话是:迅兄,逃亡是下一次胜利 的开始。共产党曾经就是这样,现在轮到国民 党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