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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6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可对赵广陵来说,这是人生失败的开始。 他在火车站的候车楼前忽然被一辆维斯利敞篷 吉普车横在前面挡住了去路。尖锐的急刹车声 如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斩断了赵广陵急迫地 想追随舒菲菲而去、不要话剧而要爱情的一腔 情怀。一个中校军官从驾驶副座上跳下来,高 声叫道廖志弘营长,往哪里走啊?”

“廖志弘”这个名字在从内战前线回来以后, 就再没有人这样叫了(尽管他那个时候叫赵迅〉。 他惊得浑身一个激灵,更让他差不多要瘫倒的是 吉普车后排座上那个神情冷峻的陆军中将。他 不无温情地问:“兄弟,别来无恙?”

重新被叫作“廖志弘营长”的赵广陵就像被 施了定身法一样,再也迈不动脚步。他不知道怎 么就上了第八军军长李弥的座车。李弥一手搂 着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说我找了你好久。 你这条云南汉子,现在过得怎么样?赵广陵忙 说,军长,我不是廖志弘,我是赵迅。我是赵广 陵。李弥哈哈大笑,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呢!我只 认得你脸上为我留下的伤疤,只认得我们是生死 兄弟。跟我走吧,好兄弟。有我吃的,就有你吃 的。我的四八三团还差一个上校团长,你去 干吧。

战争打到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来就可以 当团长了,这仗还能打吗?尽管赵广陵说了,我 不想打内战;他也说了,我要去找我的爱人,她 就在火车上等着我。赵广陵还说了,我这些年 不指挥部队了,我当导演,只会指导那些演员演 戏。但李弥一句话就给他挡回去了 : “你以为打 仗不是一场游戏?”

这趟驶离昆明的火车为李弥专门加挂了一 节包厢,李弥斜靠在沙发上,一脸的落寞与凄 惶,同时又像个不服输的赌徒,两眼通红、腮帮 紧咬。包厢里有法国红酒、硬壳面包、咖啡、奶 酪、火腿肠、巧克力。大地在车厢外后退,遍地都 是舒菲菲遗恨的目光和挥洒的眼泪,它们跌碎在 红土地上,飘零在田间地头,悬挂在痛苦地摆动 的树梢。赵广陵看得到,感受得到,甚至听得到 前面某节车厢里那伤心欲绝的啜泣。在李弥军 长切一块火腿时,赵广陵说我要去一趟厕所。

厕所在车厢的连接处,两个宪兵把守在那 里。赵广陵进了厕所,锁好门。然后推开窗户, 翻身爬到了外面。他本想爬上车顶,一节车厢 一节车厢地找他的舒菲菲。但在他就要翻上车 顶时,火车鬼使神差地一个刹车,赵广陵就从车 身上飞出去了。

“到我醒来时,天都黑了。哪里还有火车、 我的爱人?我错过了那一班火车,就错过了我 一生的爱啊……”

“哎哟……喂! ”舒淑雅轻轻叹了一口气,仿 佛被一只飞来的蜜蜂在心房上蜇了一口,痛得 肝胆俱裂,花容失色,但还不能放声惨叫。剧痛 之后,唯有面对不可更改的命运,黯然神伤了。

“别伤心,所有的苦难,都是有价值的。”时间 在此刻凝固了,赵广陵捧住了舒淑雅的手,就像 捧住一只跃动的松鼠,捧住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幸 福。两人都长久没有话,两双有了老年斑的手就 那么轻轻地握捏,柔柔地摩挲。似乎没有这一生 中难得一次的肌肤相亲,他们便会分不清这是在 梦里还是梦外;分不清这是白居易笔下的“七月 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还是两个普通的 中国人,用自己的一生写就的一篇“长恨歌”。

第二天早上舒淑文打电话来,电话才响了 一声,舒淑雅就像做贼似的,揽衣推枕,抓起床 头的话机。两姊妹在电话里只说了几句,舒淑 文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她幽幽地说,我还要在女 儿这边多住一些时日,你好好照顾赵哥吧。然 后就把电话挂了。

周荣过来找牌局时,发现总是三缺一了。 舒淑文那边总推说忙,走不开。什么事情能逃 得脱这个老公安的眼睛呢?有一天两个老头儿 出去钓鱼,放下渔竿后他对赵广陵说:“我看你 们好得很哦,老花眼里都是秋波,看来老感情有 助于杀死癌细胞。”赵广陵难为情地说,你胡扯。 周荣继续他的玩笑,老年人也要谈情说爱嘛。 赵广陵羞得老脸都没处搁了,只好辩解道,我其 实心里更偏向舒淑文的。但人家的女儿脸色难 看,连我儿子也好像不情愿。更气人的是,我回 来后他妈让他把姓改回来,说是为宽宽我的心。 你猜人家怎么说?我这姓和名字是进了档案 的,我是组织的人了,哪能说改就改?又不是你 们的过去,换一个名字好欺骗组织。这个小杂 种!唉,我这一辈子对不起舒淑文,就让人家晚 年活得安定点吧。她也是—身的病,将来不指 望一双儿女,难道还指望得上我?罢了,就当老 子这一脉人在赵氏家谱里绝后,反正已经无脸 一生了!周荣说,你还是跟舒淑雅结伴过清爽 点。反正大家都无牵无挂的。赵广陵叹口气, 跟舒淑雅吧,倒是有一笔情债。那也是债啊,就 跟我的那些历史旧债一样。不过呢,这种债永 远还不清。周荣笑呵呵地说,那赶快结婚嘛,我 好讨杯喜酒喝。赵广陵白他一眼,我还没有老 得发昏。我这半条命的人,怎能害了人家?再 说了,你还了这个的,又欠下那个的。周荣也叹 口气,我们这种糟老头子,结不结婚也无所谓 了,老来有伴就好。你可是老来得桃花运啊,挡 都挡不住。赵广陵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这 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残酷?”

当然,为廖志弘迁坟归宗的事,赵广陵仍是 念念不忘。但周荣总是说,打报告上去了,要等 待批复;在省政协大会上呼吁了,有关部门正在 研讨。这不是廖志弘一个人的问题,缅甸那边 还有好多远征军老兵的遗骸呢,这涉及国家与 国家之间的交涉,还牵涉到海峡两岸是否要携 手来做的问题,统战部、外事办、侨办、台办,这 些部门都要一个个地跑,哪那么容易。这些事 情我会做的,你先安心养病。

这一养,一年多过去了。生活终于在晚年 呈现出夕阳落山前的安详从容,辉煌绚烂,就像 一杯古茶树的茶叶泡出的茶,一开始总是很苦 涩的,还带着历史的陈年霉味,但越喝就越有股 淡淡的甘甜味了。

附件7:秋吉夫三致赵广陵

广陵君台鉴:

在下秋吉万分遗憾地得知阁下身体有恙, 一直在昆明养病。这次中国之行,未能与广陵 君再叙旧情,共勘旧日战场,实在令人惋惜有 加,思念不断。切望阁下贵体早日康复。

此番前来松山,行动已多有不便。拜阁下 所賜,病榻上仍上书当地政府,以无伤责国民族 情感之名,极力阻挠我等挖掘阵亡者遗骸之工 作,以至于当地政府出台相关章法若干,禁止日 本国民在松山之任何参访祭奠活动。广陵君, 我等战争幸存者,对中国人民已尽最大之诚意, 对修复战争给两国人民造成的伤害,亦尽最大 之努力。为何尔等仍不对日本国民之宗教情 感、对战争阵亡者之在天之灵,哪怕稍存体恤? 秋吉夫三及其他日军幸存老兵、战争遗族,对此 深表遗恨。

纵然如此,秋吉对阁下人品之高洁,学问之 深广,行事之纯正,深为服膺。秋吉也对阁下正 在撰写之战史极为关注,并衷心祝愿能早日成 书,以悦我等眼目,还战争最真实之面目也。此 番也带有相关资料一包,包括上次所言台湾方面 出版之书籍,一并供阁下参阅。传真机一台,也 赠与阁下。资料等已留在贤侄孙赵厚明先生处, 阁下回松山时可取之。

贤侄孙赵厚明先生是日中友好之希望所 在。吾辈仇怨太深,一时难以化解,唯有托付于 时间去消融。然日本在中国从不缺乏朋友,过 去如此,现在亦然。贤侄孙对我等老兵珍视历 史之心情甚为理解支持,带我参观阁下收藏之 未展出战场遗物。秋吉极为荣幸地在阁下藏品 中看到我—三联队军旗残片。此残片虽不足 两平方尺,但作为前一一三联队之幸存者,作为 视联队旗为军魂之每一名本联队士兵,无论是 战死者还是幸存者,均会顶礼膜拜之,五体投地 之,泪流满面之。

秋吉不知广陵君何以夺得此联队旗残片, 日本公开战史均记载^三联队队旗在全军 “玉碎”前为真锅邦人大尉奉命烧毁。也许阁下 知道,整个‘二战’期间,日军联队军旗共四百四 十四面,均由日本天皇陛下亲手授予。无论是 美国军队,还是中国军队、英国军队,均无有夺 得日军联队旗之荣耀。所有军旗,均因日本战 败而悉数焚毁。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之军队, 能如日军视军旗为最高荣誉,人在旗在,人亡旗 毁,似樱花入泥,菊香遁空。据在下所知,目前 在全日本的战争纪念馆中,仅有东京靖国神社 “游就馆”里珍藏有一小杯奉烧军旗之余烬,一 支军旗旗杆和一个旗冠,以及几小块好不容易 珍藏下来的军旗覆面,它们都属于骑兵第二十 六联队,已为曰本之国宝矣。广陵君是最幸运 之中国军人,也是秋吉要特别感谢之朋友。如 不是阁下仔细收存,历史将在这里出现一个巨 大缺陷。经与赵厚明先生认真协商,秋吉以不 菲之资购得此珍贵联队旗残片。此物虽为阁下 战利品,但秋吉得知,广陵君百年之后,所藏战 争文物将作为阁下之遗产转赠赵厚明先生,在 下不揣冒昧,窃忧赵厚明之命,难以承受如此宝 贵之财富。暴珍天物,亦未为一定。再则,广陵 君上次送还秋吉“千人针”之大义,在下及家人没 齿难忘,感恩不尽。君言:“是你的,你就带走。” 信哉斯言。在下窃以为,“千人针”如此,联队旗 残片亦然。这是日本军队之历史,我等较之于阁 下,更有责任和义务保存收藏。切望广陵君谅解 在下先斩后奏之罪,更望阁下理解我等老兵魂魄 之所依所恃。

广陵君,国之立,在于兵之立;兵之立,在其 魂之立。兵魂永存,其武运长久矣!你我均曾 为曰中两国军人,我之军旗你可夺得,我也可夺 回。此乃军人之宿命对决也!

在下本该复上昆明,探望老友。但因行程 安排原因,不得不从芒市直飞上海。他日春和 景明、怒江水清之时,再来拜访广陵君,聆听阁 下之教诲。

祈愿病体康复,寿比南山!

秋吉夫三敬上 平成十年0998〕七月十三3 具 1944年9月3日,赵广陵的连队和兄弟部 队一起攻击到日军松山守备队最高指挥官的堑 壕前。之前抓到的两个濒死的日军俘虏承认他 们是一一三联队军旗护卫队的士兵。这极大地 激励了远征军官兵的士气,因为他们知道,军旗 护卫队是日军联队中最精锐的单位,多则一个 中队,少则一个小队,都由战术素养最好的军官 和士兵组成。日军还有一个规矩,军旗在,联队 番号就在;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一旦军旗有危 睑,他们的指挥官会毫不顾惜士兵的生命,拼光 整支部队也要把军旗夺回来。而在战场上,日 军联队军旗肯定和最高指挥官在一起。一面军 旗,是战场上日本军人拼死抵抗的信念与支撑, 实际上也负载着军国主义的不死阴魂。

远征军前线指挥官下了命令:攻克这个堡 垒,谁夺得日军军旗,击毙或活捉日军最高指挥 官,奖励法币一万,官升三级。

那时远征军官兵们巳经不在乎什么重赏和 升官了,都杀红了眼,都在搏命了,营长、团长都 提了“汤姆逊”冲锋枪冲在前面。战场上到处都 是翻滚在一起的两军士兵,僵持不下时便会传 来一声闷响,也不知是哪方的士兵拉响了身上 的手榴弹。还有的士兵知道自己拼刺刀拼不过 鬼子,干脆就全身挂满了手榴弹,冲人敌阵后便 拉开引线与鬼子同归于尽。赵广陵带着两个兵 冲进一个“门”形的地下坑道,赵广陵从左,让那 两个兵从右,在拐角处他就闻着了烟火味,那里 还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帘。赵广陵先冲里面 扫射一通,撩开布帘就用日语大喊“缴枪!投降! 远征军不杀俘虏”。一个半蹲在一团火堆前的鬼 子军官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把手伸进火里,不断 将没有烧尽的军旗往火里添。赵广陵反应过来 了,一梭子子弹打过去,从那头攻过来的两个士 兵也是一顿狂射。鬼子军官倒下了,压在了火 上。赵广陵冲过去踢开尸体,只拣得两片巴掌大 小的一一三联队军旗残片。当时他并没有当多 大回事,只是将这两块碎布片作为个人的战利品 收存了。战斗那么残酷,哪还有心思去邀功。李 弥后来到美军医院给他颁发四等云麾勋章时,还 责怪他为什么不早报告夺得日军军旗残片的事 情,不然岂止给他升一级少校。赵广陵的回答 是不是一面完整的军旗,就不算一桩完美的 荣耀。,’

1945年春天回家探亲时,赵广陵才把这两 块日军军旗残片展示给亲人们看,就像一个外 出求学归来的学子给家人看自己的成绩单。因 此他才在乡邻中享有“裹‘死’旗灭倭寇夺降 旗”之美誉。他归队时跟他哥哥赵忠仁说,你给 我把这两块破布丟在我家猪圈里。但他没有想 到的是,在他退休后回家修房子时,竟然在自家 房梁上发现它们和那幅“忠孝师表”裹藏在一 起。也许这是兄长做的又一件错事一他自己 当了汉奸,还让他的孙子再当一次“汉奸”。

30^忠魂归国

日本人又“夺”回了他们的军旗一一尽管 只是残片,尽管其手段令人不齿。日军老兵秋 吉夫三就像当年在松山战场上面目狰狞地扑向 赵广陵,再次给他致命一击,还让他在病床上气 吐了血,一周茶饭不思。

赵广陵吐血不止,被舒家姐妹送到医院急 救,周荣闻讯后急匆匆赶来。赵广陵恨恨地说: “我们在这边歌舞升平,颐养天年,人家可没有 闲着。偷走我的东西不说,还来养汉奸。”

周荣读完秋吉夫三的信,也恨得牙痒痒的,

“毕竟是抢掠惯了的民族,一点廉耻也不要了。” “人家叫阵来了。老周,我得回去。我家那 个小汉奸,不知还会干出多少辱没门庭、出卖祖 宗的事情哩。老子要回去打断他的腿。”

一边的舒淑雅说别动肝火啦。都不想想 自己多大年纪的人了。“她现在跟赵广陵说话, 越来越像她妹妹的口气了。

赵广陵说:“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 家别掺和。”他想了想又说,“老周,我不等你们 跑这样那样的啥批文了,我等不起啦。趁我还 没有老糊涂,还记得住要做的事,我要回去为廖 志弘迁坟。我这老病之身,回到病床就像人家 年轻人奔向婚床一样,说倒就倒了。秋吉这个 老鬼子有一句话还是说得对,‘宿命对决’。哼, 一个军人的战争真是的永远都不会结束。这个 狗娘养的老鬼子,我可不能再输给他了。”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赵广陵说有人帮我嘛。有良知的中国 人,还是大多数。”

这些年一些社会上的志愿者开始关注抗战 老兵的生存状况和那段被人们遗忘的历史。他 们来自全国各地,从事不同的行业。但他们都 有一颗强烈的民族自尊心,都有重新认识历史 的强烈欲望。他们在媒体上报道抗战老兵的情 况,在网络上设立援助抗战老兵的专门网站,发 起募捐,传递关爱。许多人通过他们的行动才 开始慢慢了解这段历史。特别是滇缅战场,过 去的历史教科书多没有提及。现在开放尚力度 越来越大,政府也多次在官方场合和媒体上承 认国民党军队正面战场上的历史功绩,对此方 面的史料钩沉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客观公正。 良知未泯、富有责任感和道义感的中国人忽然 发现那些当年的抗战老兵们都是八十岁左右的 老人家了,他们在无情的历史中备受磨难,在社 会的喧嚣中渐行渐远,被冷漠遗忘,凄楚孤单的 背影比我们的国宝熊猫还珍贵。一些爱心人士 拿出钱来,为老兵们治病,解决生活困难;一些 文化人到处追寻老兵们的踪迹,踏访他们的战 场,宣扬他们被埋没的功绩。凡是去过松山凭 吊过当年抗日战场的人们,谁不知道赵广陵啊。 不是他的战功如何伟大,而是参加过松山战役 的老兵幸存者已经不多了。

有个叫曹文斌的年轻人,三十多岁,是个常 年在滇缅边境从事贸易的商人。赵广陵做完手 术还躺在病床上时,他专程从滇西跑到昆明来 看望,说是来还债的。赵广陵还有些纳闷,说我 不认识你啊,你怎么会欠我什么。曹文斌说,老 大爹,你这样的抗战老兵,我们都欠你。

曹文斌还是一个关爱抗战老兵网站的发起 人之一,他在网站上发表了自己几年来踏访滇 西战场的心得,还把它打印出来,拿给赵广陵 看,其中有一段话让赵广陵对这个素不相识的 年轻老板刮目相看了。曹文斌写道:

松山战役结束后,远征军用刚从美国运来 的推土机推出一4^一个的大坑,然后再将尸体 一堆一堆地推下去。虽然立了一个碑,但“文 革”时还被砸毁了。在对待战死者的态度上,我 们还真不及日本军队,他们即便战事再紧迫,也 要将战死者的骨灰带走,至少是一部分遗骨。 弃尸不顾对曰本军人来说,是跟战败逃跑一样 的羞耻。他们在形骸上尊重阵亡者,在精神上 又将他们上升到神的高度,还为他们建造神社, 供世代敬仰。你说它是军国主义思想也好,说 是文明国家尊重生命也罢,它的士兵在战场就 少有后顾之忧了,就有强烈的荣誉感了。军人 的荣誉,不仅在生前,还应在死后,军人的荣誉 上升到比生命还重要的地步,军人才会成为一 个真正的军人。如果我们今天对那些曾经为国 家民族浴血奋战的抗战老兵缺乏应有的尊重不 补偿他们应该得到却因种种原因而没有得到的 荣誉,那么,一旦战事再起,谁来为我们的囯家 民族而战? 一个国家要强大,只能是兵对国忠, 国对兵义;兵不惧死,国不敢忘。这才是国之重 器,国之魂魄。

赵广陵问曹文斌,你当过兵吗?曹文斌回 答说,没有。我只想走进真实的历史。我只想 证明自己的人生,除了赚钱,还有其他价值。赵 广陵说,我们其实每一场战役结束后都会为阵 亡将士立碑的,不论是在滇西还是在缅甸,多是 以师为单位。只是后来……

曹文斌把赵广陵的经历发布在网上,一天 之内,赵广陵的病床前来了十几拨前来探望的 爱心人士,让陪在一边的周荣都眼热了。

曹文斌对赵广陵为战友迁坟的夙愿相当热 心,他说政府那边有障碍,咱们就走民间的路子。 但赵广陵已经吃过一次苦头了,就说怕不行吧, 人家不让我们挖一锹土的。曹文斌笑笑说,老大 爹,我了解现在的缅甸,我还是那边受欢迎的投 资商呢。有钱就好说。十万块够不够?

那期间尽管赵广陵和曹文斌已经成了莫逆 之交,但他一直没有答应曹文斌。他一辈子也 没有挣到过十万块,怎么好花人家的钱呢?何 况如此庄重崇高的事情,得靠钱来铺路,这让赵 广陵接受不了。日本人前些年想来挖松山的曰 军骨骸,不是也靠钱开路吗?怎么我们也落到 这种地步了?按他的理解,廖志弘这样的抗日 英雄,应该是国葬9

但人类的悲哀在于再纯洁高尚的事情,还 是离不开金钱的帮助。赵广陵给曹文斌打了个 电话,说自己等不起了,我们去为廖志弘迁坟 吧,拜托你帮我这个忙。差你的钱,今生还不 了,来世牛马相报。曹文斌在电话那边呵呵笑 道,大爹,我今生不做成这件事情,就没有来世 了。是你在帮我啊!

周荣听了赵广陵的安排,很遗憾地说:“我 这种身份,虽说离休了,但组织上有规定的,不 能随便出去。”他拿出五万块钱,递给赵广陵。 说我不能出力,出点钱吧。

赵广陵怎么也不要。周荣急了:“你以为是 给你的钱吗?这是给廖志弘的。我会在畹町国 门口迎候廖志弘的,然后我们一起送他回老家, 为他风风光光办一场丧事。”

赵广陵只好将钱收了,怆然道:“当年我们 三个一起离开联大投考军校,又一起从军校走 向战场,说好同去同回的。现在只剩下我们两 个了。要不了两年,就该你送我回老家了。” 周荣笑着说你这个老滇票,命苦是苦点, 但硬着哩。“他又哀叹一声:”昨晚我想起一个事 要说给你的,但怎么就忘记了呢。妈的,这该死 的记性,真是老年痴呆了。”

赵广陵同病相怜,说广我们都一样。钥匙、 茶杯、电视遥控器、药啥的,这些身边的东西就 像在跟我们捉迷藏,刚才明明还在手上,转眼就 想不起放哪儿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衰老不 是我们的敌人,贫穷孤独也不是,死亡更不是, 遗忘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过去我们是装作遗 忘,现在不想遗忘了,它却强大得像当年的日本 鬼子。我们得跟它打又一次‘抗战’了。”

直到赵广陵他们在去滇西的路上了,周荣 才打电话来说,他想起那天忘记的事情来了。 他死后,悼词肯定是由组织来盖棺定论,但他碑 上的墓志铭,得由赵广陵这个老滇票来写,这样 他才会含笑九泉,并批复“已阅,同意”。赵广陵 当时在车上,给他喝了回去:“你个老龟儿子,胡 思乱想些什么!”

拒绝遗忘的“战斗”终于开始了。所幸的 是这次去为廖志弘迁坟,赵广陵不再是一个人 在战斗。曹文斌在网络上发了个帖子,“呼啦 啦”地便有几十个人报名,几家媒体一起跟随。 经过精心挑选,最后还是开了五辆越野车浩荡 出行。这些小后生们把赵广陵当老英雄,在他 面前爷爷长大爹短的,让他常常感到自己并没 有“绝后,”死后不缺人把自己送上山。

路过松山时,赵广陵停留了两天,倒不是考 虑到随行的那些志愿者们要参观旧战场,而是 他自己的麻烦事来了。他收藏的那些战场遗 物,已经被赵厚明变卖了差不多一半,崽卖爷田 心不疼,气得赵广陵捶胸顿足。这些年不少人 开始关注这片旧战场,他们中有真正珍惜这段 历史的人,也不乏文物投机商。一顶日军钢盔, 一千元;美军钢盔,一千五百元;远征军盘式钢 盔,五百元;一把三八枪刺刀,两千元;炮弹壳, 八百元;残缺不全的弹药箱,也可卖到两百元。 赵厚明擅自将那两块日军联队旗残片从秋吉夫 三那里换了 一辆本田摩托,是那时旧战场文物 中卖价最高的。这小子从此尝到了甜头,凡有 人来找这些玩意儿,他都把他们带到他二爷在 农场里的那间木工房。随便挑吧,他说,都是有 价的,都是我家二爷用命换来的。日本人现在 开多高的价我都不卖了,要爱国啊各位老板。 你们还好意思跟我讨价还价吗?我二爷他们打 日本人那么辛苦,还害得我们一家都当了那么 多年的反革命,就只给我留下这点东西补偿了。

赵广陵回到松山的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手 书了一幅字,上写“虾夷蜉蝣,魑魅魍魉”,用秋 吉夫三送给他的那台传真机将之传了过去,然 后拔下线头,砸了传真机,扔到垃圾堆。

一个晚上,他把曹文斌和赵厚明找来,当着 大家的面立下字据。剩存的所有战争遗物,全 部转赠给曹文斌建抗战博物馆所用,即日起由 曹文斌逐一登记封存。赵厚明以后即便再动哪 怕一颗子弹壳,当视为偷窃,曹文斌可以报案。 赵厚明急了,说,二爷,你不要我给你养老送终 了吗?你死后哪个来管你?还不是只有我给你 招魂引路、披麻戴孝。

赵广陵喝道,老子以后自己挖坑自己埋。

赵厚明永远不会明白,二爷为何如此兴师 动众,还要跑到境外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迁坟。 他以为这些老家伙们都怕身后之事不风光呢。

别看曹文斌是个商人,但操办这件事情就 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他一方面疏通了缅甸 方面的关系,一方面又跟廖志弘的老家取得了 联系。湖北的志愿者很快给曹文斌发来了邮 件,详尽说明了廖志弘老家的情况,连如何去荆 州的飞机、火车、轮船、汽车的班次情况,路该怎 么走,都说得清清楚楚。那边还特别说明,已经 联系了当地政府,英雄骨骸回乡时,政府和来自 民间的志愿者们将在村口迎接。

“瞧瞧,故乡没有忘记自己的儿子。”曹文斌 对赵广陵说。

赵广陵想,凭自己这老病之身,还真办不成 这件牵涉面广、头绪众多的大事。他感慨地说: “有了你们这些热心人,忠魂回家,不再难了。 我们中国,有希望……”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云幕低垂的上午,一行人堂堂正正地 开车过了边境口岸,缅甸方面竟然派来了四个 持枪的士兵乘一辆吉普车开道,还有个官员随 行。赵广陵就像个重要人物,被人们前呼后拥 着,细心的曹文斌还请人扎了 一副临时的轿子, 说必要时就抬着赵广陵上山,但赵广陵坚持要 自己走。两家国内的电视台,三四家媒体的记 者,以及五六个志愿者,浩浩荡荡向芒撒山发起 最后的“总攻”。

历史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近,它的 真实常常在人的想象力以外。它可以被扭曲, 被遮蔽,被掩埋,甚至被删除,但只要有一条小 径通向黑暗中的历史,只要大千世界里有一个 人拒绝遗忘,历史就是被碾压为產粉,它的本来 面目依然能够还原,它光彩夺目的那一面依然 会在朗朗乾坤中熠熠闪光。

就像廖志弘“我死而国生”的英灵,“孰知 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几乎没有费多大的工夫,赵广陵就确定了 廖志弘的葬身之地。这巳经是多年来定格在他 脑海里的一幅画了,三棵一字排开的大青树下, 有碑,有坟,有死死望向故乡的凝固了的目光。

在一棵三人都合抱不了的大青树下,人们 在葳蕤的灌木丛中果然找到了几堆陈年乱石, 还有几块残缺斑驳的石碑,有的半掩埋在地下, 有的倾斜在厚土中,有的爬满了青苔和绿色植 物,更为神奇的是,有一块碑竟然被一棵直径约 两米的叫不出名字的树身紧紧包裹,弯曲蔓延 的树干还留出了一部分碑面。人们小心铲去上 面厚厚的苔藓植物,终于依稀辨认出上面的 字了一 口南口口人口年二十口歲

陸軍第八軍口口口師口口七團口口口上尉 口長趙岑口墓 民國三十四口口口口立

赵广陵大叫一声广这是我的碑啊!“众人都 诧异地看着他,赵广陵老泪纵横一自被烧伤 五十多年后,他终于又可以流泪了。只不过那 眼泪不是清澈的,而是白色的黏糊状的东西,像 年久日深的米酒。他冲着残碑偏偏倒倒地跪下 了,唏嘘不已地喊:“廖志弘,我看你来了……”

曹文斌跟着跪在赵广陵身边,眼泪也不禁 簌簌而下,他问大爹,赵岑是谁?”

“赵岑就是我。我和廖志弘当年在战场上, 互相穿错了军装……我战死了征衣,他战死了 人……”

几个志愿者上前去抡起锄头就开挖,赵广 陵忽然大喊一声:“等一等,你们……轻点, 好吗?”

曹文斌也喊:“慢慢来,不要慌。一働一锄 地掏。轻些,轻些,再轻些,千万不要伤着尸 骨了。”

志愿者们刚要动鋤,赵广陵又发话了。“曹 先生,点三支香吧?”

曹文斌一拍脑门,“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都 忘记了! ”其实,香、酒、米饭等祭祀的东西早就 带好了的,只是大家找到了廖志弘的坟,都像要 急着打开一本好书一样,无暇他顾了。

香插好,摆上祭祀的酒饭,除了扛摄像机 的,人们都跪在碑前。曹文斌搀扶着赵广陵磕 头。做完了所有的祭拜程式,赵广陵依然默默 低垂着头,仿佛进入历史的纵深处回不来了。 他不发声,众人也不好行动。远方的天空有隐 约的雷声传来,像一个人钱塘潮般涌动的心,也 像无以计数战死异国他乡的忠魂野鬼匆匆赶来 的脚步,他们呜咽成雷,倾诉化雨一一把我们也 带回家吧。

“廖志弘,我来带你回家。请不要怪罪我来 晚了,请招来你身边的那些战友们的灵魂,随我 们一起回去吧广他说得很平静、低沉委婉,悲而 不哀,痛而不伤,就像跟身边的人交心倾谈。然 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抄写的《楚辞‘招 魂》,说:

“廖志弘,我给你带‘楚音’来了,听到就出 来啊一一”

东方不可以託些; 惟魂是索些。

流金烁石些。 魂往必释些。 不可以託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刚才晴朗的天空,此刻阴风乍起,雨丝来 归;似飘浮的魂魄,又似飞扬的眼泪。虔诚的働 头一锄一锄地探寻翻找,悲怜的目光一遍又一 遍挖掘、抚摸,每一坨泥土,每一块土坷拉,都像 梳头一样梳理过了,细数过了,坑也挖下去近三 米深,竟然没有发现一寸骨骸!只是,在廖志弘 的墓穴里,人们挖出了一支已和泥土浑然一色 的钢笔和一个镑迹斑斑的铜皮带扣。

“这是廖志弘的‘战壕笔’啊!”赵广陵捧着 那支钢笔,双手哆嗦,就像捧住一个人还在跃动 的心。“一个诗人即便上了战场,笔,就是他的 另一支枪。”常娟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就在赵广 陵的身后响起。

什么叫“战壕笔? ”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的 后生们争相传看这战争年代的遗物。啊,“?3卜 ”I“的英文商标都还可依稀辨认出来哩。熟知 二战史的曹文斌说,当年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 湾的密苏里号战舰上,就是用派克钢笔在曰本 的投降书上签的字,这可是一个见证过历史的 大品牌。大爹,你们那个时候就用派克笔了?

“这是一个军旅诗人的……爱。”赵广陵唏 嘘道。廖志弘,你写给常娟的那些情诗呢?那 些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思念呢?难道都融化在这 大地上了吗?

找到了遗物,离发现遗骸似乎只是一纸之 隔了。但是,尽管人们已经丢开了働头铁锹,用 双手一’层土 一’层土地创,像打开一’部历史书一^ 般,一块土坷一块土坷地翻阅,墓穴依然空对日 月啊!

连续挖开了附近的几座疑似墓坑,也是一 无所获。

所有的人心头都堵得发慌,泪水也堵在眼 眶里,却久久下不来。难道这坟被人挖过了? 显然不可能。刚才上山时两个带路的緬甸百姓 说,这片山头总是闹鬼,大白天的会有人在呐喊 厮杀,阴风怒号的晚上会有凄凉的哭声,不要说 人不敢来,连牛羊都不来这片地方吃草。

如泣的雨丝已经变成了大滴的眼泪,雷声 涌动,大地起伏,风把赵广陵吟诵的《招魂》上达 到天庭,下传到黄泉^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麋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壸些。

五榖不生,莱营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呰。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大爹……”曹文斌无助地望着赵广陵。 赵广陵缓缓站起来,仰头望天,喃喃地说:

“挖不到了,来晚了。什么也挖不到了,蚂 蚁把什么都吃光了。”

人们才恍然大悟,刚才的确挖到一大窝蚂 蚁,这热带地区的蚂蚁,虽不是“赤蚁若象”,但 也足有蚂蚱那么大小,一群一群的,无孔不入, 无所不啮。所有的人既悲哀,又遗恨。

赵广陵重新趴到墓坑边,用手掌一把又一 把地翻刨那些新挖出来的土,其他人也都跪下 来,学着他的样子刨翻那些新土。他们在心里 祈祷,哪怕只给我们找到一块趾骨,一绺头发, 也不枉费此行啊。

“看看这些血红色的土。这就是他!” 赵广陵捧起了一杯黑红色的泥土,白色老 泪“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落在血土上。

果然,这捧土跟挖出来的黄色泥土有别,凝 重深暗的红色,沉甸甸的分量,凝结成一小团一 小团的土坷垃,像一颗颗红色的心。

什么也不用说了,谁身后不是一杯土。尘 归于尘,土归于土,骨血融化成土,依然庄严伟 岸。人们默默地将这些凝结了忠魂的血土捡了 两小口袋。此刻,一道霞光破云而出,就像照亮 了一个人回家的路。

回畹町口岸时,人们发现了些异样,国门口 增添了岗哨,边防武警持枪扎武装带、戴雪白的 手套,军容整洁,皮靴铮亮,威风凛凛地分列两 排,自动步枪上的刺刀闪耀着凛冽威严的寒光。 赵广陵问手捧血土 口袋的曹文斌:“他们不知道 我们出去干啥吗?”

曹文斌远远望着国门口的阵势,也有点心 虚了,说:“我们办过出境手续的。走吧,大不了 我进去蹲几天。”

他们多虑了。当廖志弘的血土被捧进国门

那一刻,带班的一个武警中尉威武庄严地大喊 一声:“持枪!敬礼一一”

身材挺拔的士兵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国 家英雄的英魂归来。

在仪仗队的队尾,一个武警上校面对赵广 陵,“啪”地再敬一个军礼,神色凝重地说:“赵叔 叔,我是周天池,我专程来接你和廖叔叔的英 魂。周荣是我的父亲。”

赵广陵没见过周荣的几个孩子,但晓得他 有个儿子在当兵。他又想起周荣说过也要来畹 町接廖志弘的,就问:“你父亲呢?”

周天池粗大的喉结动了一下:“家父……家 父前天心肌梗死,忽然去世。赵叔叔,请到队部 去详说吧。”

附件8:墓志铭

周公,讳荣,原姓刘氏,讳苍璧。四川巫山 人,先祖发轫山西洪洞,明末避乱迁居川东。世 代布衣,蓬户瓮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至周 公一辈,始得教化。民国二十五年,公高中名校 南开,习化学科。七七事变后,并人国立西南联 合大学。民国二十八年,转投黄埔军校,复投延 安抗日军政大学,自此走上抗日救亡、戎马倥偬 之路。公毕生赤心奉国,秉笏披袍,为政清廉。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也。

公少敏学,质敦厚,性刚直,聪慧过人,早有 大志。曾与其母曰:“方志载某,与其母行山中, 遇虎。某以身饲虎救母,孝也。佘谓不然,强邻 入侵,毁我社稷,好男儿以身报国,驱逐倭寇,乃 大孝也!”公早年以读书救国为己任,言中兴国 家必先中兴科技。秉烛苦读,卧薪尝胆;日机滥 炸,不移其志。公学业精进,踔厉风发,吾国化 学泰斗曾昭抡先生高足是也。时倭人丧尽天 伦,对我抗日军民滥施化学毒剂,国人多有不察, 不知防护。公慨然曰:“蕞尔岛民,岂能欺我中华 无人识其禽兽之诡计耶?”乃慨然放弃留美深造 之机遇,投笔从戎,人黄埔军校,习防化防毒。是 时,全民抗战,同仇敌忾。然军阀割据,贫富不 均,党同伐异,主义纷争。公自幼慕望公正,痛恨 剥削。联大时已习读马列,至军校,越发聚集志 同道合者,潜心研读,上下求索。纵古今、比中 外,寻觅救国良方;弃三民主义,随新民主主义。 一生披肝沥胆,忠诚信仰,未曾相背负也。

公受巴山厚土所养,长江之水所育,清风峻 节,任侠好义,有巴国死士遗风。民国三十一年 春,公与余选为驾艇攻击倭寇军舰之敢死队员。 余谓公:“惧死否? ”公曰:“二十六年,倭机炸我 南开,图书馆、实验室悉数毁之。倭人驾机复 返,低飞环绕校园数次,机腹几抵树梢,夷狄赤 目兽须皆可见,极尽挑衅羞辱之能事。时房屋 坍塌,师生逃散。吾不忍,乃愤而挺立于旷野, 竖中指于倭机,厉声曰:”今日尔曹毁我校园,尚 不能杀我,来日吾定斩汝首级!自此不知惧死 也。“是役,公冒死操控快艇炸沉倭寇重型军舰 一艘,毙敌无算,功莫大焉。

公终生奉官持笏,位高权重,几经沉浮。有 生杀予夺之权时,兢业持守,珍惜责任,敬重生 命;贬为引车卖浆者流之际,不弃原则,乐天知 命,返归自然。乃至全身而退,致仕告老,有民 众扼腕叹息曰:“从今不见周郎矣! ”为官赢得身 后名,善莫大焉。

公本才学过人之士,科技干城之储。昔日 同辈后学,今均为国家科技发展栋梁。余在联 大时于理学院实验室,亲见杨振宁君就某化学 分子式就教于公。公讲解演绎,推论判定,杨君 诺诺,欣欣然有所获焉。杨君振宁,诺贝尔奖获 得者也,公之学弟也。倘公如杨君持学不辍,再 游学海外,博览群书,治学有名师巨匠授业,研 究有同侪精英切磋,以公之理学禀赋,所造或不 在扬公之下也,然公当年不掷笔横戈,热血报 国,断非公之人品气节矣。子曰:“求仁而得仁, 又何怨?”观公之一生,于国有功,于家有养,人 生圆满,无所憾焉。

铭曰:

生于忧患,勤勉终生。

坦荡为人,不阿不屈。

家国情怀,没齿不忘。

披甲上阵,生死置后。

袍泽兄弟,侠骨柔情。

行有大义,立有操守。

毕生追求,冰心在壶。

业勒金石,光耀后人。

吾兄先行,后者来追。

嘱予为铭,既幸亦哀。

学弟赵广陵敬撰 31.青春作伴好还乡

廖志弘,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是你笑的 日子,我们哭的日子!

廖志弘,五十五年了,你终于回家啦!请不 要怪我。回家的路不好走,一路上要越过高山 峡谷,要涉过怒江、金沙江,要绕过流沙陷阱,要 穿过巴峡、巫峡,要斩杀妖魔鬼怪,要战胜人的 阻碍和非人的灾难。

廖志弘,你离家时十七岁,翩翩少年,踌躇 满志,头顶朝阳,怀揣梦想;你回乡时二十五岁, 一杯血土,忠魂凝结,热血燃烧,守土护国。你 这二十五岁的浪子,用了五十五年来等待。来 吧,莫再迟疑徘徊,来吧,莫再近乡情怯。“白日 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我们的酒呢? 我们童年的小伙伴呢?还有我们儿时的歌谣 呢?大娃子俊,二娃子壮,三娃子进城上学堂, 四娃子扛枪打东洋,五娃子在家供爹娘。

廖志弘,今天是你哭的日子,我们笑的日 子。你的子嗣披麻戴孝,跪满一地;你的发妻手 上牵着的巳是你的玄孙,尽管她只和你生活了 十天,但这才是你命中的女人,是你们廖家值得 骄傲的女人。廖氏家门有幸,香火旺焉。不要 怪我没有兑现当年的承诺,不要怪我这么些年 来没有向他们说明真相。你要知道,一个常年 在村口守望儿子归来的母亲,是如何不忍伤害; 一个刚刚产下遗腹子的妻子,又怎堪初为人母 即成新寡?

廖志弘,今天是你高兴的日子,我们悲伤的 日子。不用给你唱招魂的词曲,我知道你认得 回乡的路。看看你美丽如画的家乡吧,沃野千 里,河汊纵横,湖泊广布,碧波万顷。大地上生 机盎然,田畴新绿,桃林点妆,农人忙碌,翠鸟鸣 唱。还没有走进这个叫小三浦的村庄,你的热 血已经染红了故乡的天空,你的血土就已经热 得催人泪下,装血土的青花瓷坛烫得人不能抱, 手不能捧。你毕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啊,你毕 竟还是新婚久别啊!我们知道你想一路小跑着 回家,我们知道你巳经看见你的妻子拄着拐杖 守候在村口一一多年前是你的母亲,以同样的 身姿,做同样的守望。去吧,你年迈的老妻在等 你,你成群的儿孙在呼唤你,用你年轻的身子拥 抱抚慰他们吧,给他们迟了五十多年的温暖和 爱吧。廖志弘,你听到你妻子的呼唤了吗?她 抱着你,捧着那杯血土,说,原来你躲在这里丨 廖志弘,不要再躲藏了,我们找你找得好 苦!今天是你家祭的日子,是我们哀思不绝的 日子。“青山是处可埋骨,白发向人羞折腰。”异 国的青山没有祖宗的陵寝,没有故乡的坎烟,没 有父亲洒下的汗水,没有母亲温暖的呼唤。你 的儿子说,虽说我父亲只剩下一把土了,但我们 还是要给他装棺人殓,招魂引路,出殡行葬。柏 木棺材已经准备好,墓地已找风水先生看好,做 法事的和尚道人,唱经的阴阳班子,都有准备。 你听见他们唱《祭灵》《吊孝》《皈依》了吗?你 听见他们唱《哭长城》《终南山》《雁落沙滩》了 吗?这久违了的乡音你还记得吗?唢呐、二胡、 祭呐、长号、鼓、锻、铰、钱,吹奏敲打得如泣如诉 啊如诉如泣,他们想让你听见,想把你唤回;他 们想向你倾诉,想牵着你的手。曲牌唱了一曲 又一曲,高香换了一炷又一炷。廖志弘,你寂寞 了五十多年的灵魂,你孤单了五十多年的身影, 回来吧,回来吧,回到故乡的大地,回到亲人们 的中间,回来继续当你的诗人吧。一垄田地,几 间瓦房,房前桑麻,屋后桃李,老妻相伴,儿孙绕 膝。这片土地已经用热血浇灌了一遍又一遍 了,这片土地生长的乡愁已经成熟了一茬又一 茬了;在太阳和月亮日夜抚摸拥抱、父亲和母亲 年年挥洒汗水和泪水的土地上,生长了五谷、树 木、瓜果、村舍、诗意和浪漫。这是你的家乡,是 三闾大夫行吟过的大地,留下过李太白千里放 舟、揖别猿啼的身影,也聆听过东坡居士大江东 去的吟唱。我现在才算明白,为什么你能够成 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我嫉妒你啊!流落异国他 乡这么多年了,你可还有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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