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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难怪你们打不了胜仗。”女人嘀咕道。 钱特派员望着身边满脸浓厚脂粉的女人, 认真地说胜仗?你们这些演戏的都不多排演 些鼓舞国民士气的戏,前线的士兵哪有信心打 胜仗?”

女人嘴角起了一丝嘲讽,“哎呀,原来东北 战场是我们这些戏子打输的啊。”

钱特派员咬紧了牙根,尽量往女人那张粉 脸凑近,“尽管你是一个女人,是个搞艺术的,但 我还是要告诉你,战争是大家的,就像党国是我 们大家的一样,不分你们我们。”

女人的优势在于她们可以依仗自己那张漂 亮脸蛋,说一些不给人面子的话。“那可不一 定。”旗袍女子往一边挪了挪身子我们饿肚子 的时候,党国可没跟我们站在一起。”

“你们肚子饿时,难道就没有想想,自己是 否跟党国站在一起?舒菲菲同志。”

女人干脆撒起娇来了。“讨厌。谁跟你们 是同志?别到处拉垫背的。”

“不是垫背不垫背的问题啊小姐,覆巢之 下,你们还想演戏?还想搞艺术?”

云南省党通局特派员钱基瑞是迎春剧艺社 专门请来审看新排演的剧目《阿卩正传》的,尽 管赵迅和他很熟,他称赵迅为“迅兄”,也经常应 邀参加昆明话剧界和文学界的“雅聚”。自他来 到昆明后,他比市党部宣传部那些只会对文艺 界打官腔的家伙好说话多了,而且,他看上去更 善解人意,更像一个专业人士。不过,官员就是 官员,你得随时把他们抬到令其舒服的位置。 舒菲菲在《阿9正传》里没有担负主要角色,赵 迅就让她亲自上门去请。那时一出话剧能在市 面上顺利上演,得经过三关:场地关、资金关、审 查关。许多剧目前两关顺利解决了,却在审查 上折了跟头。不过,在和官场周旋方面,一个话 剧导演手上总有很多牌可打。

钱基瑞见到赵迅就拱手作揖道广迅兄,又 要发财啦?”

赵迅忙说:“发财不敢当,还需钱特派员多 多提携。”

“听说上一出《野玫瑰》你们可赚了一根

金条。”

赵迅笑笑,“刚刚把剧社借的高利贷偿还清 了而已。你啥时候见到过演话剧的成了富翁? 特派员,这边请。”

他们来到导演间,赵迅说演员们在化妆间 准备了,马上就可以为特派员专演一幕供审看, 然后毕恭毕敬地呈上自己花了三个月才改出来 的剧本,钱特派员翻了翻,沉吟半晌才说怎么 又是鲁迅?”

赵迅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我……我们喜 欢鲁迅啊。”

“迅兄啊,作为一个搞文艺的人,仅是你们 喜欢是不够的。”钱特派员像一个长者似的说,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们说,鲁迅本来姓什么?” 赵迅回答说姓周。”

钱特派员嘲讽道:“我看他姓共,共产党的 共。”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知道,他一直 在领共匪的薪水,死了都在领。因为共匪至今 还在享受他的红利。你们这些演戏的、写文章 的,还处处把他奉为祖师爷。他可是喝了日本 人的东洋墨水才跟政府过不去的呢。”

赵迅把身子往前挺了出去,说:“特派员说 这话可有凭有据?”

赵迅身旁的舒菲菲忙一把拉住他,“特派员 说笑呢。鲁迅本来也只是一个笔名嘛。他有一 天一高兴了就让自己姓鲁;再一天又一高兴了, 就让自己姓共,就像钱特派员说的那样。谢天 谢地,他老人家没有活到那一天。说不准哪一 天他高兴或者不高兴了,他还会让自己姓党国 哩。人家是大作家嘛,想让自己姓哪样就姓哪 样。是不是嘛,特派员?我们管他姓哪样名字, 我们只是演他的小说改编的戏而已嘛。”舒菲菲 说到最后都开始嗲声嗲气起来了,连赵迅听了 都起鸡皮疙瘩。

但钱特派员可不吃这一套,他依然公事公 办地说在当今戡乱时期,国家生死存亡之际, 上演《阿0正传》这样的剧目,合适吗?这对振 奋民心有多大好处呢?难道我们指望阿^这样 的人上前线吗?难道你们认为阿9的‘精神胜 利法’能起到鼓舞前线将士士气的作用吗? 士 兵都像阿卩那样,打了败仗还说是儿子战胜了 老子,这……这个,前方将士,何以杀敌?后方 民众,又何以教化?”

赵迅不无嘲弄地问:“国军不是一直在打胜 仗吗?”

“你……”钱基瑞一拍桌子上的剧本,本想 斥责赵迅胡说,但既然人家是胡说,真相就不言 自明。“没错,国军一直在节节胜利,不断转进。 这种时候,我们就更需要鼓舞士气民心的爱国 文艺,而不是阿9这种颓废的、堕落的、愚昧的 小偷、流氓、社会渣滓。日本人才喜欢我们中国 人都这样呢,当年他们敢藐视我们国军,就是知 道国军中的阿很多;共匪也喜欢我们都是阿 0,这样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苏俄赤匪的 思想引进来,沐猴而冠,登堂人室,以改造国民 惰性之虚名,行窃国赤化之实质。”

特派员越说越慷慨激昂,以至于唾沫星子 都飞到那个惹来大麻烦的阿0身上了。阿卩 在赵迅的剧本里躲躲闪闪,落荒而逃。他仿佛 在问要把他再度推向舞台的赵迅:难道又不准 革命了吗?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不准去抬了 吗?呸呸,这帮儿子们!我手执钢鞭将你 打……

赵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钱特派员 看来也读了鲁迅不少的书啊。”

“那当然,上大学时谁不读鲁迅? ”钱特派员 自诩道,“那个时候,能买到的鲁迅作品我 都有。”

“那时你在鲁迅作品中读到了‘共产党’三 个字了? ”赵迅问。

“迅兄,你我都明白,凡艺术,都是有立场倾 向的。说实话,你们排演的这些戏,兄弟我上西 南联大时,我们学生剧团都演过。演话剧的目 的是什么?在抗战时期,是教育民众、反对投 降、救亡图存。在现在呢,则是要凝聚民心、鼓 舞士气,戡乱建国。我上次不是给你们看过政 府颁发的《文艺创作奖励条例》吗?政府大笔的 扶持奖金摆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去拿,非要自 己去卖米线?”

赵迅没好气地说:“我们拿不到。”

“别耍你那艺术家的脾气啦,迅兄。兄弟我 上大学时,嘴里天天喊的也是‘为艺术而艺术’, 到了社会上,才知道小锅是铁打的,艺术家也要 吃饭。艺术家更要为国家、民族服务。看看我 们的社会,风气多么颓废,士气多么涣散。前方 将士在浴血奋战,后方歌舞升平都不说,还拆士 气的台。‘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这才是我们需要的爱国热情!党国生死存亡之 际,难道你们就不想担负点责任吗?”

赵迅没想到钱特派员竟把唐朝边塞诗人高 适的诗句也搬出来了,这他可不含糊,便冷冷地 说‘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难道 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钱基瑞有些惊讶地望着赵迅,仿佛面对一 盘被将死了的棋局。“唉,迅兄,时局如此,你我 都不要书生气了。还是谈谈你的阿9如何 改吧。”

“改? ”赵迅瞪大了眼睛,“你连剧本都没有 看完,就要我修改?”

“你以为我不知道阿卩是什么样的人物 吗?我在西南联大读四年书是瞎混的?实话告 诉你吧,当今局势下,你的《阿9正传》要如期 上演,必须要在里面增加一些诸如发扬中华民 族精神、激励民族意识的东西。阿0即便是个 愚昧的、落后的人物,你也要在剧中为民众指明 奋斗途径和人生希望。老兄,政府的《文艺创作 奖励条例》早给你们指了条阳光道:‘暗示人生 修养,提倡服务精神’。否则,你拿不到市党部 的‘准演证’的。”

剧目都排演出来了,场地也租好了,广告也 打出去了,本埠报纸甚至已经提前做了预告,还 煽情地说昆明人除了在抗战时期看过西南联大 剧团上演的《阿9正传》外,已有四年没有见到 阿9这个“老朋友”了。

那就改吧。当天晚上在请钱基瑞去翠湖边 的“翠云轩”晚宴后,舒菲菲等几个女演员陪特 派员去金碧舞厅跳舞,赵迅回到家趁着酒意铺 开稿子为阿9重新设计命运。第二天排练时, 阿9不是稀里糊涂地被革命了,而是成为一个 有追求、有觉悟的农民,即便他被推上断头台, 在画那个圈时,他也大义凛然地喊出“你们就是 砍了我的头,我们也是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 个领袖”这样很高调的口号来。以至于台上的 阿卩火气冲天地问:

“赵导,我演的这是他妈的阿吗?”

赵迅在下面也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管他是 阿卩还是阿0,好好说你的台词!”

阿9哭丧着脸说:“可是……可我找不到 感觉呀。那个斯……哪样撕鸡吃的大师告诉过 你没有,阿0说这些话时是哪种感觉?”

“没心没肺。明白了吗?”赵迅冷冷地说。

“准演证”如愿拿到了,迎春剧艺社打出的 海报上标明“新编《阿9正传》”,赵迅不知道这 个“新编”会被多少人骂为“胡编”。临上演前 的那几天,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公众揭 穿骗术的骗子。“没有比我更背时的导演了。 鲁迅先生在天之灵都在嘲讽我了! ”在剧社里, 他逢人就说,像祥林嫂^

还有比被鲁迅先生嘲讽更背时的命运哩。 首演第一天,观众呼啦啦地来了三百多人,把个 不大的剧场挤得爆棚了。要是在以往,赵迅和 剧社的同人们会像士兵听到了冲锋号。但是今 天,他们听到的是退兵鼓。

开演前半小时,市党部宣传部和党通局的 几个穿中山装、戴黑礼帽的人来后台找到了赵 迅,向他宣布说,根据《国家总动员法》和《管理 收复区报纸、通讯社、杂志、电影、广播暂行管理 办法》,市党部决定在此戡乱时期,不适宜上演 《阿正传》,着令立即停演,解散观众,且不得 说明理由。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特务们的车就停在 剧场外面,甚至还来了一队宪兵。赵迅就是头 上顶着一泡屎,也得站在大幕前去向观众解释。 在快要崩溃的一瞬间他想通了^这总比亵渎 鲁迅先生的作品好。

那真比站在枪林弹雨前还要艰难,还更需 要勇气。赵迅一手拿着“准演证”,一手拿着那 些人给他的“禁演令”,用低沉、悲愤、哽咽的口 气向观众们宣布:

“《阿9正传》是鲁迅先生写的一出悲剧, 但今天,比阿9更悲剧的是我和我的剧社,以及 热心的你们。我刚刚接到指令说,国家正在非 常时期,此剧不能上演了。我只有恳请各位有 秩序地退场,我们将在门口设立退票点。我们 纵有十万个抱歉,也不能得到你们的原谅。但 是啊……”

剧场内静默了几秒钟后,忽然嘘声四起,香 蕉皮、橘子皮、零食、包子、馒头、糕点,甚至皮鞋 都扔上来了。赵迅像根没有感觉的木头那样站 在那里一动不动,承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屈辱和 打击。

1思想改造

“这就是我们在国民党反动政府时期‘话 剧开天窗’的经历。我们虽然看上去在台前很 风光,但却是在戴着镣铐跳舞啊。一个连阿卩 都害怕的政府,一个一点艺术创作自由都没有 的政府,它怎能不垮台呢?”

赵迅对李旷田说。他和他的剧艺社的朋友 们,已经在一所中学里的学习班待了一个月了。 除了演话剧的,还有旧时代搞写作的、唱花灯 的、唱滇剧和京剧的、作曲的、画画的、写书法 的,他们都是即将成立的省文联要团结招募的 对象。大家过着准军事化集体生活,周末才可 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开初时人们兴致颇高,伙 食很好,学习的内容很新颖,大食堂里一人端一 个大碗吃饭很热闹。早上六点半听着军号起 床,七点出操跑步,七点半早餐,八点上课。一 直到下午五点,课程都排得满满的,时事、政治、 军事、抗美援朝、马列主义理论、联共(布〉党史、 中国革命史等。还有讨论、汇报、自我剖析、思 想总结,常常晚上都在开会学习。新名词、新思 想、新理论、新作风,源源不断地灌输给这些旧 时代的艺人们。思想改造运动不仅要重新塑造 人的灵魂,还要改变人的作风。连一向自由散 漫惯了的阿9,每天早上率号刚一响起,便一骨 碌爬起来了,穿衣、洗漱比哪个都快。因为他在 刚进来的头一周就迟到三次,被请来操练他们 的解放军教官一顿好训,罚他围操场跑十圈。 那威严的教官大喊一声:“跑步一一走!”可阿0 就是阿9,他索性拢着手蹲在地上了,还用满不 在乎的眼光瞥了教官一眼。这教官是个班长, 人高马大,脾气火暴,是个久经战火的东北老 兵,他当时气得解开了皮带。赵迅一看要出事, 忙跑步过去,一把拽起阿1说憨狗日的阿1还 不快跑。然后他带着阿9 一起跑。一边还喊着 嘹亮的“一二一”。还是李旷田出来解了大家的 围,诙谐地说共产党要把阿^改造好,光靠跑步 是不够的0可怜的阿卩才没有嘴里跑出白沫 子来。

今天是赵迅个人的自我剖析,俗称叫“洗 澡”。这样的“洗澡”每周都有,或大会上,或小 组里。现在赵迅是面对组织,除了李旷田外,还 有两个赵迅不认识的人。他们表情严肃,坐在 李旷田的两边,看上去像是从北方来的南下干 部。他们-个姓黄,一个姓刘,不知道是什么职 务,在学习班里,人们一律用“同志”相称谓。

“很好,赵迅同志的揭发有助于我们了解国 统区的文艺黑暗和对艺术家的迫害。过去只知 道他们经常强迫进步报纸‘开天窗’,原来他们 连进步话剧也敢‘开天窗’。”李旷田同志总结 道,“你可以把这一段经历写成一篇材料,用在 学习班里供大家交流。”

“你有没有组织你们剧艺社的演员们和国 民党反动派做斗争? ”黄同志问。

“斗争?”赵迅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国民 党反动势力太强大了,党通局的那些人都有特 务背景,属于中统系’的,我们经常被他们 盯梢,尤其在《阿9正传》禁演后,他们监控了 我们三个月。每天回家身后都有‘尾巴’。”

“这就是你们斗争性不够强的表现。”黄同 志指出反动派强迫你们在《阿0正传》里加 进他们的反动思想,你就不加以鉴别地接受了。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你灵魂深处还是怕他 们。看看我们延安时期鲁艺出来的文艺家,哪 个不是站在反帝反封建、反国民党独裁专制的 第一线?”

赵迅连连点头称是,心里想哪个喜欢独裁 专制呢?我要是上了鲁艺……

李旷田这时用肯定的口吻说赵迅同志作 为学习班的副班长,在思想改造方面是积极要 求进步的,这个我们大家都看得到。连张班长 都说赵迅同志出操最积极、最守纪律,无论是队 列还是内务都起到了表率作用。阿9就是在他 的以身作则下变得越来越好了嘛。”

赵迅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操练他们的 解放军班长,有一天当众表扬赵迅,说他站似一 根桩,行如一阵风,腰杆里始终有一根扁担,有 军人作风。在食堂吃饭时张班长还问,赵同志 当过兵?赵迅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要当 过解放军就好了。张班长又说,别看我这大老 粗没有文化,但谁有没有军人做派,一个转身都 可看出来。赵迅那一刻差点被一口饭噎住,半 天才缓过气儿说,我们在舞台上的训练,其实也 跟解放军一样的苦。从小压腿、下腰、走台步, 那是童子功呢。

赵迅的“洗澡”比较顺利地过了关,生活开 始向他展示阳光灿烂的一面。军区政治部文化 部的一位姓冯的部长,有一天来到学习班做报 告,冯部长20世纪30年代时就是国统区的一 名知名作家,后来又向往革命投奔了鲁艺,还在 鲁艺戏剧文学系当过副主任。他的报告深人浅 出、既有政治性又高瞻远瞩地指出了革命文艺 发展的方向,让学员们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迅没有想到的是,报告结束后冯部长单独将 他留了下来,问他在学习班结束后,愿不愿意参 加解放军,到军区文化部工作。冯部长说,我看 了你们演的《雷雨》,还在广播里听过你说的相 声、快板,多才多艺嘛小鬼。把赵迅当时感动得 说自己做梦都想穿一身解放军的军装了。可是 到了第二天,李旷田又把赵迅找去,说新组建的 文联里作家协会是最重要的,问赵迅是否愿意 去作协工作,至于职务嘛,还是先当个副秘书 长。赵迅如沐春风,再次激动得眼泪都要掉出 来了,忙说,感谢组织信任,感谢旷田同志栽堉。 可是,可是军区文化部的冯部长想让我去他那 儿效命呢。李旷田同志马上指出他得意忘形时 的失态,什么“效命” “栽培”,都是干革命工作, 国民党才说“效命”“效忠”啥的。冯部长那边 我会去协商的,我们文联是新组建的单位,亟需 人才,部队应该支持我们地方的工作。你不 “人才啊我是共产党的人才。天生我材必 有用,赵迅你要好好干啊!”赵迅做梦都在念叨。

周六一回到家里,赵迅一把将大着肚子迎 上来的舒淑文抱住,说我洗过澡了!”

舒淑文误会赵迅了,略带娇羞地说:“看你 猴急的,人家肚子里有孩子呢。”

赵迅仍然得意扬扬,说:“‘洗澡’过了,人 逢喜事精神爽啊!”

舒淑文温柔地点了一下赵迅的额头:“才一 星期呢,就那么慌啊?”

赵迅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一把将妻子 横抱起来,小心放在屋里的躺椅上,“文妹,你不 知道‘洗澡’是学习班里的新名词,指我们这些 旧社会的艺人清洗干净自己思想上的资产阶级 污垢,改造好思想,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成为 一个全新的、干净的革命文艺工作者。这 个……这个,嗯,不是你要的那个意思呢。”

两人笑作一团,在躺椅上小心谨慎地亲热 了一番。赵迅把头伏在妻子的肚子上,问他 在里面有意见了呢。”

舒淑文说动得可厉害了。肯定是个小调

由由 ”

赵迅说你要多多地吃,给我养个大胖儿 子。对了,他将来会是一个作家的儿子。淑文, 我要到作协干副秘书长了。”

舒淑文没有显得特别地高兴,问:“这么说, 你洗干净自己了?”

赵迅愣了一下,说:“当然洗干净了。这是 李旷田同志亲自告诉我的,还说作协工作任务 重,我是个人才,军区文化部的冯部长来要我他 们都不放呢。”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对未来满是跌跌撞撞 的憧憬。米线店不要再开了,厨师王师傅和四 个伙计都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谋出路;舒淑 文的奶奶留给她的一根金条也捐给国家买飞机 打美国鬼子去,学习班里好多艺人都捐了,咱们 可不能落后。以后领政府的工资了,要像个国 家干部,还顶着个小工商业者的帽子,将妨碍副 秘书长的进步。家中的用人孙妈也辞退算了, 现在劳动人民翻身做了主人,大家都平等了,家 里还雇用人就是剥削了。旧时代的一切东西都 要在家庭里“洗洗澡”,从穿的到用的,从花销到 做派,都要适应新时代的风尚。赵迅的美军飞 行皮夹克、凡尼丁毛料西装、西裤、阴丹蓝布长 衫、南洋风情的花衬衣,甚至礼帽、鸭舌帽都送 给王师傅吧;舒淑文的旗袍、百褶裙、玻璃丝袜, 香港订做的高跟鞋、水獭皮大衣,还有那些金银 首饰、翡翠手镯、玉佩挂件,送给用人孙妈也不 合适,那就都藏在箱子底吧。以后天天穿列宁 装。过去舒家的老照片、丨日书、杂志、老岳父写 过的那些吟风弄月的古体诗〔自印过一本《梅边 吹笛》〗,家中还堆了近百册,还有和法国老板往 来的信函(厚厚一大沓〉,在铁路上工作时的日 志,都赶快烧了吧。尤其需要赶紧处理的是家 中的那些耶稣像、圣母像、十字架、《圣经》,这些 都是帝国主义的东西,共产党是无神论者,不会 喜欢他们的。舒淑文期期艾艾地问,还有你给 我姐姐写的那些情诗,我一直保存着呢。要不 要烧?赵迅毫不犹豫地说,烧。都是些小资产 阶级情调的东西。他看到妻子眉头皱了一下, 好像真被那烧情诗的火烧着了,便信誓旦旦地 说,我现在心中只有你,我早和过去一刀两断 了。舒淑文叹了口气,我是为我姐姐惋惜呢。 毕竟那是一段很真挚的情感。赵迅赶紧说,再 不要提你的姐姐了,我在学习班里为你的家庭 背书,差点过不了关,还是老韩他们帮我做证 明,说你是个有进步思想的学生,为了迎接新中 国才留下来的。

舒淑文最后问:“赵哥哥,你的那些勋章呢, 烧不烧?”

赵迅就像被烫着了手一般松开了搂着妻子 的手臂,脸上的疤痕急促地抖动起来,他翻身坐 起来,像个苦苦冥思的哲人,又像个负债累累的 商人,却被一枚过去时代的勋章压得喘不过 气来0

“勋章,你烧不化的。把它们埋在那盆梅花

下吧。”

在舒家的传世家业中,这盆据说是明朝时 期就种下的梅花极为珍贵,堪称舒府的镇宅之 宝。它栽在一个长宽各一丈二、深达两丈的大 石缸里,至少传了七辈入以上。昆明本就是一 座春城,素无寒冬,梅花这种喜寒花卉在昆明也 就更为珍贵了。过去舒家每年都会在梅花开放 时,请高人韵士、至爱亲朋来家里赏梅,舒淑文 的父亲舒惟麒的许多古体诗都是赞咏这盆“明 梅”的。不过在抗战时期“明梅”不再开花,几 百年的枯藤只发少许绿叶。舒惟麒曾经以梅咏 志家国有难藤无语,河山光复梅先知。“神奇 的是抗战胜利的当年,也就是1945年的冬天, 明朝的梅花傲然绽放,团团血红色的花朵装点 古藤,无意卖俏争春,唯报家国中兴。那年前来 赏梅的朋友特别多,连报馆都派来记者采访,说 是那枯藤上绽放的都是抗日将士的鲜血,河山 光复在望,”明梅“报喜送春。到风云突变,狼烟 四起时,”明梅“再度”无语“了。舒惟麒逃离自 己的家园时,曾对舒淑文说:好好照看我们的 ”明梅“,就像照看你的奶奶一样。

周一,学习班情形突变。先是刘国栋东窗 事发,这个情场高手自进学习班以来,思想就不 放在认真改造上,他和班里一个唱花灯的女演 员从第一周起就眉来眼去,第二周就在周末暗 度陈仓。昨天终于在一家旅社被人捉了奸,捉 奸者正是一直与他同居的富商姨太太以及发动 起来了的街道群众。刘国栋至死都不明白,这 点事情,何至于兴师动众。新社会了嘛,砸碎了 封建牢笼,恋爱自由,谁和谁睡觉革命管得 了吗?

在学习班的“洗澡会”上,刘国栋此言一出, 就引起“群殴”式的批斗。首先站出来慷慨激昂 发言的是杨小昆,他说刘国栋就是一个狗改不 了吃屎的嫖客,在旧社会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他曾经抽过大烟,还是国民党反动市长的女婿, 又和反动资本家的姨太太长期姘居乱搞,这样 一个五毒倶全的人物,共产党好心好意地改造 他,请他来学习班“洗澡”,可他不好好跟党“洗 澡”,却和小烂屎在一起洗澡,搞女人搞到学习 班来了,和小烂屎滥吃滥嫖,把这里当成妓 馆了!

杨小昆唾沫横飞、口诛手指。那是昆明街 头泼妇骂街的惯常动作,手高高地抬起来,手腕 却弯下去,食指高过对方的鼻子,有的还附带翘 起的兰花指,形成居高临下之态,却隔得远远 的,大约随时要提防被对方打一拳。连与会的 李旷田也听不下去了,挥手制止他:同志们发言 要注意文明礼貌。

这个迎春剧艺社的剧务,当年来投奔老韩 时,老韩问他读过些什么书,他说七侠五义啥的 都读过,老韩又让他念一段台词,听得在一边的 刘国栋毫不客气地评价说,比结巴顺畅一点儿。 老韩再问他知道田汉、曹禺吗,知道巴金、老舍 吗。他挠了半天头说,种田的老汉他倒认识几 个,老舍?老子就是舍命来演戏的嘛。老韩当 时气得想踢他,说你演个屁的戏。你可晓得什 么是表演?他回答说谁不认得表演?戏台上的 人演的是假的,戏台下的人看着是真的。老韩 当时要打发他走人,但这个家伙哀求说饿肚子 已经好几天了,在剧社里不求别的,给碗饭吃就 行。赵迅来接手剧艺社时,杨小昆已成了不可 或缺的人物,跑场地、和高利贷者打交道、摆平 社会上地痞流氓的骚扰,还真少不了这样的人。 在剧社里,他既被人看不起,又离他不得。有人 曾经看见他在服装间抱着舒菲菲换下的旗袍戏 服手淫。当初大家报名参加学习班时,他也来 跟赵迅要一张表填。阿0当时就说,这是共产 党为搞艺术的人办的学习班,你来凑什么热闹。 杨小昆的回答颇为理直气壮,共产党是为劳动 人民翻身求解放的政党,我是地道饭都吃不饱 的劳动人民,你阿都去得,我为哪样去不得?

第二天刘国栋就被人叫走了,从此人们再 没有他的消息。

学习班风声鹤唳,天天晚上开会学习、揭发 “洗澡”到12点。人们不再在吃饭时和晚上散 步时开玩笑说闲话,男同志和女同志们更是“授 受不亲”,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上面宣布说本周 末不放假了,去炼钢厂义务劳动两天。赵迅心 里暗自叫苦,原说星期天陪舒淑文去医院检查 呢。那时他还不知道,生活从此将不一样了。

这天晚饭后老韩约赵迅出去散步,他们当 然不能走出中学校的大门,只能围着操场一圈 又一圈地转,晚上七点还要继续“洗澡”呢。

“老弟,没想到会这样。”老韩愁眉苦脸 地说。

“怎么了,老韩?还在想国栋的事?算了 吧。他这样的人,就是花前鬼的命。”

“是我的命要背时了啊老赵! ”老韩急得声 音大了起来。

赵迅忙示意他小声点,两人紧张地往四周 张望,暮色苍茫中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但 赵迅凭直觉感到有人在盯他们的梢,在试图听 到他们的谈话。

下午老韩被叫到校务办公室“洗澡”,跟他 谈话的是老黄同志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 向他出示了一份国民政府时期的黄色封皮的档 案,也就是人们称的“敌伪档案”,里面有一份表 格,上面清楚地写着韩三勤自愿加人三民主义 青年团的申请。而另一份档案里,则是国民党 昆明市党部任命韩三勤为三青团宣传股长的委 任状。

“我当时都尿裤子了,那人是省公安厅的。” 老韩哭丧着脸说。

赵迅倒吸一 口凉气,浑身都冰凉了,“学习 班‘洗澡’时,你为什么不交代?”

“我怎么说得清?”老韩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时还不是为了方便拿到‘准演证’。人家给 我情面我不领,我还想不想搞我的话剧?我们 是演戏的人,人家是坐江山的人,谁坐那个位置 上都要拉拢我们不是?”

赵迅当然清楚,曾经风光一时的三青团,在 1948年国民党搞党团合并时,很多三青团员自 动加人了国民党,也有不少的人因为厌恶打仗 和国民党的独裁统治,从此远离了这个组织。 他和老韩交往这些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往国民 党市党部的门多看一眼。老韩向来是个很清高 的人,当年跟市党部宣传部和党通局的人打交 道,他都把赵迅支到前面,还说我看见这些官僚 就烦。老韩可能以为,不跟国民党沾边,这事就 过去了。可现在赵迅越发感到像他们这种人, 过不去的坎儿会越来越多了。

“那他们……要你怎么说?”

“重新自我检查吗,再洗一次澡。今晚…… 怕是就要开始了。天老爷啊,我怎么洗得清 自己?”

赵迅鬼使神差地说老韩,该说的就说,不 该说的,暂时不说。”

“唉!”老韩眼里都是泪了。“赵老弟,我有 件事得托付你。我老伴儿和孩子,他们回到家 时,如果我不在,你得帮我照应照应。”

赵迅大吃一惊:“他们离开香港啦?”

“上周刚离开。唉,早一星期让我洗这个 澡,我就让他们……”

这时有个人影远远跑来,是杨小昆。赵迅 连忙示意老韩不要再说话。杨小昆很做作地和 他们打招呼,说自己饭后运动运动,然后晃晃悠 悠地跑开。老韩嘀咕了一句:“小人一个。我当 初真是个东郭先生呀。”

赵迅鄙夷地说不用理他。我也是东郭先 生,真不该让他来参加这个学习班,高抬他了。 旷田同志上午还找我去问这人底细,让我以后 提醒他注意说话方式。真给我们迎春剧艺社 丢脸。”

“你要小心这头白眼儿狼,老弟。今天黄同 志问了很多我们剧社的问题,好些大家私下说 的话,他们都掌握了。尤其是阿9和刘国栋的 牢骚。谁会是告密者呢?”

“哦? ”赵迅又吸了一口凉气,努力想自己在 剧社里说过些什么不合适的话没有。

“老弟,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老韩,我们多年的患难兄弟了,你家 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他们那边你放心,再说 还不一定把你怎样呢。”

“不是我的事,是你的。”老韩定定地看着赵 迅,“老弟,我也算是个久走江湖的人,从你来到 剧社,我就把你当兄弟看,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不 简单的人。”

赵迅笑笑,说:“兄长过奖了。我不过在你 那儿讨到碗饭吃,找到自己想干的事情。”

老韩用忧伤的口吻说:“你还跟我装糊涂 啊。你难道不晓得现在越不简单的人背景越复 杂。凭你的县城小学教师的资历,就可以把我 们的剧社搞得那么红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 谁都认识的?你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在这个时 候可得小心。你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啊!我要有 什么三长两短,我……我韩三勤,就托孤与 你了 到了周四,学习班外面忽然停下一辆吉普 车,下来两个公安干部,宣读了对国民党三青团 骨干分子韩三勤的逮捕令。老韩被带到教室门 口时,回头用绝望的眼光望着赵迅,没有说一句 话,但赵迅什么都明白了。

那时学习班上正在给阿洗澡“,本来从 这个家伙身上搓下来的”污秽“已经够令人胆战 心惊的了,老韩一被带走,教室瞬间变成一个大 冰库,人人呼出的寒气都淸晰可见。班上的几 个积极分子,在埋头整理他们手中的”炮弹“,杨 小昆跃跃欲试,正在默数笔记本上罗列的关于 阿0的罪状,似乎马上就要倾泻到哪个倒霉鬼 的头上了。

阿卩忽然干号一声,像在戏台上进入了角 色一样,几步走到讲台一侧,“扑通”一下给大家 跪下了,然后“啪啪”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在大家 的诧异中开始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自我表白。那 真是需要极大的耐心才可以听得下去的一场思 想剖析。他说自己从小有爹无娘,没娘的孩子 有多苦啊!隔壁张七妈的奶水他吃过,张七妈 的奶子大奶水多,奶急时滋出来三尺多远,她家 小胖子和我加在一起都吃不完。拉牛车的简老 汉有天还跟张七妈说,两个娃儿都吃饱了,你让 我也吃一口,结果被张七妈满院子追着打。(教 室里有轻微的笑声,被会议主持人呵斥了下去, 同时提醒阿^忆苦不能光说吃奶的事情阿 卩连忙说对对对,我们家那时穷啊,七岁时我都 还是光屁股,去上国民小学了才

第一回认得啥 子是布。我在昆明的小巷子里长大,从小就受 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剥削和欺压,他们说我像孙 猴子一样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玩官兵捉强盗的 游戏时总是让我扮强盗,他们扮官兵。那时我 总感到屈辱,共产党来了,我才终于扬眉吐气起 来。因为官兵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强盗就是造 反的共产党,我就当然跟共产党一伙儿的了。 现在要是还能跟儿时的伙伴玩官兵捉强盗的游 戏,我还当强盗,和国民党官兵做斗争。

〔主持人再次打断他说,不要讲儿时的游戏 了,谈谈你自己在旧社会的表现和对新社会的 认识。〉

旧社会?旧社会我表现得像劳动人民一样 好,到处受人欺负,在学校老师同学都看不起 我,嫌我穷观。可是我会演戏,特别会演受苦的 穷人,斯尼……坦尼……撕鸡吃的那个大师说 的现实主义啥的,我都不需要去想去感受。我 的现实可比台上的那些角色苦。学校书读完后 找不到正经事情做,到处打流跑滩混饭吃(说到 此处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后来碰到老韩, 哦,韩三勤约我去他的剧社干,我在剧社演小角 色、跑龙套、干最累的活计,只求有一碗饭吃。 那些当红的女演员从来都不正眼瞧我们一 眼……〈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嗯,这个这个,杨小 昆同志也是这样。他就跟我说过舒菲菲一向都 讨厌他。是不是杨小昆?你别不高兴,在剧艺 社你是和我一起受苦的底层职员,是劳动人民。 舒菲菲追随她的资产阶级洋人主子去了,我们 不追随,我们追随共产党,说明我们是一伙儿 的。刘国栋、韩三勤、赵迅他们是一伙儿的。刘 国栋进了学习班牢骚特别多啊。他说共产党的 干部真是土包子,穿着大棉裤跳舞,却要求学习 班去伴舞的女演员穿旗袍,看上去就像土老财 搂着姨太太。当年国军军官……哦,不对,该死 (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当年国民党的反动军官 去舞厅都是穿‘罗斯福呢’的美式军礼服,裤子 缝儿笔挺得割手,头发上沾不了苍蝇。看看,看 看他们那时多么反动啊!他们倒是洋派了,可 还不是打不赢穿大棉裤的解放军。女演员还不 是喜欢人家的大棉裤,对不对?(有学员更正 道,阿9你不要乱说乱讲,人家不是喜欢大棉 裤,是喜欢解放军)对对对,是喜欢解放军。我 还要揭发!在学习班里,有一天我还听见韩三 勤跟赵迅说反动话,说这是个什么学习班,光学 政治,一点儿业务也不学。我们又不是搞政治 的。当初真不该来,我们自己演自己的戏,活个 自由自在。赵迅说现在不一样了,你不搞政治, 政治反过来要搞你,因此你学点政治也是有用 的。赵迅这个人表面很豪爽,很正直,其实特别 阴,鬼心眼儿多。他让我演阿1要我在台上喊 三民主义万岁,说“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 袖”的狗屁台词。赵导演,我当时就向你指出这 不是阿9说的话。对不对?斯……妈的,撕鸡 吃的大师也没有让阿0这样说。可是你还是逼 着要让我阿^说。我阿0是个多么热爱共产 党的人,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

阿卩真的就是阿0。在赵迅的印象中,他 从来没有如此利落地说这么长的表白。学习班 对他的教育看来真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更 管用。赵迅想起有一次阿^对他说,赵导演,你 成天找那些个记者采访舒菲菲,你都说我把阿 9演活了,是专演阿^的大师,拜托你也找几个 记者来采访采访阿大师吧。我要出名。

阿0开了学习班思想改造靠自扇耳光、揭 发他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过关的先河。所有 准备砸向他的炮弹都哑火了,连积极分子杨小 昆都被巧妙地拉拢,成了迎春剧艺社的劳动人 民代表。赵迅想,这憨狗日的,看来我还得重新 “洗一次澡”了。

赵迅想得太乐观了,要是他能预先看到自 己将要面对的危机,再洗多少次澡他都愿意。 周六出完早操,有人来通知赵迅说,让他去李旷 田同志办公室。赵迅当时心“咚咚咚”跳了三 下,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厄运来敲门了。”

他敲开了李旷田办公室的门,进去就看见 李旷田满脸狐疑,又有些恼火生气,就像一个被 撒谎的孩子欺骗了的家长;还看见里面不但有 判官一样脸色的老黄和老刘,还有两个他不认 识的穿土黄色军装的人。这时赵迅想到了老韩 被带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过去的历史就是你背时的命运,也是你永 远挣不脱的阳光下的阴影。 ;

没有过多的客套了,穿黄军装的两个人中 一个用冷漠的声音说:“赵迅,今天叫你来,是要 你向组织交代清楚,你和国民党中统特务钱基 瑞的关系。”

赵迅稍稍松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气 说:“我已经向组织交代过了,我在旧社会搞话 剧期间,他是党通局的特派员,同时兼国民党市 党部戏剧文艺审查委员会的主任。我们要上演 的剧目都要报他那里审。他是一个压制民主自 由和进步思想的文化刽子手。”

黄军装干部从棕黄色的档案袋一一又是那 样的袋子!天知道那里面装有多少事关个人生 死的秘密^里拿出一份有三页纸的揭发材 料,向赵迅扬了扬说:

“这是中统特务头子钱基瑞交代的1948年 到1949年期间他在昆明参加‘寒梅会’的情 况。这个‘寒梅会’跟你什么关系?”钱基瑞在 1950年年底作为国民党潜伏特务被捕,据说他 统领着一个庞大的特务组织。

办公室里梅花溅泪,飞鸟惊心。审讯者把 材料往桌子上轻轻地一扔,用早已洞悉一切的 口吻说:

“你就老实向组织交代吧。”

1交代材料(之一丨:寒梅会

1947年的冬天还没有到来之前,身为法国 汇理洋行云南分行的高级帮办的舒惟麒已经写 了数十首咏梅诗,什么“老树枯藤喜飞雪,春色 几随驿使来”啦,什么“庭轩小坐对斜晖,不信唤 不回”啦,还有“只愁春雨过,未解护梅人”等等。 那时赵迅正在向舒菲菲发动猛烈地进攻,和舒 父谈梅论道,吟诗唱和,是他迂回包抄的巧妙战 术。舒惟麒开初也不待见这个脸残口斜的话剧 导演,可是赵迅一首五言绝句“前朝熬霰雪,遗 韵最多情。笑撚花枝嗅,赠君一点春。”却让舒 惟麒大为赞赏,他感叹道,我怎么就没有从“明 梅”的角度来看世间呢?历朝历代多少咏梅诗 人,都在梅花下,不在梅花里。我们家把“明梅”

都当树神供起来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界开 阔,真乃人不可貌相也。

自此赵迅成为舒府的座上客,那本舒惟麒 的《梅边吹笛》也是在赵迅的张罗下编印成集。 鉴于1945年舒家的“明梅”为八年浴血抗战胜 利欣然开放,巳成为昆明一大谈资,所以本埠报 纸年年在春城稍有寒意时就早有期待,说春城 的文人雅士已常聚舒宅,“吟诗作赋北窗里,万 言不值一枝梅”云云。舒惟麒虽然是铁路工程 师出身,但崇尚“花间一壶酒”的雅士生活,“寒 梅会”就是在他的倡议下成立的一个以文会友 的咏梅诗会。到他把赵迅也拉进来时,赵迅发 现里面不仅有前清遗老、社会贤达、大学教授、 报馆总编、中学教员,还有市党部书记洪发奎、 宣传部部长黄诗学、党通局特派员钱基瑞、省教 育厅副厅长龙昭等官场上很风光的人物。他们 也不都是附庸风雅之士,舒惟麒在此方面要求 很严,没有咏梅诗作的,一律谢绝入会。不过 “寒梅会”的会长却由市党部书记洪发奎担任, 舒惟麒只是众多副会长之一。赵迅有一天还对 未来的老岳丈说,这样一个文人雅聚唱和之处, 弄那么多官员来干什么?连会长都要由他们来 担任。舒惟麒笑笑说,这就是你们年轻人不懂 之处了,没有他们,诸事不便,特务们还会以为 我们聚众议论国事。再说洪发奎是我在巴黎留 学时的学兄,我岂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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