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熊老倌的木工队外停了十几 辆汽车,轿车、吉普,甚至卡车都开来了,它们都 是解放军的战利品,像一个老兵一样浑身是伤。 “赵鲁班”的名字就是这样叫出来的了。
赵迅后来能够获得减刑,倒不是因为他为 省公安厅厅长修好了车,周荣处长对他的相帮, 或者成为木匠行当中的“赵鲁班”,而是因为他 的一次见义勇为。他在一个阳光炙热的中午, 从一所着火的民宅里冒死救出了一个老太太和 她的外孙女。老太太牵着外孙女到派出所找到 王所长说这样的人你们还要管制,就不是人 民的政府了。”
人民政府当然要听人民的,提前结束管制, 赵迅重新恢复做人的资格。熊老倌说自己该歇 歇啦,有这么好的徒弟,他晚年有酒喝就知足 了。公安厅的周处长似乎也是个热心人,他有 一天把赵迅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你有文化,有 技艺,你就成立个木器生产合作社吧。我们的 活儿还多着哩,盖完房子还要做家具、办公桌 椅、档案柜啥的。对了,这个档案柜你得帮我好 好想想,它必须是结实耐用的,防盗保密的,便 于査找的。你要像鲁班发明“云梯”“木马车” 那样,造出让我们满意的档案柜来。
赵迅岂敢还在公安厅干活儿?那感觉就像 在火坑边当木匠啊。更不用说,他不敢面对周 荣处长那含义深邃的眼神。因此赵迅对周荣处 长说:
“谢谢了周处长,我想回老家务农去。” “糊涂。”周荣处长不轻不重地说,他的办公 室外间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周荣走到赵迅面前, 递过来一支烟,趁点火的时候小声说:“你在我 这儿安全。”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的口气,“现在 政府又开始鼓励小手工业生产者自主经营了。 赵师傅,你一身本事,总得靠这个养家吧。”
赵迅如醍醐灌顶,他和周荣处长的默契就 是在风雨交加中与一棵大树的默契,这是他对 老婆也不会讲的秘密。很久以来赵迅就认定, 自己虽然命苦,但命里有贵人相帮。能活下去。
第二天赵迅就将木匠们组织起来,成立了 迎春木器生产合作社。至于为什么还要取“迎 春”一词,只有赵迅自己知道了。木器社解决 了生存问题。舒淑文曾有些惋惜地说,其实你 应该再回去写文章当导演的,你现在是合法公 民了,不妨去找找李旷田老师,或许人家还会要 你呢。赵迅断然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了。我 发现在新社会,劳动人民最吃香,凭手艺吃饭最 安全。除了画家具图纸签合同,我再也不会写 一个字,再也不摸一下笔,免得惹祸上身。”
妻子不轻不重地说他们可真是把你改造 好了。”
“我现在是劳动阶级,又在专政机关眼皮子 底下干活儿,谁也看不见自己的眼屎。”赵迅曾 对舒淑文说。
吃得饱穿得暖,下班回来读报一这是赵 迅每天的习惯,晚上被窝儿里的活动就多了起 来。豆芽儿出生的第二个年头,他们有了老二 豆角儿,再两年又有了老三豆荚,后来又终于如 愿以偿地添了一个小天使一般的女儿豆秧。自 从第一个儿子豆芽儿在走背运的生活中出生以 后,赵迅不再把自己当文化人看待,似乎给孩子 取名字的文心也没有了,一路“豆”下去。种瓜 得瓜,种豆得豆,生命卑微,人生亦如豆了。
令赵迅深怀感恩的是,上帝将他逐出“伊甸 园”,却赐予他一个好女人。舒淑文就像一块肥 沃的土地,越勤奋耕种,产出就越高,她的生育 能力出乎丈夫的意料。这个十九岁就做了母亲 的妻子,二十六岁就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之 所以会生出那么多娃娃来,赵迅曾经跟妻子在 被窝儿中说笑,要是我还能写作的话,哪天晚上 不到一两点睡觉?现在那么漫长的夜晚没有事 情干,不生娃娃干什么?而让赵迅更感到神奇 的是,舒淑文生一个娃娃就漂亮一截,到老四豆 秧出生后,他认为舒淑文简直比她当年的话剧 明星姐姐还漂亮了。精致端庄的五官,如满月 般的脸庞,凹凸有致的身材,南国女子特有的小 麦色光滑闪亮的肤色,让人想到五月灿烂阳光 下的麦田,还有那深深的眼窝,总是盛满幽泉一 般的柔情,仿佛正是这一泓清水,滋润了那风情 万种的麦浪,让那原野上的女人,像大地一样丰 沛。女人唯有当了母亲后,才从骨子里散发出 那种迷人的韵味,丰腴、饱满、温情、贤淑、体贴、 善良。你听听人家舒淑文怎么说赵哥哥,这 些年你脸上的伤疤怎么越来越看不出来了呢? 有些男人脸上连一根线条都没有,整个儿一副 太监模样。哪像我家赵哥啊,光荣的伤疤都成 阳刚之气的线条了。罗丹都找不到这样板扎 (注:昆明方言,好,标致之意)的模特儿。”
那些年迎春木器社几乎成了省公安厅的专 用木工队,总有做不完的活计。赵迅尽量把每 一项工程做得无可挑剔。做那些成排的档案柜 让赵迅费尽了心机。本来工艺并不难,但赵迅 为了达到周处长的特殊要求,还真搞了不少小 发明。他在柜子上下留了木槽,前面装了一扇 滑门,平常将滑门一拉,既美观、隐蔽,又让外人 看不出是冷冰冰的档案柜。周荣处长在验收这 些档案柜时,赵迅和熊老倌跟在旁边做讲解。 赵迅说他还在几个重要的抽屉里做了个暗屉, 拉开抽屉,再打开一个机关或者一把锁,就可拉 开屉中屉。这种类似“中国盒子”的做工,连熊 老倌都说没见过更没做过。赵迅看到周荣处长 欣赏的表情,便又得意忘形了,画蛇添足地说:
“政府的档案嘛,装的都是秘密。自然越隐 秘越好。”
周荣转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赵迅一眼,仿 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声:“你怎么想到的?”
赵迅愣了一下,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干 笑两声说:“鲁……鲁班爷,告诉我……给我的 启发……吧。”
熊老倌在一边得意地说:“我这徒弟,得了 鲁班真传,都可以去北京给毛主席干活儿了。” 周荣神情严肃地“嗯” 了一声,背着手离 开了。
迎春木器社的人都对这个后勤处长敬畏有 加,熊老倌有一次想拉他来喝酒,被周荣处长严 肃地拒绝了。他经常来现场检査工程进展,高 兴的时候也和工人们开开玩笑,但和赵迅除了 谈工作上的事情,从无多言。有一天下午,快下 班时,赵迅一个人在木工房刨几块板子,猛然发 现周荣在离他十多米的地方远远观望。他放下 刨子,也朝周荣那边看。阳光在他们中间的空 地上明亮得晃眼,周荣在一处屋檐下,而赵迅在 有些阴暗的屋子里。但似乎谁也不愿走过去, 走到光明之下。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凝视了足有 半个小时。直到下班的人们陆续走出办公楼, 周荣才转身离去。
人们嘲笑木匠有一句话叫作“自做木枷自 己戴”,赵迅在做公安厅的那些档案柜时曾经想 到过,这些像中药柜一样层累相叠的柜子,哪一 个会装自己见不得人的档案呢?新社会让赵迅 时常梦里惊魂的就是自己的既往历史不知会装 进哪只档案袋,不知会暗藏了多少“延时炸弹”。 共产党用档案管人,管得你服服帖帖,老老实 实。像赵迅这样有所谓“历史污点”的人,他的 历史一定归属于“敌伪档案”那一类,隐藏在某 个档案柜的抽屉里。有一天,“赵鲁班”对手下 的徒弟说,我们这是在做一口口 “活棺材”。徒 弟不解地问:师傅,哪有这么小的棺材?赵迅看 看徒弟憨厚的脸,什么也不想说了。如果说一 个个的档案抽屉就是“活棺材”的话,里面装的 档案袋就是“裹尸布”了。“尸主”都是赵迅这 种政治上判了 “死刑”的人,他们一生都挣不脱 这件“裹尸布”。一封检举揭发信、一张旧时代 的履历表,一份认罪书,甚至一篇旧报纸上的文 章,都是这个人的“裹尸布”,层层包裹,深深埋 葬,永世不得翻身。妙的是这世上有多少人并 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副“活棺材”,有无数身 “裹尸布”,就像赵迅自己,为别人做着“活棺 材”,也不可避免地要为自己做一口。
1957:第二次交代^以鲁班之名 6,鲁班现形记 “赵迅,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赵迅,男,1926年生,1931年起在滇西老 家龙陵县坝子乡念小学,证明人赵家英。1937 年在县城上初中,证明人刘树清。1942年曰本 鬼子侵占了龙陵,我随家人出来逃难,先后在保 山、大理、昆明、玉溪等地方讨生活,证明人有张 得贵、髙满银、赵石头、何老爹、向二嫂、方知明、 谢老四、花和尚、王道士、秦尼姑等。1945年抗 战胜利后在玉溪马营镇当小学老师,证明人是 任桂枝。从那个时候起开始自修文学写作。 1947年到昆明南屏街开4菊花米线店’,证明人 王大勺。1948年和韩三勤等人在昆明发起迎春 剧艺社,上演进步话剧,证明人阿1杨小昆。 1950年11月参加省文联筹备小组的思想改造 学习班,证明人李旷田。1951年元月因参加过 被定性为国民党特务外围组织的‘寒梅会’,被 判人民管制四年,管制期间因表现积极,获得政 府宽大处理,提前一年结束管制,恢复公民身 份,证明人青云街派出所王有根所长,省公安厅 周荣副厅长。1954年在周荣副厅长的关怀下成 立迎春木器合作社,任社长至今,证明人周荣副 厅长、熊老倌。报告领导,交代完毕。”
“别跟我们胡扯些人都找不到的证明人啦, 七大姑八大姨的,连和尚、尼姑都扯进来了。我 还不知道你们这种人耍的鬼把戏?还想让我们 看看你有多顽固狡猾吗?别再装了,先交代出 你的真实姓名来。说,姓什么?”
“姓赵。”
“名?”
“单名迅,赵迅。因为会点儿木匠手艺,人 们叫我‘赵鲁班’,有时就直接喊我鲁班师傅、鲁 师傅。”
“啪!”审讯者一掌拍在桌子上,就像给人一 记响亮的耳光。
“赵广陵!你这个国民党反动军官,还想跟 人民政府躲猫猫吗?”
坐在木椅上的赵迅身子稍微往前挺了一 下,他身后的两个警察就伸出手来压住了他。 他并没有反抗之意,只是当听到“赵广陵”这个 名字时,就像听到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弄错了,我不是赵广陵。”赵迅平静下 来,就像与人提起另外一个人,“赵广陵也不是 反动军官。”
审讯者根本不屑听赵迅的辩解,脸上呈现 出即将揭开一个谜底的得意,他起身走到屋子 里的一个巨大的档案柜前,从一排排如中药柜 的档案抽屉中找准一个,然后打开一道锁,从里 面拿出一个棕黄色的档案袋,冲面前那个重新 被叫作赵广陵的人晃了晃,“你的过去你想隐藏 就隐藏得了的吗?这里面有你的一个朋友”。 他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展开在赵迅 面前。
我的“活棺材”被揭开了。反右也会反到 我这个木匠的头上,我可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 木匠。赵迅不无酸楚地想。
照片上的人叫陆杰亮,云南大学的教授,大 约三个月前赵迅在报纸上看到他成了云南的极 右派之一,将他归属到“章罗同盟”在云南的代 理人。而在1945年前后,他是闻一多先生主编 的民盟机关刊物《民主周刊》的兼职编辑,赵迅 就是在那时和他有过一面之交。照片上的陆杰 尧穿西装打领带,文质彬彬,儒雅倜傥。此人清 瘦寡言,高高的鼻梁上架一副西式秀郎镜,薄薄 的嘴唇总是紧闭在一起,仿佛千年石佛。这样 的人居然也会去大鸣大放把自己弄成右派,居 然也会告发别人。这是赵迅百思不得其解的 问题。
这些年赵迅天天都在读报纸,家中常年订 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云南曰 报》,有时家中穷得连菜钱都没有了,但报纸订 阅费一定一分不少。可能全中国没有哪一个木 匠比赵迅更认真仔细地读报,下班回来每张报 纸从第一版读到第四版,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字 都不放过。开初舒淑文看他常常读到深夜,还 心痛地说,明天还要上班,就别读了,你又不能 写。人家的文章,跟你有啥关系。赵迅的回答 是,这是为了找准生活的方向。他不仅是家庭 里的丈夫、父亲,还是风浪中一条小船的舵手。 他要观天气、避风雨,他要绕过激流险滩。
不过,像赵迅这样经历过思想改造运动的 人,已经训练出随时都竖起耳朵听风声,睁大眼 睛观方向。共产党的整风运动一开始,他从报 纸上既读出了共产党的气魄,又读出了它的麻 烦。它坦诚要解决执政党和人民群众的矛盾, 并把此归结于“人民内部矛盾”,因此要知识分 子和民主人士帮助他们整顿思想、工作作风。 国民党就没有这样的气度,它只晓得打打杀杀 的白色恐怖,甚至连闻一多、李公朴这样的大知 识分子都敢杀。
但在一片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祥和气氛 中,赵迅还是嗅出了一些不祥的气味,具体是什 么他也搞不清楚。那感觉有点像战场上蛰伏在 堑壕里等待冲锋的士兵,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火 力又如何。他把1957年的《人民日报》一张一 张地翻回去看,一直翻到1956年12月29曰的 一篇文章,那上面说毛泽东主席新近提出了要 “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而且指出在 “特定历史条件下,人民内部的某种矛盾,可以 逐步转化为对抗性矛盾,成为敌我矛盾之一部 分”。文章还举例说,新近发生的波兰、匈牙利 反革命事件,就是从人民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 矛盾的,因此社会主义国家阵营必须采取“断然 措施”。
在政治运动中,这人民内部矛盾说“转化” 就“转化” 了,就像阴晴无定的六月天。当年迎 春剧艺社的刘国栋,睡个女演员算人民内部矛 盾吧,到现在还没出来呢。赵迅就像侦察兵终 于发现了对方的火力点,暗自长吁了一 口气。
但那时街道居民委员会三天两头组织大家 学习,居委会大妈有个晚上直接跑到赵迅家来, 说你不去,我们就要落后了。居委会落后了,你 也落不到啥好。那时谁都怕落后,落后不是一 种表现,而是政治错误。刚好赵迅正在读当天 《人民日报》上的一篇文章《继续争鸣,结合整 风》,上面还有几幅照片。那个还算识得几个字 的大妈抓过报纸瞄了瞄,说,你看看,连纺织厂 的女工都在给她们的领导提意见了。
说真心话,赵迅那时对谁都没有意见,也不 敢有意见。如果真要参加这场鸣放运动,他还 真想为自己的冤屈“吼两嗓子”,他想说我热爱 新中国,我拥护共产党,我在旧社会虽然不慎走 过弯路,但天理可鉴,我是爱自己的国家民族 的。我会写文章会导戏,我的理想并不仅仅是 当一个木匠,我还可以为自己的国家做更多的 士卜
贝酞。
这些想法在看了《人民日报》的文章之后, 在居委会大妈真诚的鼓动之下,在渴望报效国 家的一片赤诚之中,半个小时就一挥而就了。 他忘记了自己当初被人民管制时,发誓再不摸 笔的承诺。文人一摸笔,祸从字里出。鸣放文 章写到最后,赵迅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界,竟 然又犯了“铁肩担道义,以天下为己任”的文人 毛病。他在文中写道一一 1956年,人民政府的特别军事法庭对在押 的一千多名日本侵略者战犯大部分实行‘免于 起诉,即行释放’的宽大政策,仅对其中罪行极 大的45名日本战犯进行了起诉。我个人认为 这个举措虽然彰显了我中华民族以德报怨之大 国风范,但对日本这个军国主义思想根深蒂固 的国家来说太宽容仁慈了。自甲午战争以来, 曰本军国主义者对我中华民族犯下了罄竹难书 的滔天大罪,伏尸千万,流血万里。我们岂可轻 易忘记国耻!色可轻易忘记这本浸满中国人鲜 血的血泪账!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的 纽伦堡法庭审判德国法西斯战犯,还有亚洲的 东京大审判,除了当场处以绞刑的,其余的战犯 都还在服刑。这对在全世界彻底根除法西斯主 义有极大的警示作用。日本军国主义者现在紧 随美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八年抗战我们 战胜了日本侵略者,但他们并不服输,随时妄图 卷土重来。当我们正义在手时,依照国际法和 我国法律,多杀几个日本战犯,既可震慑日本国 内的军国主义者,也可扬我中华国威。尤其是, 在目前国民党反动派在押战犯都还在接受人民 政府改造的情况下,先行释放日本战犯,于根除 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极为不利;于民族情感也 颇有伤害。希望执政党在此方面有所反思。
第二天一大早,赵迅本来是该将自己的“鸣 放”文章交到居委会的,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儿, 想居委会的小脚老太太懂多少啊,还是请省公 安厅的周处长帮我先把把关吧。身居高位的周 荣在关键节点上看起来对赵迅颇有照顾,但除 了工作,平常他们颇像相忘于江湖的路人。
可这次周副厅长接过他的文章,看都不看 就不屑地说,你一个木匠,乱吼些啥子哦。赵迅 回答说是居委会交代的政治任务,我这也是爱 国啊。但当周副厅长看完赵迅的鸣放文章,平 常说话从不拿架子的他忽然爆发了,几把将赵 迅的鸣放文章撕了,还厉声喝道:
“你乱跳什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当时赵迅委屈得有点像不准革命的阿1 眼泪都差点儿下来了。到他进人耄耋之年的某 一天,去参加离休老干部周荣的葬礼,他在葬礼 上会想起被指着鼻子痛骂的那一天,想起人家 的当头棒喝。那时他巳经看了很多官方解禁的 史料,《继续争鸣,结合整风》的文章发表在1957 年5月19日的《人民日报》上,而四天前,也就 是5月15日,毛泽东已经写了《事情正在起变 化》的一封信,下发给党的高级干部,“右派”这 个词第一次被伟大领袖提出来。事情的确已经 发生了变化,“整风”成了 “引蛇出洞”,在战场 上,没有比贸然闯人埋伏阵被聚而歼之更悲剧 的士兵了。赵迅不知道周荣那个级别的干部那 时是不是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但他当年确实 帮赵迅躲过了一劫。如果他复杂的历史问题再 加上右派这项罪名,他会如何呢?他还敢为国 民党战犯鸣不平,不想要脑袋了 ?
赵迅只和云南大学的教授陆杰尧有过一面 之交,让赵迅莫名其妙的是,他进了 “活棺材”, 怎么会把自己也扯进去了?
但你就是一粒毫无害处、无碍观瞻的“眼 屎”,终究也有被清洗掉的那一天。“眼屎”自 己看不见,外人却一目了然。
疾风暴雨,泥沙俱下。那些在时光的流失 中被小心经营起来的脆弱生态,眨眼就被兜根 兜底地翻一遍。赵迅身份暴露的起因源于一次 加班劳动。公安厅后勤处的新任处长忽然来到 工地,说有一帮右派要火速送到农场劳动,而送 他们的卡车挡板不够高,怕这帮老右书呆子坐 在上面不安全,领导要赵迅的木工队赶紧去加 高加宽一下。那群被打人地狱的老右们此刻就 被押在一边看他们干活儿,木工们也是边干活 儿边往他们那边看,他们只在广播里听说过右 派如何阴险反动,仿佛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 现在亲眼见了,原来都是些白面书生啊,有的还 是学生娃儿嘛。昆明城里那些有资格“吼两嗓 子”的知识分子几乎都被一网打尽了。这些人 中有几个赵迅是认识的,如被誉为省里第一小 提琴手的姜廉老师,舒淑文上高中时就跟他学 过琴;还有民国时期著名的报人、民盟会员、民 主进步人士司马天宫先生。赵迅竟然在这群被 打入另类的人中发现了一个最不应该当右派的 人^阿0!他们那时远远相互观望,不敢搭 话。自从人民管制以后,赵迅就和当年的朋友 们疏远了,不是他感到害羞,而是人家感到害 怕。谁见了他这种人不躲着走啊!
赵迅忽然有股想与阿说话的强烈冲动, 他对后勤处长说,处长,眼看天都快黑了,要抓 紧时间,让那些家伙帮我们抬抬板子吧。处长 于是对押解右派分子的公安喊,别让他们干站 着,都来帮木工师傅干活儿。赵迅跟阿0毕竟 相处多年,大家心有灵犀,不一会儿阿9就凑到 了赵迅身边。让赵迅感到吃惊的是,阿9没有 先抱怨自己的命运,而是向他透露了一个令人 震惊的消息:刘国栋畏罪自杀了。阿卩说得很 小声很急促,但赵迅听来就像耳边炸响了一个 大雷。阿^第二次抬木板过来,他才回过神来 问,你怎么成右派了?阿9哭丧着脸说,还不是 杨小昆那憨狗日的,说我当年在学习班时骂共 产党是强盗。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游戏说的话 嘛。多少年的事情了,还翻出来整人。这个小 人啊!阿^恨得差点儿捶胸顿足。赵迅咬了咬 牙,又为自己庆幸,要是当年进了省文联,现在 不当右派才怪了。刘国栋死了,老韩还在监狱 里,阿又成了右派,当年的迎春剧艺社油尽灯 灭,赵迅不知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悲哀。他 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就问阿1李旷田老师没 有事吧?阿0哭丧着脸说,我就是李主席圈出 来的。李主席说,何三毛,本来你的错误不该划 右派的,但文联的右派指标完不成,你就先去跟 那些知识分子劳动劳动吧,自己也学点东西。 赵迅这才知道,阿9原来叫何三毛呀。何三毛 还挺了挺胸脯说,李主席讲这是党交给文联的 任务。我帮他完成了,他感谢我。赵迅看着他 略带自豪的表情,想,还是叫他阿0吧。
刚好这时赵迅身边有个木工拿右派开涮, 说你们这些穷酸秀才,不用晒太阳不用干苦力, 共产党让你们顿顿吃大白米,吃红烧肉,好好的 工作不要,还想造反啊,就没想自己是根狗屎做 的鞭子。赵迅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听着这 话就喝了一句干活儿就干活儿,啰唆什么!“ 他现在跟木工们处得久了,也是脏话张口就来 的。但没有想到他这一声断喝,引起了右派陆 杰尧的注意,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远远地打量 这个在众木匠中说一不二的工头。到他被押上 车时,他还在往赵迅那边看,而赵迅却浑然 不知。
赵迅第二天就被逮捕了,罪名当然不是那 时最“时髦”的右派,庙堂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 这个木匠,但正如负责审讯他的干部说的那样: “反右还能挖出一个肃反漏网分子来。你就别 再跟我们耍滑头啦。赵广陵,你到底是个什么 样的人?家住哪里?什么成份?家里都有些什 么人?在旧社会都是干什么的?老老实实向政 府交代清楚。”
“好吧。”这个暴露了身份的赵木匠,身怀绝 技的“赵鲁班”,挺直了腰,费力地咽下嘴里苦涩 的口水,“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认罪伏法,如实 交代。”
附件1:家书(之一 1
父亲母亲大人膝前,敬禀者:
双亲大人家书已悉,阖家安康,弘儿欣慰万 分。父母大人敬请宽心,弘儿身体康复如昨,复 健壮如虎犊也^
弘儿不孝,现于苍茫东海上与父亲母亲大 人修书矣!大海何其渺阔,回乡之路何其漫长。 原定中秋前回家拜望父母之行程,因戎机紧边, 一再延宕。实在愧对双亲盼归之眸、吾妻折柳 相望之情。
今倭寇伏降,举国欢腾,河山光复,民族兴 焉。弘儿所属之部队,月前由滇入桂,再驰騁至 粤,马不停蹄,人不下鞍。王师所到之处,民众 箪食壶浆,夹道欢呼,倭寇汉奸折旗跪拜,伏低 做小。此乃弘儿军旅生涯中极为辉煌骄傲之履 历矣。
弘儿所部于两广地区完成国土光复之责 后,奉令北上山东。此番出征,弘儿心有所忧, 力有不逮,不知为何而战也。国家和平建国之 际,战云来势汹危。弘儿最所不愿者,内战也。 可弘儿身为革命军人,甲胄在身,使命不辞,将 来前程如何,未可知也。唯祈愿国共和谈成功, 吾等抗日军人方可“销兵铸农器,今古岁方宁”。
大海颠簸如箕,书写不易。匆匆搁笔,乞望 父亲母亲大人海涵3
专此布达,叩请金安
男志弘跪禀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7丨山东战场(交代材料之二)
交代者:赵广陵,又名赵迅,廖志弘,国民党 军队伪第八军一〇三师三〇九团中校副团长兼 一营营长
登陆舰在泛着白色泡沫的大海上颠簸航 行,官兵们大都是第一次看见大海,也是第一次 乘坐美国军舰。舰上的伙食相当不错,但都吐 出来了。美国黑人水兵不厌其烦地冲洗着污秽 的甲板和狭窄的楼梯。晕船的士兵走到哪儿吐 到哪儿,实在令人害臊。我也是如此,在和一个 美军少校聊天时,肚子里忽然就翻江倒海了,他 正告诉我他们如何在短短两个月之内,运载国 军及其装备往返穿梭于中国沿海的九龙、珠海、 宁波、上海、青岛、秦皇岛,还有中国台湾的高 雄、基隆等港口。“航程都够回到美国了。”美军 少校说,我掏出手绢来想捂住那些从喉咙里喷 薄而出的呕吐物,但为时晚矣。那个少校善解 人意地给我指卫生间的方向,但我还是吐了 ~’路。
从香港九龙码头登上美军第七舰队的登陆 舰出发,就像一次驶向地狱的旅行。我们营的 一个下士刚一上船,就忙乱中枪走火,一枪崩掉 了自己的半个脑袋〈或许这是一次自杀,但我们 情愿认为是枪走火〉。不祥之感从此笼罩着全 营官兵。按美军的规矩,在舰上死去的人要海 葬,这个士兵的同乡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们一同 出来的,我要带他回家,他的妈妈在等他。我不 得不让人把这个不识趣的家伙捆了起来。当那 个士兵裹着白色尸布的身躯被投入大海时,美 国海军的随军牧师念了一段祈祷文,一个十二 人的仪仗队对空鸣枪,而我们的人却呆呆地观 望。我们从来不知道尊重一个普通士兵卑微的 生命,就像我们不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
在我的勤务兵的身边,有一个大邮袋,那都 是本营官兵收到的家书。我接到的命令是:在 抵达目的地之前,家书不得分发给士兵们,以免 影响士气。我问下达这个愚蠢命令的团政工部 主任难道我们是人贩子吗?“他回答说不, 是牲口贩子。”现在看看运兵舱里那些拥挤在一 起神情黯然的士兵,与即将被屠宰的牲口又有 何异?
我们的目的地是青岛,我们将去驱赶胶东 一带的共军。上峰说日本人投降后,八路到处 抢占政府的地盘,扩充自己的实力。我们第8 军从昆明空运到南宁,又从南宁驰骋到广东,到 处是欢迎我们的人群,到处是抗战胜利后的喜 悦和自豪。人们都知道第八军是中国远征军的 英雄之师,抗日之师。进广州时,我们的士兵还 穿着草鞋、粗布军装,但美国人一夜之间就给我 们换上了全副美械装备,从汽车、大炮到坦克、 装甲车,从皮鞋、手套、围巾、雪地防护镜到鸭绒 双层睡袋、毛衣毛裤、卡其布军装。一些笨到吃 屎的家伙把皮手套当袜子,还怪人家美国人脚 趾怎么会那么长。搞得我们要专门办培训班, 让那些中下层军官学习从打领带到擦皮鞋的技 能。无论在广州还是香港,我们去舞厅跳舞,老 板从不收我们的门票钱,舞女们把我们当英雄, 即便像我这样面目全非的人,周围也全是崇拜 的眼光。有一天我和两个下属在广州一家餐馆 吃饭,结账时堂倌说,老总,你们的账隔壁桌子 上的一位女士已经帮你们买过了。我起身向那 位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士致敬,说这世上从无女 士为先生们结账的惯例。她回答说,我听到你 们谈论打日本人的事。老总们是国家的英雄。 那一刻,我为自己是国军军官而自豪。
但在茫茫大海上,我巳没有了那样的自豪 感,我更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我伤愈后重回军 队,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可等我们的部队整编 好,小日本却投降了。我们刚刚贏得了荣誉,又 迫不及待地在这荣誉上啐了一口,也许将来还 要把它踩在脚下的污泥中。在九龙时,我是负 责接收美械装备的联络官,那些令任何一个军 人都眼热的坦克、火炮、军车和各式枪支弹药, 堆积如山,散发出冷峻夺目的暗淡光芒。它们 将统统被装上船运往北方,去打共产党。一天, 第八军军长李弥来视察装运情况,我问他:
“军长,两兄弟闹矛盾,再怎么也是家里的 事,现在外人来帮助一个打另一个,总不太 好吧?”
李弥军长瞪了我一眼,说:“共匪跟我们不 是兄弟。人家早认俄国人当大哥了。”
我没有跟李弥军长争辩,我们都是在战场 上把对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 人。作为一个少校军官,我当然要绝对服从一 个中将军长的命令。我们是一群被驯服的羔 羊,漂泊在同胞之血的大海上,没有光荣,只有 耻辱。我情愿这苍茫的大海上都铺满日本鬼子 的尸体,我们跟他们的仇还没有完。我的行囊 里就有一首我的联大学长、诗人穆旦刚刚发表 的诗作《轰炸东京》^
我们漫长的梦魇,我们的混乱,
我们有毒的日子早该流去,
只是有一环它不肯放松,
炸毁它,我们的伤口才能得以合拢。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人,都不能理解 我们中国军人对日本鬼子的恨。穆旦兄,我浴 血抗战的好战友,我多想和你一起直捣黄龙,生 擒日本天皇。如果抗战还没有结束,如果这艘 美军登陆舰载着我们直扑大海对面的那个蕞尔 岛国,我会第一个冲下军舰。可是啊,我似乎搭 上了一条错误的船,行驶在错误的航道上。方 向舵不在我的手上,我只是这个混乱时代的 过客。
我们在青岛登陆,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座 颇具殖民风格的海滨城市的风光,部队就开拔 到胶东一线。到处都是八路的地盘。他们挖断 了公路和铁路,阻止国军去接受日本人的投降。 我和他们并不陌生,多年前就打过交道,“破袭 战”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过去用来对付日本鬼 子,现在却针对国军了。我们的受降任务就像 一场两兄弟争夺家产的混战。我们进入一个县 城时,一个已经向八路军交出了武器的日军大 尉不无傲慢地说:“我们战败的,承认;你们的和 平,不会有。三十年后,我们的,还要回来。”
这个狗杂种小日本,老子真想给他一把刀, 跟他来一次决斗。
为了打通交通线,我们不得不靠武力进人 一些村庄。这些赤色化了的村庄从村长到妇 女、儿童,头上都戴着八路的灰布军帽,腰间扎 着从日军身上扒下来的宽牛皮带。老百姓似乎 都站在八路一’边,这不能不让人心惊。如果说 抗战时期他们是土八路的话,现在他们的装备 和远征军时期差不多了,他们在八年抗战中壮 大了,就像一个少年在别人不察觉的时候,忽然 长成了一个精壮小伙子。
那时有个很常用的词汇“摩擦”,延安的广 播电台总是指责国军是“摩擦专家,”在山东,在 晋察冀,在东北三省,国共双方一边谈判一边不 断发生“摩擦”。在宴会桌上虚情假意地高举酒 杯高调唱着和平时,桌子下却你踹我一脚我绊 你一腿。李弥军长的说法是:“摩擦嘛,国共之 间打日本人时都在搞,现在搞一搞又何妨?你 总不能让‘军调部’的那些人没事干喝茶吧。”
开初时,我们和共军的“摩擦”有些像小孩 子掐架,先互相谩骂,试探对方,但还不至于大 打出手。我们要代表政府进人八路当年的游击 区,恢复国民政府的政令、军令之统一,八路当 然不听这一套。但我们就像当年的日军,仗着 自己有坦克装甲车,把八路从一个村庄又一个 村庄、一座县城又一座县城威逼出去。后来八 路开始反击,他们没有坦克,但他们人多,甚至 可以动用上千的老百姓,围住我们的一个排或 一个连,用唾沫星子把国军赶走。我奇怪山东 的老百姓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们,两个月以前我 们走到哪里都是鲜花和激昂的口号啊。有一天 我不得不在瓜皮烂水果中撤出了自己的部队。
李弥军长对我的怯阵大为光火,把我叫到 军部申斥了 一顿,他说美国人给你装备的是烧 火棍吗?是根烧火棍你也得打他几棍子呀。我 说我怕捅了娄子,八路又把我们告到“军调部”, 给政府的谈判抹黑。那时在青岛就有由国府、 中共和美国人三方组成的“军事协调小组,”专 门处理国共之间的摩擦。我在前方都能听到他 们的争吵声。
军营里人心浮动,配属到连队的政工人员 每天晚上都要召集官兵们开会,讲共产党如何 勾结苏俄,赤化中国,妄图以共产主义取代国父 的三民主义,如何在自己的防区里捕杀士绅、掠 夺私产,共产共妻、毁灭传统。而我们国军是王 者之师,吊民伐罪,维系国统,惩治叛乱。我不 知道这些讲演会对士兵们的作战勇气有多大帮 助。有一天我在上厕所时听到两个士兵的谈 话,一个说,土八路那边是不是少女人,要几个 人合用一个老婆?另一个回答道:“哪个男人不 喜欢多搞几个女人,我们这边有钱的人还娶几 房姨太太呢。土八路穷,就要把那些姨太太抢 过来大家共用,所以穷人都往他们那边跑。”
敢情。先前问话的士兵说,那我们是有老 婆的人和没老婆的人在打仗。可是我也没有老 婆啊。
唉,这些全副美械装备的壮丁兵,我连训斥 他们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共产党办的《新华 日报》,抗战时期我们都可以读到,上面的那些 社论常常让人热血沸腾。正如共产党人说的那 样,我们的国家要是有了民主体制,哪里还会有 内战?哪里还会有军阀、独裁以及政府的腐败? 当一个社会有了不同的政党或政见,人们才能 听到不同的声音,反对的声音,甚至真理的跫 音。人们用语言反对你,总比用枪炮对着你好。 抗战胜利后,共产党一直在呼吁组建联合政府, 民主宪政,人民自由选举。我知道这于蒋介石 来说,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说在抗战时期,我 对共产党的主张还认识模糊,认为大敌当前,军 令、政令必须统一,才能有效抗击日本鬼子的 话,现在我对那些专制、独裁,不让别人说话的 冠冕堂皇的说辞深恶痛绝。弱小的一方希望用 民主来分享权力;而强大的一方,则要用拳头来 把民主打得头破血流。民主是个美丽的女人, 有人要精心打扮她,有人却要强暴她。兄弟们 哪,有没有老婆是个人的问题,有没有民主宪 政,要不要和平建国,才是国家的难题,战争的 根源。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站错 了队。
1946年新年刚过不久,收音机里传来了让 人振奋的消息,国共两党终于签订了停战协定。 我们就要刀枪人库、马放南山了。部队里上下 都在谈论停战后的打算,一些青年军官计划重 新回去上大学,没有上过大学或因战争中断了 学业的,只要有复员证,都可以免试进大学。我 也在规划自己的生活,尽管这将是一个并不轻 松的未来,但我可以脱下这身已不让我感到光 荣的军装了。
但李弥军长却还在我的肩章上加了一颗 星,晋升我为中校副团长兼一营营长。有一天 他把我叫到作战室,说廖营长,你差我一个 娄子。”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问:“军长,我没干什 么呀。”
李弥军长诡秘地笑笑:“军人什么都不干, 国家养兵做什么?给我捅娄子去。把你上次丢 的那个村庄给我夺回来。”
我就不明白了,说:“军长,国共不是已经签 订了停战协定了吗?你让我去打共军,这娄子 捅得就大了。”
“你把娄子捅得越大,上面越高兴。”他解下 腰间的皮带,丢到作战桌上,让我跟他到地图 前,指着我撤出的那个村庄说:“这些土包子,打 他一下再说。你以为共产党会像大学教授那般 爱和平?别相信停战协定上那些文绉绉的 屁话。”
命令下来了,我营以一个加强连配属两辆 装甲车、五门山炮进攻那个叫深水井的村庄,另 外两个连策应。据情报和我自己的判断,那里 只有共军正规军的一个排,还有一些不值一提 的游击队武装,连炮都没有一门。我估计从发 起进攻开始,一个小时就可结束战斗。我希望 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开枪开炮,把装甲车直接开 到八路的房子前,让他们起床走人。
但这是我八年的军旅生涯中最丢脸的一次 战斗。我方部队在凌晨攻进深水井村后,忽然 遭到共军足足一个团的反包围。天知道他们是 从哪儿冒出来的,显然人家早有防备。李弥军 长有句话说对了,停战协定都是他妈的“文绉绉 的屁话”。一个兄弟把另一个兄弟彻底踩在了 脚下,才不会有真正的停战。我开着吉普车,冒 着蝗虫一样飞舞的子弹,带着增援拼死营救,最 后只救出了上尉连长陈济民。一个加强连啊, 二百多号弟兄,都做了内战的第一批冤死鬼。
我号啕大哭,自受伤以来,我以为我已经不 会哭了。跟日本人打时,心中只有恨,从来没有 泪;而跟共军打,我只感到冤,感到耻辱。“一觉 醒来,和平没有了。”这是著名的民主人士梁漱 溟先生当时说的话,各大报纸都拿它做标题。 我就是那个让梁漱溟先生在“一觉醒来”痛失和 平的人。
军部军法处的宪兵一根绳索把我和副营长 高舜、上尉连长陈济民绑了,直接送到军部的拘 禁室。据说李弥军长暴跳如雷,亲自下命令逮 捕了我们。军事法庭的审判很迅速,不过是走 了一次过场,结果很干脆:枪毙。
好吧,既然都在干阴间的活儿,这一天早晚 都会来到。不是死于阵前,就是死于军法。只 是作为一个军人,背后挨一枪,已是莫大的羞 耻,况且还是作为败军之将被人绑着行刑,况且 还是死于自家兄弟的一记耳光!别忘了,我只 是个用自己的屁股当脸的人。
有负苍生,死有余辜;身名俱灭,为天下 笑哉。
晚上九点,李弥军长提着两瓶酒和一包美 国牛肉来到我的囚室。他不来,我也会请求见 他一面,将心中未竟之事托付于他。至少,我们 还有一段生死情谊吧。李弥军长让副官和卫兵 等在外面,给我斟满酒后,冷冷地说:“是老头子 的侍从室下的命令要杀你们。你要知道,这一 仗他们一直在盯着。”
“不用解释啦,军长。我只求速死。”
“兄弟,不打这倒霉的一仗,你可能也活不 长。”李弥军长喝了口自己碗里的酒,“宪兵从你 的行囊中搜出了毛泽东的书。《论联合政府》, 这些书也是你这样的国军军官看的?你跟我玩 儿什么把戏?”
“毛泽东还和委员长一个桌子上吃过饭喝 过酒呢,军长。我读一读他的书也罪不该杀吧? 和平、民主、统一、团结,实行宪政,军队国家化, 不打内战。共产党在提,国民政府也在提,全国 的老百姓都在翘首盼望。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要 和共产党成一家人了,共同建设一个全新的中 国。可我们还在这里刀兵相见自相残杀,天理 难容啊军长! ”我想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 什么话不能说。
“你真是个书生,哪像个革命军人。”李弥军 长仿佛有些生气了,“我李弥毕生遵循国父中山 先生三民主义的教诲,追随蒋委员长实现三民 主义。共产党那些主张,不过是师从他们的俄 国主子罢了。我还不比你清楚?民国十六年朱 德在南昌叛乱,我还只是朱德军官教导团的小 排长,我黄埔四期的同学好多都跟着去了,林彪 就是。朱德还亲自来动员我参加,可我李弥那 时不是认为他们成不了气候,而是我不相信他 们那一套,我只信仰三民主义。共产党只会搞 乱中国,就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