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我也笃信三民主义。可是这么多年 过去了,国家为什么还这样乱?不能都怪共产 党吧。”
“唉,兄弟,一个家庭兄弟多了还闹不和呢。 兄弟阋于墙,当家长的总得把闹事的逆子先降 服了,大家才可能坐下来谈民主与宪政吧?”
“要是那个逆子闹得有一点儿道理呢?”我 冷冷地问。
李弥军长用他那双豹子眼足足盯着我看了 半分钟,然后气鼓鼓地说:“我要枪毙你。”
我镇静地回答道:“我知道。我的命是你 给的。”
他叹了口气:“我的命也是你给的。”
我说不值一提了,军长,我们两清了。”
“他妈的李弥军长忽然显得烦躁起来, ”好兄弟,我不得不枪毙你。”
“枪毙吧。”
“把你捆起来,跪在地上,一枪打穿你的 后背。”
我冷冷地看着他,就像面对黑洞洞的枪口。 我感到好笑,一个身经百战的中将军长,竟说这 小孩子的话。
李弥的脸上也有块伤疤,不过没有我脸上 的疤痕那么难看。他脸上的伤疤在抖动。“你 这个家伙,真的不怕死? ”他嘀咕道。
“我是个无脸的人,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 世上。军长,兄弟唯有一事相求,乞望恩准。”
“讲1 ”
“兄弟我投笔从戎,本为杀日本鬼子,为国 家民族效力;自追随军长后,风云突变,不得已 参加内战,一战而败,死有余辜,个人声名已不 足惜。但兄弟辱没廖氏家风,愧对列祖列宗。 兄弟我……廖志弘今后有何颜进廖氏祠堂?”
李弥军长摆摆手,说你不要说了,我让他 们给你家下‘荣哀状’便是,我还会去函地方政 府予以烈士抚恤。”
“那么……”我思忖再三才说,“兄弟再请 军长开恩,将阵亡时间写在抗战胜利之前,并把 政府颁发给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和因功而获得 的四等云麾奖章及勋章颁发证书,一同寄予家 父。廖志弘……死也瞑目了!”
李弥军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面对一支枪 的枪口。我起身,高举酒碗,笔直地跪在他面 前,说军长,请答应死囚之托!”
“准。”他轻声说。
“军长,谢了你这碗送行酒了。”我端起酒 碗,一饮而尽。
李弥军长也端起酒碗喝干了酒,“啪”的一 声将碗砸在地上,“你我生死兄弟一场,就此 别过。”
我忽然有些伤感,也把面前的空酒碗砸了, 说谢谢军长,来世有缘再做兄弟。军长你多 保重。”
但我背时的命运就像一个犟头犟脑的叛逆 少年,总是与我的祈求相悖。李弥军长出人意 料地像部署作战命令一般一字一句地说:
“十二点以后门口的宪兵将会睡觉,你去政 工部,那里的门不会锁。桌子上会有一张空白 的复员证,本军的关防章在抽屉里。你自己填 上名字盖好章。给我记住,廖志弘明天就被枪 毙了,复员证上你最好重新写一个名字。没有 复员证你过不了那些关卡。回去继续念你的 《楚辞》吧,谁是你的教授?闻一多?嗯,这位先 生名气很大,党国可不太喜欢,你要离他远点, 跟随他做学问,不要和他搅和政治,这不是你们 这些书生干的事情。你这西南联大的高才生, 当初真不该投考黄埔军校。”
我仍跪在李弥军长面前,无法起身。眼眶 里有股热热的东西在打转。
李弥军长站起来,转身就走。到门口时他 头也不回地说:“我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给手 下的兄弟寄阵亡通知书。妈的,这次老子不干 了。”他重重地一摔门,但我还是听到他用云南 话道出了心里真实的愤怒:
“这小狗日的战争!”
8丨衰荣无定在
“赵广陵,廖志弘是你在国民党反动军队里 的名字吗? ”审讯者整理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摞 信纸。
“是的。”赵广陵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双膝 上,直挺着腰回答道。他看上去衰老了一截,已 没有了一个木匠的粗鄙放浪,倒有一个身陷囹 圄者的规矩和无奈。
“赵迅、赵广陵、廖志弘,你以为换一个名字 就可以转世投胎、改变你的反革命历史身 份吗?”
“形势所迫,不得已……”赵广陵仿佛有些 说话困难,干涩着嗓音说。
“哼哼,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你就开始篡改 个人历史,隐名埋姓,改头换面,是你们这些国 民党残渣余孽的惯用伎俩。1950年审查你的时 候,你就隐瞒你国民党反动军官的身份,参加 内战、屠杀人民的历史。解放后你还伪装成一 个进步人士,试图混进革命队伍……”
“报告政府,我当年确实追求过进步,我也 反对内战,应算是自动脱离国民党军队;我曾追 随过民主进步人士闻一多先生,这一点陆杰尧 可以证明。”
“你让一个右派分子为你做证吗?”审讯 者问。
“他……他现在是右派,可当年,当年他还 算是个进步人士吧。他也是反对闰民党独裁统 治的。”赵广陵知道自己这话太苍白,等于试图 让一个坏人来证明另一个坏人的清白。
坏人之间只有互相揭发才是出路。审讯者 拿出一份名单,递给赵广陵,“这上面认识的人, 你都勾出来,然后说明他们的身份、职务。”
那份手抄写的名单大约有三十多个人名, 赵广陵推测他们都是现政权还没有査清身份的 前朝漏网人员。有几个名字他还是熟悉的,但 不知为什么,赵广陵竟然鼓起勇气说:
“我不认识这些人。”
“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乱世嘛,人们的身份也乱,连祖 宗都不敢认了。”赵广陵的口吻中不无讥讽。
“赵广陵,我们警告你,坦白从宽、抗拒从 严!”审讯者提高了声音。随后他又冷笑两声, “你不认识别人,别人可认得你。抗拒政府,罪 加一等。”
我不当告密者,我只承担我自己的罪孽。 这是赵广陵当时的想法。但是回到单独拘禁的 囚室后,赵广陵就后悔了。逞什么英雄好汉呢? 这似乎是妻子在他耳边的抱怨。
两年前的一个冬日晚上,豆秧还没有出生, 赵广陵还叫赵迅,一个陌生人忽然造访。他让 赵迅夫妇关闭了所有门窗后,才撕开上衣内衬 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来,递给舒淑 文,那场景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党传递情报^原 来这人是从缅甸偷越国境过来的华侨,他受舒 淑文的父亲舒惟麒之托,带来了这些年他们在 境外的消息。舒惟麒当年带着家人逃到越南 后,先在西贡待了几年,然后又辗转到缅甸密支 那、泰国曼谷等地。现在已经在曼谷开了家商 行。生意做得还不错。这个信使就是舒惟麒的 一个生意上的伙伴,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赵迅 家,除了带来这封信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 负责安排舒淑文一家偷渡到緬甸,再到曼谷与 家人团聚。舒惟麒在信中说:
闻国内运动不断,人祸甚烈,前朝士绅,多 罹劫难。吾举家迁徙,流落异国,幸耶非耶,尚 难定论。唯念吾家老母及小女淑文,经年生死 未卜,音信杳无。倘得苍天护佑,母亲大人与爱 女淑文见此家书,且能旅行走动,切盼与送信者 一同启程,以期异国团聚,苟全性命矣。纵抛家 别舍,不足为惜。此于母,为不孝儿子之跪求; 于女,父命也!来人乃我异乡换帖兄弟,足可信 任。去国万里,零落异乡,念兹在兹,忧心如焚。 每逢月圆,徒劳伤悲……
舒父信的后面还有舒菲菲的一页短笺,她 首先问候了奶奶和妹妹,述说了思念之情;然后 说她在那边中里教华文,权把讲台当舞台,但也 活得平安宁静。最后她貌似不经意地说很想念 当年迎春剧艺社的朋友们,尤其赵迅赵导演。 如果舒淑文跟他联系得上,请代致问候云云。 又赋诗一首苍狗白云棋局乱,山盟安在锦书 难。鱼传尺素何由达,往事如烟不堪看。”
舒淑文读完信后用毛巾捂着嘴大哭了一 场,对丈夫说,桃花还在为你开放哩。赵迅哭笑 不得,安慰妻子道,什么年月了,还桃花梨花的。 你想过去吗?舒淑文哭哭啼啼地说,想,我真想 我爹我妈我姐了,我真受不了做针线活儿的日 子了。做做针线活儿也就罢了,不能拉小提琴 更是认命了,可我受不了这处处低人一等、成天 紧张兮兮的日子啊!赵迅咬紧牙关说,那你就 去吧,带着豆芽儿和豆角儿去,给我留下豆荚就 行了。我赵家总得留个种儿传后。舒淑文惊讶 地问:“赵哥你还不想走?当初我姐让你走,你 说要留在自己的国家搞话剧。现在你连文章都 不能写了,更别说导戏。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赵迅生硬地说,再苦再难,我不会去当亡国奴。” 舒淑文说,我们到哪里都是中国人,怎么会是亡 国奴呢?赵迅说,亡国奴有两种,一种是人家到 你的国家来当主人;一种是你到别人的国家去 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这时那个赶马大哥说,这 位兄弟此言谬也。你家岳丈在那边日子过得也 很滋润的,现在已经买洋楼了。钱虽然不好挣, 但至少日子过得很平安。舒淑文得到支撑了, 理就一套一套地来了,她说,赵哥,有家才爱国, 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你叫我怎么爱国?赵迅正 色道:“胡说,抗战时多艰难,多少人家破人亡, 还不是更爱国,舍生忘死地打日本人?”那个赶 马大哥见状连忙说我晓得出门不是件容易的 事,何况这种时候。你们两口子好生合计合计, 明天我来等回话。“赵迅冷静下来了,问,我们这 一家老小的,路上能安全?赶马大哥拍着胸膛 说,兄弟你尽可放心。边境线几千里长,他们想 守也守不牢的,我赶马二十多年了,山山水水条 条大路小路,如我手掌上的纹路般熟悉。这些 年我带过去的人多了,从没有闪失。
终于没有走成。舒淑文冷静下来后发现她 根本不可能去泰国。首先,她离不开赵迅,家庭 不能散;其次,若一旦决定去曼谷与家人团聚, 最大的难题不是路途的艰难和偷越国境的风 险,不是身处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的生活,而是舒 淑文将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她现在已经不会 再有“桃花过后梨花开”的那种洒脱和浪漫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舒淑文发现自己又 怀孕了。她在一个晚上抹着眼泪对赵迅说:“真 不愧是当过兵的,一上阵就打连发。”
他们只是请那位赶马大哥带回去一封信, 由赵迅执笔,叙说了这些年生活的变迁。当然 尽量挑好的说,比如岳父大人已经有三个外孙 子啦〈马上就会有第四个了舒淑文参加了革 命工作,在街道办的缝纫生产合作社上班,现在 主要担负锁扣眼儿的工作,过去她只能绣花,现 在进步到能纳鞋底、锁扣眼儿、缝衣服、织毛衣、 钉补丁,上个月还被评为“生产能手” 了呢;赵迅 自己办了一个木器社,因为木工活儿做得好,还 算有文化的人,人们让他当社长,他们现在都是 凭手艺吃饭的劳动人民,不写文章,不演戏,就 不用担心犯任何错误,衣食无忧、受人尊敬。还 有,家里从前的四合院现在很热闹,新搬进来了 两户人家,他们都是国家干部,随时帮助我们改 正错误思想;虽然现在生意不如从前了,但这不 算什么,共产主义马上就要实现了,楼上楼下电 灯电话,屋里屋外,天下归公,谁还去米线店呢? “寒梅会”的老朋友们虽然不聚会了,但一些人 还不时见面,大家“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他们不能来曼谷为父母尽孝,是因为人民政府 改造了他们身上的旧习俗旧思想,让他们对建 设国家充满希望和信心。他们过得很好、很健 康、很快乐。妻贤子孝,娇儿绕膝,粗茶淡饭,浊 酒自娱。赵迅的信写到最后,不能不回想起旧 日时光的某些温馨和美好,不能不有面对尺牍 就像面对故人那样多的倾诉欲望。剧场散场 后,掌声退去,鲜花堆满化妆间,三五个好友同 道意犹未尽,一定要去城西门的烧烤摊吃宵夜。 小酒二三两,闲话嫌夜短。可是啊,短短数年, 故人四散,沧海桑田;浩渺天涯,关山万里,人各 一方。赵迅竟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慨,随手引 用了陶潜《饮酒》诗的一首以作结尾^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 宁以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 解其会,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 相持。”
在接受审查的那段日子里,赵广陵被单独 囚禁,门口二十四小时都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 他的囚禁室有十平方米大小,一张床、一张桌 子,桌子上两摞信纸、一瓶墨水、一支笔。有一 扇开得很高的窗户,上面装有铁栅栏,可以透过 窗户看到自由的天空。
在经历了多次政治审查以后,赵广陵才慢 慢醒悟出来,有一种历史是后人用生命秉笔直 书的,如司马迁写《史记》;而有一种历史是自己 交代出来的,需要用余生去偿还;更有那么一种 人,他们被迫写的交代材料,就像颇富传奇色彩 的自传。
1在大师身边(交代材料之三)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 驱除倭寇复神京,还燕碣。’联大已经复员了,秋 季三校各自在京、津开课。你还不知道吗?”
闻一多先生坐在一张破藤椅上,跷着腿,却 不断去扯左脚上翘起的圆口布鞋,鞋已经很旧 了,没有了张力,总是似掉非掉,看来这双老布 鞋即便不走路时,也套不牢脚。
这是昆明北门街上的一栋二层小楼,至少 有上百年历史,一楼墙体为未经烧制的土坯砖, 年深日久后发出古老的苍黄色,风啃过雨吃过, 掉边缺角的早已没有了棱角模样;二楼为木板 镶架,更像老妪饱经风霜的脸。雕花木窗外檐 的歇山瓦屋顶上总是长满了荒草。麻雀在其间 嬉戏,燕子在屋檐下筑巢。这类房屋开间低矮, 楼道狭窄,人上楼侧身,进门低头,倒也很符合 古时礼仪。中国民主同盟云南分部主办的《民 主周刊》杂志社,就租住在这幢临街的小楼里。 这里也是著名的民主人士李公朴先生在抗战时 期创办的“北门书屋”的所在地,抗战时这里常 常大师云集,闻一多、朱自清、费孝通、楚图南、 潘光旦等常来这里谈论国事,进步青年学生更 是把这里当作追求新思想的园地。书屋里可以 买到列宁、高尔基、鲁迅、毛泽东、巴金、老舍的 书,还有许多思想“左”倾的青年诗人的现代诗 歌和散文,如穆旦、臧克家、田间、李旷田等。它 虽然只是一幢陈旧的中式老屋,但在当局看来, 它是赤色的,是共产党出钱办的,因为它宣扬 民主。
闻一多先生对面是个显得手足无措的年轻 人,像个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面对长官的败兵, 只是一双冷峻的眼睛里还难掩深深的渴望。他 背着一个美军防雨背囊,还穿着与昆明当下时 令不合适的“罗斯福呢”军大衣,那上面有战火 的硝烟、死尸的味道、女人褪了色的劣质口红、 想随他回家的战友一路紧跟的冤魂、火车上的 煤灰、路边餐馆里遗留下的残渍、田埂上的新 泥、乌鸦的粪便、灌木丛中粘上的即将发芽的草 籽,以及一个流浪汉八千里路云和月浸染到皮 肤里的风尘和落魄。
“先生,我是在路上看报纸才得知联大复员 北归的消息,但又说先生还在昆明,我就赶过来 了。”这个青年人小心地说。
“民盟这边还有好多事走不开,他们又让我 主持这家刊物。现在是反内战、反独裁的关键 时期,我们可不能松劲。”闻一多伸手去桌案上 挪开那些成沓的稿件,找到刚才这个年轻人递 来的一张复员证,当时他看了一眼就丢在桌上 了。因为他怀疑来人又是一个来送恐吓信的特 务,这样的经历他已经遭遇不少了。
“赵广陵。”闻一多先生推了推眼镜,“抱 歉,你是我哪一届的学生呢? ”闻一多露出一个 羞赧的笑脸,随后把烟斗衔在嘴上,仿佛为了掩 饰自己的健忘。
“1937届,长沙临时大学时注册入学的。 大一时朱自清先生教我国文读本,大二时先生 教过我唐诗选读。”年轻人仿佛更感到羞涩,作 为学生也许没有比不被老师记住名字更难堪的 时候了。“我还参加了湘黔滇旅行团,先生在贵 州威宁时,还教我打过草鞋。”
“啊!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云南牵了 一头骡子到长沙报到,半年后又跟我们回到昆 明上学的云南娃娃。你还是联大剧团的,演过 《雷雨》里的鲁大海!”赵广陵同学名正言顺了。
“是,是是,先生那时亲自指导我们排戏,还 帮我们做舞台设计画布景。先生,你把布景铺 在地上作泼墨画,旁边给先生递颜料的就是 我啊。”
闻一多毕竟是诗人,激动得从藤椅上站了 起来,也许是因为动作太猛,藤椅都翻倒了。但 他并不管,两步抢到赵广陵面前,抓住了他的双 臂,大声喊道:“你后来投考黄埔军校去了,对 不对?”
“对,对,大二去的,先生。”赵广陵为大名鼎 鼎的教授终于认出了自己而热泪盈眶,就像与 双亲离散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亲,刚才的拘谨、 敬畏烟消云散。
“你们一起去的有三个同学,被联大的学生 们叫作‘三剑客’,你、巨浪,还有一个曾昭抡教 授的弟子,叫……刘、刘……”
“刘苍璧,先生。”
“对啰,对啰。当时我跟曾昭抡先生说起 过,我是反对巨浪考军校的,是要培养他跟我做 《楚辞》考证的,但曾先生说国难之际青年学子 投笔从戎是好事。巨浪还跟我讲要去过什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生活,让我一 顿好骂。巨浪现在在哪里?刘苍璧呢?嗨,嗨, 看我高兴的,杰尧,快过来给客人倒茶。你先坐 那边,我们慢慢说。”
赵广陵被闻一多按到一张像云南的山路一 般崎岖不平的破沙发上,他感到自己只有半边 屁股坐踏实了,不过这有什么呢,他有掉队的士 兵终于归队的幸福感。这时一个脸色苍白、穿 长衫的年轻人从隔壁房间提了个竹壳水瓶来, 闻一多快人快语,介绍说:“陆杰尧,去年联大毕 业的,现在是云大的青年老师。来我这里帮忙, 也是我们民盟的人。这位是我的学生赵广陵, 应算是你的学兄。为打日本人从联大转考黄埔 军校去了。嗯,你杀过日本鬼子吗?”
“先生,学生曾在北方敌后打过游击,又有 幸参加了滇西远征军的反攻,亲毙鬼子十二名, 其中军官两名,士官生一名,其余九名为普通鬼 子兵。先生,学生还和巨浪同学联手抓了一个 活的。”赵广陵像汇报自己的学业一样,略带自 豪又毕恭毕敬地向闻一多先生报告。
“好样的!”闻一多一掌拍在赵广陵的腿上, 又指指自己头上的一处伤疤,“你可帮你的先生 报血仇了。”赵广陵想起来了,民国二十七年秋 天,日本飞机轰炸昆明,闻先生头部负伤。战场 上亲毙日寇的快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溢满 全身。
闻一多又仔细端详了赵广陵,“难怪我没认 出你来,这脸上的伤……”
“先生,在松山战场上落下的。”
“啊,你参加了松山战役,杀了那么多倭寇。 不得了啊! 了不得啊!你毕业了,从抗战这个 伟大的课堂上毕业了!你是我们的英雄,能活 着回来的都是英雄。”闻一多不断摇晃着赵广陵 的胳膊,就像他平常在面对上千听众的演讲。 先生嗓门儿洪亮,极富感染力,是天生的演讲 家。在联大时同学们私下说,闻先生开口说话, 机枪大炮,不在话下。
“为抗战而死的人才是英雄,先生。我不 配。”赵广陵有些局促地说。
“嗯,上了战场的都是英雄!”闻一多摸了摸 自己下巴上浓密的胡子,赵广陵还记得从湘黔 滇旅行团徒步来云南时起,先生就蓄须明志,不 打败日本人绝不剃须。抗战胜利后先生剃须之 事,报纸上都有报道。那时的闻一多先生显得 儒雅、高贵,有大儒之气、君子之风。现在先生 又蓄须了,难道先生又发了什么宏愿了吗?也 许是民主、自由、和平在中国的实现。赵广 陵想。
“快告诉我,巨浪在哪里?我有一年多没有 他的信了,他还好吗?”
“先生……”赵广陵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闻一多先生鼓起一双考据学者才有的那种 犀利敏锐的眼睛,目光似乎要穿破镜片,要从赵 广陵那里得到关乎生与死的考证。但这个一身 战伤的学生满脸泪珠已说明了一切。他哆嗦着 把烟斗放在嘴上,又取下,再放上去。身边的陆 杰尧忙找来一盒火柴想给先生点上。但闻一多 推开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趿拉着双脚踱步到窗 前,把有些佝偻的背影留给还在默默流泪的赵 广陵。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先生 的声调也哽咽了。
“先生,巨浪是真正的英雄,铁血好男儿,我 们联大的骄傲。”赵广陵抹干了脸上的眼泪,“远 征军滇西大反攻时,他跟随一支中美混编的突 击队一直追杀日本鬼子到中缅边境,先是在一 个叫黑山门的地方和日军激战。战功表上说巨 浪那时已经三处负伤,左手齐手肘处被炮弹炸 断。但他断臂振呼不已,另一只手持‘汤姆逊’ 冲锋枪,身先士卒、浴血厮杀。攻下黑山门后担 架兵要来抬巨浪下火线,但巨浪说,兄弟们,黑 山门巳克,下面十来里就是国门畹町镇,跟我来 呀!把这些狗杂种打出国门!”
“魂兮归来,我的孩子……”闻一多先生号 啕大哭,浑身发抖,最后捂着腹部,蹲在了地上。
赵广陵记得,当年他和巨浪、刘苍璧要离开 联大去黄埔军校时,闻一多先生从所住的城东 郊追到西郊的长途汽车客运站,给他们送来三 只鸡腿、六个茶叶蛋和一包干辣椒。巨浪他们 岂不知先生这份送行厚礼,足可抵闻家至少半 月开销,又岂不知先生一个月的薪水仅够半月 之用?闻家餐桌上最好的菜肴便是难得一见的 几块豆腐,被先生称之为“白肉”,自己还舍不得 吃,悉数让给孩子。三个从军的学子那时感动 得跳下车来,在先生面前长跪不起,涕泗横流。 而闻一多先生却对巨浪说我不是来看你流眼 泪的。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刚出版的《楚 辞校补》,文字校勘我都做了,释义完成了一部 分。我等你打完日本鬼子,再回来帮我,我们一 起再出版增补本。”
赵广陵还记得,当他们乘坐的那辆烧煤炭 的蒸汽汽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汽车站时,闻一多 先生和来送行的同学们还站在路边,不停地挥 手,长久地伫立。煤烟一团又一团地飘向先生, 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煤烟啊煤烟,赶快散去 吧,不要遮挡我的教授单薄的身影;眼泪啊眼 泪,请不要再流淌,让我再望一望我的教授不屈 的面庞。巨浪在松山战场上曾跟赵广陵说起 过,最痛彻心扉、最温暖蚀骨的就是闻一多先生 这烟尘中的挥手,那渐行渐远、越拉越长的父亲 般眷念的目光。可哪堪想,这凝望的目光一直 延续到今天,竟化作一声“魂兮归来”的哀论。
往事依稀又温情,现实破碎又严酷。早年 的校园生活就是一场难以忘怀的初恋。从内战 前线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回到后方的赵广陵,背 囊里有一本经受了硝烟磨洗、鲜血浸染的闻一 多先生早年的讲义《岑嘉州系年考证》,是用手 抄纸誊写的。这种纸是用云南的枸树皮沤烂成 浆后手工制作而成,几乎是蔡伦造纸术的20世 纪版。其书页粗糙,形同草纸,封面简陋而字迹 模糊,但它却是赵广陵在抗战岁月中的枕边书 和精神依托。这是当年闻一多先生给学生们上 唐诗课时,亲手抄来发给学生的。联大那时连 油印讲义都做不到,许多先生都不得不夤夜为 学生誊写讲义。闻一多先生手捧自己这本早年 的讲义,摩挲着上面在乱世烽烟中用蝇头小楷 写下的考订辨误,动情地问自己的弟子:
“你还在作‘边塞诗’的功课?”
赵广陵回答道:“岑参两度从军,往来边陲, 饱尝塞外烽烟,遂有‘迥拔孤秀’‘语奇体峻’之 诗风;学生投笔报国,抵御外辱,痛饮倭寇之血, 现在有资格追随先生再作‘边塞诗’之学习和研 究了。,’
让赵广陵有些意外的是,闻一多先生没有 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他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才 说:“我怕是不能做你的先生了。”
“先生?”
“我已经接到死神的请帖了。”闻一多起身 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出一沓恐吓信函,递给赵广 陵。两颗子弹还不小心的“叮当” 一声掉落出 来,就像黑暗中的冷笑。
“先生,他们竟然敢……”赵广陵几乎大叫 起来。
“他们会的。”闻一多先生轻蔑地吐出一口 烟,“这样的专制独裁政权什么都干得出来。他 们既然敢围攻大学,戕害学生,他们当然也会枪 杀一个教授。这帮龟孙子,不让人说话,妄團控 制人民的言论自由,愚蠢至极。有种的话,就把 我抓起来好了,公审我好了。我会把审判台当 成宣扬民主和平的讲台。”
闻一多和李公朴那时是中国民主同盟昆明 分部的负责人,更是在黑暗中为人们带来民主 之光的两盏灯,这灯在腥风血雨中飘摇,在深渊 —般的黑暗中传递着温暖和希望。尽管很微 弱,却总算有人擎着这不屈的民主之灯,召唤着 世世代代被奴役的人们,就像闻一多先生对赵 广陵说的那样:
“我现在已经没有)I:、思去做学问了。当今 之中国,我们第一要争民主,第二也要争民主, 第三还是要争民主。没有民主,必打内战。等 我们争下来民主,再回去读书做学问,好不好? 就像当年你们说,要打败了日本鬼子,再回来读 书一样。”他看着赵广陵有些失望的眼睛,便拍 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巳经为国 家民族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使命,如果你 真想继续念书,我会给你写推荐信的,你去找朱 自清先生吧。”
闻先生在烟缸上抖抖烟斗里的烟丝,似乎 若有所思,说:“唉,北平,‘七七事变’以后就没 有回去过了。你帮我个忙吧,我在清华院子里 的那笼竹子,据说还活着,你去了北平,抽空去 帮我料理一下啊?”
少负才华的边地青年赵广陵当年投考北大 文学院,就是为了去看看皇城到底有多大,但他 在国破山河在的战火烽烟中上了两所中国最著 名的大学了一一西南联大和黄埔军校,还是没 有去过北平。可是,当他的目光随着闻一多抖 烟灰的手,落到烟灰缸旁边那两颗晦暗、有绿色 斑点的子弹上时,忽然感受到它们正发出嗜血 的冷笑。就在那一瞬间,赵广陵做出了改变自 己命运的选择。
“先生,我想……我想我还是先留在昆明一 段时间吧7
许多年后,当赵广陵皓首白头、回忆往事, 他会发现,自己人生中许多关键时刻的选择,几 乎每一步都错了,都给自己带来丰沛的苦难。 他是个在人生中总出错牌的倒霉蛋,但他总是 输得体面而有尊严。
赵广陵在昆明住下来后,明确地向闻一多 表示,希望追随先生参加反内战、争民主的运 动。他交给闻一多先生自己的一本战地日记, 那里面有他在山东稀里糊涂参加内战的一段经 历。闻一多仔细看了一遍,感叹道:“这是民族 自杀啊!天知道在国共两军的阵营里,有多少 像你这样的联大从军学生。”他把它交给陆杰 尧,让他编一编,以在《民主周刊》上发表,“这是 揭露国民党军队挑起内战的最有利证据。”闻一 多先生说。
陆杰尧接过日记,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抬 起头来看着赵广陵,镜片后的目光满是狐疑。
附件2:布告
赵广險,男,又名赵迅、廖志弘,三十二岁, 云南龙陵人。1942年参加国民党反动军队,
1945年任国民党伪第八军 三团团副兼一营
营长,同年参加内战,向我山东解放区猖狂进 攻,屠杀我解放区军民。1946年脱离国民党反 动军队,改名换姓潜回昆明。1950年伪装进步, 试图混进我革命队伍,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被揭 发出曾参加过囯民党特务外围组织“寒梅会”, 处以人民管制四年。在人民管制期间该犯狡猾 多端,蒙蔽群众,拒不交代其反革命历史,于镇 压反革命、肃反运动和三反五反运动中得以侥 幸逃脱。在反右斗争中,经揭发暴露其国民党 反动军官身份,经我公安机关缜密侦查,查明赵 犯广陵抗拒改造,伪造个人身份,长期隐瞒反革 命历史,蒙骗人民政府,罪证确凿,判处有期徒 刑七年。
昆明市五华区中级人民法院 1958年2月11日 10.湖堤上的“辩证法”
阴沉天幕下,一眼望过去,到处是滇池湖底 翻出来的黑色淤泥,肥沃得一把攥得出油来,却 腥臭无比,带着数百万年前死鱼烂虾的陈腐腥 味。眼下,比这黑色淤泥更臭的,是这些在大雨 如注的天气中还在加固湖堤的右派分子们,架 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无时无刻不在用尖锐刺 耳的声音,穿破密集的雨幕,穿破令人窒息的空 气,穿破乌云、闪电和疾风,穿破那些反动的、可 耻的、让人遭了殃倒了大霉的民主言论、大鸣大 放,穿破那些对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奢望,以及对 美丽滇池上空海鸥翱翔、清澈湖面上白帆点点、 鱼鹰腾跃的回忆,警告湖堤上如蚂蚁一般劳作 的右派们^我们要像打退向党进攻的右派分 子一样打退滇池的洪水。
滇池这片水域叫草海,是它的湿地部分,有 一条河流大观河和城市相连。草海的西面是巍 峨连绵的西山,状似一个睡着的美人,多少年来 引无数文人骚客为之折腰;草海的东面就靠这 一条湖堤护卫着它后面的万顷良田和村庄。五 百里滇池的水今年竟然倒灌进了草海,再通过 大观河涌向城区。
赵广陵不是右派,但他随着劳改农场的犯 人一起被拉上湖堤已经三天三夜了。工棚就在 堤下的泥水里,一天睡不足四个小时,人人都一 边装沙袋一边打瞌睡,有人还背着沉甸甸的沙 袋做梦呢。赵广陵把这场苦役当作在战场上加 固战壕,眼下一把雨水一把汗的混乱场景让他 不能不回想起人命如蚁、死神到处游弋的战场。 这条匆忙中垒起来的湖堤就像当年不禁炸的战 壕。上午水利局的副总工程师王传心趁擦拭眼 镜的工夫嘀咕道这样只晓得垒沙袋,要出事 的。“赵广陵刚好在他身边,就问:”为什么?“王 传心说,草海的坝基下面全是淤泥啊,这是在沙 上建塔。赵广陵吸了口凉气,说王工,你赶紧去 建议呀,你是专家嘛。这个右派苦笑着摇摇头, 我要不是因为多说了几句,会在这里?
赵广陵站在湖堤上,望着滇池水一浪又一 浪地冲击着堤岸,仿佛都能感受到湖堤在摇晃。 湖堤已堆了五米多高了,这湖水一旦泄下来,那 些老右们可真要沦为鱼鳖、遗臭万年了。
五米多的坡度在平常不算什么,可在这雨 水天、泥泞地,背着三四十多公斤重的沙袋向上 爬,一步三滑,还饥肠辘辘的^每个右派一顿 两个土豆、一碗汤,这个高度就像珠穆朗玛峰一 样难以攀越。赵广陵前面的一个人忽然连沙袋 一起滑下来了,下面就是一个很深的浑水坑。 赵广陵让过了沙袋,一把将那人的衣襟抓住,自 己也被带倒了。
“是你?”那个家伙脸上非但没有感激之情, 反而一脸错愕。
“是你? ”赵广陵也说,没有说出来的话是, 怎么不摔死你。
两人都如落汤鸡一般坐在泥地里,满脸满 身的黑泥,像刚从煤窑子里爬出来的。
短暂的难堪过后,赵广陵叹口气,说:“陆杰 尧,你个小狗日的害苦我了。我杀你的心 都有。”
极右派陆杰尧反唇相讥:“你这种国民党反 动军官,当然只晓得打打杀杀了。别忘了,现在 是共产党的天下。让你来抗洪抢险真是高抬你 了,这是我们右派干的活儿。”
赵广陵一把揪住陆杰尧的前襟,“你还觉得 比老子更左翼吗?看看你现在的厥样子!”
陆杰尧挣扎道:“再厭我也是个右派,也比 你国民党反动军官左一点。”
反动军官、旧军官、残渣余孽、痞子兵、叫花 子兵、草鞋兵、漏网分子、历史反革命,这些称谓 早已灌满了赵广陵的耳朵,如果是审讯干部这 样叫他,他会心有不甘地接受,但陆杰尧是知道 他历史的人,是看过他战地日记的人,他还是个 大学教授,凭什么不尊重他的过去?赵广陵挥 起了拳头。
幸好湖堤上传来一声大喝:“下面那两个, 在干什么?快爬起来干活儿!”
赵广陵收了拳头,恨恨地说:“陆杰尧,你记 着,你欠我一’条命。”
陆杰尧愣愣地望着赵广陵,不知道这话的 分量有多重。
被宣布判刑七年以后,赵广陵终于结束了 长达九个月的审査期,被移送到昆明近郊的一 所监狱里,开始正式的监狱生活,实际上就在监 狱的劳改农场参加劳动。在赵广陵看来,这有 生活气息的劳动比漫长的审査交代强多了。你 终于可以不写交代材料了,你终于可以不用为 揭发别人而感到良心不安了,你也终于不用过 遮遮掩掩的日子了。你可以见到阳光,呼吸到 新鲜空气,你还可以和狱友聊天、苦中作乐,找 到惺惺相惜的安慰。而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见 到家人了。
曾经认为最美的风景一定是妻子舒淑文的 那张脸。但等到在监狱里第一次获准见家人 时,这生命中的风景已然憔悴毁坏。赵广陵在 笑,舒淑文在哭。赵广陵试图用自己的笑抹去 舒淑文脸上的泪。他说我现在很好,跟在外面 一样凭劳动吃饭。最重要的是,我开始偿还自 己的历史债务了。你想想,你欠了人家的债,总 不去还,那债就永远压在你的心上。现在我还 债有期,就像新的生活开始了。解放那么多年, 现在我才明白,我这样的人,重新做人要从监狱 开始。
“豆秧死了。”舒淑文一句话就击碎了赵广 陵所有的希望。他刚才发自内心的笑僵在脸 上,竟然一时收不回去,让他自己羞愧难当。在 他被带走前,豆秧始终是病恹恹的,尽管也三天 两头地跑医院,西医、中医都看过了。赵广陵甚 至还宽慰舒淑文,劳动人民的娃儿嘛,养得贱, 长大了体质就好了。
舒淑文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穿件阴丹兰的 粗布衣服,又肥又大,在那上面可以看到烟熏火 燎的痕迹,残羹剩饭的污渍,孩子遗留的泪痕, 家庭生活的凌乱,独守空房的幽怨,以及一个街 道妇女无法遮掩的粗俗、邋遢。哪里还有当年 学拉小提琴的舒家二小姐的优雅、闲适、洋派和 青春?哪里还有梨花的热烈、洁白、脱俗和高 贵?如果赵广陵心中的梨花永远都在开放,他 只能想到“梨花一枝带春雨”的凄艳凋零了。舒 淑文啜泣着说赵哥你不要怪我啊!我去炼钢 铁,几天不让回家。我只能让豆芽管几个弟弟 妹妹。豆芽不省事,看见妹妹发高烧说胡话,就 在抽屉里乱翻药给他妹妹吃。我回到家,豆秧 已经……医生说……说吃错药了……”
“不要怪豆芽,怪我。”这是赵广陵唯一能给 妻子的担当。舒淑文说她一周都没有让豆秧下 葬,天天晚上抱着豆秧睡,小小的尸体都发臭 了,可她一点都不察觉,还想用自己的体温把豆 秧焐热。我从小就香香的豆秧啊……以至于邻 居们找来了居委会的大妈大嫂们。舒淑文说, 我让她们把我一起埋了,可她们愣是把我从坑 里拖出来了。这些挨刀的啊,我怎么有脸来见 你啊……
“不怪你,怪我……我有罪。”这也是他能给 妻子的唯一宽慰了。
在湖堤上劳动改造的右派们本来每天有八 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政治学习、揭发批判,自 我检讨,差不多要占去三四个小时。有一天傍 晚赵广陵正准备去大工棚里参加学习,忽然有 人来通知他说,跟他走,有领导要提审他。赵广 陵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来了,他们又知道了些 什么?他忐忑不安地被人带到一间灯光昏暗的 小工棚里,迎面看见一张威严的脸,但他心中却 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有点像受到冤屈的孩子 见到父母的感觉。
省公安厅周副厅长端坐在一张木桌后面, 语气不温不火地问:
“我来看看抗洪的情况。你,改造得还 好吧?”
“我很好。谢谢周副厅长关心。”赵广陵判 刑前曾经还抱有希望他会不会保自己一把,但 整个审查期间,周荣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后来 赵广陵也想通了,在革命原则面前,人家不会拿 私情去冒险。
“能吃饱饭吗?”
“每顿两个土豆,周副厅长。”
“劳动呢,还能对付?”
“没问题,三四十公斤重的大包还扛得动。” “好好表现吧,争取减刑。”
“是,周副厅长。”赵广陵心里希望陡升,忽 然就想起了一个表现的机会,“周副厅长,我有 个情况,想请你向抢险指挥部反映一下。”
“说。”
于是赵广陵就把水利局的王副总工程师的 担忧说了,还说根据他私下的观察,发现前两天 垒起的沙袋在下沉,有的甚至发生了位移。
周副厅长眉头皱了起来,因为来抗洪的大 都是犯人,他也是抗洪抢险指挥部的副指挥长。 他说我马上召集他们开会,你也来参加。“周 副厅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 小包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声说:”给,火腿。藏 好点。”
周荣毕竟是周荣。赵广陵感慨莫名。两人 的眼中都有温热的东西,但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副厅长重回了威严,历史反革命收敛起了感动。
这个紧急会议开到凌晨两点。因为作为水 利方面的右派专家王传心副总工就是不说话。 周副厅长和抢险指挥部的几个领导苦口婆心、 循循善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他拿出解决 方案。可除了领导们的讲话,工棚顶一直喧嚣 不已的雨声,会议上无人多说一句话。
“已经晚了,你们把我送回监牢里吧。”再一 次的催促加威逼之后,王传心终于说。
“你想得倒美。”抗洪抢险指挥部的吴指挥 长冷冷地说,“你要是再不出个主意,明天我们 都把工棚搬到湖堤上去,堤坝垮了大家一起去 喂鱼。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周副厅长说:“王工,你是搞这个专业的,难
道你不希望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救民于水火吗?”
“一开初就不该这样干。”王传心总算像个 水利工程师那样说话了。“我在欧洲留学的时 候,曾到荷兰看过他们在海滩上筑堤造田,坝基 是很重要的,百年大计啊。他们的坝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