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扯资产阶级那一套,就说我们的湖堤怎 么加固? ”一个领导喝道。
“草海的淤泥,至少有十米以上厚,抛石填 压法不起作用,光靠打桩也立不牢。现在唯一 的法子,只有找些船来,装满碎石沉下去当 期基。”
“胡扯!”吴指挥长拍了桌子,“湖堤有三公 里多长,你要我找多少船来沉下去?”
“我知道是胡扯。”王传心扬起头来,知识分 子的倔强劲头不合时宜地暴露出来了,“这个事 情本来该在旱季里做的,我从回来报效国家时 就呼吁过,但你们要么不听,要么忙别的去了 ^ 现在我们就只有指望老天爷的仁慈了。”
“你这是右派言论!”有人喝道。这顶帽子 一抛出去,会场上的气氛一下就变了,王传心刚 才还被大家当作救星,转瞬再次成了人民的敌 人。有人说“把他关起来”,有人说“把渔民的 船沉下去当坝基,这分明是破坏生产嘛”。
王传心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在会 议一角的赵广陵叫苦不迭,我这是害了人家了。
第二天上午,全体右派和湖堤上的犯人以 及临时增援来的数百名干部群众被高音喇叭召 集起来紧急开会,批斗极右派分子王传心。赵 广陵记得之前王传心只是一个“中右”。一夜之 间,他的右派帽子大了一圈。尽管有预报说今 明两天还有大雨,洪峰将会抵达。但吴指挥长 认为打退极右分子对党的进攻,对抗洪抢险的 诬蔑和破坏,比抵御洪峰更为重要。赵广陵感 到自己再次陷人一个荒谬的时代。尽管身边群 情激奋、阵阵口号压过了滇池的波浪,赵广陵也 跟着振臂呼喊,但他只有一个感受:都疯了。都 是一群在荒诞舞台上胡乱舞蹈的僵尸。
更疯狂的人是陆杰尧。他脸色发绿,瞪着 一双血红的眼睛,拿着几页长的批判稿上台。 他不是在发言,而是在声撕力竭地呐喊。他说 在抗洪抢险中坚持反右斗争,充分说明了我们 党发动这场运动的必要性、及时性、重要性、紧 迫性。你们想想,如果让王传心这样的反动知 识分子、伪专家来指挥抗洪,他会怎么做呢?他 会把老百姓的渔船抢来,房梁拆来。同志们哪, 这是国民党反动派当年做的事情。可是他昨晚 就要我们这样做!这不是存心给党抹黑吗?他 竟然还叫嚣说我们的抗洪要指望老天爷的仁 慈,在这洪水滔天的时刻,老天爷对我们仁慈了 吗?没有。那么是谁对我们不仁慈呢?是国民 党反动派。因此,我们可以说,王传心脑海里只 有国民党反动派。他和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巴 不得我们的湖堤早点垮掉。所以说,我们打退 了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就必定能战胜滇池的 洪水。我们战胜了滇池的洪水,也必将打败一 切形形色色的右派。这就是滇池湖堤上抗洪抢 险的辩证法!我们要正告王传心,有我们在,湖 堤就在,我们与湖堤共存亡!
天道本仁慈,人间多小人。赵广陵想,昨晚 熬到大家回去睡觉时都三点多了,陆杰尧还写 这么长的批判稿!真是整人的人不嫌累。他这 大学教授是咋个当的哦?
批斗会进行到一半,狂风大作、乌云翻滚, 眨眼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堤上负责观测水情的 人敲响了警钟,指挥长不得不中止了批斗会,命 令大家上堤抢险。有几处地方出现管涌了,浑 浊的湖水地下山泉一般往上冒,可是竟然没有 人知道如何对付管涌。人们先是往里倒土倒石 子扔沙袋,但水还是冒个不停,而且管涌处越来 越多,按下葫芦浮起了瓢。这时才有人想起王 传心,说还是把那个右派找来吧,让他戴罪立 功。王传心刚才巳经昏倒过一次,不知是饿的 还是吓的,或者是气昏的。现在他被人像拎小 鸡一样拎到管涌处,一个现场指挥只差没有给 他跪下了,说:“王工,你快拿个主意吧,我们该 如何办?”
王传心泪流满面,浑身哆嗦,指着现场指挥 说你们……”
然后他忽然像换了个人,从地上一骨碌爬 起来,大声喊道管涌不能填,要围。来,来呀! 来几个人,跟我做!”
他指挥人们在每个管涌处用一层沙袋一层 稻草地围出一个个井来,把涌出来的水围在里 面,水位越高,压力越大,管涌这才暂时止住了。 王传心解释说这叫“养水盆”。
到了晚上,险情基本解除,劳累了一天的人 们都瘫倒在工棚里,有的人还没有走到工棚,就 倒在泥地里睡着了。赵广陵还剩有半把力气, 他在一棵树下找到歪倒在那里的陆杰尧,上去 就是一巴掌。“这是为王工打的。”他说,然后又 是一巴掌,“这是为我的女儿豆秧打的。”
陆杰尧没有还手,不知是没有力气了还是 真心羞愧。他的眼镜被打飞了,爬在泥地里像 条狗一样四处摸索。赵广陵还想再踢他一脚, 但看到他那狼狈样心就软了,帮他把眼镜捡起 来,恨恨地说你是跟随过闻一多先生的人,先 生当年为民众争取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为什么要变得像个国民党特务这般歹毒?”
“你才是国民党狗特务。”陆杰尧嘀咕道。
赵广陵愣住了,莫非他告发自己,是因为怀 疑他是特务?他一把将陆杰尧揪起来,“你给老 子说清楚点,哪个是特务?”
“闻一多先生遇害那天,你为什么忽然失 踪了?”
“我……”赵广陵卡在了那里,卡在历史的 一个紧要关头,既挣脱不出来,又百口莫辩。
陆杰尧占了上风,竟然有些扬扬得意了, 说这个问题我没有弄清楚前,不会揭发你的。 我们是读书做学问的人,讲究实证。你自己向 政府去交代吧。”
赵广陵急了,差点又要挥起拳头。“杀害先 生的凶手人民政府早就抓到了,你不要血口 喷人!”
这两个旧时代过来的人,一个是右派,一个 是历史反革命,但他们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 惺惺相惜,只有相互的猜忌、仇恨。要不是因为 白天太过劳累,他们也许还要厮打,还要互揭伤 疤。赵广陵想起自己战争年代的那些患难同 胞,大家一起面对死亡,英雄不问出处,贵贱共 赴国难。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越是艰难困苦, 越是手足情深。而现在,人都怎么了?
雨停风歇,月亮罕见地出来了,连续的大雨 把天洗透了,即便是晚上也看得见那墨绿色的 夜空纤尘不染。这是一个假象,以至于赵广陵 和陆杰尧同时倚靠着那棵大树睡着了。也不知 是几点,更不知是噩梦还是现实,一声尖叫之后 是轰轰然沉闷声响。赵广陵看见月光下天上之 水汹涌而来,那些沉重的沙袋,如充了气的皮囊 在急流中翻滚,睡满了疲惫的人们的工棚,似水 中积木四散开来,人头在其间沉浮,如覆巢之下 飞不走的鸟。
溃堤了。
幸好他今晚没有住在工棚里,幸好他在这 棵救命的大树下找陆杰尧打架。大水冲过来 时,赵广陵反手就将大树紧紧抱住。水淹到腰 时,他用全身的力气往上爬,总算给他爬到脱离 水面的树丫处。这时他看见陆杰尧抓住了这棵 树的一根胳膊粗的树枝,在激流中荡来荡去,像 一只随时要断线的湿透了的风筝。
“救救我! ”陆杰尧在水中喊。
赵广陵要救他的话,必须再次跳人激流中, 首先他要保证自己不被冲走,然后他要抓得住 他,最紧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把 他送上树,自己再爬上来。
“你的辩证法泡汤了。”赵广陵忽然有一种 刻毒的快感。他想喝一大口酒,或者抽一支烟。
“救命啊!”陆杰尧绝望地向四处张望,大 喊。他不指望赵广陵了。
赵广陵跳人了水中。在他多灾多难的一生 中,他被人搭救过多次,自己也数次以命相抵去 救人。但他为什么要去救这个害过自己的人 呢?也许豆秧在九泉之下也不会高兴,舒淑文 在以泪洗面的日子里也会反对。这种告密者枉 为教授,枉为人!溃堤的洪水为什么不淹死他。 那么多右派和抢险者那天晚上都死了,连知道 如何防止溃堤的水利专家王传心也死了。许多 人被冲得很远,但人们发现王传心死在离溃堤 处最近的地方,他的尸体阻挡不了溃堤的洪水, 却仿佛是特意横尸于此,尽一个水利工程师的 最后职责。
多年后一个后生听赵广陵讲起这段往事 时,也愤愤不平地问:为什么要救陆杰尧这种人 呢?赵广陵想了半天才说:
“他也是闻一多先生的弟子嘛。”
11.枪口下的大师
“这几天,大家知道,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 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李先生〈李公朴”946 年7月11日在昆明被国民党特务杀害。究竟 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过用笔写写 文章,用嘴说说话,而他所写的,所说的,都无非 是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大家都有 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 事实拿出来说啊!为什么要打要杀,而且又不 敢光明正大地来打来杀,而是偸偷摸摸地来 暗杀!”
赵广陵在离昆明二百公里的一个小乡镇上 读到闻一多先生用生命呐喊出来的《最后的演 讲》时,已经是这一年的秋天了。他就像再一次 从战场上遭受重创的伤兵,难以想起受伤前自 己的奋然一跃,遭受到的猝然一击;以及为什么 会在醒来之时,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吾师为民主死矣!杀吾师,实乃杀苍生,杀 民心。
萧瑟秋风中,噩梦醒来,树叶飘零,回忆也
零碎。
1946年昆明的夏天,阴晴无定,时而乌云翻 滚,阵雨骤来,时而阳光普照,凉风习习。就像 当下中国的局势,黑云压城,腥风血雨,而和平 民主的曙光,又令人憧憬。赵广陵暂住在城西 门外一个不大不小的客栈里,这里面住的客人 大都是像他这样衣裹硝烟、满身战伤、军不军 民不民的失意老兵,中下层军官。他们没有工 作,没有未来,身佩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勋章, 却不敢怀揣英雄还乡的梦想。内战让这些从 前的抗日军人既无颜见江东父老,又对前途深 感渺茫。
一个晚上,赵广陵在小酒馆里和几个老兵 喝酒,忽然看见第八军的一个上校团长走进来 了,他当时想糟糕,这下躲不掉了。不想这个老 兄主动抢上前来打招呼,还好像不当回事地问: “兄弟,别来无恙?”赵广陵定神一看,这家伙哪 里还有团长的威风,跟一个昆明大街上打流跑 滩的混混差不多。赵广陵连忙让座,请他首席。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要说到部队上的事,赵广陵 问:“张团长,你的部队呢?”
张团长轻松地回答说:“阵前反水了,我的 副团长竟然是共产党,一下拉走了我两个半营。 妈那个巴子,这仗打的。”
张团长递给赵广陵一张名片,上面的头衔 是“滇缅汽车运输公司董事经理,李子祥。”张团 长看赵广陵有些纳闷的目光,便打趣道:
“乱世嘛,人们总得有几个名字。廖营长, 我现在该怎么称呼老弟呢?”
“兄弟姓赵,名广陵。”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李子祥说:“广 陵老弟,来帮我干吧。那边有人可以搞到盘尼 西林,而我们这边,不论共军还是国军,都需要。 一箱盘尼西林就值两根金条啊,这条我们当年 打下来的国际公路,该轮到分红利的时候了。” 有个老兵说那东西怎么运得进来?有海 关,还有军队哨卡、缉私队、稽査处、宪兵……“ ”你只要有一根金条,还怕什么关卡? “李子 祥不屑地说。”怎么样,广陵老弟?”
赵广陵说谢谢李经理厚爱了,兄弟我想 回家种田去。”
李子祥打着哈哈:“想做解甲归田的美梦 啊?别书生气啦,共产党得了天下,我们这种跟 他们杀红过眼的人,怕是连种豆南山下的机会 都没有。”
那个晚上酒桌上的老兵都踉李子祥走了, 只留下赵广陵一个人喝闷酒。他本来是想约这 些没事干的老兵做一件可以让他们自豪的事情 的,但这些穷困潦倒的家伙只要有人给他们饭 吃,连杀人越货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在自豪感和 金条面前,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赵广陵回到昆明后,还见到过自己从前的 军中弟兄,昆明警备司令部宪兵十三团的中尉 排长郑霁。当年他在赵广陵手下从勤务兵干到 上士班长,九死一生回来后进了宪兵团。他没 有什么文化,但聪明活络、勤奋用功,打仗也勇 敢,比那些壮丁兵肯用脑子。在松山战场上,他 一人拿下两个地堡,却还能活着回来。他在给 赵广陵当勤务兵时就说,自己的梦想就是有一 天能穿军官呢子服、着高筒马靴、骑高头大马回 到家乡。让邻村的张财主一家看看,他们老郑 家也终于出了他这样的人物。他对赵广陵说:
“老长官,现在国家戡乱时期,那些个读书 人可真比日本人还难伺候,打又打不得,杀又杀 不能。你说说,是他们在给政府添乱,还是政府 什么地方对不住他们?”
“他们不过是为民众争说话的权利,为国家 争和平与民主。”
“说话嘛,你就好好说,干吗要骂领袖和政 府呢?当年我们打日本人的时候,他们怎么不 来骂?现在抗战胜利了,大家好好地服从领袖, 不就把国家弄好了?偏生又冒出个共产党,唆 使他们要什么民主。”
“小三子”,郑霁当赵广陵的勤务兵时,他都 是这样叫他。“不一定是共产党唆使他们,而是 中国需要民主与和平啊。那美国、英国、法国的 民主,是共产党搞的?它们实行民主政治时,世 界上还没有共产党哩。民主政治是大势所趋。” “老长官,你是读过书的人,我说不过你。 但兄弟身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一天 上峰的命令下来了,我就不管什么民主不民主 了,照着名单捕人就是。”
赵广陵吃了一惊:“什么名单?谁的?”
“当然是那些乱说乱讲,跟政府过不去的人 了。”郑霁在自己的老长官面前完全没有警惕 性,不用赵广陵追问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 名单来,说霍司令(注:时任昆明警备司令部 司令霍揆章)已经去南京请示去了,上峰只要一 同意,我们就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赵广陵接过名单一看,第一名是李公朴、第
二个是闻一多。坊间的谣言果然不假。在一个 压制人们自由表达、言论极端不自由的专制体 制下,谣言常常就是预言,由不得你不信。他沉 默了片刻,才神色严肃地说小三子,闻一多是 西南联大的知名教授,我们民族的大师,也是我 的先生,就像我的父亲一样0要是真有那么一 天到来,你会去抓他吗?”
没想到郑霁反问道:“老长官,难道你没有 当过军人吗?”
赵广陵无言。中国的军队里从来就缺少有 民主思想的军人。闻一多先生当年鼓励联大的 同学从军抗日,就说过从军打日本人是重要的, 同学们去改造国民党军队也很重要。闻先生也 许太天真了,他不知道改造一支专制政权的党 军,比战胜侵略者更困难。
郑霁又说老长官,你刚回昆明不久,不知 道这边的行情。什么学生啊教授的,都是些共 产党匪谍。不把他们肃清了,前方的将士如何 安心打仗?”
看着自己老下属的那份认真劲儿,赵广陵 瞬间万念俱灰。这个丧失了理智又专制独裁的 政府即便打赢了内战又怎样?他从郑霁呼出的 气息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他们曾经一起蛰伏 在堑壕里,等待冲锋赴死前的片刻寂静;他们也 曾经一同在腐烂的死尸堆跳跃滚打,身上全是 血水、尸水和断肢残肉,那时他们的心是那样 近,就像一个被窝里焐大的亲兄弟。他有了这 些生死兄弟在身边,心中踏实而坚毅。现在,侵 略者被他们打跑了,对民主的追求却让他们生 分了。
从郑霁那里见到那份“黑名单”后,他凭超 强的记忆暗中记下了所有的名字,然后立即赶 到北门书屋,把那份“黑名单”交给了他们。那 里面不少人都是他当年读西南联大时的教授 啊,张奚若、潘光旦、费孝通、吴晗等。让赵广陵 很惊讶的是,李公朴轻蔑地抖抖那张纸,笑着对 闻一多说:“闻先生,愚弟不才,虚列榜首,看来 要比你先走一步了。”闻一多先生那时正在画第 二天民主集会的海报,他用红色的颜料把“民 主”两个字写得鲜红似血,对那份“黑名单”看 也不看,说:“仆如(注:李公朴的号你去了,我 给你开追悼会。如果你的血不够,我就来添上。 我们的血还不够,自有更多的仁人义士。我就 不信中国唤不来一个民主的政体。”李公朴先生 踱步过来看闻一多先生的海报,颔首道:“嗯,民 主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在中国,这种红色有 两个方面的寓意,一是代表了共产党方面的意 图;二是象征民主是要用鲜血去换取的。民不 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一份‘黑名单’算什么? 今天我们两只脚跨出门,就不准备再跨回来。”
迎着枪口往上冲的人,赵广陵在战场上见 得不少,但这两个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大教授 面对枪口也毫无惧色,不能不让赵广陵既佩服 又心有戚戚焉。要什么样的政权,才会把国之 大器、民族精英时常置于阴险的枪口下?在中 国争民主难道比打败日本鬼子还要残酷血腥 吗?打日本是为了救亡,争民主是为了国家中 兴,我们究竟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流多少血, 才能催生出民主中国的到来呢?
实际上当第一次和闻一多先生见面,看见 那恐吓信里的两颗子弹时,赵广陵就决定为自 己的先生做点有益的事,为民主运动尽一点力 量。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四处联络退伍老兵,期 图组建一个护卫队。但那些好不容易召集来的 老兵竟然会被李子祥的金条所蛊惑,有个老兵 曾经问他,让我们干那活儿,你每天给多少钱? 赵广陵身上哪里有钱?但组建护卫队的事 赵广陵有一天跟闻一多先生一提起,就受到先 生的断然拒绝,并对赵广陵大加申斥,说你把我 们看成什么人了?达官显贵吗?帮会老大吗? 出人前呼后拥,鸣锣开道?我们民盟从不要一 兵一卒,从来就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我们推 倒独裁政权,不是靠枪炮,而是靠民主的理念。 你在国民党军队里都学到了些什么?你走吧, 我不需要保镖。
救国无门,报师无路。就在赵广陵还在借 酒浇愁的一个冰凉的雨夜,几颗子弹把一个国 家对民主的向往击碎了。李公朴先生和他的夫 人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偏僻的小巷里忽然 蹿出两个冷血的枪手,他们没有多话,也没有勇 气站在手无寸铁的李公朴先生的对面,而是从 背后开枪。第二天凌晨赵广陵才得到消息,连 忙赶到医院。那时闻一多先生和很多人都来 了,人人眼里都噙着眼泪,泪光里都是燃烧的火 焰。“无耻!”李公朴先生喊了一句,一口鲜血从 口里喷了出来。
“我为民主而死!”这是他的最后呐喊。
“闻先生,不能再有人为民主而死了。”在从 医院回来的路上,赵广陵挤到闻一多身边,轻声 对他说。闻一多回头看看他,神色严峻地说: “像李先生那样为民主而死,是胜利的死! 你怕什么?”
赵广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学生自走 上抗日战场,就将生死看作白天和黑夜的关系。 学生只是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报答先生一二。”
旁边有人附和道:“闻先生,我们要小心啊。 那些流氓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先生,让我跟在你身边吧。”赵广陵恳
求道。
有几个还没有北上“复员”的联大学生也 说闻先生,李先生的后事还要料理,好多事都 要您出头露面。我们打算成立一个纠察队,就 让这位打过仗的学兄来带队吧。”
闻一多想了想,说:“学生纠察队可以,你先 前说的那些国民党老兵,我不要。”
从那天起,赵广陵重新回到闻一多身边,特 务的跟踪与监视于他来说并不陌生,早年的训 练让他具备了在人群中就可看出谁是暗藏杀机 的刺客,从身后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或鬼魅一般 的身影中察觉出跟踪者在哪里。昆明的这些小 特务,要论特种技能,大体都在赵广陵身手之 下。李公朴先生人殓那天,仪式结束后他和几 个民盟的人陪闻一多先生刚走出医院门口,几 家媒体的记者围上来,记者还没有发问,闻一多 先生就高声怒斥特务无耻、卑鄙,代表中国民盟 云南支部申明此事一定要追究到底,查办真凶。 这时一个担柴的老翁忽然冲着闻先生跌跌撞撞 地过来,闻先生刚想上前去搀扶,赵广陵一步抢 上前去,挡在闻先生面前。他抓住那担柴人的 手腕时,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量,那是一双舞刀 弄枪的手。赵广陵低声怒喝道:“狗特务,给我 滚开! ”那家伙的目光顿时散乱了,畏缩了,扔下 柴就跑了。
在李公朴被暗杀的第二天,赵广陵就找到 了郑霁,将他堵在被窝里。他对着衣冠不整前 来开门的郑霁劈头就是一巴掌。“你他妈的都 干了些什么?”
“不是我们干的,老长官。”郑霁捂着脸说。
“那是谁干的?共产党吗?”
郑霁没有过多辩解。他把赵广陵引进屋, 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证件来递给他看,赵广陵一 下就怔住了,像不认识自己的老下属一般。
原来郑霁不但是宪兵团的中尉排长,还是 军统的人。军统无所不在的触角赵广陵并不陌 生,就是在铁板一块的军队里,你也随时得提防 军中的同僚中谁有军统的背景。戴老板的一个 指头,抵得了一个陆军上将。郑霁说老长官, 不是我们军统的人干的,这跟党国没有关系。 我们也正在査呢。霍司令的特务营、宪兵团、稽 査处、省党部的人,还有云南的地方势力,甚至 共产党的地下党,都有嫌疑。老长官,你不知 道,杀人竞赛开始了。”
“杀人竞赛?”
郑霁解释道,现在军统掌握的竞赛双方,是 昆明警备司令部司令霍揆章和云南省党部主 委、省政府代主席黄宗礼。鉴于自抗战以来在 昆明的西南联大成为名副其实的“民主堡垒”, 现在联大北上“复员”了,昆明的民主势力大受 影响。但当年那些跳得厉害的人,政府是一定 要跟他们算账的。而那些试图跟党国分享一点 权力、跟着共产党喊组建联合政府的民主党派, 未免就太天真了。谁不知道在中国,有枪杆子 保证,才会有政府啊,因此政府认为他们被共产 党利用了。尤其是中国民主同盟,看似是中国 目前第三大党,但他们只反老蒋,不反老共,这 就让蒋主席甚为头痛。霍揆章虽然当了昆明警 备司令,但还想当云南省政府主席,军政大权一 把抓;而那个云南老土鳖黄宗礼呢,也想尽早去 掉那个“代”字,以圆封疆大吏之梦。暗杀李公 朴并没有南京方面的命令,但有人就先动手了。 下一个是谁,一定还会有人抢先一步。他们现 在认定杀那些知名教授,会取得一石三鸟之效。 既可到蒋主席那里邀功,又可嫁祸于共产党,还 可趁机搅乱云南局势,赶走龙云的地方势力。 现在杀李公朴的两个案犯已经抓到了,正在审 讯,看情形有可能是警备司令部特务营的人。 黄宗礼有些急了,没有抢到头功,就给那些争功 的抹了一把黑。但这个云南土鳖是在出卖党国 利益啊!郑霁抱怨道。
云南籍的国民党云南省党部主委兼省政府 代主席黄宗礼,早年曾是同盟会会员,参加过辛 亥革命,护国战争中上过前线,也算是久经战阵 的党国元老。但他从来不被家乡人待见,因为 跟老蒋跟得紧,抗战时先是被“云南王”龙云驱 逐,抗战胜利后才被老蒋钦点回云南主政。他 既有边地人的自卑、孤独,又有衣锦还乡的自 负、傲慢,常常以封疆大吏自诩。他大约属于那 种拙劣的画匠,本想给领袖的形象涂彩,结果是 越描越黑。他利用省党部的特权,不但严格审 査李公朴惨案的新闻报道,甚至还亲自修改稿 件标题。但他对党国的一片忠心看上去却居心 叵测。因为就是共产党方面的高人,也想不出 如此让国民党颜面扫地的新闻标题^ “桃色 事件引发血案,李公朴终遭情杀”。文章用通俗 小说家的笔法,津津乐道地描述了李公朴先生 到昆明后,如何假宣扬民主之名,勾引良家少妇 某某,使其怀孕,少妇婆家打上门去论理无果, 最终导致此桩情杀惨案。又云昆明本民风纯良 之地,民之秉义,好是懿德,妻贤夫敦厚,叔嫂不 通问;人们平易恬淡,邪气不侵。自抗战起,下 江人蜂拥而至,西洋民主被奸党操弄,蛊惑民 心,乱我国本。须知民主并非不守宗法伦理,民 主亦非随意易妻而眠。李公朴之死,纯属夺妻 之恨引发仇怨,与民主无涉。多行无礼,必自 及也。
此奇文一出,舆论汹涌,天怨神怒。如果一 个堂堂的政府开始耍流氓了,那它必将失去最 重要的东西“~’民心。民心已经在淌血了,他 们还要往民心上补上几刀。连昆明大街上的小 脚老太太都骂政府不讲道理,昆明话叫作”说话 喷钢“。但黄宗礼的嘴里不但”喷钢“,还要喷 出子弹来哩。黄宗礼对手下的幕僚说这些教 授、学生,都被龙云惯坏了。杀一个不能以儆效 尤,就再杀一个!你不去杀他,人家就赶到前头 去杀了。还有人想把坦克开到大街上去哩。”
有个级别很高的特工说:“黄主席,卑职可 以把他们秘密逮捕,秘密处决,就说他们都跟女 人私奔了。”
黄宗礼回答道:“都是些胡子一大把的人 了,又是品行没有瑕疵的教授知识分子,谁相信 他们会私奔?你们就不动动脑子?”
“那我们就制造一场车祸,或者把他们丢到 翠湖里,说他们不慎溺亡。黄主席,卑职以为: 公开枪杀或者暗杀,会让那些教授们更铁了心 跟共产党走。”
一个刚刚人行的特务建言道:“或许我们可 以找几个妓女去和他们睡觉,把他们当嫖客抓 起来,在报纸上坏他们的名声,然后说他们在监 狱里自杀了。”
黄宗礼喝道妇人之见!有这么混蛋的当 政者吗?当此国家戡乱之际,奸党作乱,匪盗四 起,不杀一两个教授,不能以正视听,也不足以 维护领袖威望。你们怕什么?“黄宗礼拍着桌子 上的一张昨天的《大公报》,头版就是闻一多在 演讲时大声疾呼的照片,说:”你们看闻一多这 种煽动骚乱的分子,走在大街上振臂一呼,从者 如云。政府对他们太宽容了!再不除此逆贼, 任由他们搞啥民主选举,将来天下不是国民党 的,也不会是共产党的,而是民盟的了。”
那个高级特工想,党国就要败在这个云南 土鳖手上了。人家共产党拼命把自己打扮成民 主的倡导者、捍卫者、拥戴者,他们把土地分给 了农民,画一块“联合政府”的饼笼络知识分子 的心,而我们却用枪弹把教授知识分子驱赶到 他们的怀抱,共产党不得天下才怪了!他鼓起 勇气说:
“黄主席,为了党国的利益,卑职不能不斗 胆进言,杀一个闻一多,于共产党无伤毫毛,但 给党国造成的损失,比丢掉十座城池更甚! ”
“城池丢掉了,可以再打下来;人们脑子里 的这主义那思想多了,你占再多城池有何用?” 黄宗礼起身把那张《大公报》钉在墙上,对那特 工说把你的枪拿来。“他接过枪,推弹上膛, ”啪“地一枪打在报纸上。”哼哼,我以为你们 的枪都哑火了呢。国家养你们不就是为了维护 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吗?”
这特工被上峰的羞辱激怒了,他挺起胸脯 说黄主席,卑职等杀闻一多不过是踩死一只 蚂蚁。不过,这不是卑职等该干的事情啊!这 分明是在帮共产党!如此重大的事情,我们还 是请示一下南京方面吧?”
黄宗礼冷笑两声你就说我是共产党,不 就好了吗?”
而在昆明警备司令部,下一个暗杀目标不 仅早已锁定,而且还迫不及待。这些党国的军 人们并不在意什么社会舆论,也不会过多考虑 杀了一两个民主人士,会把更多的知识分子推 到共产党一边。他们只相信手中拥有的武力, 认为民心是可以用枪弹和威权弹压的。他们大 多参加过抗战,认为国家是自己保卫下来的,失 地是自己收复的,天下当然该由党国来坐,共产 党和其他民主党派凭什么来分一杯羹呢?不但 不让你们分享权力,还不准你们乱说乱讲。军 人的行事方式只有一条:谁挡我的路,我就把他 干掉;而独裁政权的驭民之术其实更为简单:我 可以任意行事,你不能指手画脚。
宪兵团的中尉排长郑霁被指定为暗杀闻一 多行动组成员,他听人说闻一多这两天好像雇 了个保镖,身材高大、面目狰狞,像是个训练有 素的人,成天跟他形影不离。这人还带着一帮 学生,总是围在闻一多的身前身后,让行动组的 杀手不好下手。郑霁一下就想到了赵广陵,老 长官也命在旦夕了。
那几天赵广陵睡觉都在先生家外屋的沙发 上。开初闻先生和民盟的人都不赞成赵广陵的 做法,说我们民盟是倡导和平、反对暴力的组 织,面对暴力,我们宁可用自己的鲜血和语言去 还击。但当赵广陵把从那个担柴老头儿的柴里 搜出的一把两尺长的刀拿给他们看时,闻先生 还天真地说:“也许是人家砍柴用的呢。”赵广陵 回答道:“先生,我可没忘记当年你在课堂上给 我们讲的‘鱼肠剑’的故事,还有‘图穷匕首 见’。古时的刺客都是义士,现在的刺客,都是 流氓。政府一旦耍起流氓来,比街头上的小混 混流氓多了。”
闻一多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就像父亲
忽然发现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成熟了。“过去 总是我告诉你们该如何如何,现在你能当我的 先生了。从如何提防特务,到怎么烤好一只土 豆。哈哈。”
由于西南联大的大部分教授已经回北平、 天津去了,学生们也走得差不多了,位于西仓坡 的联大教授宿舍愈发冷清肃杀,闻一多先生的 那一排房子只剩下他和潘光旦先生两家。别说 晚上月黑风高,鬼影幢幢,就是白天也显得阴森 恐怖,杀气萦绕。赵广陵和闻一多身边的人都 力劝他赶快离开昆明这座充满杀气的城市。但 闻先生说:
“我一离开,诸事停顿,那些刽子手们岂不 羞辱了我的骄傲?”
闻先生那时正埋头刻手上的一’枚图章,屋 子里光线昏暗,他不得不摘下眼镜将脸凑近些 才看得见下刀,颏下的胡须都快要飘到图章上 去了。文人教授即便为生计谋,卖艺养家,行事 也风雅守正,洋洒洒雅士风范,凛凛然圣贤气 派。纵然如闻先生所说是“手工业者”,但也被 人广为传诵,引为美谈,士穷乃见节义矣。赵广 陵知道闻先生这些天抓紧为人刻图章,是为了 给家人买回北平的飞机票。上午闻师母还带着 两个小女儿上街摆地摊卖家中剩余的东西呢。 赵广陵多年以后还在懊悔自己当时身上没有 钱,他要是能为闻先生买一张机票,怎么会有后 来的悲剧?
那天下午赵广陵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土豆, 回到闻家后他就将土豆丢在炉灰里,炉子上的 茶烧好后,土豆在滚烫的灰里也烘熟了。闻先 生大约从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烤土豆,他啧啧 连声地说,这简直比烤乳猪还香,就像“白肉” (豆腐〉比真正的肉还香一样。这些天先生到处 出席各种集会和新闻发布会,筹办明天就要举 行的李公朴先生的追悼会,不是忙得顾不上吃 饭,而是根本就没有米下锅。
晚上10点,闻先生刻完最后一枚图章,赵 广陵看到闻先生还在狭小的客厅里转来转去, 四处打量的目光里都透着饥饿。他有些得意地 笑了,从火灰里扒出专为先生留下的最后一个 土豆。先生的目光竟然难掩惊喜,毫不客气地 就接过去了,连灰都不多拍几下,就把还嫌烫的 土豆一口塞进虬髯乱布的嘴里。土豆下肚,他 大约才感到由己在学生面前的失态,便自嘲说: “刻章也是个体力活儿啊,饿得快。”
赵广陵心里一阵阵发酸。下午的聚会上, 一个商界大佬说,有人说你们民盟是共产党的 尾巴,共产党还发给你们薪水,让我们怎么相信 你们。闻先生当时高声反驳说,你说得不对,我 们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我们从不从属于任何政 党。我们不反对共产党,是因为他不搞独裁政 治,提出了组建联合政府的主张,这是未来中国 民主政治的希望。如果你真要把我们看成什么 尾巴,那我们就是人民的尾巴!
来之前,闻先生还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些 有钱人会管我们一顿晚饭吧。但由于他的直言 和愤怒,本来可以暂且免于饥饿的晚餐,就这样 泡汤了。
“先生,你要再次答应我,明天李公朴先生 的追悼会,不要上台去讲话。”
闻先生拿着烟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 “‘子曰: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我教过你 们没有?”
“大二时,先生讲《论语》时教过。但是先 生,此邦非彼邦了。”
“难道此言非圣贤之言?人生自古谁无死, 像李先生那样为民主而死,总比在家老死,得肺 病而死,溺水而死,出车祸而死,更能留取丹青 照汗青吧。”
要论圣贤之言,学生怎么说得过老师? “先 生,我们不谈死好吗?邦无道,我们更要活下 去。学生在上军校时,教官告诉我们,当敌方的 火力瞄准你时,你要做的首要事情,是隐蔽。所 谓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
“你呀,还是上过战场的人。”闻先生用烟斗 点着赵广陵的头,“两军对垒,比的是啥?还要 我来告诉你?农夫比粟,商贾比财,烈士比义。” “先生,您提到战场,让学生想起了在松山 战场上,有个雨夜我和巨浪蹲在战壕里,天上的 雨真是个大啊,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得用钢盔往 外舀水。巨浪说,有时他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御 敌厮杀,就是为了让闻先生这样的鸿儒大师有 一方安静的书桌,潜心做学问。有闻先生这样 的大师在,中华文化就存在,就会代代传承下 去,中国就不会亡国。小日本占得了我们的几 片土地,他永远灭亡不了我们的文化广 ”唉,巨浪……,’
“我记得巨浪还说,不知闻先生的《楚辞》 训诂部分的工作进展得怎样了。先生,巨浪一 直把先生的《楚辞校补》背在行军囊里的啊。他 阵亡时,鲜血都把《楚辞校补》洇红了。”
“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为师不才……” 闻一多先生忽然伤感起来,他蜷缩在破旧的沙 发一隅,衔着烟斗,像个小老头儿般孱弱而 孤独。
昏暗的屋子里一灯如豆,像赵广陵经常露 宿的马车店一般寒酸简陋,并充满羁旅之人的 漂泊感伤。“闻先生,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可 以吗?”
“你说。”
“有人说你跟共产党有来往,甚至说你早就 是共产党。”
“嗯,我跟他们有过接触。我们的主张和他 们在很多方面基本一致。你没有看过毛泽东先 生的《论联合政府》吗?”
“学生看了。”赵广陵去年在山东战场上就 搞到这本小册子了,还被李弥批了一通。他在 闻一多先生家里再次看到这本小册子时,发现 书里到处是画痕、批注,书角都翻出毛边了。当 时他就想:先生不愧是做学问的人,连涉足政 治,也用做学问的精神去面对。
“先生,共产党有人有枪有军队,要推翻独 裁政权,由他们去干好了。中国的政治改变,学 生认为,不是靠多说几句话就变得了的。先生 是做学问的人,何不……”
“你说的什么话丨”闻一多忽地从沙发上站 了起来,“‘五四’精神是怎么来的?民主意识 不靠我们这些读书人去发动民众,灌输呐喊,枪 炮打下来的天下照样不会有民主。”
也许因为激动,闻先生猛烈地咳嗽起来,赵 广陵忙过去扶他坐下,说先生,我就怕你发诗 人脾气。“随后他又递过去一杯热茶。
“我不写诗久矣。”闻先生缓过劲儿来,又像 个父亲对孩子说话似的说,“广陵,我还没有老, 对吧?该怒发冲冠的时候,我还是诗人。嘿嘿, 我想起来了,1919年闹‘五四’时,我还是清华 的学生哩,头天听说北大的学生上街了,当晚我 就在我们的壁报上抄写了一遍岳飞的《满江 红》。第二天我们清华的学生全上街了。哈哈, 我从来就是个煽动骚乱的分子。别忘了,我是 全宇宙的6狀巧”能量〉。”
闻一多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赵广陵趁机说下午我在宪兵团的老下属让报 童送来一张便条,要我赶紧离开昆明,具体原因 他没有说。我想他们真的要动手了。李公朴先 生的丧事办完后,先生也赶紧离开这座到处是 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到处充满恐怖血腥味的城 市吧。《楚辞》的研究还等着先生啊。”
闻先生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有些懊恼地说; “我现在还凑不齐他们的机票钱。”他向里屋努 努嘴,“我岂能先他们而离开昆明?”
一阵阵凉风掠过屋顶,传来树叶的窸窣声, 蛐蛐在外面低吟浅唱,高原夜空中流星陨落的 叹息仿佛也听闻得见。寂静的世界让人感到连 恐怖这个怪兽也歇息了。里间传来闻师母和孩 子们均匀恬静的呼吸声,闻一多先生屏息向那 边瞩目良久,忽然回头,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纯真 而幸福的模样。
“你听,这真是人间最美妙的音乐丨”他说。
那个晚上赵广陵倚靠在闻先生家的沙发上 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赵广陵在迷糊 中听到走过客厅的脚步声。他赶忙翻身起来, 原来是闻家的老保姆刘妈要去买早点。赵广陵 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再去踏勘一下从闻家到云南 大学至公堂追悼会场的线路,就对刘妈说:“让 我去吧,我刚好要出去看看情况。”他走到门口 又折回来,说刘妈,你帮我找个家伙,打狗用的。 刘妈心领神会,回到厨房给赵广陵递来根捅灶 火用的火钩。赵广陵在手上试了试,那火钩有 二尺多长,大拇指粗,还算顺手。
天已经放亮了,一些早点铺前炉灶上冒出 的青烟弥漫在小巷里,是个晴朗的早晨,阳光把 青烟的轮廓勾勒出来,在或明或暗的巷子里弥 漫得颇富诗意。连走了两条巷子,基本看不到 行人。这让赵广陵生疑,他左看右看,甚至还在 转过巷子拐角处又忽然返身折回,但没有发现 什么可疑之处。
他走到一处叫丁字坡的地方,那里有个补 鞋的老人。似睡非睡,孤单得可疑。这帮笨蛋, 哪个补鞋匠大清早的会来摆摊。赵广陵正暗笑 那帮吃特务饭的家伙智商低,身后忽然传来一 阵汽车引擎轰鸣,随即是尖锐的车轮急刹声。 来了。赵广陵闪身往街沿上一跳,抡起手上的 火钩,横在身前。
一辆土黄色篷布的美式吉普“吱啦”一声停 在他身边,“老长官,怏上车! ”驾驶座上的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