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陵那时有两个选择,要么上车,要么转 身就跑。但他再一次在关键时刻押错了宝。他 上车是想跟郑霁说,要是还认我这个老长官,借 笔钱给我。
坐上驾驶副座后,他话还未说出口,后脑就 被重重一击。到他醒来时,已经是在离昆明两 百来公里的玉溪县的监狱里了。监狱长竟然也 是他从前手下的兵。这个家伙说:
“老长官,昆明出大事了。有个叫闻一多的 教授被人杀了。郑霁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送 到我这里来的。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吧,现在那 边在到处抓人哩。”
赵广陵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把牢房铁门的 栏杆都掰断了两根。
附件3:致友人书
穆旦学长台鉴:
愚弟抱歉万端,叩请学长海涵。兄台去年 夏季雁书,今日上午才辗转送达。四季轮替已 —年有余矣!此误非邮差之责,弟去夏身陷囹 圄半年,出狱后在一偏远乡村隐名埋姓,生存颇 为困顿尴尬。为避祸,弟现已易名赵迅矣。赵 迅者,鲁迅先生追随者也。今后学长可按此名 赐大札。地址见后。
学长八行书中询问闻一多先生遇害之事, 一年之后,愚弟仿佛仍在噩梦中尚未醒来。弟 受闻先生事牵连,几被当局通缉追杀,幸得往昔 军中同僚暗中保护,方才苟活到今日。然保护 吾师之责,不才失职矣!铸成此错,痛悔终生。 他日倘能相逢,再细诉详情。
从收音机中得悉,兄台所办之报纸已被查 封,不知属实否?当此时局,既乱且危,国民政 府民心丧尽,独裁政治穷途末路。国家民族何 去何从,吾等曾胸怀大志之有为青年,联大骄 子,军中菁英,竟也在此关头,“停杯投著不能 食,拔剑孤顾心茫然”也哉。弟亦深知学长对时 局见解独到,行事果决,望能指教愚弟一二。
弟在乡下谋得一教职,苟且偷生耳。乡间 生活倒也纯朴安宁,弟正可补读圣贤之书。昆 明最近风声漸渐平息,杀害闻先生之主凶已被 枪决,霍揆章、黄宗礼等元凶也已撤职调离。是 故弟考虑明年重回昆明做些有益社会人生 之事。
学长能否帮弟找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相 关书籍?弟一年来隐居乡间,愈发眷念当年在 联大之舞台活动矣。弟不才,脸、名俱“废”,幕 后组织推动之工作,或可担承。尚望学长抬爱。
行文到此,弟决心已在笔后也。不日即赴 昆明,开创全新之生活。乡间生活之沉闷单调, 弟实在不能多容忍一分一秒耳!
见信勿回。新地址俟弟到昆后再来信 告兄。
赵迅敬上 民囯三十六年十二月六日
十二平方米的号子里住了十二个人,地铺, 木板垫底,一盏昏暗的煤气灯吊在屋子中央,气 门芯被调得很小,里面供燃烧的煤气气若游丝, 如五步蛇吐出的尖细的舌头,发出的光芒只比 天上的星星亮一点而已。但每到晚上,在这盏 煤气灯下凑在一起的十二颗脑袋,就像在制定 中国科学技术的未来规划,或者梳理中华文明 上下五千年的灿烂历史。因为他们中既有天体 物理学教授、地质学专家、材料学高级工程师、 微生物学者、精密车床的发明者,也有古文字教 授、历史学家、钢琴演奏家、作家、民族文化研究 者。他们大都留过美或欧。像赵广陵这样的漏 网国民党前军官,在这个满屋高级知识分子的 号子里唯有自称曾干过话剧导演,方显得自己 还有点文化。所幸还有一个让赵广陵可以挺起 腰杆来蔑视的人,就是那个极右派陆杰尧了。 赵广陵被分到这个监室的那天,进门就看见陆 杰尧那张晦气重重、苍白孤苦的脸。倒霉!真 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想。但陆杰尧却冲自己 的救命恩人一哈腰,谦卑地说:“赵师兄,我们过 去是同学,现在是同改了。”
“同改”就是共同接受改造的狱友,赵广陵 当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大家都是为自己的过 去、为曾经的言行偿还旧债的人。他们被视为 社会的痈疽,这是他们的“同”;白天劳动、晚上 拥塞在这狭窄、封闭的空间,从公开的政治学 习、思想剖析、自我批判,到私下的谈天论地,学 术讨论,憧憬现代中国的未来,就是他们的 ‘’改’,0
劳改生活其实就是一种被管制起来了的集 体劳动,早上听号起床,洗漱,集合点名,吃早 餐,然后列队前往劳动场地。还要唱着昂扬的 歌儿,迈着军人的步履,没有镣铐,也少有呵斥。 如果忽略押送他们的警察和士兵,忽略他们不 同服装背上用油漆大大地写上的“改”字,他们 就像某个机关出来义务劳动的干部。因为他们 看上去都是那么有教养,有纪律。文质彬彬,知 书达理。不论是在地里干农活,还是在车间做 工,这些同改们个个像劳模一样地努力工作。 因为你流的汗水越多,你的刑期可能就会越短。 政府奖励那些认真接受改造的人。减刑,就是 这些犯人们朝思暮想的勋章。
极右派陆杰尧倒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自己改 造成劳动人民,不仅在行动上,在思想上也努力 向劳动阶层看齐。他一月不换内衣,不穿袜子, 甚至赤脚在地里干活,他满手老茧和血泡,身上 到处是劳动改造的伤痕;他把家里送来的褥子 撤掉,抱来一捆干稻草铺在地板上,说是要像劳 动人民一样和自己的庄稼亲近,在满是虱子的 稻草堆里憧憬即将到来的共产主义。他认为在 一个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里,教授知识分 子活该接受改造。不然他们怎么会有右派言论 呢? 一个犁田的农夫、一个开车床的工人、一个 拾粪的老人,绝对不会去批评共产党。而他这 样的人,在旧时代养尊处优,读书做学问,虽然 也跟国民党争民主反独裁,但这些斗争手段怎 么能用在共产党身上呢?因此,对共产党最衷 心的拥戴和支持,就是忘掉自己是一名教授,努 力向劳动人民靠拢看齐。他在思想汇报会上 说事实证明,工农群众最香,知识分子最臭。 检验一个知识分子是否被改造成了一个真正的 农民或者工人,看看他身上有多少虱子跳蚤就 知道了。”
钢琴家朱坤儒和他邻铺,虱子们大约更喜 欢这个浑身上下都是资产阶级臭气息的、细皮 嫩肉的艺术家,一到晚上就都到他的身上狂欢。 有一天晚上朱坤儒实在忍受不了了,发疯似的 压在陆杰尧身上要掐死他。朱坤儒为此被关了 半个月禁闭,换来赵广陵和陆杰尧邻铺。赵广 陵以还要找他打架的威风说:“ 一刻钟之内,把 这些粪草给老子清理干净。我看你不但在身上 养虱子,还在脑子里养鱼,连人都不会做了?”
陆杰尧只有乖乖地去收拾那些散发着腐臭 味的稻草。号子里的人都鄙夷地侧目而视。在 收拾干净后,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他甘愿 接受改造的强大神经。他跪在地铺上号啕大 哭。“谁不是有血有肉的七尺身躯,虱子跳蚤难 道就不叮我吗?这是叮过劳动人民的虱子,是 革命的虱子,共产主义的虱子。政府改造你们, 虱子就是考验你们是否跟劳动人民保持一致的 ‘监察御史’。”
微生物专家马东竹是个高度近视眼,最近 几天他的一支眼镜腿摔断了,只能用橡皮膏草 草裹住。因此当他要看清某样东西时,既要一 手扶着镜腿,还要将脸凑得很近。他把陆杰尧 泪流满面的脸扳到自己鼻子前,像是用嗅觉而 不是视觉得出了他的判断:
“即便不用显微镜,我也敢肯定,你是个知 识分子的变种〕
81^ 黑洞〕。“天体物理学家刘麒
麟说。
“ 0x3^1163 8(5111111083 (揪棱〉”地质学家孙庭 蕤盘腿坐在地铺上埋头补自己的衬衣衣领,他 看大家都不接下去了,还用不解的眼光望着他, 便又不无幽默地说白垩纪末期的生物大灭 绝,恐龙都难逃劫难,只有这种东西机巧地活下 来了。”
大家会心一笑。陆杰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 来自己受到的来自知识的轻蔑。
第二天,刘麒麟在跟随赵广陵拉墨线时,悄 悄问小赵,你知道时空扭曲吗?”
“什么扭曲?”
赵广陵自从搬到这间监室后就对这个天体 物理学家“同改”敬重有加,据同改们说他在美 国听过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讲座,他如果 不是在抗战胜利后回国,或许就是爱因斯坦的 高徒了。美国人在日本扔了两颗原子弹,让蒋 介石也对原子武器深感兴趣,曾经在重庆召集 了一批当时中国顶尖级的科学家讨论中国核武 器的未来。这些人中就有联大的教授吴大猷、 曾昭抡、华罗庚等。刘麒麟刚从美国归来,又是 学天体物理的,当然也在受邀之列。据他交代 是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陈诚亲自到机场去接的 他。但后来,他就对这段历史说不清楚了。
“时空扭曲是爱因斯坦相对论中主要的内 容。简单地说,就是当某种物质^比如黑 洞一质量大到没有边时,时间就被吞噬了,连 光都会被它捕捉到,无法从其空间里逃避。你 看到的光就不是直线的,而是扭曲的了。”刘麒 麟慢悠悠地说。
赵广陵似懂非懂,怔怔地看着刘麒麟。
“我们就是陷进黑洞里的光啊。”天体物理 学家说。
赵广陵豁然明白了。“你昨天说,陆杰尧就 是个 813014: 110匕。”
“可怕的人。”刘麒麟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你说,他会去告发我们吗?”
“我不知道。”赵广陵对这种人真的没有底。 就像刘麒麟这样的天体物理学家对黑洞究竟有 多大威力还充满未知一样。
两人弹好墨线,拉起大锯子。赵广陵在上, 刘麒麟在下,锯子啃吃着厚厚的木方,发出“剌 啦、刺啦”的单调声响。一块木方锯下来,两人 都大汗淋漓。刘麒麟忽然说你还有四年,我 还有六年。“他语气中充满了伤感六年哪,出 去时我都快五十了。”他蹲了下去,双手捂脸。
赵广陵放下锯子,走过去和刘麒麟蹲在一 起,拍了拍他的肩说刘先生,六年也很快就过 去了。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坐牢的人,自 己受罪也就罢了,家里那本经,才最难念。赵广 陵前些天还听人说,刘先生的妻子要和他离婚。
“只要给我一摞稿子一支笔,让我有张安静 的桌子计算,我可以为国家做好多事情。”刘麒 麟抓起地上的木肩,几乎都要捏出油了。
赵广陵那时还不知道我们国家也在研制原 子弹。但他想,既然国民政府在那个年代都那 么器重刘麒麟这样的人,要发展国家的原子武 器,现在我们怎么就不能用用人家的才华呢。 日本宣布投降的第二天,他和一个战友去昆明 的战俘营看从滇西前线押送回来的日本战俘。 那时战俘营的日本人还不相信自己战败了,他 们把遍及昆明城内外的鞭炮声当成日军反攻围 城的枪炮了,一些日军战俘甚至扯出横幅在营 地狂奔乱跑。战俘营的宪兵费了好大劲才将他 们制伏。赵广陵听见一个宪兵对日本战俘说: “你们小日本完蛋了。美国人用一个火柴盒一 样大的新式炸弹,‘轰’地一下,就把你们的天皇 炸得尿裤子了。”这是那个年代他们对原子弹的 理解。现在赵广陵也希望刘麒麟这样的科学家 尽快为国家造出原子弹来。刘麒麟说过,我们 国家要是有了原子弹,谁也不敢侵略我们了。
“刘先生,你放心。”赵广陵虽然是木器车间 的派工员兼技术员,大小也是这些高级知识分 子的“牢头儿”,但他对他们从来是尊敬加谦卑 的。“那个狗杂种要是敢当告密者,我会先杀了 他。”他想了想,又说广先生,纸和笔,我在领材 料时尽量多领一点,就说是画图纸用的。然后 你拿去用吧。”
“你不也是在废图纸的背面写诗吗?”
“唉,现在这年月,诗有何用。你们要搞的 东西,才对国家有用。我记得大约在1946年, 我就在《云南日报》上看到华罗庚教授的文章, 说我们中国和平以后,再搞五年到十年基础教 育,就可以来研究原子弹了。刘先生,你的研究 跟原子弹有关,对吗?”
刘麒鳞笑而不答,赵广陵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座监狱里没有比这些从海外归来的历史反革 命、特嫌更爱国的了。在他的同改中,很多人都 是给他一个支点,就可以撬动地球的国宝。
赵广陵暗中加紧了对陆杰尧的控制。那时 监狱实行层层管理制度,首先是犯人管犯人,然 后才是狱警管犯人。犯人三人一小组,十二人 一大组,一人不服管教,或出点什么差错,比如 逃跑、打架什么的,其余人都有责任。知情不报 也是罪,犯人之间互相揭发、告密成风。而案情 一旦坐实,告密者便有功,谁不想立功减刑呢? 你在号子里说句梦话都可能有人去告密,刘麒 麟的担忧不是没有原因的。赵广陵因为技术 好,表现又好,管教干警对他还比较信任。他以 传授技术为理由,请示分管他们的王指导员把 陆杰尧、刘麒麟跟自己调到一小组。然后在车 间里略施小计,让陆杰尧负责加工的一批木方 与木榫装配不上。“榫头不合,这批木方就浪费 了。陆杰尧,你晓得问题的严重性吗?这是破 坏国家财产罪。”陆杰尧小脸一下就白了,赵广 陵趁势再加一把火,“王指导员知道了,至少这 季度你立不了功了。”
陆杰尧嘴唇哆嗦起来,“赵工,赵师傅,你你 你……你,你可得救救我啊!”
“我如果不汇报上去,你倒是过关了。万一 哪天上面追究下来,我攒的立功也没有了。”
监狱方有一套严格的立功规定,犯人必须 连续三个月不犯一点错,规规矩矩地服从管教, 才可记小功一次,连续三个小功,才能算一个大 功,连续三个大功,则可由狱方提请减刑。这里 面厉害的是“连续” 一规定,倘若中间有一个小 功或者大功拿不到,则前面的功劳也好苦劳也 罢都泡汤。当然还有一条捷径,那就是检举揭 发,当告密者。对于历史问题复杂的犯人来说, 这是他们贏得重大立功的表现机会。许多人因 为告发别人,一夜之间,就成了自由人。
陆杰尧已经靠自己的努力表现挣得两次大 功了,他岂能毁在一批作废的木方下?他给赵 广陵跪下了,“赵师傅,天知地知,我们都把这些 事情烂在肚子里。好不好,赵工?我知道你是 个大好人,你救过我一次命了,你还会再救 我的。,’
赵广陵冷冷地说:“陆杰尧,你不是还要查 在闻一多先生遇害那段时间我在干啥吗?”
“杀害闻一多先生的凶手早就归案了。你 在哪里都跟那事没有关系。”
“陆杰尧,你还得给我保证一件事,答应了 我,我才不去汇报。”
“赵学长,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赵广陵从师 傅又升为学长了。
“你给我听好了,我们号子里所有人平常聊 天、讨论学术问题时讲的那些话,你不准拿出去 乱说乱讲。要是有一个人因之而加了刑,你就 不是也加刑的问题了,老子会灭了你。”
“是是是,学长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都是对 国家有大用的人。我明白的。”
赵广陵舒了一口气。他最讨厌告密者,他 沦落到今天,不就是因为陆杰尧的告发吗?告 密者,仁人君子所不齿也。
1961年的除夕夜,监狱方组织犯人们开了 个迎春晚会,将几个大队的犯人都集中到操场 上。平常各个大队的犯人是不能轻易见面的, 政治犯、刑事犯、重刑犯、死刑犯都是分开监禁。 各大队的犯人们分别上台表演节目,无外乎合 唱几首革命歌曲,打个快板,说段评书,拉个二 胡之类。
过年了,没有丈夫和父亲的家里,有年味 吗?孩子们能吃到肉吗?在这个团圆之夜,思 亲之夜,也许大多数囚犯都和赵广陵一样,在台 上扯开嗓子唱歌、表演,但内心却有一把钝刀一 刀一刀地割着。一唱一回肠,再唱已断肠了。
赵广陵有个快板节目,安排在三大队的节 目之后。据说这个大臥的人都是些前土匪恶 霸、旧时代的地痞流氓、新社会的小偷骗子。他 们从事着整个监狱农场里最繁重的劳动,开山 炸石、铺路架桥、挖矿采煤。反正哪儿艰苦危 险、哪儿就能更好地改造他们的旧思想旧习气。 他们大多是些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在这种晚会 上只有用一个大合唱来对付。在他们下来时, 赵广陵忽然在拥挤纷乱的人群中跟一张熟悉的 面孔打了个照面。
“老……老赵。”那人抢先招呼道。
“小……小……”赵广陵也终于没有把 “小三子”的称呼喊出来,因为他已经反应过 来,对方把“老长官”在一瞬间就改口成了“老 赵”。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丨日时代的一切都是 危险的,即便是一个称谓,也意味着多加的 刑期。
报幕员已经在台上报出下一个节目的名称 和表演者了,不远处就有三大队的两个管教干 部在等着整理囚犯队伍,带回观看区去。他们 中的一个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让那个当年赵广 陵的老部下小三子、参与杀害闻一多先生的特 务郑霁心头一紧。他用飞刀一样的目光在赵广 陵脸上划了一下,然后扭身就走。
赵广陵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小杂 种漏网了。
当年轰动全国的“李、闻惨案”,除了两个主 凶是国民政府迫于社会舆论压力,不得不公审 枪决了以外,行动组的其他特务都被当局隐蔽 保护了起来,有的人还调到异地升官。此案直 到1950年以后,人民政府在清匪反霸和历次运 动中,在全国各地逐步把这些特务捉拿归案。 那期间赵广陵还是自由身,常会在报纸上看到 某个当年参与此案的特务被抓捕。那时人民政 府是抓到一个杀一个,毫不手软,真是大快人 心。但他一直没有看到郑霁的下落,这个自作 主张的家伙在闻一多先生遇害当天,既救了他 一命,也让他跌倒在历史的一个关口,无法自圆 其说。
闻一多先生遇难时,离西仓坡的家只有十 来步远了。特务们用卡宾枪、手枪一通乱射。 当时闻一多先生的儿子也在他的身边,他试图 用身子去护住自己的父亲,但凶残的特务们将 两人先后打倒,一个特务上前去朝闻先生的儿 子身上补枪,还说留下这种,以后来找我们报 仇吧 这些细节是赵广陵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的。 看得他痛不欲生。他曾经想过,是小三子说的 这丧尽天良的话吗?要是自己那天在场,断乎 也保不了闻先生的命;如果小三子那天也在场, 他会不会也残忍地朝他补枪?
也许被打死了更好,总能留下一世英名。
报幕员已经下来了,赵广陵还愣在那里,愣 在历史的沉重中。报幕员推了他一把,他不得 不像梦游一样站在了台前。可以想象那是赵广 陵最糟糕最难堪的一次表演。他的节目是根据 小说《红岩》改编的快板书《告密者》,说的是甫 志高带着国民党特务去抓捕江姐那一段。可是 他一说到被江姐怒斥的特务,就想到了郑霁,一 想到郑霁那张聪明伶俐、冷酷决绝的脸,他的脑 子里就是闻一多父子在弹雨中相互依偎、颠仆 倒地的惨烈画面。幸好他手上还有一副快板, 可以帮他遮丑。快板打得“噼里啪啦”,快板词 说得拖拖沓沓。他下来时已是大汗淋漓,候在 一边的王指导员劈头就问:“你怎么搞的,彩排 时不是说得淌淌流水的吗?”
“撞见鬼了。”赵广陵狼狈地答道。
晚会结束后犯人们就坐在操场上吃年饭, 各监室的人围成一圈。即便是过年,不同大队 的犯人也是不能互相交谈的。赵广陵不断用眼 睛偷偷往郑霁那个圈子看,他发现小三子显得 若无其事,非常镇定。这个小杂种不愧是干军 统出身的,但你不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 啊。赵广陵想。
年饭后有半小时休息时间,犯人轮流上厕 所。厕所是车间外的一座木工棚改的,一次只 能容纳两个人。赵广陵上完厕所后刚要出来, 郑霁闪身踅进来了,“啪”地一个立正,闪电般地 给赵广陵行了个军礼。
“老长官,大家活下来都不容易。以后请叫
我白小仁。白活了一生的白,小百姓的小,仁义 的仁。“他往身后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来,又说: ”老长官,你我生死兄弟一场,仁义为重。”
赵广陵没有接话,只是用看死人的眼光盯 了他一眼,侧身出去了。
过完年以后赵广陵就不说话了,不但劳动 时不开口,吃饭时不说话,回到监室里也是闷头 就睡。除了点名时他应答一声外,就连大家唱 着歌列队去车间,他仿佛也懒得张口。在一个 阳光灿烂的早晨,不知名的鸟儿飞到监室外“叽 叽喳喳”叫个不停,早点名时管教干部忽然当着 全体犯人的面宣布说,根据上面的指示,刘麒麟 刑期结束,无罪释放。在那个上午,来接刘麒麟 的是一辆尊贵的伏尔加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两 个器宇轩昂的大人物,监狱领导对他们毕恭毕 敬,而他们则对刘麒麟毕恭毕敬。刘麒麟倒相 当镇定,他背对着众人,小心地从褥子的夹层里 扯出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计算手稿,脸上现出 学生答完试卷可以交卷了的表情。最后,刘麒 麟长久地凝视地看着自己的铺位,环视这间狭 窄拥挤的监室,感叹了一句:“时空在这里扭 曲。”大约除了赵广陵,人们都不明白这句话的 意思。临走前刘麒麟提出要跟监室的同改们告 别,王指导员马上把大家召集起来,站成一排。 刘麒麟和每一个人握手拥抱,晞嘘祝福。他抱 着赵广陵的双肩说:“小赵,你是一个有良知的 中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即便在这种时 候,赵广陵也没有一句话,只是在脸上荡出一个 不易发现的微笑。
负责管教他们的王指导员也察觉到了赵广 陵的异样,他找陆杰尧去谈话,问他赵广陵是否 要打算逃跑,或者在密谋什么阴谋。因为一个 称职的监狱狱警,不仅要随时知道犯人在哪里, 在干什么,还要知道他在想什么,要干什么。陆 杰尧当然不敢乱说,他只能对王指导员说:“我 估计他是生病了。”
仿佛为了验证陆杰尧的话,第二天赵广陵 真的病了,他一会儿高烧说胡话,一会儿浑身发 抖,牙齿都快抖得磕下来了。监狱的医生来诊 断后,说了声:“疟疾。”就给赵广陵戴上手铐,送 到监狱医务室去了。
半个月后赵广陵病愈出院,王指导员带了 两个士兵去医务室接他,押送着他走到监狱大 门口时,赵广陵忽然转身,身子挺得笔直,目光 炯炯,脸上的疤痕也像要开口说话,面对显得有 些紧张诧异的王指导员,他一字一句地说:“报 告政府,我要告发一个漏网的国民党特务。”
附件4:刑事裁定书
赵广陵,又名赵迅、廖志弘,男,三十六岁, 云南龙陵人。国民党反动派伪营长,一九五八 年在反右斗争中经人揭发,以历史反革命罪入 狱,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赵广陵在服刑期间认 真接受人民政府改造,表现积极,生产劳动技术 过硬,多次立功受奖。尤其是在改造期间主动 协助我公安机关,检举揭发出隐藏多年、曾参与 制造“李、闻惨案”的国民党军统特务郑霁,属重 大立功表现。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定赵广 陵案情,现裁定如下:一、赵广陵检举揭发他人 有功,准予提前释放;二、赵广陵留队任用为技 术人员,聘为二级技工。
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八日
13.留队人员
赵广陵作为留队人员回到家里时,有些像 一个战败归来的将军,面对一支残破不堪的队 伍。妻子舒淑文面带菜色,三个儿子一个牵着 一个的手躲在他们的母亲后面,如母鸡翼下的 一群小鸡。赵广陵放下背上的包袱,蹲下去,把 孩子们一一搂抱。但这群小鸡身子在父亲怀 里,脸却都扭向一边。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的 豆荚还吓哭了。舒淑文在偷偷抹眼泪,赵广陵 却开心地笑了。他从包袱里捧出一把花生来, 说来来来,小兵们,看爸爸给你们带了什么好 吃的。”
留队人员是监狱里一个小小的特殊群体。 他们不是犯人,但也不是完全的自由身;他们在 劳改农场和犯人一起劳动,又拥有一个工人或 技术人员应享有的报酬,有的甚至比监狱里刚 参加工作的警察收人还高,比如赵广陵这样的 二级技工。他可以在劳改农场里自由走动、干 活累了时站在太阳下舒服地抽一支烟,但必须 定期向管教干部汇报思想。他不住牢房了,住 职工集体宿舍,晚上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熄灯,但 随时在监控之下。理论上说他有公民权,但却 是打了折扣的。他之所以能留队,一是因为他 有技术,监狱农场用得着;二是司法机关对他这 样的人还是不放心。简言之,他是放出笼子的 鸟儿,却不得不在鸟笼里觅食。妻子舒淑文对 外人说,我男人是技术员呢;孩子们对同学们 说,我爸爸在郊区上班呢。但究竟在哪个单位 上班,则是羞于启齿的。
六〇年大饥荒的阴影犹存。生活在城市里 的人们似乎比饥饿的乡村也好不了多少。赵广 陵的农场却像天堂一样,因为至少那里的人们 还吃得饱饭,还有城里人久违了的土特产。赵 广陵每周可以回家一次过家庭生活,这个时候 他就是家里的“送粮队长”。他总会带回一些花 生板栗啦、豌豆胡豆啦、蔬菜瓜果什么的。许多 人家在吃一种叫“小球藻”的东西,在用谷糠掺 到米饭里,但赵家不用。赵广陵一回到家里,他 的三个小兵已经排好了队等候在门边。父亲的 背包里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在赵广陵孤独的一生中,那是几年最为幸 福的家庭生活时光。人们的生活慢慢在回归秩 序,钢铁不炼了,右派们成批地摘帽了,连陆杰 尧这样的大右派都摘帽出去了,内战中的大战 犯也大赦了几批。国家好像不折腾了,在休养 生息中。赵广陵每个周末晚上八九点左右到 家,周日晚上八点以前按时归队。回到家里他 拼命做家务,拼命和妻子做爱。他们能吃饱肚 子,夫妻俩又都正当壮年,尤其是舒淑文,正是 饱满成熟的少妇,丈夫在监狱的那几年把她也 憋得够戗。在周末的被窝里常常像一匹发情的 母马。她曾伏在赵广陵的耳朵边说,蹲过监狱 的男人才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哩,做事有股狠劲 儿。不过有一次两人行事不小心,把舒淑文的 肚子又搞大了,赵广陵说,说不定是我们的豆秧 转世投胎呢,我们把她生下来。但舒淑文当机 立断地去把孩子做掉了。她怨气冲天地对赵广 陵说,我再也养不活一个“小反革命”了。造孽 啊,让他重新投胎去一个历史清白的人家吧。 赵广陵那时唯有叹气。虽然是劳动人民当家做 主的社会,但一个有历史旧债的劳动者的精子 在女人子宫里沉浮时,就已经染上“历史反革 命”的黑颜色了。
赵豆芽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子,开始用一 个少年的眼光审视眼前的社会,审视他的父亲。 对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来说,自卑是随着年龄 一起长大的。有一天,一个颇受学生尊敬的老 师在批评赵豆芽同学时说,你这样的学生,怎么 像你爹一样教育不好。赵豆芽反手就给了老师 一巴掌。这让他差点儿没被学校开除,是舒淑 文在学校哭诉赔罪了半天,才没让他就此綴学。
赵广陵出狱后,发现三个孩子都性格古怪, 离群索居,要么总躲着他,要么总在他的背后用 畏惧的眼光盯着他——还不仅仅是厌恶。舒淑 文宽慰他说,这是因为你常不在家的缘故,你该 和孩子们多亲热亲热。有一天,赵广陵听豆荚 和他哥说,隔壁白大嘴家的几个孩子去金碧路 上的“重庆冷饮店”吃冰,还吃一种雪一样的糕 点。豆荚问,不晓得雪做的糕点管不管饿,香不 香?赵广陵看到了豆芽眼睛里神往的目光。昆 明夏天有时都还要穿件薄毛衣,吃冷饮无疑是 那个年代的时尚。第二个星期天下午,赵广陵 忽然对三个孩子说,走,我们去街上吃冰。
在冷饮店,赵广陵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赵 豆芽却要坐正对着大门的那张桌子,仿佛是要 一个城市的人都看得到他们在吃冷饮。赵广陵 为兄弟仨各要了一份冰激凌和加冰块的橘子 水,自己只要了一份柠檬水。还说雪糕我们等 会儿带在路上吃,一边走路一边吃雪糕,那才叫 威风、阔气,对吧?我们还要给你们的妈妈也买 一条带回去。豆荚毕竟年龄小,吃得小嘴“嘶 嘶”响,一会儿问冰是怎么做成的,一会儿又问 雪糕里有没有天上的雪。赵豆芽的心思并不在 冷饮上,眼睛老往店外的大街上瞅。赵广陵心 里酸酸的,这三兄弟从没有下过馆子,没有出过 昆明城。刚才豆荚问重庆大不大,是不是很热 闹?院子里刘四娃的爸爸去重庆出差,带回了 一种米花糖,好吃得不得了。老二豆角争论道, 不是米花糖,是花生糖。那里面的花生是甜花 生,不是爸爸带回来的那种生花生。爸爸你去 过重庆吗?你吃过花生糖吗?赵广陵苦涩地笑 笑,摇摇头。他看到了豆芽眼睛里鄙夷的目光, 那时他太想说,小子,别以为老子没见过大世 面,你爸爸当年在重庆的时候……
父子四个风风光光吃了一顿冷饮后,第二 周家里就捉襟见肘了。本来也不至于那么艰 难,只是因为冬季到了,孩子们都要添换季的衣 裳。都在长身子的阶段,尤其是豆芽,裤脚仿佛 永远在脚腕上面晃荡,衣襟下摆年年遮不住肚 胳。往年家里都是老二捡老大穿不了的,老三 又捡老二剩下的。舒淑文总有办法拆拆补补, 以旧换新。但这一年豆角闹着要一件绒衣,豆 芽则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要一双回力球鞋。舒 淑文狠狠心,都答应了。其结果便是,家里连续 两周没有见油荤。
第三周是冬至,农场杀猪,监狱里的干部职 工和留队人员每人可分得一份红烧肉。赵广陵 跟自己的两个徒弟商量说,这次你们的那一份 都让我给,下次我还你们。家里孩子做梦都在 吃肉。到周六晚上,赵广陵兴冲冲地在家人面 前打开满满一搪瓷缸红烧肉,就像打开基督山 伯爵的藏宝洞。“士兵们,站好队,我们打牙祭 了。”他自豪地宣布。
那是一个赵广陵夫妇终身也难以释怀的夜 晚。昏暗的白炽灯下,豆芽站在桌子边,豆角和 豆荚坐在桌子上一为什么要让他们坐在桌子 上,夫妇俩也是一辈子没有想明白。赵广陵一 手持搪瓷缸,一手拿一把小勺,一勺一坨红烧 肉,从最小的弟弟开始,一遍又一遍^&轮番喂。 他还带回来一摞饼子,那也是他攒了将近一周 的,有些饼子已经干硬了,舒淑文在一边将它们 一块块掰下来,蘸红烧肉的肉汁再喂进孩子们 嘴里。夫妻俩你喂一口,我喂一嘴,仿佛要偿还 什么似的。孩子们吃得吧唧吧唧响,满嘴都是 油。幸福布满饥饿的脸,温暖盈满陋室。到搪 瓷缸里的红烧肉都快要见底时,舒淑文说,行了 吧,明天再吃。可赵广陵看看几个孩子永远塞 不满的嘴,落在红烧肉上挪不开的眼神。就说, 吃吧吃吧,让他们吃痛快。
痛快和痛苦其实只是一纸之隔。凌晨一点 左右,夫妇俩还在行房事,隔壁孩子们的房间里 就传来哎哟连天的叫唤声。三个孩子在床上滚 作一团,豆荚更是吐了一地0快送医院啊赵哥! 舒淑文尖声高叫起来。赵广陵抱老二背老大, 舒淑文背老三。没有公共汽车了,两人在寂静 的街道上狂奔,一刻钟后舒淑文就累趴在地上。 她捶打着街道上冰凉的地面,哭喊道:“赵哥啊, 我跑不动了!老三怕是不行啦,你先背他去医 院……你快快跑啊!”
那个夜晚有很好的月亮,月光惨白如城市 的裹尸布。舒淑文跌跌撞撞跑到医院时,老三 豆荚已经盖在一块白布下了。
卷宗三
1967:第三次交代^以远征军之名
14. 二进宫
“赵广陵,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实交代, 这是些什么臭狗屎!”
审讯者“啪”地把一包用雨布包着的东西 扔到桌子上,里面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赵广 陵右眼皮跳了一下一最近以来右眼皮一直都 在跳,看来又该“还债”了。
审讯者是监狱农场工宣队的饶队长,过去 是铸造车间的浇铸工,还有两个市里来串联的 红极一’时的造反派,一’个是红卫兵“井闻山兵 团”的杨司令,胡须刚刚冒出来的小后生;一个 是钢铁厂的战斗队大队长。赵广陵这样的监狱 留队人员,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肮脏恶臭的渣 滓,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饶队长用玩弄笼中之鼠的鄙夷口吻问:“赵 广陵,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那就老实交代。”
“国民政府颁发的四等云麾勋章一枚,抗战 胜利勋章一枚,大约还有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一 枚军校的学员证章。”
赵广陵如实回答。他不明白的是,这包早 在多年前就被深埋在院子里“明梅”树下的东 西,是怎么被翻出来的?即便是抄家,也不会去 挖一棵古树吧?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曾经的荣耀就是今天的罪证,如果生命是轮回 的,苦难也注定是轮回的。
“哼,看你的口气,好光荣哦。”
“井冈山兵团”的杨司令嘲讽道,然后他打 开了那个已经褪色了的雨布布包。这块雨布是 从美式军用雨衣上剪下来的,多年以后依然防 潮,依然挺括。要是这个红卫兵司令知道这也 是旧时代美帝国主义的玩意儿,赵广陵岂不又 罪加一等?那雨布包显然已经被人翻弄过了, 不是赵广陵和舒淑文十多年前埋藏时包的仔细 规整的样子。赵广陵还记得妻子用麻线缠了好 几圈。舒淑文似乎说过这样的话:“留这些东西 有啥意思呢?说不定会招祸的。”当时赵广陵是 怎样回答的,他巳经想不起来了。
“这是一个人的历史。”现在,赵广陵不得不 面对这个问题作答。
“反革命历史!”工宣队饶队长喝道。
“报告饶队长,云麾勋章是我参加抗日远征 军在滇西松山战场上打日本鬼子时,用鲜血和 命挣来的,抗战胜利勋章是当时的政府对我们 这些参加过抗战的军人的褒奖。这段历史是为 国家民族而战的历史,不是反革命历史。”
“胡扯丨”那个红卫兵司令一拍桌子,“你们 国民党打什么日本人?你们只会投降、逃跑,大 片的国土都拱手送给日本人了。只有我们毛主 席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坚持了八年敌后抗 战,才最终打败了日本鬼子。日本投降了,你们 才来摘桃子。你想歪曲历史吗?”
“我不想歪曲历史。滇西的日本鬼子的确 是被远征军打败的。腾冲战役全歼日军一个联 队,松山战役也是全歼鬼子一千多人。小同志, 抗战时要围歼鬼子成建制的一个联队,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国民党反 动派为什么不全死光。”红卫兵司令站起身,解 开了腰间的军用皮带。
赵广陵从1950年开始接受审查,先是人民 管制,然后是服刑劳动改造,他挨过骂,受过呵 斥侮辱,站在台上被批判,但还没有挨过一次 打。这个只比他儿子豆芽大不了多少的红卫兵 司令,一皮带就把他抽得眼冒金星。然后好像 那另外两个人都上来了,拳打脚踢外加他们拥 有的语言权威和唾沫星子。赵广陵蜷缩在地 上,多想有一双手护着自己的头,但他的双手被 绑在身后……
赵广陵只感到自己的头肿得有篮球大,眼 睛都睁不开了,脑子里飞舞的全是些到处乱窜 的星星,像是被轰散的一群萤火虫。他过去在 战场上负重伤时,有过这样的感受。但那时他 相信自己能活下来,现在他不敢相信了。他面 前站着的就像来自地狱的手拿勾魂簿的三个 小鬼。
“赵广陵,老实交代,你这些反动奖章是怎 么得到的?”
“参加远征军……打日本鬼……”
“什么远征军近征军,都是伪军! ”
也许因为刚才的殴打深深伤害了赵广陵的 自尊,也许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有一处最神圣的 地方不能轻易受人诋毁和诬蔑。赵广陵就像有 神魂附体一般,忽然挺直了腰,尽量睁开血肉模 糊的双眼,高声抗辩道:“这位红卫兵小将,远征 军不是伪军。当年汉奸的队伍才是伪军。我们 的远征军是打日本鬼子的,是在为我们的国家 民族打仗啊!”
“啪! ”红卫兵小将拍了一下桌子,“胡扯!”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似乎在想“伪”这个词究竟 该怎么说才更雄辩霸气、击倒对方。那两个工 人造反派没有什么文化,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审讯室寂静了两分钟,红卫兵小将毕竟是高中 生,知道一些推理,于是他才冷冷地问:“国民党 是反动政权,你承不承认?”
“曰 ”
是。
“远征军是国民党的军队吗?”
“ 3 ”
“那它是不是反动的呢?”
这还真把赵广陵问倒了,他忍着全身的疼 痛想了半天才说:“我承认国民党政府是个反 动、独裁、专制的政权,我那时也很讨厌甚至憎 恨他们。可我参加国民党军队,是因为日本人 已经打到我的家乡了。况且,当时国民党军队 是抗日的,共产党军队也是抗日的,大敌当前, 国共都在合作抗日。我们远征军打日本人,应 该没有什么错吧?当年我们远征军在滇西取得 胜利,延安的十八集团军朱德总司令、毛泽东主 席都发来过贺电。这不会错吧?”
“你胡说八道!毛主席会给你们国民党反 动军队发贺电?你这是诬蔑伟大领袖!”钢铁厂 的那个战斗队队长冲了过来,一拳又把赵广陵 打倒了。然后他又抓着赵广陵的衣襟把他拎起 来:“说,远征军是不是伪军?”
“不是。”赵广陵大口喘着粗气,倔强地说。 “这些反动奖章,是你抓了多少地下党,杀 了多少革命者才得来的?”
“是杀日本鬼子换来的!你有本事,你杀几 个鬼子给老子看看!难道你们非要我承认杀日 本鬼子是我的罪行吗?难道中国人整中国人, 就是你们的革命吗?”赵广陵彻底被激怒了,他 打算和他们抗争到死。当年为什么不死在抗日 战场上?这一辈子活得多窝囊啊!他早就想爆 发、想呐喊了。那么,就像闻一多先生那样做一 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吧。
出乎赵广陵意料的是,他们不打他了,竟然 都呆呆地望着他,就像望着威武不屈的手下败 将。三个审讯者似乎都感到审不下去了。追问 历史,往往会追问到自己身上。他们抓赵广陵, 本来是想通过对那几枚勋章来历的追查,挖出 赵广陵隐藏得更深的反革命历史来。按照他们 的逻辑推理,能得到国民党反动政权勋章的人, 一定双手沾满了革命者的鲜血。但谁能料到这 些勋章跟打日本鬼子有关呢?历史太容易被遮 断了,他们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百 分之百地相信当年国民党是“假抗日、真投降”。 最后还是工宣队的饶队长老道一些,他说: “赵广陵,你只要承认远征军是国民党反动 派的伪军,这些奖章是反动的,就算认罪了,我 们会宽大处理你。你认还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