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吾血吾土(出书版)》作者:范稳【完结】 > ★书香门第★吾血吾土.txt

第 8 页

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不认。”赵广陵仿佛不假思索就回答了这 个性命攸关的问题,就像绝不会承认一加一等 于二一’样。

“我们必须再次告诉你我们党的政策,坦白 从宽,抗拒从严。你坚持自己的反动立场,是要 再进牢房的。”红卫兵小将用法官的口吻冷峻 地说。

赵广陵沉默了。他满脸血污,疤痕又抽搐 起来,扯得面部神经刺痛难忍,膝上的双手手指 也在微微颤抖。他不是在担心如果顽抗到底的 话会有几年的刑期,而是在想刚刚恢复了没几 年的正常家庭生活,又将面临怎样的破碎、哀 怨、冷清、清贫,以及孩子们对他的失望乃至 厌恶。

没有比从精神上击垮犯人更令审讯者有成 就感的事情了。饶队长再次追问:

“承认不承认?”

小。

赵广陵又重新回到牢房里了,只不过不是 当年十二人一间的大号子,而是只关一个人的 禁闭室,其实就是黑牢的代名词。它约有三平 方米大小,一米五高,里面只有一张八十公分 长、四十公分宽的木床,人睡觉只能蜷缩着,想 站立时也必须保持低头向人民认罪姿势。与其 说它是一间“室”,不如说它是一个“窟”,或者 一座“穴”。狭小、逼仄、潮湿、闷热等,都还不算 最折磨人的,无垠的黑暗才是夺人魂魄的冷血 杀手。

送水送饭的窗口只有巴掌大小,平常是被 封闭起来的。当每天一束光线像鞭子一样抽打 进来时,便是送饭的时间。那光线会灼得他眼 睛生疼,但他比渴望一点发馊的食物更渴望一 丝光明;比渴望光明更渴望政府给他一个说法。 他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想,我既不是当权派, 也不是造反派,我有历史旧债,但我已经坐过牢 了,改造好了,还立功受奖提前释放了。我现在 只是一个认真劳动的木匠,勋章是国民党发的, 但那是为国家为民族抗击入侵者用鲜血和拼老 命挣来的。中国历史上的哪个朝代,不视抵抗 外侮的人为英雄?

家是不是被抄了呢?这是赵广陵在黑牢最 担心的。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他们已经不 断在清除家里旧时代的痕迹,该送的送人了,该 卖的卖了,该销毁的也早销毁了。赵广陵也想 到了那包埋藏在“明梅”树下的勋章,但奇怪的 是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保留它们的理由。谁会去 挖一棵古树?那栽有“明梅”的巨大石缸,仿佛 也已经在地上生根了,深陷在土里至少两尺。 没有七八个精壮小伙子,很难将它挖出来。再 说,在到处都是告密者的院子里,你能此地无银 三百两地去翻动出这段历史来?其实,在赵广 陵的潜意识里,他现在不想去触动这段跟外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这包勋章你就是挖出来 了,又该如何处置它们呢?扔到滇池里?那不 如把赵广陵也一同扔下去。就让它们尘封在记 忆的深处吧,就让它们和“明梅”的根须相依相 偎,相互滋养吧。要是那些勋章所代表的抗日 热血,能够滋润“明梅”再度绽放,它们一定也可 以重见天日一一自抗战胜利那年以后,“明梅” 再也没有开放过,也再没有人关心它、为它吟诗 作赋了。

一个人的珍藏,其实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这一部分也被认为是有罪的,大逆不道的, 那么,他要么毁灭自己的尊严,要么像耶稣背起 十字架那样,走向自己的光荣。

幸好政府很快反应过来,公检法可以砸烂, 但监狱不能乱。犯人没有人管,那将是一个多 么危险的社会问题。况且这个时候每天都有多 少人不经审判就关进了监狱。军队奉令接管了 监狱,一个军事代表代替了靠边站的监狱长。 当他巡视监狱各处,来到关押赵广陵的禁闭室, 叫人打开牢门时,他看到一个全身发绿的犯人, 连手臂上、额头上都是一层厚厚的青苔,呼出的 气息也带有阵阵令人避之不及的陈年霉味,几 处溃烂的伤口上还可见到蠕动的蛆虫。军事代 表皱起眉头,问:

“这个人犯的什么罪?”

旁边的人回答道:“历史反革命,国民党旧 军官。已经坐过一次牢,因为有立功表现,提前 释放的留队人员。造反派两个月前把他关进 去的。”

“什么原因? ”军事代表又问。

“有人揭发他私藏国民党军队的奖章,他还 狡辩说是打日本人挣来的 ”叫什么名字?”

“赵广陵。”

军事代表沉默了片刻,说带他去清理一 下伤口,再洗个澡,理个发。不要再关在这里 了。我要亲自审他。”

军事代表如果再晚来一周,赵广陵也许连 骨头都会发霉了,能否活得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他被关进一间有二十多人的大房间,那些同改 们大多数是这次运动中被打倒的当权派,深挖 出历史旧账的像他这样的历史反革命,被认定 是资产阶级分子的人,以及在派系斗争中倒霉 的一方。监狱里人满为患,混乱不堪。有些人 头天被打得血肉模糊地送进来,转眼又被另一 拨人当英雄一般接出去,还披红挂彩、敲锣打鼓 的。一个人就是进洞房,大约也不会有这样大 喜大悲。

有一天收工回来后,号子里又塞进来七八 个人,老犯人们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铺位挪一 挪,以给新来者让出空间,但那是有条件的,最 靠门的、靠近尿桶的位置,当然是留给看上去最 好欺负的新犯人。赵广陵发现被推到尿桶边上 的那个人竟然是大儿子赵豆芽的数学老师。赵 广陵便走过去,将他的被盖卷提到自己的铺位 边。这老师姓夏,赵广陵参加过几次家长会,据 舒淑文说他家从前是昆明的大户人家,舒父和 他家父亲也是世交,似乎还是“寒梅会”的诗友。

赵广陵让夏老师随时跟在自己身边,还是 干木活,只是不做翻砂的模具了,现在社会上需 要的是大量的语录牌,从十几平方米的到孩子 书包那样大的,每天要做几百上千个。赵广陵 有一次悄悄问夏老师夏老师,你晓得我儿子 最近的消息吗?”

“你呀……”夏老师看了赵广陵一眼,欲言 又止了。

“夏老师,我半年多没家里的消息了。”

夏老师望着赵广陵哀求的目光,不得不斟 词酌句地说你儿子,想加人红卫兵。”

“我知道,我儿子一向追求进步。”

“怛你们这种家庭,你明白的。”

“可我是我,我儿子是小娃儿嘛。况且他也 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小受的都是革命 教育。”

夏老师哀怜地望着赵广陵,“你儿子把一 包国民党反动派的奖章交给学校了。你怎么还 藏得有那些东西?自己招祸啊!”

赵广陵五雷轰顶,身上的骨头就像瞬间被 抽走了一样,瘫倒在地。

报应!他相信当年郑霁被告知是被自己的 老长官告发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郑霁被枪 毙时全体犯人都被拉去法场接受教育,赵广陵 那时已经释放留队。他情愿那一天永远被忘 记,情愿那是一场噩梦。郑霁被五花大绑押着 走过他们留队人员的方队时,这个家伙瞪圆了 眼睛在人群中找赵广陵,那凶狠的目光就像追 逐着仇敌狂乱扫射的机枪子弹。如果不是他的 嘴被塞着,也许他会大喊大叫——天知道他会 叫嚷些什么来?赵广陵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眼光 击倒,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尽管他 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过自己:这是为闻一多先 生报仇!这是正义对邪恶的惩罚。可是为什么 伸张一次正义,却要出卖自己的仁义?赵广陵 那天主动要求去替郑霁收尸。这个贵州人,从 抗战时起就在云南漂泊,跟随赵广陵打日本人, 追随国民党当宪兵特务。1949年以后,不知道 他在哪里混,也不知道他如何落的网。“你投错 了胎。”赵广陵在为郑霁挖坑时说。他只找到一 张草席把郑霁裹了,小心放进墓坑。那时他看 见郑霁的眼睛还怒视着他,赵广陵试图给他合 上,可他左抹右揉的,那怒目圆睁的眼睛就是闭 不上。在死人堆里滚打过的赵广陵,这次却害 怕了。他慌慌张张地把郑霁埋了,连坟头都垒 得不成个样子。他像干了一件坏事一般“逃离 现场”,但又忍不住再回头望。这一望让他魂飞 魄散,小三子的一只脚竟然蹬出了坟外!仿佛 马上就要追出来。赵广陵“扑通”一声跪下了。 远远地哀求道:“小三子,是债都要还,你我都一 样。你被枪毙了,死了,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去 那边找我们从前的那些兄弟吧。”但那只脚还露 在坟外面,五个脚趾分得开开的,直直的,在凄 冷的夜风中好像还在悠悠摇晃,嘲讽他的胆怯, 斥责他的不仁不义。赵广陵的鬼火也起来了, 怒喝一声广小三子,你要干啥子?不认我这个 老长官了嗦?给老子滚回去!”

现在好了,儿子“终于”也把父亲告发了。 生活的公平,有时会显出它残忍的一面。

军事代表在一个下午单独审讯了赵广陵。 “我看过你的所有交代材料。”军事代表的语调 不温不火,但透着一种涧悉一切的威严。“你是 一颗顽固的老核桃,不锤到位,你的历史问题就 暴露不出来。”

这是一个很注重仪表的军人,年龄大约和 赵广陵相仿,不知是否也有过战争的经历?他 想,当自己在松山战场上跟日本鬼子拼命的时 候,这位解放军军官在哪里?也许在另一个战 场,也许还在读书?如果都在国家民族生死存 亡之际共同抵御过侵略者,那么现在相煎何太 急?他的土黄色布军装整洁合身,风纪扣扣得 严丝合缝,四个兜盖平平整整,显然是褽烫过 的。可惜没有军衔,赵广陵不知道他究竟是个 什么级别的军官。

“赵广陵,我在问你话! ”军事代表敲打着桌 子说。

赵广陵刚才走了岔,不过即便他老实接受 审问,他也不打算为自己再申诉什么了。他选 择了沉默。

“赵广陵,你以为,你用打日本人来伪装自 己,我们就不掌握你反共反人民的罪行了吗? 你打过日本人没错,但你也参加过内战,打过共 产党。这个你认罪不认罪?”军事代表站起身, 踱步到赵广陵面前,威严地审视着他。

“枪毙我吧。”赵广陵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 审讯者的眼睛。

“要怎么判你、改造你,人民政府自然会有 个说法。想死?没那么容易。赵广陵,你的历 史疑点太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国民党反动派的 四等云麾勋章是发给什么人的吗?今天,你就 把这段反革命历史先交代清楚。”

15.云麾勋章(交代材料之四)

我从黑暗的深渊中挣扎出来时,先是看到 了碧蓝的天空,蓝得晃眼,竟然融化了我的眼 睛,让我饱蘸硝烟的泪水杜鹃啼血一般淌出;然 后我再看见天堂里的蓝色湖泊,一些白云飘浮 在上面,虚假得像舞台上的布景。有个声音在 云端里说:这就是水葬你的地方。好吧,我愿 意。就像有一天我会对我的新娘如此说一 样一可是啊,我炮火中依然夏花一样开放的 爱人,你葬在哪里?我还看见自己的灵魂在那 一片蔚蓝中翻飞舞蹈。多么轻盈快乐的灵魂, 刚才还是一只飘落在牛背上的白鹭,婉转歌唱 在树梢上的百灵,蹁跹起舞在花蕊上的蝴蝶,转 眼就成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蓝色仙子。

魂兮归来,魂兮飞去。湛湛江水兮,上有 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呜呼!就把我葬在那蔚蓝的深处吧。

我正要幸福地埋葬自己时,听到一个女人 悦耳的尖叫,然后是一个浑厚的男低音在说: “噢,我的上帝,我的孩子醒过来了。”

这是一个美国人,正在用他的大鼻子凑近 我的脸。他用一个精致的手电,照照我的瞳孔, 再照我的鼻子,我的牙、嘴、喉咙、耳朵,又听听 我的心和肺,然后他说:“嗨!廖,我的孩子,你 帮我完成了一个奇迹。谢谢,非常感谢!”我有 些不明白的是,他叫我什么?廖?

周围的人们在欢呼。原来我躺在一间病房 里,洁白的床单,柔软的床垫,清新的空气中弥 漫着些许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的馨香,一大束 野生波斯菊放在我目光所及的床头,穿白大褂 的都是美国人一一高大的军医和天使一样的护 士小姐。如果上帝是存在的,我认为他一定弄 错了,把我发配到了美国人的天堂里。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一直想弄清这个问题。我好像被千百根 绳索捆绑,一点也不能动弹;我的脑子只要稍一 转动,浑身就有千万根钢针在刺我、扎我,不是 在皮肉上扎,而是从肉里往外刺。我连想弄清 楚自己是谁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丧失了说话的能 力。我的喉咙里就像有个小火炉一直在燃烧, 脑海里想到的词汇刚一形成,就在喉咙那里被 煮烂烧焦。人不能自由表达,是为地狱之一 种吧?

在我可以稍微皱一下眉头想事情时,才明 白我是在一家设施完美的美军野战医院里,这 家医院应该是在昆明郊区的滇池边。因为我从 床上就可以看到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这个高 原湖泊的美丽就像女神一样让人刻骨铭心。晚 上我还能看到滇池岸边稀疏的渔火,听到西山 华亭寺的夜半钟声。唉,当年是谁在烟波浩渺 的滇池边,披襟岸帻,嬉鸥歌唱,指点江山?又 是谁,携诗登高,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 还有谁,痛饮着青春的绚烂时光,飘发为旗,煮 酒为歌 西山苍苍,浪水茫茫。

这已不是渤海太行,这已不是衡岳潇湘。

同学们,莫忘记失掉的家乡!莫辜负伟大 的时代!莫耽误宝贵的辰光!

赶紧学习,赶紧准备,抗战,建国,都要我们 担当,都要我们担当!

同学们,要利用宝责的时光,要创造伟大的 时代,要恢复失掉的家乡!

“廖志弘,你叫廖志弘吗? ”有一天一个国军 中尉拿着一个本子,站在我的病床前问。他皮 肤白皙,衣着整洁,手指纤细,手背像女人一样 的光滑,一看就是个没有上过战场的娘娘腔 军官。

老子躺在床上只有眨一下眼皮的力气了。 这些后方的娘娘腔还来问我是谁。我怎么回答 得了这个天大的问题?

我听见那个中尉说,我们根据你送来时军 衣上的身份牌,知道你是七十一军的一名上尉 军官,但上面的具体番号被烧坏了,幸好你的名 字还能辨认得出来。你是李弥军长亲自关照的 伤员,我们会马上报告李弥军长你苏醒过来的 消息。

我的记忆随着我身上伤口的新肉一天天增 长起来了。我还来不及弄明白我是谁,就想起 了战场,想起了怒江天堑,想起了漫山遍野的炮 火和倾盆大雨一起覆盖阵地的机枪子弹,想起 了随着炮弹开花而飞舞起来的断肢残臂,想起 了兄弟们冲锋的呐喊和被击中时的惨叫,想起 了堑壕里日本鬼子肿胀发泡、丑陋不堪的尸体, 足有手指粗的蛆虫向一堆堆烂肉发起集团式冲 锋,发出令人恶心的潮汐一般的涌动声。全世 界吞噬死尸腐肉的蛆虫都来这座名叫松山的地 方大会餐了。哦,松山,一座巨大的坟场;唉,松 山,一座不堪回首的斗兽场。第一场斗兽表演 是国军向日军进攻,第二场是蛆虫向死尸烂肉 进攻。如果说战争是台“绞肉机”,松山战场就 是“绞肉机”的齿轮,日军纵横交错的阵地和堑 壕就是粘满尸骨肉沫的齿轮槽。当你一步跃进 日军的堑壕,陷到你膝盖深的不是黄色的烂泥, 而是和雨水浸泡在一起的黑绿色的腐肉、五颜 六色的肠子、脑浆、心肺、断肢残臂和白花花的 蛆虫。你要是倒在一个地方不动弹超过三分 钟,成群的蛆虫就能生吃了你。

我终于想清楚了一个问题:我从战争这台 “绞肉机”里侥幸活下来了,从蛆虫的口里挣扎 回了人间。

我恢复意识后才从医生那里慢慢知道,我 的面部和手臂、前胸、腹部大面积烧伤,喉咙被 灼伤,肺也受到很严重的损坏,腰间贯通伤,臀 部和后腰、背上共十二块日军手榴弹的弹片,腿 上还有两个弹孔,负责治疗我的鲍勃医生总是 称我为“廖,我的孩子”,这个医术精湛、和蔼的 中年医生从我身上取出了一托盘各种弹头、弹 片,让他自己都感到目眩。他有一天查房时笑 嘻嘻地地对我说:“廖,我的孩子,你是个出抓 讲油511^3^11618 ^弹片人〉。”

“如11,I 33仏”(地狱,我看见了〉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受伤以来的第一 句话,而且还是英语。这让鲍勃医生和他身边 的护士小姐们大为惊讶。他们一向以为中国军 队都是没有文化的,哪怕是军官,也常常没有军 官的气质和尊严。他们会说:7卜丨8 ^30111611

030130 ^1(1 110^ 13^6 3

(这该死的中国佬,好多天没洗澡了,脏 猪)也会说:只0,100^ ^ 卜6 113&

1011 阴!’ 166111 1:11311 1116 1^31)1)11;丨(嘯,看那个酋长, 兔子的牙齿都没有他的长)这是指一个少校军 官又黄又黑的龅牙。医院里的中国伤兵大多来 自中国最底层,他们被抓壮丁走向抗日战场,从 来没有享受到如此优越的医护条件和生活条 件。有些老兵油子不想再回前线,伤口都结疤 了还总说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舒服。美国人测 体温量血压抽血化验照片子,所有的检査手段 都证明这是个完全可以出院的人,但面对不愿 离去的士兵,美国医生也只好耸耸肩说:“0匕!” 我知道在美国人眼里,中国的伤兵都是些孩子, 个子矮小,面黄肌瘦,个个看上去都营养不良, 但正是他们在前方和日本鬼子浴血拼杀,这是 所有的美国人都很佩服的。因此财大气粗的美 国军医从不在乎医院里多几个活蹦乱跳的痊愈 伤兵。有个老兵油子实在找不到不出院的理由 了,就说自己一听到枪声就会大小便失禁,美国 人居然给他找来一位心理医生,天天跟他做什 么“战场心理辅导”,竟然磨叽了一个多月。这 种家伙要是在我的连队,老子早就一脚踢他个 狗吃泥。这才是国军最好的“战场心理辅导”。

没想到美军军医的“战场心理辅导”竟然 也做到我的头上来了,那是我终于可以下地走 路以后,我的一次愤怒。那天我独自蹒跚到盥 洗间,迎面看到一个面目浄狞的人,直瞪瞪地望 着我。他的脸像大火烧过的老树疙瘩,东一团 西一块的奇形怪状,瘢痕累累,花花绿绿;他没 有眉毛,少半只耳朵,鼻子像阳光下就要化掉的 一团黄油,嘴是歪斜的,露出残缺的牙齿,仿佛 要吃人一般可憎可怖。要是我在夜间猛然和这 个家伙相撞,我会以为碰见了鬼。我当时毛骨 悚然,头发都竖起来了。我回头看看四周,盥洗 间就我一个人,我往前看去,那个妖怪一样的人 也在看我。仿佛在问:“你是谁?” ‘

我再看,再看,看得眼冒金星、肝胆俱焚,就 像面对死神那般,既恐惧又绝望。

那是一面正映照着我未来“无脸”人生的 镜子啊!

我就像一个被人当面肆意羞辱的人,挥拳 击向镜子中的那个丑八怪。我的心,我的心比 镜子还碎裂得更为惨痛,更加不可收拾。

我的号叫招来了受到惊吓的护士小姐们。 一个叫露西亚的女护士动情地拥抱着我,把我 扶到病床上,温柔地说:

“ 0631-1^130,/011 316 1^6 0130,20(1 ^011 匕3^6 110 1(163 110界 11111011 1。乂6 ^011 ^ ”〈亲爱的糜,你 是个男子汉,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爱你)

我的麻烦就此来了。我被安排到一间特别 的单人病房,盥洗间里没有镜子,窗户是中式的 雕花木窗,由医院里最漂亮的护士珍妮小姐专 门护理我。我曾经听大病房里的那些老兵油子 说,要是能摸一下这个洋妞的手,拉出去枪毙也 值了。还有个老兵说珍妮小姐每次给他打针 时,他的下身会硬得难受。可是现在我怕见到 她。这就像你情窦初开时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 衣服,最怕见到班上的漂亮女生一样。

可要是你的脸打满了补丁呢?

尽管之前我知道我的脸上有伤,但他们怎 能把我的脸糟蹋成这样?!我不吃不喝不说话 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我像再次死去一般直挺 挺地躺在床上,等待蛆虫来啃吃我这堆烂肉。

我拒绝鲍勃医生的治疗,更拒绝约翰博士的什 么“战场心理辅导”,中国士兵的战场他们永远 不会知道。他们以为我被残酷的战争击垮了, 实际上他们不知道孔圣人的一句老话^“身 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鲍勃医生说他们会从我的臀部上取下一些 皮肤来,以修补我烧坏了的面部,还会帮我装上 假牙,扶正鼻子。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愤懑地喊 了一句:“难道你要用我的屁股来做我的脸吗?” 鲍勃医生笑了,说我可怜的孩子,你终于 说话了。你只有臀部和大腿内侧的皮肤是完好 的了。我们仔细分析了你的身体状况,臀部部 分的皮肤最适合做移植手术。”

日本人毁了我的容,美国人却用我的屁股 去当我的脸面。我将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可你如何跟一个美国人说明白,在中国人心目 中,屁股和脸的差别?

那个专门做“战场心理辅导”的约翰博士 每天要见我两个小时。开初我不搭理他,任他 在我面前喋喋不休。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他的工 作,我们中国人要什么心理学?吃饱了饭能平 安活着就没有什么心理问题了。不过约翰博士 说话倒是有美国人的直截了当,他说:“我不是 来治疗你的外伤的,我是来帮你找回快乐的。” 快乐?这些美国人可真能扯。但约翰博士 似乎有足够的耐心,他像个唠叨的老年人,又像 个慈祥的父亲一其实他大不了我几岁。他不 断说我是医院里所有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说 我在战场上如何如何勇敢,还说有的军人在战 场上被子弹穿了个窟窿,就会像一个被戳破了 的充气娃娃;而我浑身破烂不堪,却依然是医院 里最有风度气质的军官。他们认为我一定是个 贵族子弟,有教养、有礼貌、讲清洁,英文一流, 还带着可贵的牛津腔;他们曾经猜测我可能毕 业于牛津或剑桥,也可能毕业于西点军校,或者 是两种大学的混合体。因为据他们所知,一个 中国军官不可能像我这样有学识涵养,而一个 投笔从戎的学生哥又不会像我这样有军人气 质。还说我在女士们面前彬彬有礼,刚能下床 走路身板就挺得笔直,尽管这会扯动伤口,谁都 没有听到我叫唤一声;说我的眼神既充满善意 又很敏锐,当它不小心落在珍妮小姐微微露出 乳沟的胸脯上时,会很自觉地挪开^他怎么 知道的?还说我有东方人的善良聪慧,又有西 方人的仪态和直率。那一大通赞美,仿佛我是 国军中的楷模 但我就是不跟他啰唆。

冯特、巴甫洛夫、弗洛伊德、荣格、华生这些 从约翰博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有些人的书我 读过,有些则只是听说过。比如说弗洛伊德和 巴甫洛夫,上大学时我的先生们偶尔有提起过。 记得是学贯中西的闻一多先生,他分析《诗经》 时就提到了弗洛伊德,说《诗经》里的许多歌谣 是在爱欲驱使下产生的,因此用弗洛伊德的观 点看,可以说《诗经》是部“淫诗”,把听课的女 生们都羞得脸红。而一生勤奋的巴甫洛夫,我 还记得他临终前对前去探访的人说的那句名 言:“巴甫洛夫很忙,巴甫洛夫正忙着死亡。”

我很想对每天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衣冠 楚楚的约翰博士说,别他妈啰唆啦。老子们正 忙着死亡。

1945年快要过年时,从前线传来了激动人 心的消息,在滇西大举反攻的中国远征军和由 史迪威将军指挥、从印度打回来的驻印度远征 军,1月21日在緬甸芒友胜利会师。这意味着 滇西战场的完美收官。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第一 次被中国军队武力赶出国境,我在离昆明城十 多公里的医院里都能听到城里昼夜不停的欢庆 鞭炮。美军女护士们和每一个中国伤兵拥抱, 报纸上都是部队乘胜追击的消息。“战争就要 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家啦。”这是医院里的美国 人欢快谈论的话题。

这年的正月初二,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滇 西战役远征军阵亡官佐的名录,一个让我泪如 泉涌的名字赫然出现:

赵岑,上尉连长;阵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 元月十九日;阵亡地点:畹町芒撒。

我再次失态,号啕大哭。比知道自己被毁 了容更为悲恸。毁掉一张脸算什么,断一只手 算什么,少一条腿又算什么,你生命中最为珍贵 的一部分没有了,那才是人生万劫不复的灾难。

我再次像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不听医嘱, 不吃东西,不说话。

滇池边梨花盛开的一个下午,我独自坐在 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望着烟波浩渺的滇池发呆, 自从能自如走动后,我常常来这里一坐到天黑。 这时我看见两辆美式吉普开进医院,车上跳下 来一个高级军官和几个随扈。一会儿珍妮小姐 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叫我,说有个将军来看你,快 跟我回去。

是远征军第八军的李弥军长,他因松山战 役有功,从少将副军长升为中将军长了。我在 医院里听说当我负伤后,是李弥将军命令副官 用他的吉普车把我连夜从松山战场送到保山的 飞虎队机场。李弥将军的命令是:带上两挺机 枪,必要时你就是用机枪开路,也要给老子把这 个兄弟送上飞机。李弥军长的副官后来真的在 机场用机枪逼停了就要起飞的0 -54运输机, 强行给我找了个位置,不然我就死在前线了。

面对救命恩人,我依然提不起精神来。但 李弥军长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情绪,他很忙,只是 抽空来看我的。他拍着我的肩说兄弟,好好 养伤,痊愈后到我的第八军干吧。你的七十一 军已经打残了,我的第八军也在宜良整编。我 等你,现在我就升你当少校营长。日本鬼子还 没有打完哩,你可得抓紧。”

“军长,我的战争结束了。”我低声说。

李弥军长说了一句很有哲学意味的话:“作 为一名军人,他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忽然 很诡秘地问身边的副官:“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副官马上跑出去了,片刻回来报告说:“军长,一 切就绪。”

一个男人被拥进洞房,会是什么感觉?同 样,一个从战场活着回来的军人,忽然被告知接 受国家的授勋,他又该情归何处?

原来李弥军长不仅仅是来探视我的,他代 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为我颁发一枚四等云麾 勋章。

医院的军官俱乐部为此稍稍做了些布置, 好莱坞电影明星的图片撤下来了,换上了青天 白日旗和第八军军旗。一些美军军医和护士以 及能走动的中美两国的伤兵都被邀请来当观 众。李弥军长的副官还特地带来了一套簇新的 军装让我换上,领章上已经是少校军衔了。我 像个羞涩的新郎官被人引上临时布置的授勋 台。我身上正在愈合的伤疤仿佛也要开口祝贺 两句,这搞得我浑身难受,就像我听到李弥军长 面对大家热情洋溢的溢美之词。但当我看到那 块金黄色的勋章别到我的左胸上时,掌声和欢 呼声中,我的眼眶还是湿润了。

勋章是授给国民革命军远征军第七十一军 新二十八师一〇九团三营一连前上尉连长、现 任第八军少校营长廖志弘的。我佩戴着它接受 人们的祝贺和喝彩,以及珍妮小姐的亲吻,感到 自己是多么的不配。

无论是在上陆军军官学校时还是后来投身 抗日战场,那些能获得过四等云麾勋章〈云麾勋 章共有九等)的有功军人都让我高山仰止、敬佩 不已。1933年,名将戴安澜将军在长城古北口 痛击日寇,轰动全国,仅获五等云麾勋章;1938 年,张灵甫将军在武汉大会战中于万家岭率军 几乎全歼日军一〇六师团,获四等云麾勋章; 1942年,远征军第一次人緬作战,第一个胜仗就 是孙立人将军打的仁安羌大捷,也才获四等云 麾励章^

有资格获得这个等级勋章的抗日军人灿若 群星,我何功何苦、何德何能!

授勋仪式结束后,李弥军长自掏腰包,请所 有在场的中美军人喝酒,美军女护士们不断来 请我跳舞,我除了跟珍妮小姐跳了一曲外,都以 有伤不方便婉拒了。李弥军长大约看出了我的 难堪,他望着我的脸说:“可惜了一张英俊小伙 子的脸。不过没关系,到了我的部队,我给你说 个云南媳妇。你看,我脸上还不是有伤疤,照样 带兵打仗嘛。人家说人一破相,出将人相。哦, 对了,我还带来了你的家信呢,有好多。”

我的家信?我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家书,却 怕它们烫手一样不敢拆开。烽火连三月,家书 抵万金。也许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家信比我 左胸的那枚勋章还重要。当我小心拆开第一封 家信,看到“志弘吾儿”几个字时,我再次泪湿衣 襟,心如刀割。

李弥军长指指我的勋章,说:“你的家人现 在该为你感到骄傲了。慢慢看吧,老弟。我要 走了,等你伤好后,我会派人来接你的。记住我 的话,日本鬼子还没有杀完。”

云麾勋章并没有让我的伤好得更快,反而 在读家信期间,我的伤情忽然恶化起来,我发 烧,说胡话,肺部感染,体温高到近四十摄氏度, 医生们几次把我从死神那边争抢过来。当我再 次恢复到李弥军长来看我前的那种状态后,我 有一次不成功的自杀。我想把自己吊死在医院 平常晾晒被单的楼顶平台上,但不幸的是,钉在 墙上的挂钩脱落了。

也许我的愚蠢激怒了约翰博士。有一天他 阴沉着脸来到病房,就像一个要来寻衅斗殴的 牛仔。在简单问了几句无法得到我回答的废话 后,这个美国佬终于爆发了。他提高了嗓门 喊道:

“嗨,中国佬,你真让我失望。你这个胆小 鬼,懦夫,战场上的逃兵!人见人厌的丑八怪, 伤好后你就收拾你的行囊走吧!你其实早就好 了,你其实跟医院里的那些不愿再回战场的胆 小鬼一样。日本人占领了你们的国土,你们中 的一些人屈服了,为日本人服务;一些人为了保 住自己的权利,或者扩充自己的势力,不得不跟 曰本人打;还有一些人,为了面子跟日本人打 仗,就像你,脸不完整了,就认为自己不可以去 面对日本佬了。你们从来不知道人的尊严是什 么?人对国家的责任又是什么?是不是这样? 告诉我!噢,你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我们在 战斗。可是看看你们打的什么仗啊!日本人和 你们打仗,就像在自家后院里练习竹剑。他们 一个小队几十个人,就可以把你们一个营几百 人追得漫山遍野地溃逃。我们给你们的~-1 重型坦克,最新式的武器,日本人远远看见都害 怕,而你们却从坦克里跑出来,乖乖去当日本骑 兵的俘虏。世界上自从有了坦克,骑兵就落后 于时代了。可你们中国军队却让人们相信,骑 兵可以战胜坦克。我真的看不起你们,你还待 在这里干什么呢?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回 去领你的那点战争养老金,然后在孤独、寂寞、 饥饿、贫困、潦倒中走完一生,未老先衰,未死先 亡。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把你当英雄。因为你 是个懦夫,是个失败者。哈哈,你会当个不错的 流浪汉,凭借自己一身残疾,满脸伤疤,还有几 块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价值了的勋章,去博得人 们的同情。先生,请给一个子儿;夫人,请可怜 可怜,给一片面包吧。你还会把好心人给你的 最后一点钱拿去买鸦片、买酒、买春,找五十多 岁还出来挣钱养家的妓女。你堕落、沉沦、颓 废,像猪一样肮脏,蜷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所 有的人看见你都远远地绕道走。你以为他们是 害怕看到你这张烂脸吗?不!不。是他们不愿 看到一个自甘失败的人!”

我恼羞成怒、面红耳赤、怒不可遏、无地自 容。就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哪里还顾得上 什么脸面啊!羞处都遮挡不了啦。但要承认: 我被这个美国佬打败了。我连跳起来像砸碎那 面镜子那样打他一拳的勇气都没有。

约翰博士不再来见我了,我在床上躺了三 天。难言的羞耻让我在第四天早上爬起来,太 阳正从滇池东岸升起,天地如此之新,滇池宁静 如镜,似美人之眸,清纯、洁净、温润、慈悲,令人 怜惜,叫人羞愧。我去医院的那间小小的健身 房,试着举了几下最轻的哑铃,又戴上拳击手套 在沙袋上打了几拳,我把自己搞得虚汗直冒,但 我的心好受多了。

珍妮小姐对我倾注了她最大的爱心。在我 拒绝吃喝期间,她用汤匙把牛肉汤一匙一匙地 喂得我一脖子都是。这些天我所有的治疗仿佛 都交给这个漂亮的女护士,连鲍勃医生也不来 查房了。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寂静下午,她拉住 我的手,给我唱《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

下》一

记住我对你的真爱,并给我你的爱,

除了我,不要跟别人坐在苹果树下。

我如此担心,在那些月光照耀的夜空下, 我们的承诺会消失。

如果星星进入你的眼睛,你会被迷惑。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啊,

不要和别人说缠绵情话,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

不要和别人,不要和别人,

只和我,只和我,

不要和别人说缠綿的情话,

请等待我得胜回家。

我哭了,在后半段还和珍妮小姐一起唱。 泪眼婆娑中我主动从珍妮小姐手中接过一杯牛 奶,像饮酒一样一口喝下。珍妮小姐大为欣慰, 认为是约翰博士的“休克疗法”见效了。其实是 我从这支歌的旋律中想起我那战死在国门口的 袍泽兄弟,胜利的曙光已经照耀不到你挺拔的 身躯了,你的灵魂回到了日夜呼唤你的故乡了 吗?你的家乡可有一棵苹果树?苹果树下可有 一个等待你得胜归来的姑娘?

附件5:家书(之二 1

父亲母亲大人膝前,敬禀者:

家书十六封均已收到,欣闻双亲身体安康, 父亲花甲之年仍下地耕作,夕露沾衣,荷锄晚 归;母亲操持家务,茹苦含辛。当此战乱之际, 吾家尚能双亲健在,田园安详。幸甚,幸甚。

弘儿不孝,与父母大人请安并报平安之家 书,延宕至今日,罪莫大焉。弘儿也知吾父虽不 言,但邮差每至,必详尽盘问不孝弘儿尺纸安 在;吾母每日黄昏炊烟散尽之际,总会倚门框而 立、或伫立路口瞭望。其情其景,弘儿岂不明 了?岂不心怀大雁北归之乡愁也哉?

然则一年之久,弘儿未有修书,非不孝弘儿 多有疏懒也。严父之教,慈母之恩,弘儿身在疆 场,没齿难忘。前信叙记弘儿随部队赴滇缅战 场,初,上峰有令,不得向亲人透露驻防地,以防 日谍侦知。及至怒江天堑,弘儿所部参与围攻 松山,松山乃云南高原怒江峡谷一巍巍然高山 矣。瘴疠漫谷底,白云绕山巅,林深闻倭语,枪 炮阻我行。其地扼我滇缅公路之锁钥,此山不 踏平,滇缅公路不通畅,我抗战陆路外援断矣。 盟军称其为“东方直布罗陀”也。故松山之战, 中日双方均不惜血本,殊死争夺。松山之役,终 以我抗日军冬直将倭寇打出国门收官。伟哉壮 哉,堪比昆仑,恕弘儿不能一~ 一’道来。他年返 乡,当跪叩双亲,禀报不孝子杀敌报国之行 状也。

孔子曰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孝之始也。“弘儿不孝,松山一役,虽亲毙倭寇十 之有二,更生俘倭寇一名,但也多处战伤,尤其 面部毁矣。是故疗伤长达一年之久,所幸美国 军医精心疗治,如今已康复如初,重返部队矣。 弘儿本应归家探望双亲,为吾父装一锅烟,为吾 母磨一盆面,与至爱亲朋促膝长谈,耳鬓厮磨, 以享天伦。但倭寇一日不灭,河山一日不光复, 弘儿将何颜叩见父亲母亲大人、何颜面对家乡 亲人哉!

子又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 母,孝之终也。”弘儿亦深知,当此国难之际,父 亲母亲大人也冀望弘儿杀敌报国,以捷报抵家 书,以军功尽孝道也!胜利之时,弘儿当“即从 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且定携倭寇之 降旗,掷于父亲母亲大人脚下,任吾家猪狗践 踏耳。

不孝弘儿现已归属我国民革命军远征军第 八军李弥军长麾下,任一〇三师三〇九团一营 少校营长。李弥者,黄埔四期生,弘儿之老学长 也。松山一役战功显赫,升任中将军长,与弘儿 有沙场生死之谊。曾与弘儿语:倭寇尚未斩尽, 吾辈仍需努力^信然。

吾妻淑文另有鸾笺,此不赘言。

专此布达,恭请福安!

不孝男弘儿叩上 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七日

16.松山之囚

屹立在怒江河谷上方的松山依然沉默无 言。二十多年前日军占领了它,抓来上千中国、 印度、缅甸的民夫,在它的山腹里开肠破肚、挖 沟掘壕,苦心经营两年之久,构筑成半永久性的 防御工事,侵略者一度扬言:这是“东方的马奇 诺防线”,中国军队要攻下松山,除非怒江水倒 流。松山没有反驳,只用它满山的松涛日日夜 夜地低鸣,像一个被掳走的孩子想回家的哭泣;

两年之后,中国远征军席卷而来,炮弹犁翻了松 山上的每一棵松树,鲜血浸透了松山上的每一 寸土地。它曾经因为遍山长满古老的松树而得 名松山,也曾经因为一场恶战而写人中日双方 的军事教科书。饱尝战火之后,山上寸草不留, 但抗日阵亡将士的尸骨重新肥沃了这座巍峨的 大山,现在它再度郁郁葱葱,大腿粗的松树布满 山岗丘壑,像从阴间地府再次站立起来的士兵。 这是一座需要拱卫的南国边陲大山,这是一座 磨砺人血骨的人间炼狱。就像现在,它有了一 个新的名字~~松山劳改农场。

半年以前,赵广陵被移送松山劳改农场。 他的罪名除了历史反革命之外,又新加了一条: 战犯。历史如是具有嘲讽意味,但人们并不以 为然,似乎早已忘记了二十多年前发生在松山 上的一切。即便不能忘记的人,也不自觉地将 那些当年为国家民族而战、却不幸站错了阵营 的人当成了他们永远洗不掉的人生污点。赵广 陵这种拒不主动交代历史问题的死硬分子,在 被再次宣布判刑十二年、押送松山劳改农场服 刑时,他的回答是:

“在哪里得到的勋章,就在哪里交还回去。 我配这十二年:

一个雨天,赵广陵所在的木工队^在哪 里他都要靠木匠这个手艺活下去^接到命令 说,有辆牛车翻倒在山道里了,牛挑翻了新来的 赶牛老倌,挣脱了扼,发疯般地逃了。管教干部 让赵广陵他们赶紧去救人、找牛。

一到夏季,松山上总是那么多雨。就像当 年的松山战场上,泪飞化作倾盆雨,尸为腐泥血 成河。赵广陵带了两个犯人来到出事处时,见 到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在泥地里号啕大哭。雨水 鞭子一般抽打着他的背,似乎打得他疼痛难忍 才这样在荒天野地里放声哀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