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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稳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嗨,别哭啦,牛是哭不回来的。”赵广陵一 步一滑地走到他跟前说。

老倌抬起了头,赵广陵不知是站立不稳还 是腿上的骨头被一把抽走了,他“扑通” 一下给 这个赶牛老倌跪下了。

“李……主席,李老师……”

“不是什么老师了,更不是什么主席,我现 在是劳改犯4387号。”20世纪30年代的知名作 家。云南省文联主席李旷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水和雨水,很难为情地说。“没想到……没 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 一个共产党的高级千部原 来也会和一个国民党的旧军官同为囚徒?没想 到他们再次见面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 狼狈不堪的时刻?这些年来李旷田疏远了赵广 陵,20世纪50年代在赵广陵结束人民管制时, 逢年过节他还会给赵广陵寄一份贺卡什么的, 有时还会来一封温暖的短简,询问一下家庭和 生活情况。赵广陵每次总是会很认真地回一封 长长的信。他还记得有一年的迎春茶话会,李 旷田特地寄来一份邀请信,让赵广陵放下思想 包袱,来和昆明的文艺家们见见面啥的,那天赵 广陵甚至都走到翠湖边了,但他终于还是没有 勇气走进那代表全省文学艺术殿堂的大门。不 是他自卑,而是他感到自己不配。

那头跑掉的牛终于没有找回来,这被农场 看作是一个重大的反革命事件。因为在这个戒 备森严的劳改农场,不要说一头牛,就是一只鸟 儿也飞不出去。李旷田由此被关进了禁闭室, 罪名是盗窃耕牛团伙分子之一。农场夺了权的 造反派认为,人发疯是正常的,牛发疯就非正常 了。所以李旷田事后交代说牛发疯了,显然就 是一派胡目。

农场革委会的副主任是个粗鲁到放屁都带 革命性的“左”派,这种人忠诚、革命干劲大,但 没有多少文化。他认为这些被送到农场劳改的 牛鬼蛇神反革命就是让他三代赤贫的国民党反 动派。他从20世纪50年代一翻身就积极投身 土改,斗地主、剿匪、肃反、镇压反革命,按他教 育犯人们的说法:我是光着屁股跟共产党闹革 命,把那些穿阴丹布的地主富农一个个斗翻在 地吃屎了。他上识字班扫的盲,在连续的运动 中无师隹通、锻炼成长,运动来得越多越大,他 的进步也就越快越神速。令人奇怪的是,“文 革”中这个农场的很多解放干部、土改干部都被 打倒了,而他却能从一个普通劳改干部被结合 进农场的革命委员会。也许因为他有一个令人 胆寒的名字:阚天雷。

阚天雷把赵广陵叫到办公室,要他主动揭 发李旷田盗卖农场耕牛的罪行。因为他是第一 个到现场的,他应该看到牛是怎么被卖掉的,李 旷田又是怎样存心破坏国家财产的。他对赵广 陵说:“你揭发了,我就不吊你的‘半边猪’。”

按农场方的规定,凡是被叫去谈话的服刑 人员,进门喊“报告”后,要自觉蹲在地上,管教 干部代表政府,因此你就必须仰着脸跟政府 说话。

“报告政府,牛是自己跑掉的。因为挣断的 牛鼻绳还有一截在车上,牛扼是在翻车时崩断 的。这些你可以去看看。那牛车还在我们木 工队。”

“你想包庇他吗?”

“不。我说的是实情。”

“等我把你吊起来,你说的才是实情。是 不是?”

“你就是把我也关禁闭了,我也这样说。” “赵广陵!你个国民党癞子兵,你给我放老 实点,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松山。”赵广陵扬起了头,眼眶里有股温热 的东西要淌下来,不知是为了努力止住它,还是 有些名字一一无论是人名还是地名一当你在 某种场合下提到它时,浑身都会血脉贲张,他竟 然“忽”地站了起来。

“蹲下!”阚天雷喝道。“我认得是松山。 我看你是不认得这里是劳改农场,是改造你们 这些牛鬼蛇神的地方。你到底揭发,还是不 揭发?”

“报告政府,我昨天才听说他是‘斐多菲俱 乐部’在云南的总代理人,是全省资产阶级黑文 艺的总指挥,还是‘胡风反党集团’分子。这样 的人绝不会盗卖耕牛。他从前可是一个有名的 作家,还是省文联的主席啊。”

“什么作家,什么文联主席,都是混账王八 蛋、牛鬼蛇神!你以为我没上过学,就治不了他 们这些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吗?”

“报告政府,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敢羞辱我的老师。”

“羞辱?”阚天雷背着双手走到赵广陵面前, 抬起一只脚踩在赵广陵的右侧脖子上,那双解 放橡胶鞋都裂口了,阵阵臭味熏得他只想呕吐。 “这叫不叫羞辱? ”阚天雷问。

“报告政府,这是改造。”赵广陵尽管是蹲着 的,但就像把别人施加的侮辱骑在胯下,在气势 上一点儿也不输。

“你是条狗,走资派的走狗。”

“我是服刑劳改人员赵广陵,囚号3209。” 脖子上的那只臭脚放下来了,当恃强凌弱 者遇到有尊严的弱者时,逞强巳经没有了意义, 欺凌反倒自取其辱。

“我要关你的禁闭!你这个国民党残渣余 孽,只配去吃走资派的狗屎。”阚天雷最后说。

“是的。我配。”赵广陵镇定地说。

赵广陵再度被埋进黑暗的深渊。他一点也 不感到冤屈,相反还觉得有些幸运,因为他和大 作家李旷田成了“邻居”。和一生敬重的人同蹲 黑牢,朝夕相处,这真是一份光荣。他被革命文 艺“拒绝”许久了,他的作家梦、导演梦已经发霉 了,但内核里还鲜嫩得一触摸就会淌血,敏感得 一提到就像回忆起初恋。一个真正的人,厄运 加身时一点儿都不贱,面对高贵,才会如此 卑微。

赵广陵有过蹲禁闭室的经历,心理承受上 多少有点经验,他担心自己的邻居。这间禁闭 室比起他上一次蹲的更糟,黑暗、潮湿、狭小自 不必说,还憋闷难当,稀薄的空气中总有一股腐 尸味。是因为过去这片土地上孤魂野鬼太多, 还是一个大活人也能闻到自己正在快速腐烂的 气息?

再坚固的牢房,都阻隔不了人们渴望沟通 的欲望。何况这禁闭室的墙壁不过是用土坯砖 砌的。这种砖用黏土脱坯,不经烧制,只是放在 太阳下晒干后便成了砖。砌墙时在砖缝中再勾 以黏土,赵广陵在劳改中也干过这活儿,知道这 种墙的特性。再说在漫长的黑暗中别说一面土 坯砖墙,就是一道长城,有心人也能够将它挖 穿。他连续几天用自己的尿滋一个固定的地 方,然后用床板上辦下的一1块小木片一’点儿一1 点儿地挖,终于给他挖下两块砖来,而墙那边还 浑然不知。

“李老师一”

黑暗中死一般寂静。赵广陵连喊数声,喊 得自己心里直发毛。难道李老师被关死了?禁 闭室里关人致死、关得人发疯发癫是常有的事 情。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生命不过是烟头上 —粒抖落的小火星。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总算摸索着伸过来了, 最后两只不同温度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互都 能感到对方的哆嗦,都能感到对方黑暗中的 泪光。

磨难中的交流总是最真挚的,即便你敞开 心灵深处最难以启齿的秘密,也会因为这深重 的黑暗而感到安全。李旷田在赵广陵忏悔之 前,先向他忏悔了自己。他说当年如果再坚持 一下,用自己的乌纱帽去冒一点儿风险,赵广陵 也许就进文联了,他就不会被人民管制。他在 文联这样的单位便可发挥自己的才华,但他怯 懦了。赵广陵连忙说,李老师,我这样的人,不 能再害你。即便当年进了文联,我那么多的历 史问题,一件件翻出来,我自己倒霉也就罢了。 连累了你,我于心何忍。李旷田想了想又说,或 许不来文联也是塞翁失马吧。反右时我把何三 毛划成右派,虽说是迫不得已,但也是一桩丧失 良知的事。何三毛真的就像阿0—样不明不白 地被革了命。后来虽然摘帽了,但只能在文联 干点收发工作,这个同志的前途就毁在我手里 了。上一次运动我整别人,这一次运动就是别 人整我了。小赵,你不知道,自到省文联工作 后,年年都在运动,天天都在斗争。谁还在专心 搞创作啊?文人整起人来,斯文也不要了。我 好不容易抓出个好剧本《阿诗玛》,这运动一来’ 又是大毒草了。连杨丽坤都不能幸免,人家可 是周总理带着去出访过的名演员呀。批判《阿 诗玛》和杨丽坤,我还得去主持会议,听杨小昆 这样的无耻之徒发言批判。这不是自己扇自己 的脸吗?这不是自己养的孩子偏要往死里 踹吗?

赵广陵看过《阿诗玛》,而且还不只一遍。 杨丽坤的样子,他越看越像舒菲菲。他甚至想, 要是舒菲菲不走,她会不会也在《阿诗玛》《五 朵金花》这两部云南题材的影片中扮演个什么 角色。他还认定,舒菲菲的演技和扮相,不会亚 于杨丽坤的,而且舒菲菲更有南国女子的那种 神韵情调。但一想到新中国培养出来的演员杨 丽坤都被斗得那样惨,舒菲菲这种旧时代的演 员,个性又那样张扬,还是走掉的好。

“小赵,你在听我说吗? ”黑暗中那边急促 地问。

赵广陵忙说:“我在听,李老师。你说吧。” 幽禁久了的人,一旦释放出他身上的某一项功 能,那就是穿石之水,赴火之蛾。赵广陵第一次 从黑牢里出来,最痴情的就是听小鸟的叫声,那 简直就是人间最美妙的音乐。

“小赵。”李旷田幽怨的声音在黑暗中如此 富有磁性,又如此伤感悲怆。“你不知道人一旦 做了官,有多少害怕的东西,又失去了多少爹娘 给的东西,更不用说愧对自己当年读过的那些 先贤之书。我要是只当一个作家,该多好。我 就不会对你,对何三毛有愧疚之心了。”

赵广陵说李老师,我也一直想向你悔罪, 我当年欺骗了你,连我的年龄都向你说了谎。“ 李旷田摇摇赵广陵的手说:”我可以理解。 我们都是身跨两个时代的人,都需要改造。小 赵,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会成了国民党的军官 了呢?你究竟有怎样的人生?”

赵广陵沉默了半晌,才说李老师,我是你 在西南联大时的学生啊!你还记得吗,1939年 春天时,你刚聘为联大的教授,就上我们的国文 写作课。你还是我们联大‘冬青社’的指导老 师。我只是联大还没有毕业,1939年秋就转投 黄埔军校了。我掩盖我西南联大的历史,是为 了掩盖后来上黄埔军校参加国民党军队抗战的 历史;掩盖打日本人这段光荣的历史,是为了掩 盖后来参加内战的历史。我的历史问题,就像 水里众多的葫芦和瓢,既要按下这个,也想按下 那个。但在我们这个社会……难哪。”

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现在变成了四手相互摩 挲,一会儿紧紧攥住,一会儿细数对方手掌上的 老茧、疤痕、裂口以及条条青筋。这紧紧相握的 手,既战胜了孤独,也打破了黑暗。人在困境 中,其实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就够了。

一个蹲黑牢的人能承受的生理及生命极限 是多少天? 一周? 一个月?抑或一年?有人出 来后就疯了,瘫了,废了,有人直接送了火葬场。 赵广陵第一次蹲黑牢后听到的传闻多了。他倒 不是为自己担忧,而是李旷田老师身子那么弱, 他害怕有一天在黑暗中再也拉不住他的手。好 在十天半月的批判会让这些蹲黑牢的人总算有 了放风见阳光的机会。即便站在台上挨斗受羞 辱,也总比蜷缩在黑牢里强上十万倍。当然,他 们也绝对想不到,在一次公审公判大会上,会忽 然宣布判处他们死刑。

那是一个阳光炙热的夏天。刑场就在怒江 河谷西岸的一片乱石滩上。江水还没有上涨, 阳光灼烤得河滩上的石子乱跳、沙尘纷扬。双 手反绑跪在河滩上的赵广陵还记得1944年8 月里一个同样燥热难当的热天。他带着自己的 部队渡过怒江,那时松山上的日军困兽犹斗,远 征军已经强攻了两个多月了。赵广陵还记得他 踏上怒江西岸时意气风发的一句话:“兄弟们, 攻下松山,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十二个被宣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死刑 犯胸前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是打了红色大叉 的名字和被处死的罪名一历史反革命、特务、 偷越国境分子、杀人犯、强奸犯、“五一六分子”、 三青团骨干、盗窃耕牛团伙头目等等。他们一 字排开地跪在乱石滩上,每个死刑犯身后都站 有两个士兵,负责把吓瘫了的犯人提溜起来,让 他们跪有跪相^经常有这样的死刑犯,刚在 公判会上听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宣判后, 就已经瘫成一摊烂泥了,行刑的人不得不像拖 死狗一样把他们拖到刑场。现在,行刑队站在 七八步开外的地方,压满了子弹的半自动步枪 紧握在他们手中,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只等 监刑官一声令下,他们便会齐步上前,瞄准,射 击^

快点给我一颗子弹,送我回老家吧。赵广 陵只是这样想。公捕公判大会开了一上午了, 就像在嘲弄他长达四十二年的失败人生。他本 来应该在二十四岁时就光荣地战死在这里^ 松山。但无情的命运似乎要捉弄他近二十年, 让他以这种屈辱的方式,了结当年未竟的死亡。

“荒诞! ”赵广陵当时肯定听见了被押在他 身边的李旷田说了这么一句,押他的两个士兵 还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不准他再乱说乱动。 赵广陵的脖子上也挨了一巴掌,那是为了让他 扭过去的头转回来。也许李旷田为自己被枪毙 的罪名感到荒诞?他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的是 “斐多菲俱乐部主任,盗窃耕牛团伙头目”。在 冗长的宣判过程中,赵广陵那时还有时间想,那 些给李旷田罗织罪名的人知道斐多菲吗?知道 斐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 故,二者皆可抛”的千古名句吗?他们或许只知 道斐多菲是个洋名,是洋的就是资产阶级的,就 应该和盗牛这样下作的行为编织在一起,以达 到他们羞辱一切知识、文化、文明、美德、崇高的 目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是不是 洋人?可他们却是伟大革命导师。这的确荒 诞,比多年以前赵广陵(那时他叫廖志弘)打了 败仗被李弥枪毙一样荒诞多了。

赵广陵听见了监刑指挥下达了命令。“枪 上膛,向前,齐步走! ”然后他感到背脊一阵阵发 凉,四只有力的手压住他的双肩和手臂,他努力 想挺直腰杆。真是窝囊到家了,当年在战场上 要是知道会是这种死法,真不如面对敌人的枪 口勇敢地扑过去。赵广陵还有时间回忆:松山 战役进人尾声时,被团团围住的日本鬼子弹尽 粮绝,有两个鬼子军官挥舞着指挥刀,直着腰杆 扑向远征军的枪林弹雨。他们不号叫,也不缴 械,更不会投降。这种敌人你对他有一万种恨, 也会暗生钦佩。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死得灿烂 如花,壮怀激烈,那才是好男儿的死法。被人按 着像杀猪一样给宰了,真是死轻鸿毛,死亦有悔 了。赵广陵最后向左侧李旷田那个方向瞄了一 眼,发现他和他一样,挺直了身躯,昂起了头,花 白的头发令人心碎,虽然五花大绑,但依旧凛然 尊严。而他身边的两个死刑犯已经瘫了。

天戕斯文,广陵散绝矣!

一阵排枪响后,江水凝固,太阳沉落,松山 矮了下去;几只白鹭在远处的稻田里受到惊吓, 拍翅惊飞,盘旋在青山绿水间。白鹭啊白鹭,请 带我回家。白鹭,你就是我家牛背上的那一只 吗?快告诉我的爹娘,不孝孩儿回来了。

但这不是死亡,也不是天堂里的景象。赵 广陵依然跪着挺立在刑场上,他转头四处张望, 发现李旷田和他一样跪得笔直,只是头低垂,像 是很害羞的样子,又像在思索生与死的界限。 还有两个也是陪杀场的,但已瘫成了一摊泥。 不得不被人提溜起来,拖着走了。这时赵广陵 听见一个声音喝道:“赵广陵,站起来!还不感 谢政府对你的宽大?”

跟我玩这个,你们还嫩了点。1944年的春 天,远征军大反攻在即,赵广陵的连队驻扎在保 山城郊的一个村庄待命。那是一个开满梨花的 村庄,一天,值班排长来报告说抓到一个偷百姓 鸡的士兵。按当时的军规,侵扰驻地百姓者,就 地正法。村庄里派出三个老者送来全村人按了 手印的请愿书,请求不要枪毙那个士兵。但赵 广陵不为所动,军法如山,岂可儿戏。枪毙这个 士兵时,把他绑在一棵梨花灿烂的梨树上,担负 行刑的正是他的老乡,这家伙放了一枪空枪。 枪响之后,老百姓捶胸顿廹、呼天抢地。但那被 绑着的兄弟忽然高喊:“孬种!这种枪法还能上 战场打日本鬼子!”赵广陵大喝一声:“小三子, 牵马来!”他跳上马,跑出去十几步远后,回身挥 手就是一枪。梨花惊落,军民震动,绑在梨树上 的那条好汉才软了下去。

人保持最后一点尊严其实很容易,以死相 争就是了。两个陪杀场的人回到各自的禁闭室 后,赵广陵长久没有听到那边的声音。他在墙 壁上敲了三下,又把头凑到那个洞口 :“李老师, 你还好吗?李老师!”

黑暗中终于传来一声士……可杀不可 辱……要关要杀,干吗不痛快点!”

“李老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李老师,你 吃饭了吗?把你的手给我。”

“唉,与其被他们这般羞辱……”

“李老师,你可别乱想啊,要活着,要活下 去!”赵广陵摸着了李旷田的手,使劲地摇晃, 希望把活着的信心传递给他,就像当年李旷田 鼓励他要坚持写作,写下去一样。“李老师,我 一直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红卫兵 运动和我们当年的学生运动不一样了?都是学 生,都当‘丘九’,还都是共产党领导。”

那边无语,许久才传来一个似乎厌倦了的 声音:“我也想不明白。”

本来在黑暗中最适合反思这样的问题,但 又最想不透彻。生不易,死也不易;牢里的人活 得艰难,外面的人也不轻松。各级革委会夺权、 反夺权;造反,再被造反。城头变幻大王旗如同 儿戏。更儿戏的是赵广陵他们的假枪毙后来成 为一种常例。每次枪毙人都把他们拉出去陪杀 场,每一次枪毙他们的都是同一个士兵。相互 间竟然成为了熟人。一个说你不用怕。一个说 你辛苦了。赵广陵把它当成了荒诞的玩笑,而 李旷田却认为这是一次又一次的强奸。他终于 受不了啦。以至于有一次他在黑暗中愤懑地 说这是法西斯式的改造!”

一天,假枪毙的戏收场后,阚天雷把赵广陵 留了下来,说木工队那几个犯人都是笨到吃屎 的日脓包,连个牛车都修不好。你去帮忙打理 一下。再做几块竖在路边的大语录牌。

赵广陵的机会来了。他完成任务后还偷偷 做了个茶几,在阚天雷来检查时,大着胆子对他 说报告政府,我用多余的材料做了个小茶几。 请政府抬回去吧:

阚天雷鼓起眼睛盯着赵广陵,又看看那个 小巧漂亮的小茶桌。“赵广陵,你好大的胆子, 你想腐蚀政府?”

赵广陵的心“咚咚”乱跳,但他从阚天雷看 茶几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欣赏眼光,便拿准 了这个工农干部的心思。因此他说:“报告政 府,都是用边角余料做的,不做这小茶几,那些 材料也丢了浪费了。我是想,政府为我们日夜 操劳,客厅有个小茶几,政府平常喝茶看报方 便,我也是多为革命做点贡献。”

“嗯,这个……你个小狗日的,天黑后抬到 我家里去吧。”

农场的干部们都住在单独的宿舍区,其实 也是一排很简单的土坯房,只是每人有一个独 立的小院。赵广陵从一个茶几开始,慢慢成了 政府宿舍区里的常客。因为阚天雷的妻子要求 赵广陵再帮他们做一个三门柜,然后是阚天雷 的邻居们。他们都说这个3209号犯人木工手 艺好。阚天雷家活计多,又有点儿乡村人的朴 素好客习性。赵广陵在他家干活的第二周,他 就招呼赵广陵上饭桌了,而且每到晚上还倒一 碗包谷酒和赵广陵对干。在一个酒酣耳热的晚 上,赵广陵趁势说:

“报告政府,我今天中午休息时听广播,说 毛主席又特赦了一批国民党战犯了。”

“毛主席真伟大。”阚天雷真诚地说,又真诚 地喝了一口酒。“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赵广陵的罪名中就有“战犯”一条,因此他 赶紧说不敢不敢。毛主席特赦的都是中将以 上的大战犯。我们这种小蚂蚱,还要认真接受 政府的改造。”

阚天雷斜了赵广陵一眼,说:“嗯,好好改 造,政府会宽大你们的。所以你们不论怎样,都 要相信政府、相信党。来,喝一 口。”

“是是是。”赵广陵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报告政府,有个事情想向政府报告一下。”

“讲。”

“雨季快到了,我想在下雨前把政府的这组 沙发尽快做好,这样木料才不会变形。请政府 帮我派个帮手吧。能不能让李旷田来?”

“他一个臭文人,懂得使用刨子、锉子吗?” “让他来帮政府干活儿,对他也是一种改 造吧。”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不要说了!我要 关谁放谁,还要你来指挥?别忘了自己的身 份。”阚天雷语气冷淡下来了。

“报告政府,我们是牛鬼蛇神,真心接受政 府的改造,重新做人。这是政府的政策,我们衷 心拥护。但在某些时候,我们也需要政府的宽 大、慈悲。就像毛主席把国民党的那些大战犯 都赦免了,放回家了。因此人民群众都说毛主 席伟大、英明。政府其实也可以像毛主席一样 英明。”

“胡说!毛主席是毛主席,我是我。别 瞎扯。

“政府像毛主席一样对我们宽大、仁慈,也 就是执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敢说政府伟 大,政府至少也是慈悲的。”

“慈悲?对你们这种人?”

“只需要小小的一点儿就好,就是给条活路 就够了。过去解放军还优待俘虏呢。抓到的俘 虏不打不骂,主动缴枪的还有‘缴枪费’;解放军 自己粮食不够吃,却让俘虏吃饱。因此敌人都 往解放军那边跑。政府行点慈悲,就是一种美 德。老百姓的说法,叫积德卩谁不想积德呢?”

“积德?干我们这行的人……”

“政府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情,人救过来 了,当然是积大德。请政府救救李旷田,他有严 重的风湿病,再在禁闭室里关下去,我估计他连 路都走不了啦。毛主席有天大的权力,他为人 民谋幸福,他就是人民的大救星;政府也有政府 的权力,用这个权力来救人一命,也是救星。政 府的祖先一定会为你积的德感到欣慰。”

“权力—”祖先^ ”

第二天李旷田就从禁闭室放出来了,青苔、 霉斑布满他的全身,连胡须都是绿色的。他踉 踉跄跄地跟在赵广陵后面,绚烂的阳光让他浑 身哆嗦,疼痛不已。他看着那些家具,满腹狐疑 地问:“小赵,你真以为我会干木匠?”

赵广陵苦笑道:“当初我就想当个像你这样 的作家,结果就成了个木匠。”

附件6:家书(之三1

赵广陵同志: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斗私批修。”

几次申请探监都得不到批准,一年又七个 月零十三天也没有收到你的只言片语。你被正 式判刑以后,我才知道你在松山服刑劳改。不 知道一切可安好?农场的改造生活想来也像外 面一样,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革 命形势一片大好吧?

请不要责怪我们的儿子豆芽。他要求进 步,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给他创造更多更好的条 件,已经很委屈他了。豆芽现在响应毛主席的 号召,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下乡知识青年。

我不是你的好战友。我们的老二豆角不在 了,走了。是我们这当爹妈的不好,给孩子带来 不好的出身,又教育不好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孩 子一个又一个从身边离开,心上的肉一坨又一 坨地被挖走……伟大领袖毛主席说:“鸡蛋因适 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但温度不能使石头变为 鸡。”我们这种反革命家庭,没有革命的温度,孵 不出小鸡来,我们养的都是石头!

伟大领袖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雄关漫道 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经过组织做工作,不 厌其烦地帮助我,教育我,为我介绍认识了叶世 传同志。叶同志是个伤残革命军人,为革命流 过血流过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革命半辈子 还没有成家。组织认为我和叶同志的结合就是 符合革命利益的,也是有利于你的改造的。我 左思右想,辗转反侧,“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 徊。”终于决定接受组织的安排。林副主席也说 过:“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现在 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年代了,希望你也看 清形势,认识自己,同意结束我们有罪的婚 姻^

赵哥哥,就请你看在我们的儿子赵豆芽的 分上吧。他上次来信说数次要求入团,但数次 政审都通不过。

赵广陵同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十二 年刑期在人生中也只是一个小片断。希望你认 真接受政府的改造,加强学习,争取减刑。

祝福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敬 爱的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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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致以革命的敬礼! 舒淑文泣书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三日 赵广陵在黑牢里划完火柴盒里最后一根火 柴,才把这封舒淑文要求离婚的信读完。火柴 是他给政府做私活儿时偷偷带进禁闭室的。为 了防止蹲黑牢的人有不轨行为,每次他们回到 禁闭室都要搜身,但赵广陵每次在屁股里夹带 一两根火柴,用蚂蚁搬家的方式,终于积攒了一 盒。深陷黑暗深处的人,自然会对一点光亮有 强烈的欲望和丰沛的想象力。但他绝没有想 到,一盒火柴能提供的那点微弱而短暂的亮光, 不过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的穷途末路。他划一根火柴看一句,再划一根 火柴又看一句,像读甲骨文那样慢,像读一个被 逼为人妻的陌生女子的身世那样费尽思量。这 是舒淑文吗?是舒淑文写的信吗?只有读到最 后的那首汉代乐府民歌时,他总算读懂了妻子 的心。不但读出了他们二十几年夫妻生活相濡 以沫的默契、信任、依赖和患难与共,还看到了 字字句句饱蘸的眼泪,看到了在那些满纸荒唐 言语背后,一个妻子也会像他被假枪毙一样,不 得不承受命运的嘲弄与侮辱。那时火柴上的余 烬已经烧进了他的手指。

上邪上邪!既与君相知,长命与君守。上 邪上邪,二月冬雷,七月飞雪,山川倾覆,天崩地 陷如斯,竟至与君绝!

大悲无泪。如果时间能够被“黑洞”吞噬, 心也会的,那是比“心死”更不可言说的无垠黑 暗。赵广陵第一次进监狱时,不是没有想过离 婚的问题。那时很多右派同改都离婚了,说是 为了家庭好。赵广陵开初不是很理解。蹲个监 牢算什么,国民党时代因政治原因蹲监牢的人 多了,但似乎很少听说会给家里人带来什么影 响。他在舒淑文来探监时曾试探着问她会不会 这样想,没想到遭到妻子的严厉呵斥,说赵哥你 胡乱想些什么,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啊?我 只恨自己不能跟你一同蹲监牢呢。你是政治 犯,没偷没抢的,我不丢人。那些高知同改听赵 广陵叙说自己妻子的态度后,都说,赵广陵,你 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赵广陵被提审,阚天雷身边还有个 管教干部熊队长,阚天雷问你老婆信后面那段 话是哪样意思,是不是对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 有哪样意见?犯人的家信都必须经管教干部拆 阅后,才可分发给犯人,回信也一样。赵广陵回 答说,那不过是一首乐府歌谣。阚天雷鄙视道, 哪样岳父(乐府〉老丈人的,尽是封资修的东西。 赵广陵争辩说,它可是劳动人民的民歌,不是封 建地主阶级唱的。熊队长不耐烦了,就问赵广 陵对离婚什么态度,还说人家那边发函来了。 你快做决定。

催人离婚也比替人办喜事更急迫,还要正 式发公函。真是荒谬绝伦。赵广陵心灰意冷, 不想再跟两个工农干部申辩什么了,就说请借 我纸笔,我写。

孔雀东南飞,何苦复徘徊。嫁狗犬戴链,嫁 鸡引颈哀。愿妻入青庐,教子相新夫;爱子易他 姓,贵贱自殊途。弓射比翼鸟,棒打鸳鸯散;梧 桐叶凋零,孔雀不复还。

赵广陵挥笔写下这首短诗,心里空空的,仿 佛跌进一个“黑洞”里了。两个管教干部看了半 天也不明就里。但他们从赵广陵的情绪上,估 计他八成是同意了。阚天雷说:“赵广陵,别假 装斯文了,写些哪样狗屁诗。”

赵广陵攥紧了拳头,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就像一个要跃出战壕拼命的死士,“老子老婆儿 子都不要了,你们还要老子写‘春风杨柳万千 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吗?”

熊队长喝道:“放肆!给我蹲下!”

阚天雷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便说:“就写同 意不就是了嘛。真是脱裤子放屁。”

赵广陵回到黑牢里才放声痛号,李旷田不 知他这边出了什么情况,不断低声呼喊他,让他 把手伸过去。

到赵广陵号声平息,他在黑暗中摸到了李 旷田的手。

“你的历史又被翻出来一段了? ”一个幽幽 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这是一个有何等眼力的老革命!当初怎么 就把他给骗了?赵广陵此刻只感到羞愧。“不 是,李老师。我……我刚才……我妻子被他们 逼着改嫁,我……我只得同意啊……”赵广陵又 哽咽了。

李旷田摇摇他的手,算是安慰。良久才说: “这是为他们好。壮士断腕,嗯?”

“嗯……”

“我进来前,就和我妻子协议离婚了。”李旷

田淡淡地说。

赵广陵抓紧了李旷田的手,他为刚才的软 弱无地自容,自己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了点擦 伤就叫唤得呼天抢地的娘娘腔。这时他才忽然 醒悟到,不是他“自愿申请”来黑牢里陪伴李旷 田,而是在这个黑白颠倒、疯狂迷乱、蒙昧盛行 的世界里,他需要和高尚靠拢,和直面惨淡人生 的勇者为邻。20世纪30年代末期,李旷田的妻 子穿花格呢子裙,大红色毛衣,扎两条粗黑柔顺 的辫子,走在西南联大的校园里,学生们不知道 她究竟是哪个系的系花;20世纪50年代时,赵 广陵在省文联的学习班又见过她一面,那时她 穿列宁装,戴军帽,是省军政委员会的解放军干 部。她来给学员们讲《资本论》,赵广陵才知道 师母原来是北大哲学系的高才生,抗战前就毕 业了。

“小赵,小赵……”

“嗯。”

“昨天我做的那条小板凳,还行吧?”

“嗯。”

“你说过,能做小板凳的木匠,就算是出师 了。开初我还不相信,一条凳子多不起眼啊。 自己动手做才明白,刨板、改方、凿眼、斗榫,斧、 锯、刨、锉、锤、墨斗、角尺,十八般兵器,样样都 得会用。你还得学会构思,有想象力,会布局, 注意细节,营造美感,做好了后还要打磨修整, 润色上漆。这其实跟写文章一样啊。小赵,你 让我学会了木匠手艺,我们互为师徒。以后我 能出去,也可靠此手艺谋生,对吧?”

“嗯。”赵广陵想起当年自己学纳鞋底时的 感悟。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改造出来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看来是话篓子遇上讷言 者了。李旷田又说:“小赵,你还记得你的朋友 老韩吗?我前几年在街上碰见了他,他劳改结 束后拉板车送蜂窝煤,身体壮实着哩。我拉着 他的手说来我们文联坐坐。他气鼓鼓地说,你 们那庙堂我进不起。嘿嘿,是个有个性的人呢。 那个何三毛,你别说还是有几刷子的。反右前 一年文联办春节联欢会,他演了一段阿9的独 角戏,我看在中国没几个人可以超越。本来他 就要结婚了,未婚妻是个乡下姑娘,但阿一成 右派,人家就不干了。这是我的罪孽啊!我真 不知道如何才能赎还。”

李旷田忽然加重了语气,说:“有一年,大概 就是在反右期间吧,省公安厅的两个干部来文 联外调,说是找一个叫赵岑的人。”

李旷田感到赵广陵一直握着他的手松了一 下,就像一个被抓住的人想逃脱开去。李旷田 暗自得意,怕你不开口?他继续说:“我说我们 这儿没有这个人。但人家说,你们这儿曾经给 一个叫赵迅的人办过学习班,后来他被人民管 制了,又查出他是国民党反动军官。还取了不 同的名字,一个时期叫赵广陵,一个时期又叫赵 迅,还有一个时期叫廖……廖……廖志弘。”

赵广陵像个小偷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但 李旷田又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它。“哈哈,你可真 够狡猾的。他们怀疑你根本不是赵广陵、赵迅、 或者廖志弘,叫这些名字的或许是另外一个人。 因为还有一个在敌伪档案中记录在案的国民党 反动军官漏网了。”

“赵岑战死了。”赵广陵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哪里被打死的?”

“滇缅战场上! ”赵广陵的声音激昂起来,愤 懑的情绪洪水一般倾泻出来了。“怎么,你们难 道连为国家民族抗击侵略者的人,也要查祖宗 三代吗?活的要查,死的也要査。当年谁不是 为了不当亡国奴,才走上抗日战场的?日本鬼 子是怎么从滇西被赶出国门的?为攻克这一座 松山,就在这里战死了六七千人。你要是在外 面,晚上你都可以听到大风中的哭声。那些战 死的士兵,像码柴火一样堆起来掩埋。你活下 来了,但就像还活在龎梦里。你曾经的生死兄 弟,就是那尸体堆里的某一个。无论你走到哪 里,他们都会跟随着你。在晚上哭着闹着要你 带他们回家。我一来到这里,他们都来找我了。 我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和他们见面……”

“难怪我有几天在黑牢里仿佛看见有人,浑 身血污,断胳膊少腿的:李旷田禁不住心有余 悸地插话。开初他以为是梦幻、是错觉,但那些 飘浮在黑暗中的身影仿佛伸手可及,后来他又 以为这些人是和他一起押赴刑场的死鬼。现在 他反应过来了,这些人是穿着军装的。他一直 不好意思问赵广陵是否也看见过这些鬼魂。因 为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如果他相信人间 有鬼神,那么他坚持了大半生的信仰就不纯 洁了。

“可能他们不小心蹿到你那边去了。在你 没来这里之前,他们去砸松山上的抗日阵亡将 士纪念碑。碑被砸倒的当天晚上,劳改农场全 体闹鬼。砸碑的人大部分腹泻、发烧、发疯说胡 话,农场医务室就像个疯人院。有四个人还无 缘无故地摔断了手脚。松山主峰燃起了大火, 天都烧红了。可派人上去査看,却一点火星星 都没有发现,只有松涛在怒吼。去查看的人回 来说听见了鬼打架的声音,刀枪相碰的声音,那 是我们远征军还在和日本鬼子厮杀啊!可是那 些造反派不相信,开了一个批判会,结果两个上 台发言的人下来后嘴就歪了,半年才恢复 过来。”

“呵,小赵,你在讲神话故事哩。什么样的 碑,被你说得那么神?”

“远征军第八军一〇三师的碑。一〇三师 是松山的主攻部队,一个团一个营打下来都没 剩下几个人。虽然是国民党军队,但那些普通 的士兵,都是在为国家民族牺牲,为什么要砸他 们的碑掘他们的坟呢?这里是他们的血衣葬 地,那些为国捐躯的人,怎么不成孤魂野鬼?”

“嘿嘿,一说到你的战场,你不但忘记了抛 弃你的老婆,还忘记了你这些反革命言论,又可 以加判你五、六年。”李旷田再次使劲地摇晃赵 广陵的手告诉我,当年你在这里是怎么打日 本鬼子的?那个叫赵岑的,又是怎么战死的?”

17.松山之役一一黑暗中的倾诉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 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 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风头如刀 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 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 敢接,车师西门拉献捷。

李老师,每当我回到这滇西,我的每一个还 活着的细胞,都在吟诵岑参的这首诗,哪怕是以 一个劳改犯的身份。1944年春夏之交的滇西边 地,每一条江河,每一座山头,每一块岩石,每一 棵树木,都在高唱这讨伐侵略者的慷慨激昂之 音。伴随着大风之歌的是滇缅公路上连绵不绝 的军车队,天上隆隆飞过的飞虎队的战机,落在 日本鬼子阵地上的炸弹,以及怒江经久不息的 怒吼。“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国 军打仗从来没有这样气派过,虽然还是土布军 装、脚上还穿着草鞋。但我们已经以车代步,有 强大的火炮,有空中优势,有美国人提供的最新 式武器,比如火焰喷射器,那时我们叫喷火枪, 是那些躲在地堡里的小鬼子的夺命枪哩。

好吧李老师,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向你如 实交代。其实我就是赵岑,这是我上黄埔军校 时和打日本人时用的名字。我要效仿边塞诗人 岑参嘛,上联大时我写的论文就是关于岑参的 诗歌。赵广陵是我上西南联大时的名字,赵迅 是我抗战胜利后在昆明搞戏剧时的名字,那时 我又以鲁迅的弟子自诩了。而在联大“冬青社” 时,我用的是笔名“长河”。李老师来“冬青社” 指导我们时,还点评过长河同学的一篇小散文。 那时我们都是文艺青年,在联大时我们都以把 过去的旧名字抛弃为时尚。我有个学兄是联大 的桂冠诗人,也是我的情敌,他的笔名叫“巨 浪”,那时年轻气盛,互相不服输,你敢叫“巨 浪”,我就叫“长河”。当然,我还有其他的名字,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身逢乱世,人不得不变 换各种身份。

1944年8月14日,我随部队渡过了怒江。 我们第八军本来是整个滇西战役的战略总预备 队,松山由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第七十一军新 二十八师担任主攻。但他们攻了将近一个月, 几乎把一个师打残了,却连松山的主阵地都没 有拿下来。七十一军同时还担负攻打龙陵的任 务,所以我们第八军不得不紧急增援松山。

松山的后面就是我的故乡龙陵啊,还有比 一个抗日军人打回老家更令人热血沸腾的事情 吗?我在第八军任一〇三师三〇七团二营一连 上尉连长。在我们连来到松山之前,第八军的 兄弟部队也打了一个月多了。

这仗开初打得非常窝囊。我们连开上松山 的第一仗,我把部队编成三个攻击波次。第一 波攻击部队就遇到敌人正面和侧面的同时打 击,我们的士兵大都是一些军事素质不太高的 壮丁兵,冲锋时倒是勇敢了,但敌人机枪一响, 士兵就像打翻了一簸箕的豆子一样,满山坡乱 滚。许多士兵被打中时,后面督战观察的军官 都不知道暴雨般的子弹是从哪里泼洒出来的。 没有倒下的士兵们“哗啦啦”就退下来了。我那 时在督战的位置,督战机枪手就趴在我的身边。 在我身后观战的营长吼道,机枪,把他们打回 去!那些可怜的士兵,上前冲锋是死,退后一步 也是死。机枪手望着我,可是我下不了这命令 啊。我的一个勤务兵小三子忽然抓过了司号兵 的军号,滴滴答答地吹了起来,往回跑的士兵们 愣了一下,又看到我率队冲出了堑壕,于是都发 声喊往回冲了。我们只占领了日军的一段堑 壕,把前沿阵地往前推了不到二十米。但我们 连损失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马,战死了一个副连 长,两个排长和几个班长,还连鬼子的影子都没 有看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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