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旗被赶走了,谁来担任相国?
“伙计,还是你来吧。”齐景公任命晏婴。
这一次,晏婴没有推辞。一来,除了自己,看不到合适的人;二来,两派争端已经结束,暂时看不到人身危险。
晏婴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访,出访哪个国家?楚国。
按照世界和平大会的协议,齐国不用去朝拜楚国,也就是说,齐国可以不派人去楚国,为什么晏婴要去?晏婴已经看到了晋国的外强中干,晋国人是靠不住的也是没有必要依靠的,那么这个时候,就有必要了解另一个超级大国楚国的情况,从而正确定位齐国在世界上的位置,制定相关的外交和军事政策。
就这样,齐景公十七年(前531年),晏婴前往楚国访问,这也是历史上齐国对楚国的最高规格的访问。
楚国人怎样对待这次访问呢?
齐国人在楚国
“××的齐国人,怎么想起来访问我们了?”楚灵王挺高兴,他对齐国人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他很崇拜齐桓公和管仲,很向往传说中的齐国的繁华;可是他瞧不起齐国人的战斗力,总觉得齐国人有些软弱可欺。
根据楚国驻齐国地下办事处提供的背景资料,楚国人知道晏婴是齐国最贤能的人,伶牙俐齿反应敏捷,不过,五短身材,看上去没什么威仪。
“整他。”楚灵王想了一个羞辱晏婴的办法,他觉得很好玩。
晏婴一行来到了楚国,远远望去,郢都高大雄伟,不愧是超级大国的首都。
楚灵王派出的官员早已经在城外迎接,当天就住在城郊的国宾馆,第二天去见楚王。
第二天,楚国人派了车来接,直接进了外城。到内城,按惯例下车步行进入。
内城城门关着,这让晏婴有些奇怪,别的国家都是开门纳客,难道楚国是关门纳客?
来到门前,没有开门,也没人敲门,楚国官员带着晏婴沿着城墙走了十余步,这时候发现一个小门,从门的材料和颜色看,这是新开的门。门的高度还不如晏婴高,要走进去必须低着头。
“客人请进。”楚国人对晏婴说,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
“你先进。”晏婴假装客气。
“不好意思,你进去了,我们走大门进。”
晏婴现在彻底明白了,楚国人是看自己个子小,要用小门来羞辱自己。
晏婴笑了,这样小儿科的办法也拿来对付自己,楚国人太没想象力了。
“你这门的高度,也就是个狗门。如果我出使的是个狗国,那就从狗门进去;如果我出访的是个人国,那就从人门进去。来,你叫两声,咱们就进去。”晏婴说完,盯着楚国官员的嘴看,看他怎么叫。
“这,这……”楚国官员没话说了,没办法,带着晏婴回到大门,让人开了门,请晏婴进去。
楚灵王已经知道狗门的事情,看来第一计被晏婴轻松破解。
没关系,还有第二计。
晏婴拜见了楚灵王,分宾主坐下。
“晏婴先生,请问齐国是不是没人了?”楚灵王问,不怀好意地笑着。
晏婴已经领教了一招,想起此前听说的楚灵王是个无赖的传说,看来确实如此。如今这个问题出来,肯定还藏着什么后招,怎么办?见招拆招。
“大王,我们临淄有三百个居民小区,人口众多,那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人们拉起袖子来,那就是一片阴影;大家一起挥汗,那就是中到大雨;街市上肩挨着肩,前脚靠后脚。就这么多人,怎么说我们没人呢?”晏婴夸张了一下,反正楚灵王没去过。
挥汗如雨,这个成语就是晏婴发明的,见于《晏子春秋》。
楚灵王一听,知道这是忽悠。
“那,既然有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派你这样的,啊——”楚灵王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从头到脚扫视了晏子一遍,然后摇摇头,笑着说,“你这样的,来出使楚国呢?”
晏婴笑了,他知道楚灵王又在拿自己的身高说事。
“大王,我们齐国的规矩是这样的。好国家呢派贤能的人去出使,流氓国家呢,派不成器的人出使。我这人不成器,长得很对不起祖宗,所以,就派我出使楚国了。不好意思,我们实在找不出比我还差的了。”晏婴说,脸上真还带出很抱歉的表情。
楚灵王又笑了,不过这次不是坏笑,而是开怀的笑。
“晏婴先生,我开始喜欢你了。”楚灵王说,他真的开始喜欢晏婴了。
前两计都没有成功,楚灵王还有第三计。
两人正在交谈,突然,两个小吏将一个人五花大绑押了进来。晏婴一看,知道又是冲自己来的。于是坐好了,看楚国人表演。
“这是什么人?”楚灵王故意问。
“一个齐国人,偷东西被我们捉住了。”小吏大声回答。
“哎哟,是你老乡。”楚灵王对晏婴说,然后大声喝问:“齐国小偷,你齐国哪里的?”
“伙计,俺是临淄的。”小偷用标准的临淄话回答,一边说,一边偷偷瞟晏婴一眼。
到这个时候,晏婴已经知道后面的台词了。
“晏婴先生,不好意思了,齐国人是不是都很擅长偷东西啊?”楚灵王问,台词跟晏婴设想的一样。
“大王,我听说啊,橘树种在淮南长出来的就是橘子,种在淮北,长出来的就是枳。叶子看上去一样,可是果实吃起来就完全是两种味道。这人在齐国不偷东西,可是到了楚国就偷东西,难道,楚国的水土让人比较擅长偷东西?”晏婴问,小心翼翼状。
“哈哈哈哈。”楚灵王大笑起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齐国小个子了。“圣人是不能拿来取笑的,我这反而自取其辱了。”
楚灵王就是这样的人:你软弱,他欺负你;你比他强,他佩服你。
楚灵王暗中对比了晏婴和叔向,叔向学识渊博,但是晏婴反应敏捷,相比较,晏婴更对自己的脾气。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春秋》)晏婴这两句话流传至今,仍时时被人引用。
楚灵王这人就这样,当真心佩服一个人,就会真心对待你。
现在,在楚灵王看来,世上最值得交往的就是晏婴了。
从那之后,晏婴在楚国被奉为上上宾,享受最高等级的接待。楚灵王连日设宴招待,大夫们也都想来凑个热闹,设个家宴之类,竟然都排不上队。
这一天,又是楚灵王设宴。恰好南边的橘子送到了,金灿灿皮薄肉嫩,楚灵王自己舍不得吃,拿来与晏婴分享。
盘子,刀,还有橘子。
“来,晏婴先生,尝一尝。”楚灵王热情待客,自己还没有尝,先递给晏婴一个。
晏婴有点发懵,橘子不是没吃过,不过都是吴国进口的。眼前这东西看上去像橘子,可是又不完全像,究竟是什么?又不好问。
摸一摸,皮还挺薄,难道是楚国的苹果?
晏婴拿起来,咬了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晏婴知道错了,这肯定是橘子。
果然,楚灵王笑了,不过是很善意的笑。
“先生,橘子要剥皮啊。”楚灵王说,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
晏婴扫了一眼盘子里的刀,他知道是自己错了。不过,他不会认错的。
“大王,我听说啊,国君赐给的水果,瓜桃不削皮,橘子柚子不剥皮。如今大王您给我的橘子,虽然我也看见刀了,可是您不下令,我也不敢剥啊。不就橘子吗,我还不知道剥皮吗?”晏婴这段,纯粹强词夺理。不说没有这个规定,就算有,晏婴的性格也不会遵守。
楚灵王瞪大了眼睛,赞叹道:“看人家齐国人,干什么都这么讲规矩,对国君总是这么尊重。”
所以,当你敬佩某个人的时候,就算他有时胡说八道,你也会奉为真理。而世界上有很多真理实际上就是胡说八道,仅仅因为它出于圣贤或者伟人之口。
尔虞我诈
从楚国回到齐国,晏婴把楚国的情况向齐景公作了汇报,大致是楚灵王蹦跶不了多久,不用尿楚国这一壶的意思。
“哈哈哈哈,太好了。”齐景公非常高兴,尤其是听晏婴讲几个小故事的时候。“来来来,别回家了,我请你喝酒。”
现在,齐景公喜欢喝酒,他有三个酒友。通常,酒友就是最亲密的大臣。这三个人,一个是晏婴,一个是田无宇,还有一个是梁丘据。跟三个人喝酒,原因却是不一样的:跟晏婴喝酒,是因为他见多识广,说话直率;跟田无宇喝酒,是因为他慷慨大方,常常有好东西拿来助兴;跟梁丘据喝酒,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能忽悠会溜须,还能讲一口不错的黄段子。
三人之间的关系也有些玄妙。在晏婴来看,田无宇属于不怀好意,看上去对齐景公挺好,实际上盯着齐景公的国家,所以他不会真正帮助齐景公。对于田无宇,要时刻提防;而梁丘据就是个宠臣,专门陪着齐景公吃喝玩乐,也起不到什么好作用。
田无宇看来,晏婴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总想着帮着齐景公对付自己,所以要找机会收拾他;而梁丘据陪着齐景公吃喝玩乐,都对自己不是坏事。
梁丘据没别的本事,就能哄齐景公高兴,他很佩服晏婴的才能,也很羡慕田无宇的财产,因此,他很想巴结晏婴和田无宇。
来看看明争暗斗的情况是怎样的。
这一天,齐景公请晏婴喝酒。晏婴对喝酒的兴趣不大,不过一来是国君请喝酒不好不来,二来呢,喝酒的时候正好能沟通。所以,只要可能,晏婴都来。
可巧,这天田无宇和梁丘据都没有来。
机会,机会来了。
酒过三巡,齐景公就问了。
“相国,治理国家,最怕的是什么?”齐景公问。问这类事情,当然是问晏婴。问国家大妓院又来了几个洋妞,那得问梁丘据;问越国有什么特产,那就问田无宇。
“怕什么,怕社鼠和猛狗。”
“什么是社鼠和猛狗?”齐景公觉得有点意思。
“主公,这可不是我发明的,这是管仲发明的。”晏婴首先声明这不是自己的发明,一来齐景公敬仰管仲,二来省得齐景公以为自己在攻击别人。“土地庙是木结构,木头外面呢涂上泥。老鼠躲在土地庙里,用火熏怕引起火灾,用水灌呢又怕把泥给冲掉。所以你怎么也杀不掉它们,这些就叫社鼠。国家也有社鼠,就是国君左右这些人,他们对内蒙蔽国君,对外卖弄权力。不杀他们,他们就会祸害国家,杀他们呢,国君又会庇护他们。宋国有一个卖酒的,酒很好,杯具也收拾得很干净,幌子也做得很大,可是酒就是卖不出去,直到酒都放酸了。他很奇怪,就问邻居是怎么回事。邻居就告诉他:你家的狗太凶了,人家来买你的酒,你的狗就上去咬人家,谁还敢来?国家也有猛狗,就是某些当权的人。有贤能的人想来为主公效力,可是某些当权的人就迎上去咬人家。左右像社鼠,某些当权者像猛狗,有才能的人就不能被国君任用,国家怎么能治理好?”晏婴借题发挥,社鼠就是指梁丘据,猛狗就是指田无宇。
齐景公边听边点头,他知道晏婴指的是谁,不过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不管怎样,晏婴有机会就给齐景公洗脑。
田无宇也不是善类,他知道晏婴常常借题攻击自己,因此只要有机会,他也会借题攻击晏婴。
这一天又是喝酒,在城郊的别墅。田无宇先到,于是和齐景公先喝起来。
过了一阵,晏婴才到。因为是在城郊别墅,车就直接赶进了院子。
“主公,今天要罚晏婴的酒。”田无宇对齐景公说,半开玩笑半认真。
“为什么?”
“你看看他,穿着劣质的衣服,赶着一辆破车,驾着四匹劣马,这是隐蔽了主公的赏赐啊,让天下人以为主公对臣下很吝啬。”田无宇说,听着挺有道理。
“哦,就是就是。”齐景公也觉得有道理。
晏婴下了车,过来叙了礼,入了座。
这时候,斟酒的人就端上了酒,对晏婴说:“相国,主公命令罚您的酒。”
“为什么?”晏婴觉得奇怪,虽然来晚了,可是事先请过假了啊。
齐景公没有说话,看看田无宇。
“相国,主公给你高官厚禄,朝中没人比你级别高,没人比你俸禄高。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身打扮,破衣烂衫,破车老马,知道的你是齐国的相国,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进城的农民工。你这是隐蔽了主公的赏赐,所以要罚你的酒。”田无宇笑着说,看上去像开玩笑。实际上,没安好心。
晏婴离开了座位,对齐景公说:“酒我喝,不过我有话说。主公,我是先说话后喝酒,还是先喝酒后说话?”
“那,先说吧。”齐景公说,他倒没想太多。
“主公给我高官,我接受了,可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更好地为国家工作;主公给我钱财,我不是为了富有,而是为了传布主公的赏赐。如果说我接受了高官的位置和钱财的赏赐之后,却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那就应该受到处罚。如果国民流离失所,大臣们生活无着,那是我的过错;如果战车破旧,兵器不足,那是我的过错。至于坐旧车来见主公,那不是我的过错。再说了,主公给我赏赐,我父亲这一边的亲戚都有车坐了,母亲那边的亲戚都丰衣足食了,丈母娘那边的亲戚都脱贫致富了,还有上百个没有职位的读书人靠着我的钱养家糊口。这,怎么能说我隐蔽了主公的赏赐呢?我这不是在彰显主公的赏赐吗?”晏婴一番辩白,有理有据。
田无宇虽然还是面带笑容,不过已经很勉强。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老田,看来,该罚你的酒。”齐景公现在转过头来要罚田无宇。
“该罚该罚,来来,给我满上。”田无宇笑呵呵,喝了罚酒。
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实际上,早已经是一番交锋。
身为相国,晏婴有封邑还有高薪,可以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不过正如晏婴自己所说的,他的财产都用来周济亲戚和读书人了,自己的生活很节俭,节俭到什么地步呢?
先看看吃什么。
晏婴的正餐是这样的:主食是去了皮的小米,菜是三只小鸟,五个鸟蛋和苔菜。作为一个国家的相国,吃成这样,确实寒酸得很。这些饭菜,仅仅够晏婴吃饱。
有一天中午,齐景公派人去晏婴那里送文件,正赶上晏婴准备吃饭。
“哎哟,没吃呢吧?”晏婴问,使者平时也都挺熟的。
“哈,没有呢。”
“那来随便吃点吧,否则等你回去食堂也关门了。”晏婴挺热情,把自己的饭菜分了使者一半,鸟蛋给了三个。
使者不好拒绝,只好吃了。吃完之后,觉得没吃饱,再看晏婴,正在那儿舔盘子呢。
使者回到宫里,把事情跟齐景公说了。
“嘿,怎么穷成这样啊?饭总得吃饱啊。”齐景公立即派人,把一个千户的大邑封给晏婴。
晏婴接受了吗?当然没有。
“主公给的赏赐已经很多了,我一点也不穷,只不过我都用来周济亲戚朋友和救济穷人了。我听说,君主给的赏赐多,那么我给别人的也就越多,就成了代替国君给百姓施恩了,这样是不对的;如果我不给别人,自己收藏起来,我死了之后,也是别人的了。所以,不要再给我了。”晏婴看得很开,顺便还用“代替国君给百姓施恩”来攻击了田无宇一番。
使者走了三趟,晏婴拒绝了三次。最终,齐景公没有坚持下去。
第二二〇章 鸟飞狗死
晏婴治国,多半采用当年的管子的方法。对于管子,不仅仅晏婴,整个齐国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伙计,当初管子执政,可是富可敌国,吃香的喝辣的,舞照跳妞照泡,不是带领齐国称霸天下?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勤俭节约呢?”齐景公怎么也想不通晏婴为什么这么安于清贫。
“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晏子春秋》)。这或许就是管子的所失,我的所得呢?”晏婴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容回答。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晏婴的衣服
晏婴吃的不行,穿的怎么样?普通的齐国人都比较讲穿,饿着肚子也要穿个样子出来,晏婴难道省下饭钱买衣服了?
《晏子春秋》记载:晏婴相景公,布衣鹿裘以朝。
晏婴的布衣是哪种布衣呢?十升之布。春秋时宽二尺二的布幅,经线用八十缕,叫做一升。十升即八百缕,这是非常粗疏的布了,到今天,基本上就是透视装。鹿裘是什么?鹿皮大衣?没那么好,“鹿”字那时候通“粗”字,鹿裘就是粗劣的皮衣。那时候的布都是麻布,因此配以皮衣是必要的。
晏婴上朝就穿了这么一身忆苦思甜的服装,弄得同僚们都不好意思穿太好了。
“伙计,把这件狐皮大衣,还有这顶豹皮帽子,都给相国送去,啊,换个形象。”齐景公实在看不过去了,派梁丘据给晏婴送两件好衣服去。
这两件,市值千金。
梁丘据送到了晏婴家里,不出意料,晏婴谢绝了。梁丘据知道自己也劝不动晏婴,只得又拿了回来。
齐景公也猜到了这两件衣服会被拿回来,不过,他也想好了说辞。
“这样,你再跑一趟,我教给你怎么说。”齐景公把自己想好的说辞对梁丘据讲了一遍,梁丘据觉得挺好,这回晏婴恐怕不能拒绝了。
梁丘据高高兴兴又来到了晏婴家里。
“不是说了不要吗?怎么又拿回来了。”晏婴问他。
“相国啊,这同样的衣服和帽子是两套,主公给了您一套,自己留了一套。主公让我告诉您,您要是不穿,主公也不穿。我看,您就收了吧。”梁丘据笑嘻嘻地说。他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了,晏婴一定会接受。
“那我更不能要了。”晏婴脱口而出,“你想想,主公在上面穿着这身衣服,我在下面穿着一样的,那不是乱了套了?不行,你拿回去。”
梁丘据想想,晏婴说得也有道理啊。
没办法,梁丘据又给拿了回去。
最终,晏婴也没接受这两件衣服。
吃穿住都很差,晏婴出行的马车同样很差。齐景公也同样让梁丘据给晏婴送去了自己用的车马,结果也同样,晏婴拒绝了。
齐景公的酒
大凡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好酒色好玩乐的,齐景公自然也是这样,吃喝玩乐是他的主要功课。不过,齐景公还算有点志向,偶尔会想起祖先的霸业来。齐景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厚道。他早就看出来晏婴是个贤能无私的人,因此对晏婴很重用也很尊重,格外的宽容。
晏婴自然知道齐景公对自己的信任,因此他对齐景公也是知无不言。
齐景公不算暴虐,但是对老百姓确实不好,赋税很重而且不停地修建宫室,百姓的生活并不富足。晏婴无法改变这一切,但是,他会尽量为老百姓谋些福利。
通常,晏婴对齐景公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但是有的时候必须讲究策略。
对付齐景公,晏婴还是颇有心得的。
齐景公跟齐桓公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都喜欢喝酒。酒喝多了,难免胡说八道,也难免误事。
有一次,齐景公请大夫们喝酒,喝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齐景公喝得二五二五,十分兴奋。
“伙、伙计们,今天喝、喝得高兴,大、大家别拘泥于礼、礼节,脱了裤、裤子,大家都一样。放、放开了,就、就当咱们都是老、老农民,爱咋样就咋、咋样。”齐景公话也说不利索了,他的意思,就让大家别讲什么君臣礼节了,狂喝到醉。
晏婴一听,变了脸色。
“主公说得不对。人和禽兽的区别就在于人是讲礼的,你让大家不讲礼,那不是成禽兽了?不行,喝得再高兴,也不能乱了秩序。”晏婴立即反对。
“没没没那么严重。”齐景公正喝得高兴,没把晏婴的话当回事。
虽然齐景公放了话,可是大夫们一时半会也还放不开。
“我,我去撒泡尿。”齐景公内急,起身去解决问题。
国君要撒尿,虽然不是件大事,可是好歹也是件事。内侍上来搀扶,大夫们也都起身相送。可是,只有一个人端坐不动,谁?晏婴。
齐景公撒了一泡尿,顺便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有点清醒过来。
回到酒席,大家也都赶紧起身相迎。只有一个人还是端坐不动,谁?还是晏婴。
齐景公平安撒尿归来,大夫们都举杯表示祝贺,按着规矩,国君先喝,大家再喝。可是晏婴不管这些,只管自己喝起来。
这下,齐景公忍不住了。
“晏婴先生,你忘了你平时教我要懂礼守礼乐吗?可是你也太无礼了。”齐景公很不高兴,强压着火说。
“主公,我怎么会忘记呢?主公刚才说让大家不要守礼,我现在就演示给您看看。”晏婴回答。
“噢。”齐景公明白了,这是晏婴在用这种办法规劝自己。
从那之后,齐景公再也没有说过要大夫们不要守礼的话了。
齐景公喝酒没有节制,有一次一连喝了七天七夜,还要继续喝,谁也劝不住。
有个大夫叫做弦章,是个有正义感的大夫,看到齐景公这样喝酒,于是来劝。
“主公,请您不要再喝了。您要是再喝,就请杀了我。”弦章进谏的方法比较独特,刀拔出来,桌子上一放。
齐景公虽然喝得天昏地暗,二五二五,可是刀往桌子上一放,还是吓了一跳,酒有些醒过来。看着弦章,齐景公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个时候,晏婴来了。
“夫子,正好你来了。弦章说了,我要是继续喝酒,就让我杀了他。你说其实我也不想喝了,可是如果现在不喝的话,好像是受了他的胁迫似的;可要是继续喝吧,我又不忍心杀他。我现在是两难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齐景公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等着晏婴来解决问题。
晏婴听完,看看桌子上的刀,然后对着弦章说:“老弦啊,真是你运气好,遇上这么知道爱惜大臣的国君。你要是遇上桀纣这样的国君,你不是早死好几回了?”
齐景公一听,乐了。
“好嘛,我要是杀了弦章,那不是就成桀纣了?算了算了,我服了,不喝了行不?”齐景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是停止了喝酒。
从那以后,齐景公对弦章另眼相看,因为他心里明白谁是真心为他好。
虽然劝住了齐景公喝酒,但是这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所以,过了这次,齐景公还是那么喝,而且更加放纵。
这一年雨灾,连下了十七天雨,很多人家被雨淋坏了房子,或者被大水淹了。晏婴请求紧急救助灾民,连续请示了三次,齐景公都只管喝酒,不肯救灾。不仅不救灾,齐景公还派人出去找歌手,去给他唱歌助兴。
晏婴这下火了,他立即安排人把家里的粮食拿去救济灾民,自己则徒步去公宫找齐景公。
“伙、伙计,也来喝两杯?”齐景公正喝得欢,还有歌星助兴,看见晏婴,邀请他入席。
“主公,到今天已经是连续第十七天下雨了,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多少人家饥寒交迫。可是,你还在这里酒照喝歌照唱。既然这样的话,老百姓还要你这个国君干什么?我作为一个相国,既不能救百姓于水火,也不能避免百姓对你的怨恨,所以我很失职,我尸位素餐,我,我没脸干下去了。我特地来跟主公告辞,我回乡下种地去了,拜拜了您哪。”晏婴说完,也不等齐景公回答,转身就走。
齐景公拼命摇晃了几下脑袋,总算想明白了晏婴说了些什么。
“哎呀妈呀。”这下,齐景公酒醒了。
齐景公腾地站了起来,追出门外,一直追到大路上,愣没追上晏婴。
正是:别看个子矮,走路还挺快。
“赶紧,回去套车。”齐景公站在雨地里,任雨水淋湿自己的头发,现在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也体会到了被雨淋的滋味。
很快,梁丘据醉醺醺地驾着车就出来了,因为是酒后驾驶,车不是太稳,而齐景公没等车停稳,就已经跳上车。
齐景公一直追到了晏婴的家,这才发现晏婴家里正在分粮食赈济灾民,一问,说是晏婴没有回来。去哪儿了呢?
“赶紧出城,他肯定往封邑去了。”齐景公还算了解晏婴。
齐景公总算在城外的大道上追上了晏婴,齐景公不等车停稳,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揪住晏婴的袖子。
“伙计,我听你的还不行吗?跟我回去吧,我不能没有你,齐国不能没有你,齐国人民不能没有你啊。”齐景公认错态度很诚恳。早干什么去了?
既然有了这样的承诺,晏婴也就没有一定要走的必要了。
之后的三天,晏婴集中精力救济灾民,打开粮仓国库,该赈粮的赈粮,该发救济金的发救济金。这三天时间,齐景公没有喝酒没有歌舞,以表达自己的诚意。
齐景公的宠臣
齐景公有八个宠臣,段子讲得好,酒令也行得好,马屁拍得更好,齐景公非常喜欢他们,于是决定赏赐他们。具体的赏赐办法是:前三名赏粮食一万钟,其余赏粮食一千钟。
齐景公的命令下达到了职记那里。职记是干什么的?大致相当于国库主管。命令下了,可是国库主管拒绝执行。连续下了三次命令,连续三次被顶回来。
“嘿!”齐景公有点诧异了,这管仓库的胆子也太大了。
“去,把他们炒了。”齐景公派人去命令士师免掉国库主管的职务。
士师是干什么?组织部部长?错,组织部部长是管大官的。士师大致相当于劳动人事部部长,本身级别低,而且是管小官的。
士师假装没听见。
齐景公连续派人去了三次,结果还是没有用。
齐景公蔫了,他想把士师也给炒了,可是又很犹豫。首先,士师是田无宇推荐的人,轻易还不敢得罪田无宇;其次,齐国从管仲时代留下的规矩是内阁制,要炒士师,必须要相国同意,也就是说,只能晏婴来炒。
正在郁闷,晏婴来了。
“相国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看见晏婴,齐景公几乎哭出来。
“怎么回事?”晏婴心说,你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美女抱,你这日子都过不下去,别人不是更活不了?
齐景公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我听说当国君的,喜欢谁就能让谁升官发财,不喜欢谁就能让谁卷铺盖滚蛋。你看看我现在,说话都没人听了,我,我这国君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晏婴听完,皱了皱眉头。
“主公,国君公正而臣下顺从,叫做顺;国君乖僻而臣下顺从叫做逆。如今您要奖赏无功之人,如果臣下服从的话,那就是逆了。古人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是为了给世人树立一个榜样;惩罚所憎恶的人,是为了儆戒世人。所以,古人所爱的人,一定是对国家有贡献的;古人所憎恶的,一定是对国家有危害的。如今您倒好,顺着你的你就爱他,不顺着你的你就恨他。你所要奖赏的几个人都是陪你吃喝玩乐的,引导你糟蹋国家的东西,他们被奖赏,就等于树立了坏的榜样,全国人民都会跟他们学,齐国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如今职记和士师都不听你的,那都是在帮你,你还生气?你偷着乐去吧。”晏婴劈头盖脸,把齐景公痛斥一顿。其实,晏婴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田家现在拼命拉拢人心,你这样做不等于把老百姓都推给他们吗?
现在再看齐景公,也不生气了,也不窝火了。
“夫子说得对,说得对,我改,我改还不行吗?”齐景公倒没有想到田家的关系,但是他知道晏婴的话都是正确的。
第二天,齐景公开始清理国家歌舞团,赶走的赶走,降薪的降薪,还有吃空饷也都清除掉。这么一清理,竟然节省了三分之一的公务员薪水开支。
齐景公的鸟和狗
齐景公喜欢打猎,这一点跟齐桓公又非常的像。
这一天,齐景公带着人去郊外打猎,突然看见树上站了一个大鸟。
“别出声,我要射鸟。”齐景公拈弓搭箭,闭上左眼睁大右眼,瞄准了大鸟。
射了一辈子鸟,齐景公一次也没射中,今天的感觉特别好,就觉得历史要改写了。
可是,历史往往在瞬间被改变。就在齐景公手中的箭要射出去的那一刹那,突然,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大喊,随后是歌声传来。
“嘿,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一个野人吼着情歌,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齐景公吓得一个哆嗦。
鸟,飞了。
平生最好的一次射鸟机会就这么失去了,齐景公气得脸色发白。
“把这野人给我抓起来。”齐景公大声叫着,手下们扑了过去,将刚才还在唱情歌的野人捉拿归案。
齐景公也没心思继续打猎了,命令班师回朝。回来之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把这个惊动了鸟的野人给砍了。
晏婴听说了这件事情,急忙来见齐景公。
“我听说赏无功叫做乱,杀无知叫做虐。人家野人不过唱唱情歌,谁知道你在打鸟啊?再者说了,鸟又不是你家养的,人家把鸟吓走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杀人家啊?”晏婴真是不给面子,不过人家说的都是真话。
齐景公想了想,本来他也知道杀人家是不对的,如今晏婴来阻止,那肯定是不能杀了。
“算了,别杀了,放了他吧。”没办法,齐景公把人给放了。
虽然说放了野人,齐景公的心情还是不好。
第二天,晏婴有事来找齐景公,正说着,手下来报。
“主公,噩耗噩耗。”来人慌慌张张,晏婴一看,什么噩耗?晋国人打过来了?
“什么噩耗?”齐景公问。
“龙哥死了。”
“啊,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吃着吃着饭,眼一闭腿一蹬嘴一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就薨了。”来人说得挺形象,晏婴心说这龙哥是谁啊,怎么还薨了?
“哎哟,气死我了,派人去把养马的马官给我抓起来,我,我要肢解了他。”齐景公眼泪都快出来了,够伤心的。
到这个时候晏婴才算明白,原来这龙哥就是一匹马,齐景公的爱马。如今是爱马暴毙,齐景公一怒之下要把马官杀人碎尸。
晏婴并没有急,也没有生气,他笑了笑,然后问齐景公:“主公,我想问问,当初尧舜肢解人的时候,是从哪里开始的?左边第三根肋骨?还是直接捅屁眼?”
齐景公一愣,这倒真没有想过;一想,知道晏婴又是在讽刺自己了,尧舜什么时候肢解过人啊?
“从哪儿开始的?从我这儿开始的。”齐景公竟然玩了一把自嘲,但是他还是不解气,不能肢解养马的,也要想别的办法收拾他。“那,把他投进大牢里。”
晏婴一听,又笑了。
“把他关进大牢,总要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吧?来人,把这人给我抓来,我当面宣布他的罪名。”晏婴这一次竟然帮助齐景公,让齐景公也感到有些意外。
不一会,马官被抓了过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你听着,你有三条大罪,我现在把你的罪名告诉你,让你死也甘心。主公让你养马,结果你把马给养死了,这是第一条罪。”晏婴开始宣布罪状。
齐景公一听,这一条有道理。
“养死的马还是主公最喜欢的马,这是第二条罪。”晏婴继续。
齐景公再一听,这跟第一条不是一样吗?
“你养死了主公的马,结果让主公因为马而杀人,必然导致老百姓对主公抱怨,诸侯对主公轻视。就因为你养死了马,让主公失去民心,失去诸侯。这一条罪状更大。因为这三条罪状,你该被杀死,现在先把你关进大牢,你服气吗?”晏婴列了三条罪状,然后问马官。
马官还没敢出声,齐景公说话了:“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你走吧,没你的事了。”
虽说放了马官,齐景公心中还是很不爽。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齐景公最喜欢的马死了没几天,最喜欢的狗又死了。
“这个狗官,哼。”齐景公对狗官很不满,不过想想前几天刚刚放过了马官,现在也不好拿狗官怎么样。
既然不能杀狗官泄愤,没办法,齐景公决定缅怀一下狗,同时也羞辱一下狗官。
齐景公命令狗官给狗买来了一副棺材,要郑重为狗下葬,级别为大夫级。下葬之前要先祭祀一番,这任务又交给了狗官。
狗官很难受,太没面子了。
晏婴听说这事,又来了。
“那什么,小事一桩,给身边的弟兄们开开心而已。”齐景公急忙说,怕晏婴说他。
“君过矣。”晏婴既然来了,当然是要说的,“夫厚籍敛不以反民,充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晏子春秋》)
什么意思?简略翻译:齐国的税赋负担世界第一,但是收的税不用在老百姓身上,反而铺张浪费来取悦你身边的人。这是只顾自己吃喝玩乐,不管老百姓死活啊,国家还有什么希望?老百姓有的被冻死街头,可是你的狗竟然受到祭祀;老百姓死了无力埋葬,可是你的狗竟然有棺材,你这不是变态吗?老百姓怎么能拥护你?诸侯怎么能瞧得起你?啊,你说这是小事,这是小事吗?”
晏婴是真的很愤怒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严厉。本来晏婴还想问齐景公“你这是人国还是狗国”,想了想,忍住了。
“我,我改还不行吗?”齐景公认错了。
当天,齐景公命令狗官把狗从棺材里拎了出来,闻一闻还没腐臭,干脆直接剥了皮开了膛,切吧切吧,做成了红烧狗肉,分给大家都尝了尝狗味。
后来的历史证明,大凡税赋负担世界第一的国家,都不会把钱用在老百姓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