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穿越到长安过夜生活?城管叔叔欢迎您!——夜禁制度 当您成功穿越到长安城或者各地城市里以后,睁开眼睛,注意,请先看看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如果运气不错,天上有明晃晃的太阳,您可以放心地深情赞美一下毫无污染的瓦蓝瓦蓝的天空,纯白纯白的云,清新清爽的空气……如果您不幸赶着深夜里落地,自己还正在长安城的三十八条主要大街上晃荡,那就快别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了,麻溜儿地,赶紧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吧!
您问不躲起来又怎么样?这……没怎么样,只不过隔一会儿就有城管骑着马一队一队过来到处巡查抓人。您就算躲过了在明处的,还有在暗处探访的片儿警呢—当时叫武侯的那群家伙。
落到他们手里,给您一顿耳光,打落几颗牙齿,那算赶上人家心情好、下手轻。要遇上个刚跟娘子吵完架,跪完骰子盆的,一时发狠把您乱棍打死,甚至乱刀砍死,都算正常执行公务,没准儿还能立个小功,得点儿赏钱。
活该,谁叫你小子犯夜禁的。
您如果想穿越回唐朝,在长安城里逛逛夜景什么的,那除非是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三天,或者您面子大,能弄到特别通行证,才能日落以后在街上合法行走。否则的话,半夜出门,非奸即盗,无论是官民,抓着了,没商量先抽一顿。
怕了吧?您说啥,问能往哪里躲?
这个,得好好费心思想想了。长安城城郭被横竖三十八条街道分割成一百多个居住区(坊),每个居住区都由坊墙和坊门围起来。太阳下山以后,所有城门和坊门一齐关闭,所以您要想溜进哪个居住区去躲一躲,技术上的难度比较大。
这么着吧,我给您出个主意。首先呢,您尽量顺着大街边往南跑,长安城内的人集中居住在北部(也是皇宫和官府所在),南部各坊人口稀疏,城管巡查力度不会那么大。然后,确定附近没有巡逻队,您可以尝试爬墙进坊—坊墙都不太高,有的可能还不到人的肩膀,努努力翻过去还是可以的。
不过爬墙的时候,切忌用力过猛。因为那些墙都是夯土垒起来的,风吹日晒雨淋的,容易松动,您要是不小心蹬塌了一大块土坷垃,稀里哗啦掉地下,这动静没准儿会引来围观群众。每个坊里街角都有武侯铺,也就是派出所,片儿警要也出来围观,您这墙就算白爬了。
那么有没有不用爬墙的躲夜禁法呢?嗯……这个……倒也有,不过我怕您更不乐意使用。
长安城内的主要大街都很宽,朱雀大街宽度达一百五十米,而街两边都有又宽又深的排水沟,深度在两米到三米之间。所以,如果您能捏着鼻子跳进街边排水沟,泡在污水雨水里,蜷在靠近街面那墙下腌一夜,天又黑,又没路灯,估计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城管们是看不见您的。
当然,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您走到哪里,群众都能闻见您了。
无论怎么着吧,如果您幸运地逃过了夜禁巡查队,又累又怕又脏又臭地熬到快天亮的时候,将能见证到一个很壮观的景象—全城钟鼓报晓。
冬夜五更三点,夏夜五更二点(古代把一夜分为五更,一更又分为五点),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各条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随着鼓声自内而外一波波传开,皇宫的各大门,朝廷办公区(皇城)的各大门,各个里坊的坊门,都依次开启。同时,城内一百几十所寺庙,也会撞响晨钟,激昂跳动的鼓声与深沉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唤醒整座长安大城,共同迎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
报晓鼓要敲多少声呢?有记载是三百声,还有记载是三千声。不过无论多少声,都不是一气儿敲完的,而是敲敲停停分好几波,持续时间也比较长。我估计,如果居民们在睡梦里被第一波鼓声惊醒,慢慢腾腾起床穿衣服,洗脸,梳头出门,走到坊门口,可能正是第二三波鼓声响着的时候,此时坊门刚开启不久。要是有喜欢赖床睡懒觉的,四鼓绝时才起床,赶着收拾收拾,没准儿还能在第五鼓敲完之前出坊上班。
当然,也有喜欢早起急着出坊赶路的。天还没亮,各坊里往往会有一些人聚集在坊门前,等着咚咚鼓(长安人对街鼓的口头俗称)敲响,开门放行。
在他们身边,坊门里的小吃店开始做生意啦。灶下柴火明亮温暖地跳跃着,赤膊的胡人师傅梆梆地打着烧饼;蒸笼里的白气热腾腾上冒;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金黄酥亮,又香又脆;带馅的蒸饼一咬顺嘴流油;大碗的软面片馎饦(bótuō)汤要加酸还是加辣由您随意。忙着赶路也不争这一时半刻的,客人您先吃点儿早饭吧?您要是急着上朝面圣,怕迟到,小店还提供打包外带服务哟!当然,如果您一边上朝,一边在马上吞饼子的吃相不幸被御史看到,被弹劾降职了,那跟小店可没关系。[1]
说到长安城的商业服务,您要逛街消费的话,有两种错误印象是必须纠正过来的。
一种印象是从近代城镇集市或者《清明上河图》里得来,以为长安城主要大街的两边,也有很多店铺摊位依次排开,向过往行人招揽生意,迫使街面上一心走路的交通流与购物的客流混杂在一起,显得人气兴旺繁华热闹。
很遗憾,这种景象,您穿越到唐朝以后看不到。
走在长安纵横三十八条主要街道上,您能看见的是脚下黄土压实的路面,路两边成行遮阴的榆树、槐树,道旁边深深的排水沟,沟外就是各坊坊墙,坊墙内有深宅大院、寺庙道观的飞檐重楼。偶尔能看到一座很气派的宅院,在坊墙上开了自家大门,门口列着两排戟架,还有甲士豪奴看守。这是王公贵戚三品以上大官的家,经制度特许,才能对着大街开门,一般人家的门都只能向着坊内开。
大街上不许开店,您要逛街去哪里呢—请打听“东市、西市”怎么走,那是长安城内的两个CBD中央商务区。
被您叫住问路的长安人,挺和善地告诉您,您先到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沿着东西向大街,往东走三坊之地就是东市,往西走三坊之地就是西市—哎,贵人不用慌张,现在天色还早,就算匆忙赶到了东、西市,不到日中午后,市鼓不响,那些店肆也不开张啊。
东、西两市都有政府设立的市场管理委员会(市署),每天中午,两市击鼓三百下,各家店铺开始营业。日落前七刻,敲锣三百下,店铺关门,顾客回家,不准开夜场玩通宵。入夜以后有市场保安巡逻,防火防盗防穿越者。
您说这中央商务区只有下午营业,时间也太短了?唉,这也是因为夜禁嘛。市民们每天早晨才开始活动,公务员上午要上朝上班,商人上午要进货备货,长安城里地方太大,当时又没汽车地铁,住得稍远点儿的人要走大半天,才能走到东市、西市。全社会生活节奏缓慢,二十四小时营业既没必要,也不经济啊。
至于您问下午到东、西市都能买到什么?那就多了。娘子们逛街喜欢进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行、胭脂花粉铺,郎君们直奔骡马行、刀枪库、鞍辔店,举子秀才们可以去坟典[2]书肆,农夫挑着果菜米麦进市卖掉,再买走铁锄陶碗,商人拿着钱票去柜坊存入取出……您喜欢看热闹,街上有杂技百戏拉琴卖唱算命卜卦的,走得渴了饿了,有酒楼、食店、果子铺、煎饼团子店等吃货去处,不想外食,可以到鱼店肉铺买原料回家自己做饭,生病了有药行,晚上住宿有逆旅邸舍,一睡不起了还有棺材铺凶肆[3]。
总之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凡人应用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顺便说一句,现在我们用“东西”这个词代指世间万物,其来源有多种说法,其中一种说法,就是指唐长安的东市、西市,二市里包罗万物,所以买什么都是买东西。
谈到了东市、西市,就要提到很多人对唐长安城商业服务的第二种错误印象。
有人说,既然临街不许开店,商业集中在东、西市,而二市又是入夜关门,那么长安就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里坊居民区也没有什么商店,城里冷清枯燥得很,根本没啥繁华气象嘛。
别听他们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其商业活动的规模得有多大,二市(面积只占全城一百多坊里的四坊)怎么可能完全满足呢?
前面说了,东、西二市只相当于北京上海的CBD中央商务区。在全城一百多坊居民区里,各坊都有自己的小型商业服务设施,相当于各社区的便利店、食堂、裁缝铺、洗衣店、菜市场等等。
而且呢,长安城的夜禁主要针对的是三十八条纵横主干道,有城管巡逻队禁止夜里在大街上走动。各个坊门一关,坊里内部的夜禁倒不是那么严格了。您在坊里的十字街上行走,一看对面来了片儿警,赶紧掉头往小巷小曲里跑,弯弯折折绕几个圈子,武侯们真未必能抓到您,往往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前面提到的坊里小吃店,天不亮,街鼓没响就开门打烧饼营业,那也没人管不是吗?(我估计店主给片儿警们的好处费是免不了的。)
于是这就造成了一个奇特的现象:黄昏时,街鼓响起,大约要分五波击鼓八百下,夜色降临,坊市关门。长安各条大街上唯余月色茫茫,两大CBD里黑灯瞎火、人声绝迹,各坊小区里倒还热闹着。一些达官贵人在自家的豪宅里通宵达旦、饮宴作乐,住旅舍的客人在同坊酒楼食店里喝点儿酒,跟侍酒的胡姬调调情、QQ视频一下,也不会被公安扫黄。
还有一些里坊,情形更特殊一点,比如东市西侧紧邻的平康坊,那是长安城里最著名的红灯区,俗称的北里名花集中居住在此坊。唐代没有官员不准嫖妓的规定,至于来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到平康坊探访红颜知己简直就是半官方的活动,哪位要是不去,那不叫洁身自好,那叫土佬村气。所以入夜以后,平康坊坊门虽然关了,坊内秦楼楚馆还是红烛高照,歌舞蹁跹,出双入对,浅斟低唱……
东市西北的崇仁坊,是一个旅店集中地。您穿越以后,如果有钱有势,但还没在长安买房子,我劝您去崇仁坊找一家邸舍先住下来。这一坊西面就是皇城(政府机构所在地),去选官考试很方便;东南角是东市,逛街方便;南面则是平康坊,找艺妓娘子们谈心方便……因为有这些好处,这一坊就成了外地来长安选官考评和参加科举考试的文人们的居住集中地,附属而生的酒楼饭店等服务业也异常繁荣发达,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俨然长安城的夜生活中心。
您如果住在这一坊的话,就可以邀请认识的朋友过来吃个晚饭什么的,不愁找不到开门营业的酒店。但要注意的是,如果您朋友家住别坊,那吃完饭可就回不去了,您得在自己下处给人家准备房间或床位,再不然同榻而眠,从窗口往外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长安夜生活吧。
本篇参考文献&深度了解推荐:
杨鸿年。隋唐两京考。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
杨鸿年。隋唐两京坊里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清)徐松撰,李健超增订。增订唐两京城坊考(修订版)。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
吴玉贵。中国风俗通史:隋唐五代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
是谁在叫“太巴荒”?那是杜甫呼唤“太白兄”……——中古汉语 当您穿越到唐朝以后,面临的第一大困难是什么呢?
肚子饿?不认路?恐怕不是吧,唐朝的民风还是很淳厚的,找人问个路讨点儿饭吃并不太困难。但问题是,人家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吗?
您要是不信,我们就试试。
穿越落地,您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森森的四合院里。天上一轮明月,照着院中的假山、花木、三面回廊。南边的照壁前,有一个面貌干瘪、满脸愁容的老头子,正在仰面诵读照壁上的题诗:
“枪真看袜光,泥这地涨香。嘎兜蟒仙袜,得兜思过夯—唉,太巴荒……”
这一声叹息真是绕梁三日,幽幽不绝啊……客人您怎么蚊香眼了?听不懂这老儿在说啥?咦,怎么可能呢,他读的可是中国人最熟悉、最亲切,三岁小孩子都能朗朗上口,幼童早教第一篇的那首唐诗啊!咱走近看看,墙上那一笔龙飞凤舞的行书墨字,写的到底是啥?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4]
给您擦擦眼泪,没事没事,中古人的语音是比较坑爹啦,您听不懂也情有可原……您问这老儿说的“太巴荒”是啥意思?呃,他是在叫“太白兄”……
说起来,您觉不觉得这位老人家的长相、穿戴、姿态很眼熟呢?看他这抱膝踞坐[5],四十五度角仰面望天的愁苦姿态,您的眼前不由得闪出了他肩扛卡宾枪、脚踏自行车、踩滑板、骑扫帚、打篮球、扛水桶、玩电脑、弹吉他的种种英姿……杜甫!这不就是最近在网上大红大紫,忙得不可开交的诗圣杜甫嘛!
穿越见到一个历史名人不容易啊!赶紧上去勾搭吧!要怎么勾搭呢?当然是口诵人家的作品,上去表白积攒了一千多年的仰慕之情啦。
什么?您说一时想不起来杜甫有啥名作?
提点一下吧,“两个黄鹂鸣翠柳”您总会背吧?—等等,您先别往上冲,就算会背,您这一口纯正二十一世纪普通话,人家老杜也听不懂,没准儿把您当成哪里来的蛮夷呢!本公司提供中古语音翻译的特别服务,不过要收费的哦……可以先提供一首诗的翻译试用服务,比如这首“两个黄鹂鸣翠柳”,您听好了,上去以后要对子美同志这么念:
“两嘎黄列忙翠柳,一行爸落党蹭滕。香含瑟冷岑秋雪,门爸东挪么里扔。”[6]
看看,杜诗圣果然老脸大悦地起身相迎了吧。下面要说啥呢?—您嫌翻译服务太贵,不乐意买?也成,那您可以装成过来留学的日本新罗学生,只学了“哑巴汉语”,拿来纸笔跟诗圣笔谈吧。
您说您只会写简体字,怕杜甫看不懂?这完全不用担心,要知道我们现在应用的简体汉字,绝大部分并不是生造的,而是从古代的行书草书中选出来的,您哪怕把字写得潦草一点儿呢,只要上下文义通顺,语境清楚明白,老杜同学猜也能猜出这些字是啥。
您需要担心的反而是语法语义问题,中古汉语的某些句子结构和用词跟现代差得太多……
比如说这用词吧,最明显的就是对各类名物的称呼不同。假设您给诗圣写个“我爸爸喜欢您”,老杜大概会一边蚊香眼,一边“白头搔更短”[7]—“喜”“欢”两个字连用,他勉强可以猜出啥意思,“您”字虽然是金元才出现的尊称,但是和“你”字长得这么像,他应该也可以猜对字义,但是“爸爸”……在唐朝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称呼父亲,当时人一般是叫“阿爷”“耶耶”[8]甚至“哥哥”,“爸”这个字虽然已经出现,但只局限于山坳海沿子的方言才用,于是老杜看这六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怒而掀桌—你这是考量老子的生僻字词汇量呢!
不光是名词有这个问题,动词也有。比如您再写一句“我请您喝酒”,就见老杜又开始眼晕晕了—“喝”在唐代只有“呼喊”的意思,类似于“吆喝”的用法。您要叫杜诗圣去“喝酒”,他琢磨半天,一起身开始以张大导演的风格扯着嗓子高喊“酒!酒!酒!”所以不能说“喝酒”,要说“饮酒”或者“吃酒”啦。
以此类推,形容词、副词、介词、代词……各个词类的古今语义都有不同。再说个现在使用频率最高的汉字—“的”吧。您给诗圣写一句“我喜欢你的诗”,老杜盯着五个字琢磨,“我”“喜”“你”“靶子”“诗”啥意思啊?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爪哇国偷渡来我大唐的?
因为“的”在唐朝只有“射箭靶子”的意思,想想成语“一举中的”,“的”是一个纯粹的名词,而不是现代汉语里的助词。您在唐朝说话,如果习惯性地想用“的”,大部分情况下可以直接省了,把前面的形容词、代词什么的跟后面的名词硬捏在一起,“我喜欢你的诗”写成“我爱君诗”,老杜就能看明白,笑眯眯了。
如果“的”字的前后部分比较复杂,不用字连起来特别不舒服,那一般可以用“之”来代替,比如“李世民得天下的原因”就要写成“李世民得天下之因由”。
最后说说这个语法差异……唉,客人您已经听晕了?我也快讲哭了啊,语法问题比前面说的语音、语义问题还要复杂得多呢……咱就挑个最简单的说一下吧,动补式。
您来一句“您写了几十年诗啊”,老杜又不懂了,于是咱换成“公作诗数十载”—留意到这两句的结构有啥不同没?关键是在于“诗”和“几十年”(数十载)这两部分的前后位置。
现代人说汉语,“几十年”这种补语,是放在“诗”这种宾语前面的,主语+谓语+补语+宾语。而唐朝人说话,补语要放到宾语后头,是主语+谓语+宾语+补语的结构。
不能说“我想死你了”,要说“吾忆汝欲死”;“我吃完饭了”是错误的,要说“我吃饭毕”;“李世民射死李建成”也不对哦,要说“李世民射李建成死”……
咦,客人,您怎么又哭了?算啦,算啦,实在不行,您就在纸上写个—注意,从右到左竖着写—“仰慕杜公已久求教唐音”,然后扯着他给您读诗吧。您看,这院里的墙壁上,褪了色的廊柱上,甚至稍平整一点儿的山石面上,到处都是诗句啊。趁着今天月亮好,让老杜多念几首,回头旅行结束回家,跟朋友们炫耀您的中古唐音是诗圣亲自教的,多有面子的事!
话又说回来,客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院子里墙上到处都是题诗?白天进来猛一看,以为进了啥啥论坛呢,这一篇篇长长短短的帖子哟……
念头刚转到这里,大概是刚才您跟诗圣的一番折腾,动静不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三个男人举着灯烛走进来,先客气地跟杜工部打个招呼,再把灯烛往您脸上照一照,为首的就开腔了:“敢问足下尊姓大名?驿牒何在?”
驿—嗯,没错,您正在一座驿站里面。进来的为首这位,是“驿将”或者“驿长”,就是这个驿站的负责人。他正管您要住店证明呢。
住驿站还要证明信吗?那当然!驿站在古代一直是官方,甚至军方机构专门用来接待公务人员的,可不是谁有两个钱都能住进去。唐朝明文规定,只有军务紧急报告、在京诸司须用、诸州急速大事须汇报、国事活动时各州的奉表祝贺、诸道租庸调附送驿务[9]、在外科举人员进京应考、政府要员过往迎送、政府官员因公去世家口还乡照顾等十三种情况下,才能够动用或住宿驿站。
这些住驿站或者在驿站之间传递公文的人员,他们还要从主管机构先领出凭证来,才能上路。如果是在京城领证,那么要去尚书省兵部下属的“驾部郎中”那里申报领取;在地方的话,要从州政府兵曹的“司兵参军”手里领。
根据驿人的身份和任务不同,凭证也分四种:第一种叫“银牌”,由门下省统一发给,是一种宽两寸半,长五寸的银制牌子,上有隶书“敕走马银牌”五个字;第二种叫“角符”;第三种叫“券”;第四种叫“传符”。券和传符都是纸质的,上面也写着字,大致是说明携带人的身份和任务等。
您摸摸身上的口袋,一片纸都没有,显然您进驿站属于非法入侵……这个驿将还算客气,见您和杜工部谈得不错,没好意思翻脸拿人,只叫您速速出驿,休得延误。
这没办法,跟诗圣依依惜别,赶紧走吧。要知道“骚扰驿站”在历朝历代都算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呢。
您又问了,公家招待所不让住,我们去哪儿过夜?三更半夜的,难道要露宿不成?这个您别担心,我们不是在荒郊野岭,而是在天下最繁忙的两京(长安和洛阳)驿道上。这条康庄大道,行人众多,几乎每座官府驿站旁边,都有几家私人经营的“逆旅”“客舍”,只要有钱,半夜去砸门,人家也欢迎。
您还可以跟诗圣定个约会,明天如果人家有空,去附近逆旅找找您,继续教您念诗—进了那些私人旅馆您就知道了,跟驿站的情形差不多,私旅的院墙上、屋壁上,也到处都题着诗。那些手欠的唐朝文人,就见不得有一块干干净净的空白地方,会作诗的写诗,会写文章的刷文章,实在啥都不会,大笔一挥也要写个“某年月某乡某官某人到此一游”……
在两京驿路上,或者天下任何比较繁华、惨遭大群文化人路过的地方,不光是客店被涂鸦了,连寺庙、酒馆、旗亭、城墙、山石……凡是能提笔写字的,大都难逃一劫。想想也能理解,当时的文人没网络、没论坛、没QQ、没博客,连活字印刷术都没发明,雕版出个书也费死劲了,有啥作品也只好用这种方式来传播。毕竟,与泡青楼教妓女诵诗唱词相比,乱写乱画的成本要低很多嘛……
本篇参考文献&深度了解推荐:
臧嵘。中国古代驿站与邮传。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9
石毓智,李讷。汉语语法化的历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东方语言学( http://www.eastling.org)
见了官员别乱叫“大人”,除非您想拜干爹……——称呼 上一节我们说了穿越回唐朝以后的语言问题,有客人就说了:我们学个英语,从小学到大,学了十几年都没折腾会,这唐朝汉语一年半载的也不可能学全吧?救急不救穷,你这导游先教我们一些最急用、最有用的唐朝话,怎么样?
说的倒也有道理。这样吧,今天先把人们开口最先用到的“称呼”讲一讲。
根据我的有限了解,穿越回古代的一众男女,除投胎成皇帝以外,投胎成后妃、皇子、公主、贵族子弟的概率最大。那么您投胎成王子、公主、贵族男女以后,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人,都应该叫啥呢?
“叮咚”一声,您跟原宿主的灵魂斗争胜利,占据了他/她的身体,醒来时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被褥柔软华丽的大床上,鼻子里闻到浓烈的熏香味和煎药味。床前屏风外面有人喊:“皇后,郎君/公主终于醒转啦!”随后床帷掀起来,一位穿戴华贵的妇女俯身来看您—
这时候,您亲热地喊“阿娘”也行,严肃地喊“皇后”也行,最好不要喊“母后”—这个词在唐代不用作当面称呼,她老人家没准儿会以为您烧糊涂了。
唐代儿女当面呼唤母亲的用词,现代人倒是不陌生,以“娘”的衍生称呼“阿娘”“娘娘”(不是用来专门称呼后妃的,只是普通的儿女叫自己的母亲)等为主。如果您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成年人,在母亲面前需要规矩严肃,那么就叫“母亲”。
如果被您穿越上身的那位皇子或公主,跟皇后感情很亲密,那在非正式场合可以像普通平民人家一样直接叫“阿娘”,唐代宫廷里的礼法规矩并不像后世那么冰冷严格。如果是正式场合,或者您惹皇后生气了需要小心赔罪,那么就得跟着外人一起,当面称她为“皇后殿下”—不是“皇后陛下”,只有皇帝可以称“陛下”。
您叫了“阿娘”,皇后答应一声,叫您的小名,或者“儿啊”之类,娘俩儿正谈心,外面奴婢通报:“圣人至。”
来的不是孔夫子,也不是关二爷,是您的亲爹当朝皇帝。
唐代一般人等对皇帝的当面称呼,较流行的有“圣人”“主上”“大家”(皇帝身边人用,大臣一般不用)等,传统的“陛下”当然也可以使用。至于“皇上”这个穿越流行词,在唐代似乎是一个书面用语,没看到活人这样当面称呼皇帝的例子。“万岁”则是群众情绪激动时给皇帝拍马屁用的,日常并不把这个词当作一种称谓。
至于您这个刚穿越上身的王子公主嘛,不建议叫“父皇”,这个词在唐代也未见作为称呼语出现。同样,如果感情亲密,您就像平民家庭一样直接叫唤“父亲”或者“阿耶”就行了。
跟叫母亲的“娘”系列相比,唐代对父亲的称呼,我们看上去会觉得比较陌生、比较乱,也比较坑爹。最流行的称呼是“耶”(爷)的各种衍生,如“耶耶”(爷爷)、“阿耶”(阿爷)。父母合称“耶(爷)娘”很常见,如老杜《兵车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木兰诗》“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但是还有一种对父亲的称呼,是“哥哥”。《旧唐书·王琚传》:“玄宗泣曰:‘四哥仁孝……’”这里的“四哥”,指的是玄宗的父亲睿宗(在同母兄弟中排行第四)。《旧唐书·棣王琰传》:“惟三哥辩其罪人。”这里的“三哥”也是指他父亲玄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李世民有一封写给儿子李治的信,文末署名也自称为“哥哥”。
“哥哥”这称呼,在唐代既指父亲,又指兄长,如唐玄宗还曾经在公开场合称他长兄宁王为“大哥”“宁哥”[10]。据说这称呼是从草原民族传过来的,在唐代还没有定型。所以我郑重建议各位穿越者,不要随便管路人,甚至自己亲兄长叫“大哥”“哥哥”,这称呼很容易让人家在辈分上占您的便宜—唐代对兄长的安全称呼是“阿兄”“(排行)+兄”,建议使用。
我们回来还说对父亲的称呼,口语上可以亲热地叫“耶耶”“哥哥”,书面语或者严肃场合,自然要叫“父亲”或者“大人”。
“大人”作为一个当面的口头称呼语,在唐代,只用来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呼直系血亲尊长,绝不能用“张大人”“王大人”“李大人”来称呼各种官员。比如李世民在太原劝他爹李渊起兵反隋时说:“大人受诏讨贼……”敦煌变文[11]《舜子变》里也有:“舜子叉手启大人:若杀却阿娘者,舜元无孝道,大人思之。”
其实用“大人”来称呼父亲,直到近代,还一直保存在书信习惯当中。举个例子,我们可以从《红楼梦》里看到清代人在口语上已经不叫父亲为“大人”了,贾宝玉叫他爹“老爷”,贾环和贾蓉是叫“父亲”,但是一写书信,比如认了宝玉当干爹的贾芸,就写“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大人”是什么时候变成对官员的称呼语呢?具体的时间,我也说不清,但是“大人”和“爷”的称呼演变过程一样,都是从“称父亲”逐渐扩大、外延,一种叫作“亲属称谓语外化”的现象与谄媚风气相结合,最后“大人”的语义变化为称呼官员,“爷”(老爷)变化为称呼主人、贵人。
好吧,您这就问了:既然在唐代不能用“张大人”“王大人”来叫官员,那我面前站着姓张姓王这两位大官,我该怎么叫他们?总不能直接叫名字吧?这也太不礼貌了。
嗯嗯,懂礼貌的是好孩子……唐代称呼官员呢,大致上有以下这么几种叫法。
一是“姓”+“官爵”。这里的“官爵”不必是全称,比如刘某人任职“散骑常侍”,往往只呼为“刘常侍”。基本上各个官爵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称呼,姓赵的“兵部尚书”和姓钱的“礼部尚书”都被称为“赵尚书”“钱尚书”,姓王姓李的“司勋主事、考功主事”被叫为“王主事”“李主事”,等等。
二是“姓”+“公”之类的尊称,应用广泛,民间可用,官场也可用。您要是穿越到贞观年间,见了房玄龄说“房公安好”,见了魏徵说“魏公万福”,人家会觉得你这孩子挺有教养的。此外称字号、称地望[12]也可通用,“太白今日又得新句未?”“柳河东何时动身南行?”这样。
三是“姓”+“官名别称”。比如唐人称县令为“明府”,于是张县令、李县令会被叫为“张明府”“李明府”,中书舍人和门下省高官都别称“阁老”什么的。
总之,您要想见了什么官员都叫“大人”混过去的话,这种偷懒方法是行不通的。被叫“大人”者会轻抚你头,笑而不语,您的真正大人尊公在旁边听见了,大概会气得拿棍子抽您一顿。
回到您穿越成功的第一现场,皇帝阿耶进来看您了,坐下说说话,室外就有人进来禀报各种事务。进来的这个人,如果是那种明代以后叫作“太监”的,那么在唐代他是被称为“宦官”“宦者”或者“给使”。如果进来的是女的,就是“宫人”“宫婢”“侍女”,倒与后世差别不大。
这些奴婢进来,拜过“大家”“皇后”,随后向您行礼。至于他们怎么称呼您,要看您到底穿越成了谁。
如果穿越质量高,成了正式册立的皇太子,奴婢以及官员们会叫您“太子殿下”。如果您当时还只是一个封了王的皇子,下面的人一般是叫您“大王”[觉得很山寨、很难听,好像上了花果山水帘洞?哈哈,其实当时的发音,还真就是叫“戴(daì)王”],非皇太子,基本不会被称为“×王殿下”啥的。
至于公主,也是被当面称为“公主”或者“贵主”,变化不大。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进来的是您父母很看重的奴婢,摆出一副“我们就像普通家庭里那样亲切温馨”的架势,那么他们有可能不叫您太子公主,而像普通家庭里一样,叫男性主人“郎君”“(排行)+郎”,叫女性主人“娘子”“小娘子”。
“五郎”“六郎”和“大娘”“七娘”这样的“排行+郎/娘”词组,是唐代社会里,对于男性和女性最普遍、最亲切的尊称,上至皇室,下到贱民,通行无阻。
您要到一个普通贵族或者平民家庭里去观察他们的生活的话,会看到奴婢们叫男主人“阿郎”或者“主人”,叫女主人“娘子”“夫人”,叫男女主人的儿子们“郎君”“大郎”“二郎”“三郎”……叫男女主人的女儿们“小娘子”“大娘”“二娘”“三娘”……至于叫男女主人的媳妇、女婿,也是在“娘”和“郎”之前之后加上姓氏、排行等各种修饰限制语,变化很多,就不细说了。
奴婢称男性为“郎”,女性为“娘”的叫法,因为尊卑含义很明显,流传到社会上,就变成了广泛应用的尊称,大家都相互称对方为“×郎”“×娘”,以显示自己有礼貌,有修养。
比如穿越者某天自己偷偷溜出来上街迷了路,要找人问路,如果面前这个人是有年纪的老人(男),就叫人一声“丈人”“老丈”;是老女人的话,称一声“阿婆”“老夫人”;是青壮年男子,叫“郎君”;青壮年女子叫“娘子”;少年男女叫“小郎君”“小娘子”这样。
要注意的是,对于不太熟的人,您不要像现代社会一样随便叫人家“大哥”“大姐”“叔叔”“阿姨”,这种“亲属称谓语外化”的现象,在唐代并不普及,被叫者说不定会吓一跳,以为您要分他的家产什么的。
那么对于很熟的亲人以外的朋友怎么叫呢?
除了“郎”以外,“君”“卿”“公”“足下”之类的一般尊称,都可以作为当面称呼语。如果您跟这个朋友的感情亲密到了某种程度,还可以直呼他的“姓+排行”,双方都会觉得这是一种关系非同寻常的表示,比如大量唐诗诗题中的《送元二使安西》《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送韩十四江东觐省》《同李十一醉忆元九》《夏日南亭怀辛大》……这就跟现代人给朋友打电话,一开口“老六”“猪头”“老狗,你在哪儿呢?”的意思差不多。
叫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比如子侄,可以直接叫他的大名或小名,当面说话时用“你”“汝”“尔”。叫自家奴婢,也是叫名字,生气起来可以骂“狗奴”“贱婢”等,但是不要叫“奴才”。您家的奴婢也不会自称为“奴才”,这个词在唐代不是一个称呼语。奴婢的自称有“贱奴”“婢子”等。
最后说说您穿越过去以后,跟不同人说话,都应该自称为啥。
跟尊长或者平辈说话,要表达对对方的尊敬,自己就应该用谦称。比如跟皇帝说话当然要自称为“臣”,您穿越成王子公主了也可以对着皇帝皇后自称为“儿”,但是不要用“儿臣”,唐代未见此称呼。
另外比较普遍的是称呼着自己的名字回话。“回大人:阿穿喝过药了。”“张公莫恼,阿穿在此赔罪。”……《隋唐嘉话》里有一条八卦:“太宗……初嗣位,与郑公语恒自名,由是天下之人归心焉。”李世民刚当皇帝的时候,跟魏徵(后封郑国公)说话,总是“世民”(见识浅陋,敬待公以教我)、“世民”(快要累死了,魏唐僧你少唠叨几句行不行)这样非常谦恭有礼地作秀,于是公共知识分子们大为激动,认为“由是天下之人归心焉”。
男性用的谦称还有“仆”“愚”“鄙人”“下走”等历代通用词,不详说。想说说的是比较有唐代特色的“某”(某甲、某乙),这个算是谦称里语气较为不卑不亢的那种,全社会上下通用。如敦煌变文《韩擒虎话本》:“杨坚启言皇后:‘某缘力微,如何即是?’皇后问言:‘阿耶朝廷与甚人诉(素)善?’‘某与左右金吾有分。’”—这里杨坚是皇后杨丽华的父亲,但皇后地位比杨坚尊贵,二人说话,称呼上比较尴尬,于是杨坚用了“某”这个万能自称词。
女性用谦称除了一般的“婢”“妾”之外,具有唐代特色的是自称为“儿”,而且不必对着父母,对一般尊长平辈客人也这么自称。在各篇敦煌变文里,女性自称“儿”的占大多数,如《伍子胥变文》:“女子答曰:‘儿闻古人之语,盖不虚言……儿家本住南阳县,二八容光如皎练……’”
还有一个您大概听着非常别扭的自称语,是“奴”(阿奴),唐代男女上下尊卑都能用。《韩擒虎话本》:“时有金璘陈王,知道杨坚为军(君),心生不负(服)。宣诏合朝大臣,惣在殿前,当时宣问:‘阿奴今拟兴兵,收伏狂秦,卿意者何?’”—这里的“阿奴”是南陈皇帝陈叔宝自称。“皇帝宣问:‘阿奴无得(德),槛(滥)处为军(君),今有金璘陈叔古(宝)便生为(违)背,不顺阿奴,今拟拜将出师剪戮,甚人去得?’”—这里的两个“阿奴”,都是杨坚自称。宋代以后,“奴”系列自称才演变为女子专用,男性一般不再使用。
唐代的“奴”含义非常广泛,而且是各种阶层人士的小名、闺名常用字,可以用来骂人,表贬义,做父母的也经常用来称呼子女,表示怜爱。
以上说的是对着尊长们的谦称语,下面来说对着下属子侄的自称。
首先要说您穿越成皇帝、太子、诸王以后,其实不必在所有场合都自称为“朕”“寡人”“孤”等。史官们写史的时候喜欢按照礼制加工帝王言论,使之尽量往“朕”“孤”“寡”上靠拢,但是大量笔记小说和一手史料里,都有帝王在不那么严肃的非正式场合里自称“我”“吾”,甚至“奴”的记载。
举一条很有代表性的材料,唐代一手史料、记述魏徵进谏故事的《魏郑公谏录》里,有这么一段:有人对李世民说很多高官、大臣都看不起他的宝贝儿子李泰。性子急、耳根软的李世民大怒跳脚,把三品以上的大臣叫来骂道:“我有一口语,欲向卿等道。往前天子是天子,今时天子即非天子邪?往前天子儿是天子儿,今天子儿即非天子儿邪?我见隋家诸王,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踬顿[13],我自不许儿子纵横,卿等何为蔑我儿邪?我若教之,岂不能折辱卿等?”
这段话的中心思想,是抱怨大臣们不够尊敬他这个天子,以及他的儿子们(当然后果是被魏徵一顿板砖抽回去,蹲墙角反省)。虽然内容其实是跟皇家礼制很有关系的,但因为开篇点明了“口语”,即“不论君臣礼节的大实话、心里话”,他就通篇都用“我”,而不是“朕”。
所以一般人在一般场合,对着下属、子侄说话,无论男女,自称为“我”“吾”就可以了。对儿女可以自称为“阿耶”“阿娘”,祖父母对孙辈可以自称“阿翁”“阿婆”(孙辈也这么叫祖父母)。
综上所述,您穿越到唐朝之后,容易用错,最好避免出口的称呼语有:皇上、父皇、母后、儿臣、大人,爷(老爷、少爷)。小姐、奴才,建议使用:奴(自称)、郎君、娘子。
本篇参考文献&深度了解推荐:
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全二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项楚。敦煌变文选注(全二册)。北京:中华书局,2006
哑巴亏不能吃,教您几句唐代骂人话——俚语
介绍完日常称呼,再讲一些穿越回唐朝时大概可能会用到的骂人脏话吧。为什么?万一您在长安大街上被官二代们欺负了,打是打不过五大三粗的唐人,骂还不会骂,白费口水喊半天“草泥马”“son of a bitch”,人家根本听不懂,施施然策马而去,那多没成就感啊……
好,咱先穿回去听听唐朝人的骂架。不过我先提醒您,作为一个习惯在现代汉语语境中生活的人,您去听唐朝人骂街,可能听一会儿就烦了,感觉就像韦公小宝听俄语骂战。
次晨拂晓,众将各领部属,分头办事。朋春督兵挑土筑围,郎坦指挥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领五百士卒,向罗刹降兵学了些骂人的言语,在城下大声叫骂。只可惜罗刹人鄙陋无文,骂人的辞句有限,众兵叫骂声虽响,含义却殊平庸,翻来覆去也不过几句“你是臭猪”“你吃粪便”之类,那及我中华上国骂辞的多采多姿,变化无穷?韦小宝听了一会,甚感无聊。[14]
听多了现代汉语脏话,您大概会觉得唐朝人骂街也太过简单无聊,基本上就是“畜生”“去死吧”这些,不流行问候对方女性亲属,也不会把各种器官挂嘴边。
那么唐人流行骂啥呢?
一大流行是骂人为“农民”,当然原词是“田舍”系列,如“田舍汉”“田舍儿”“田舍奴”“田舍郎”……
来来,您跟我穿到贞观初年的太极宫里去,咱先来围观太宗李世民陛下骂街。瞧这位,下班以后气冲冲回来找老婆诉苦,批判办公室政治,说的啥呢?
“会杀此田舍汉!”[15](有机会一定砍了那个农民!)
下面就是历史上的著名剧情了,长孙皇后问:谁又惹你啦?李世民答:魏徵这小子不尊重领导,经常当面提意见。—唉,那位客人!您跟着皇后走干啥?想去偷窥人家换衣服?太猥琐了!赶紧给我回来!
您不回来的话,我们可又要穿走了!这次要穿到玄宗年间去看妹子们K歌哦!
冬寒,微雪,半露天的旗亭下,熊熊燃烧的壁炉旁边,一瓶开元十三,这情调够小资不?三个写诗的男人坐在一起拼酒玩笑,门响处,又拥进来一群在歌厅上班的演艺界美女,带着乐器举办行业聚会,纷纷演唱最新的流行诗歌来比拼夸耀。
三个诗人,王昌龄、高適、王之涣,在姑娘们身后坐听打赌,看谁的诗歌被演唱最多。王昌龄的“寒雨连江夜入吴”被唱过了,高適的“开箧泪沾臆”被唱过了,王之涣的诗迟迟没人唱,面子上挂不住,指着最漂亮的一个妹子赌咒道:她肯定唱我的诗。果然,那妹子一开口:“黄沙远上白云间……”王之涣拍案大喜,调笑另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