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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飞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苏三省半个湿淋淋的身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喝得正酣,或者说他们已经喝得神采飞扬了。特别是话不多的毕忠良,他开始说起江西剿赤匪的那段经历。他滔滔不绝的样子,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毕忠良。他还站起身来,唱了一段《空城计》的选段。就在他刚刚唱完的时候,苏三省躬着身子出现在大家面前。毕忠良回过神来,拿餐布擦擦嘴角,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说,这是上海军统站站长曾树的贴身随从苏三省,已经被咱们 55号策反了,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三省弯着腰,对唐山海轻声说:唐先生,在你未到重庆之前,苏某就已对你仰慕已久……同时他又笑着看了陈深一眼说,陈深是飓风队猎杀名单中的第二号人物。陈深长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苏三省耷拉着额头前的一缕头发,正在往下滴着水。而苏三省的整个身子,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水鬼,混身透着阴湿之气。他的脚下,是一大洼顺着裤管滴下的水,在他身边湿了一圈,很像是他即将融化的样子。陈深将手中的格瓦斯瓶子扔掉了,不满地看了毕忠良一眼说,毕忠良你听见了吗?我成第二号人物了,跟着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毕忠良笑了,他说上海军统站就要瓦解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共产党交通站也会很快被摧毁的,让大名鼎鼎的麻雀见鬼去吧。陈深的目光抛在苏三省身上,他看到苏三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答答的纸,努力地展开了,尽量地不扯破纸张。

苏三省看上去打了一个寒噤,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说军统各分站的地址和人员名录全在这儿。

毕忠良笑了,他们一个也跑不掉。如果他们跑掉了,那姓苏的,说明你的情报是假的。

苏三省没有再说什么。他看到毕忠良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再次举起了杯,他也看到陈深举起了汽水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徐碧城站起身来,她拿着一个小包向厕所走去。

陈深一直望着徐碧城的背影。这是一个穿着旗袍的背影,浑圆、丰韵,像一只釉品很好的瓷器。他怎么也不能把这个牡丹花一样开放得十分热烈的女人,和青浦特训班里的青涩少女联系起来。他觉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那时候的徐碧城青涩得就像一株三月的马兰头一样。陈深摇摇晃晃地向厕所走去,在厕所的洗手台盆不远处,陈深的目光扫到徐碧城的手不经意地在台盆下面迅速滑过。徐碧城返身向陈深走来,他们错肩而过时徐碧城笑了笑。陈深抽抽鼻子,他闻到了徐碧城头发的气息。陈深说,你用的烫发水,是法国的牌子。

那时候苏三省也刚好向洗手间走去。陈深的目光在瞬间四处扫描了一下,一名服务员正在台盆前洗手,她的手指也迅速地掠过了台盆。陈深刚好挡住了苏三省和苏三省弯弯曲曲的目光,陈深说,抽一支。

陈深和苏三省在厕所不远处对上了火,两个人都美美地吸了一口。很长的时间里,陈深一言不发,偶尔地笑一笑,更多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投向了玻璃窗外。他眼睛的余光,看到服务员正向外走去。陈深笑了,说这雨真大。

苏三省说,陈深兄,以后我到了行动队,你要多关照。

陈深吐出一口烟说,我可以帮你剃头。

陈深说完,手伸进裤袋里,摇摇晃晃地向餐桌走去。他摇头晃脑走路的样子,像一条左顾右盼的春天的狗。徐碧城传出的纸条,是让军统站迅速撤离几个据点,同时让飓风队抓紧截杀苏三省。徐碧城和唐山海一对眼,就知道唐山海想要让她怎么做。他们两个曾经专门作为对子,配合起来在重庆封闭集训过。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毕忠良一直对陈深和唐山海没有完全放心。他喝完一杯酒后,又倒了一杯桂花茶,一边漱口一边将茶水吐进一只茶盅里。

毕忠良喝了几口茶,把杯盖小心地盖在杯子上,然后他说,陈深和唐山海都不用离开了,直接开始抓捕行动。现在就开始,让苏三省为你们带路。

行动队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陈深问。

他们就在楼下待命,你可以到窗口看看。毕忠良说。

陈深没有去窗口看。按照他的想象,楼下一定停了至少三辆篷布军车,至少有三十名特工在待命。陈深也看到了唐山海的表情,唐山海的额头在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是他十分巧妙地掩饰了。这时候陈深才知道,唐山海没有真正的叛逃重庆政府,没有背叛戴老板。唐山海其实和自己一样,只是来自于不同阵营的一名潜伏者而已。

五分钟后,陈深和唐山海已经站在了沙逊大厦的门口。唐山海撑着一把华丽的雨伞,而陈深几乎就淋在雨中。他在雨中抽烟,看上去烟头的明灭,仿佛是把雨给点着了。然后三辆篷布军车开了过来,在他们的面前停下。陈深径直上了第三辆车,他看到唐山海上了第二辆车,而叛徒苏三省上了第一辆车带路。

军车呼啸,碾过了湿漉漉的黑而漫长的雨夜。陈深知道,唐山海让徐碧城传出的情报,几乎等于是一个无效的情报。会有哪一个军统站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撤离?唐山海同样是这样想的,他一直都闭着眼睛,想象着各军统站被捣毁,军统人员被逮捕时的样子。唐山海甚至预感到,刚才徐碧城通过一名预伏在沙逊大厦的服务员传出情报时,有可能已经被眼尖的陈深发觉。如果陈深知情不报,那么陈深会不会是军统另一条线上的预伏人员?

唐山海的脑子像一台机器一样在快速运转着。毕忠良显然是在考验着自己,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毕忠良也在考验着陈深。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有机会离开沙逊大厦,而是直接参与了围捕。那么在这个围捕的过程中,他们的一言一行一定会被专门盯梢的特工记录在案。

这个不安静的晚上,陈深意识到了毕忠良对自己的考验,他必须带队员迅速包围一个亭子间里暗藏着的军统站长曾树。唐山海也围捕了几十名军统成员。后来陈深才从扁头这儿了解到,其实 76号总部也调集了人马共同参与围捕。惨白的灯光下,陈深站在了曾树的面前,十分礼貌地给曾树点了烟。等曾树抽完一支烟,陈深说,你知道要去哪儿的。

曾树十分惨淡地说,天意。

不管是不是天意,这个雨夜直属行动队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行动。上海军统站成员全部被捕。令陈深更没有想到的还在后头,三天后,一百四十名上海军统站特工人员,在没有受刑的情况下全部投诚。所有的卷宗上交到了76号特工总部,甚至移交到了日本梅机关。这一次雨夜的行动,毕忠良并未觉察有谁走漏了风声,这令他十分满意。他觉得这一次的战功让他离李士群又近了一步。同时陈深也深深知道,徐碧城和唐山海是两枚 55号上空的图钉。所以没有被他想象成更厉害的钉子,是因为他觉得在沙逊大厦,如果不是自己在场为徐碧城打了掩护,徐碧城可能当场就被捕。这是多么没有经验的敌营生活,陈深想起徐碧城在青浦特训班时,就不是一个十分出挑的学员。

更为严重的是,曾树被捕后也叛变了,军统在上海的战斗力瞬间为零。

徐碧城是三天后请陈深在凯司令咖啡馆喝咖啡的。那天她围了一块墨绿色的披肩,看上去像一棵青翠的美人蕉。陈深就一直坐在徐碧城对面研究着她的披肩,他甚至伸出手去,十分细心地抚摸着。有那么一刻,陈深将披肩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脸深深呼吸着。他闻到了深嵌在披肩中的灰尘的气息,以及陈年旧事的气息。仿佛那气味像是一条黑暗中的隧道,可以引渡他回到青浦的短暂岁月。

陈深眯着眼睛笑了,说,你真像一棵美人蕉。

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们主要回忆了在青浦特训班的日子。徐碧城一直都没有提起唐山海,仿佛唐山海是与她无关的一个人。徐碧城说起当初在青浦时,陈深是侦谍组的教员,而徐碧城是一名普通的学生。陈深听了好久以后,都是一言不发,仿佛要把那一段往事给忘掉似的。但实际上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徐碧城,像一棵长势良好的青葱,浑身上下洋溢着阳光的气息。

你爱过我吗?徐碧城说。

我说你真像一棵美人蕉。

我问你爱过我吗?徐碧城的语气中有些不满。陈深看着徐碧城,好久以后才声音低沉地说,你觉得有意思吗?

那天陈深离开凯司令的时候,徐碧城没有走。她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泡了在这家咖啡馆里。徐碧城是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在特训班的时候,也未必就是最亮眼的女人。她就像苏州河,与黄浦江相连却不是江。河面平静,底下波澜。在咖啡的浓香中,她一直痴想着比现在更年轻的岁月。战火让她从军,并且到了重庆,并且对一个叫陈深的热爱理发的侦谍组教员念念不忘。然后她潜回上海,不知道下一分钟会不会有性命攸关的危险。她不停地转动着咖啡杯,越转越快。她在想,这个漫长的下午,陈深是如何打发的。

陈深的下午,是去将军堂接出皮皮,并且带他去大世界白相了一天。然后他又在书店买了许多周璇的唱片送给李小男。在李小男新租的住处,陈深帮李小男做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小菜,看上去他就是像一个上海里弄里头生活的缩头缩脑的小男人。李小男赖在一张钢管沙发上听《银花飞》,那是周璇唱的广东小调。李小男像一堆随便扔在那儿的衣裳一样,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个下午。听完了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陈深坐在餐桌边对着李小男笑。李小男懒洋洋地趿上拖鞋踱到餐桌边坐下,斜了一眼陈深说,嫁给你挺不错的。

陈深说,那得问我愿不愿娶。李小男提起筷子说,那我不管,反正和你在一起有吃有喝。还会做头。陈深的下午,在和李小男一起吃完晚饭后就结束了。李小男靠在门边送陈深,陈深说,你靠着门的样子,很像是北平八大胡同里的女人。李小男就说,滚!陈深眯着眼睛笑了,说,滚就滚。接下来陈深滚进了属于他的夜晚。这个夜晚已经与此时离开了咖啡馆的徐碧城的猜想无关了。陈深去问毕忠良要钱,毕忠良一边骂陈深沉湎赌场和舞场,一边扔给陈深两根小黄鱼。接着他又翻起了陈深上次私自将共党嫌疑人宰相的白金壳怀表充公的旧账。毕忠良其实在虹口开着一家“神仙堂”土膏行,经常让陈深带着扁头等几个心腹偷偷去十六铺码头的“宏济善堂”进货。神仙堂经营吗啡、红丸和高根,赚钱的速度不比抢钱慢半拍。平常陈深没少给他出力,而且陈深借着毕忠良的名头,和上海各帮混得烂熟。说到底,毕忠良不信任任何人,但是要排名次,他最相信的当然还是陈深。所以毕忠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仍然扔给了陈深两根金条,算是他对兄弟的仗义。

你要么就是死在舞场里,要么就是死在赌桌上。你不会死在前线,也不会死在抓捕国共嫌犯的行动中。毕忠良无数次给陈深下定论,他说刘兰芝一直关心着陈深的个人事体。毕忠良说,你嫂子也说了,一个男人要是不娶上家主婆,这个男人就没有长大。

陈深哑然失笑:我没长大?我已经老了。我老了,一点也爱不动。毕忠良又骂:你在舞厅里怎么有那么多爱。陈深:那不是爱。毕忠良:那是什么?陈深:歌舞升平……人总是要死的。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那天晚上毕忠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带着陈深,又叫上了唐山海等几个直属行动队的头目,去了日租界虹口吴淞路的樱花俱乐部赌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陈深将口袋里刚刚问毕忠良借到的两根金条又还给了毕忠良。毕忠良叹一口气,你就是个穷人的命。

陈深却得意地笑了:人穷没关系,只要命还在。毕忠良把两条小黄鱼扔还给陈深。陈深却坚决地把小黄鱼塞还给毕忠良。

陈深说,输了就没有翻盘的机会的,所以最好不要输。输了就得认输。可你输了。但我未必永远会输。等下趟。下趟我一定把这两条黄鱼给捞回来,记得欠下的总是要还的。陈深似笑未笑,却说得毕忠良有点儿不太自在。那天晚上,唐山海等人已经散去,只有毕忠良和陈深走在吴淞路上。两个大男人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直朝着有昏黄路灯光的大路上走去。清冷的风吹着他们的脸,他们觉得无比兴奋,仿佛回到了剿赤匪的年代。曾经锄杀过陈深的军统组织飓风队已经瓦解,整个上海军统组织陷于瘫痪。在新军统力量抵达上海以前,陈深和毕忠良都没有危险。两个人一直都没说话,一直沿着吴淞路大步向前走着。陈深突然觉得仿佛缺了什么,他渴望飓风队还在的日子,这样他可以因为自保而让自己的神经高度紧张。来接毕忠良的车终于来了,在吴淞路的尽头,毕忠良上了车。上车前他回头望了孤零零站在路灯下,像极了一棵发育不良的歪脖子树的陈深说,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你要是有捞钱的活路就尽快捞,我睁眼闭眼。

毕忠良的车子很快被黑夜吞没了。陈深晃荡着像是要把上海的马路全部踏遍似的。他鬼差神使地来到了米高梅舞厅的门口,站在远远的路灯下,他的心很快被忧伤填满了。他仿佛能看到舞厅门口正落着一场纷扬的雪,胸前挂着白金壳怀表的宰相向他笑了一下,然后一声枪响,宰相倒在了雪地中。雪很快就把她整个儿盖住,像是盖住一段需要埋葬于阴冷处的故事一样。陈深揉了揉眼睛,看到舞厅门口真切地走出了李小男和苏三省。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混在一起的。陈深的耳畔再次传来一声枪响,因为苏三省和李小男站立的位置,恰好就是宰相倒在雪地中的位置。他好像看到李小男也不由自主地在那儿旋转了一下。

李小男看到远处一言不发的歪脖子树陈深。她和苏三省低声地说了什么,然后她像小鹿一样奔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在陈深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李小男问,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陈深笑了。陈深说,你离他远点。然后陈深就转过身,继续前行在上海的马路上。他突然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让他的步子加快头顶升腾着热气。他轻易地想到了,苏三省和李小男一定并排站在一起,怅懵地目送着一个午夜突然出现的男人的背影。

有毛病。苏三省不以为然地说,病得不轻。

第二天上午,陈深站在欧嘉路的海报墙前,挤在一堆人群里看着各种布告和广告。他看到了其中一份招收记者和排字工人的广告中,明显有医生下达的嵌字命令:归零计划务请抓紧。

街上人来人住,不时传来汽车不耐烦的鸣叫声,或者是有人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陈深其实早就看懂了命令,但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难得的阳光从很高远的地方直扑下来,打在他的后肩,让他的后肩和脸颊有了一些温暖。他之所以久久不离去,是因为他听到了不远处沙泾路上工部局屠宰场传来的猪的嚎叫声。他能想象杀猪的场景,可以想见血水从猪喉咙的一个小孔里,像水龙头放水一样地不断外喷。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站在江河里。他不仅觉得自己那么小,而且还觉得自己随时都可以是屠宰场的一头猪。这样想着,他的内心突然悲哀地猪一般嚎叫了一声。

这个寒冷的冬天,陈深在直属行动队书记室门口走廊上替行动队的兄弟们理发。他觉得在理完三个头后,手脚已经完全放开了。所以他十分主动地提出要为柳美娜用烫发器烫一个小波浪。柳美娜正坐在书记室里办公,她在整理一份毕忠良急要的文件,但是她没有拒绝陈深的邀请。她的内心深处,不仅仅是愿意把头发交到陈深手里,他甚至愿意把自己也交到陈深手里。风就那么急地奔跑过柳美娜湿漉漉的头发,锃亮的理发剪子喀嚓喀嚓地响着,柳美娜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了笑意。而在二层楼对面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的毕忠良站在窗口望着对面的二楼走廊。他听到自己的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除了会剃头和跳舞,陈深真的是一个不太能扶得起来的阿斗。已经有人在打陈深的小报告,认为陈深霸着一分队队长的职务,其实是十分不作为的。但是毕忠良不可能换掉陈深,换陈深,差不多比换掉老婆还难。因为陈深一直是他的左手,或者说右手。卸掉任何一只手,无疑都是剧痛的。

在陈深喀嚓喀嚓的剪发声音中,柳美娜度过了美好的一天。这天晚上陈深还和柳美娜去了静安寺路的大光明大戏院看电影,那是根据川岛芳子为原型拍的《满蒙建国的黎明》。在电影机投影的光线交错穿过陈深的头顶时,陈深不经意地听到柳美娜说起了书记室里的一些文件。归零计划的副本,因为 55号不是直接责任单位,而且清乡计划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只当作一般文件藏在书记室的保险柜里。

那天陈深差不多兴奋得要把上海的几条马路给踏破。他不知道电影究竟说了什么,但是他还是趁机印下了书记室保险柜的钥匙模。他觉得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任务,所以他提出必须要送柳美娜回家。在柳美娜家的公寓楼楼下,陈深和柳美娜站定了,他们隔着冬天的空气互相对视了好久以后,柳美娜说,要不上去坐坐吧。

陈深笑了。陈深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因此而变得美好。但是他没有上楼,他能看到柳美娜眼里一闪而过的火星,那火星如同瞬间淋了雨一般随即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陈深看到柳美娜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大步地向着楼道走去。陈深分明能看得出柳美娜背影里的落寞与失望,然后柳美娜消失了,消失在楼道的黑洞里。

陈深那天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去李小男那儿。李小男一直坐在钢管沙发上抽烟,她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好多的烟蒂。所以陈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堆烟雾中的李小男,像成了仙一样。陈深把装栗子的纸袋放在李小男面前,李小男抽了抽鼻子,然后吐出一口烟,看着陈深说,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陈深说,你怎么知道。

李小男说,我闻到了孤独女人的味。你少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她的味里面有杀气,不周正。

陈深眯着眼睛笑了,说,不要你管。

拾壹

陈深在书记室里打开保险柜之前,猛灌了酒。如果收拾一下陈深的零星记忆,在家里花了半天时间车了一把钥匙,毫不比白俄的万能钥匙逊色。接着陈深晃荡着来到行动队书记室,借故支开了柳美娜。然后陈深迅速地打开了保险柜。为什么会在白天打开了保险柜,是因为他觉得白天比夜晚更安全。然后陈深开始快速地翻找着归零计划,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归零计划的封面,同时也看到了一只敞开的铁皮盒子里一小堆零钱。就在陈深的手快触到归零计划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此时的门口,一定已经站了一个人。陈深迅速地将归零计划放在原处,同时掏出了钱包里的一沓钞票,迅速抓在手上。此时门突然打开,毕忠良真切地看到,陈深的手里抓了一把钞票。

毕忠良说,放回去!陈深随手把钱扔在了小铁盒里,回过头来朝毕忠良笑了。陈深说,要杀也行,要剐也行。毕忠良当然不愿意杀剐陈深,但是他的语气里仍然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缺钞票你可以问我拿,但你不可以拿队里的钞票。主要是不值。这时候柳美娜悄悄地进来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毕忠良的眼睛。毕忠良说,保险箱子忘锁了。柳美娜的脸色随即白了。忘锁保险箱,等于忘拿武器上了战场。她不知道一向严谨始终板着脸的毕忠良会如何拿她开刀。毕忠良拿起了手中卷成棍状的一张报纸。用报纸勾起柳美娜的下巴。柳美娜的脸被抬了起来,眼睑却仍然低垂着。

毕忠良慢条斯理地说,钞票要放好。如果下次再忘锁保险柜,你会像水蒸气一样蒸发的。

毕忠良说完转身走了。柳美娜望着毕忠良远去的背影,突然就感到自己像是被从水中捞起来似的,浑身乏软全是汗水。她小心地把保险柜门合上,有气无力萎顿在椅子上说,以后缺钞票你跟我说。

拾贰

唐山海喜欢坐在那把巨大的沙发上,一边喝白兰地,一边抽雪茄。长久的时间里,他都选择一言不发,只有不断晃动的光线从高处的一个换气圆孔里断下来。上海军统站已经是全线摧毁,重庆方面并没有指责唐山海,但是唐山海认为是自己不力,没有挽救整个上海站。唐山海抽雪茄的过程无比漫长,徐碧城无声无息地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当唐山海抽了半支雪茄后,用雪茄刀小心地剪灭了雪茄,然后他对徐碧城十分认真地说,不能再等重庆来人了。

什么意思?徐碧城认真地问。

唐山海一边整理着自己领口的领结,一边站起身来说,曾树和苏三省得死,不然日本人和汪精卫以为党国无人了。

唐山海像一枚孤独的钉子,钉在上海的最深处。在军统新力量充实到上海之前,他仅有的力量是徐碧城,以及每人两支手枪。唐山海没有让徐碧城参加行动。三天后在极司菲尔路附近的一条弄堂,他盯上了曾树和苏三省,看上去他们是在争执着什么。唐山海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整张脸。其实苏三省早就察觉到有一个男人正从他们身边经过,但是当他突然醒悟到天气晴好的时候,黑色雨伞已经被唐山海掀起,他迅速地朝苏三省和曾树开枪。曾树连中两枪,苏三省却避开了子弹,猛地撞开了弄堂的一扇木门冲了进去。当他拔枪并使子弹上膛,从木门跃出回到弄堂时,弄堂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曾树躺在一小堆粘稠的血中,不停地像一只被掐去脑袋的蚂蚱一样抽搐着。

陈深正带着扁头和一帮队员迅速地赶来。从弄堂狭长的上空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陈深从大街拐进弄堂之前,苏三省蹲下身对着曾树笑了。曾树仍然在不停地抽搐,他听到了遥远的脚步声,嗓子里努力地翻滚出两个字,救我。

苏三省认真地说,既然要我救你,那你为什么占着站长的位置那么多年?

曾树的嘴里冒着血泡泡,他仍然竭尽全力地发出音节:救——我。

苏三省说,好的,我救你。

然后苏三省站直身子,一声枪响,曾树不再抽搐。一分钟后,陈深疾奔着拐入了弄堂,他的身后跟着带鱼一样的一串特工。陈深气喘吁吁地站在苏三省的面前,扁头迅速地蹲下身去探了一下曾树的鼻息,然后站起身来对陈深摇了摇头。

苏三省把枪插回腰间,对陈深说,军统还有力量在上海。

那天陈深在弄堂里发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雨夜,他和唐山海站在沙逊大厦的楼下。那时候三辆篷布军车已经在沙逊大厦门口待命,唐山海在雨中撑着的也是一柄黑色的雨伞。陈深向扁头努了努嘴,立即有两名特工迅速地拖走了曾树,像拖走一棵被锋利的斧子放倒的树一样,在路上留下一条发黑的血线。

苏三省跟着扁头等人走出了弄堂,只有陈深仍然在原地站着,他为自己点了一支烟。他倚着墙,目光却一直望着那柄黑色的雨伞。抽完烟后,他把烟蒂在青砖墙上揿灭,捡起了那柄雨伞并收拢了。他拄着雨伞就像拄着拐杖似的,向一片白亮的弄堂口走去。陈深已经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从重庆投诚过来的唐山海只会是两种身份之一,一种是军统潜伏人员,一种是中共潜伏在特工总部的人员。但无论是哪种人员,在国共合作时期,都是友而不是敌。

苏三省受了一场虚惊。他在清剿国民党军统上海站的行动中立功的嘉奖令很快下来,同时在李士群的授意下,他被毕忠良提为直属行动队的二分队队长。没过几天,日本特务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少将特许,让苏三省在上海建立了东亚政治研究所。也就是说,苏三省已经是一个有自己地盘的人了。毕忠良在上海饭店摆了三桌,请了直属行动队和 76号总部几个头面上的人物一起吃了饭,以示自己在为苏三省庆功。他摇晃着酒杯十分感慨,希望直属行动队能多出几位像苏三省这样的人物,同时又由衷地表达了为苏三省的升迁感到高兴的心情。那天毕忠良显然喝得有点儿多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是所有的说辞都是滴水不漏的。陈深一直扶着他。苏三省离开后,毕忠良让陈深扶着他进了一间包房。

在这间漆黑的没有开灯的包房里,毕忠良抽了生平第一次烟。烟是他问陈深要的,陈深为他点上了火,然后两个火星就在黑暗之中明明灭灭。毕忠良并没有醉,他恢复了常态,十分冷静地说,册那,我们这是在刀口上舔血啊!

毕忠良让陈深留意苏三省的动向,他十分害怕苏三省平步青云,风头盖过了自己,说不定自己就会被总部直接撸下。毕忠良又让陈深盯紧唐山海,尽管总部首脑李士群认为唐山海是真心投诚,且是带着见面礼来到特工总部的,但是毕忠良仍然觉得唐山海是个不能全信的人物。毕忠良告诉陈深,因为害怕重庆派人锄杀苏三省,总部已经同意让苏三省在外面租房办公。那是一处隐秘的,对毕忠良也保密的红砖房民居。但在毕忠良看来,这一切都是苏三省随时会被重用的信号。

此刻的苏三省,坐在一辆黑色的别克车里,在另一辆车子的护卫下像两条水中潜行的鱼一样消失在夜幕中。几乎是从那个时刻开始,苏三省更喜欢从黑暗中观察夜上海了。他仿佛给自己打了一支强心针,用一双乌亮充血的眼睛,紧盯着上海的每一寸夜色中的空气。他提醒自己要开始一种深居简出的生活。军统组织被全线摧毁,却还有力量可以对曾树和自己下手。他决定从第二天开始,就摸查这隐藏在黑暗中的幕后凶手。这个凶手会是谁?苏三省的脑海里迅速地浮起几个人的脸,其中一个无疑是唐山海。他对唐山海印象深刻,那天在沙逊大厦,当他像一只哈巴狗一样湿漉漉地堆着笑站在唐山海面前时,唐山海像一个贵族一样,叼着雪茄温文尔雅地喷着烟。苏三省在黑暗之中无声地笑了,他觉得唐山海当初的那种气势,令他十分得不舒服。

拾叁

苏三省就此在毕忠良和陈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辆车子来到 55号直属行动队。那天李小男刚好顺道拐进直属行动队来看陈深,她和陈深站在二楼阳台上吞云吐雾地抽着烟,并且聊着电影明星胡蝶的发型。从二楼阳台往下看,车门打开,苏三省乌亮的皮鞋从崭新的黑色别克车里迈出来,然后出现了他同样乌亮的头发。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小楼,那些刺眼的阳光从屋檐滚落下来,直接扑进他的怀中。所以他笑了。他对手下一名为他打开车门的特工说,告诉毕队长,二分队要求马上开会。

那天在直属行动队狭长的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参加了会议。苏三省、毕忠良、陈深和书记员柳美娜,坐在一起像是一盘象棋残局中的几粒棋子。苏三省一直在一张 1932年的上海地图上不停地比划着,很像是一位军事指挥家的样子。苏三省后来讲得口渴了,他把一枚图钉钉在了大方旅社的标记上,然后让人倒来一杯水。他坐了下来,眼光贼亮地在各人的脸上闪过。

苏三省说,我要讲的就这么多,究竟该怎么做,我听毕队长的。

陈深的手指头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地图上。地图上的各种方块图案,迅速在他的想象中成了弄堂、街道、商店、旅社和民居,那些隐藏其中的杀机四伏,让他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他突然之间想到,苏三省已经自作主张把这锅馒头给蒸熟了,然后再来问大家,是吃掉还是扔掉。陈深最后把目光移向了毕忠良,骑虎难下的毕忠良干咳了一声说,傍晚六点吧。

苏三省看了一下表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在傍晚六点以前,行动队所有人员都只准进入不准离开。所有电话全部停用。谁用了电话,或者谁离开了,就有通敌嫌疑。

毕忠良对苏三省的咄咄逼人很不满意,他认为苏三省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但是他还是认同了苏三省的方案。毕忠良也希望苏三省能够把这件事干得漂亮利落一些,说到底苏三省的功劳,就等于是直属行动队的功劳。但是毕忠良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如果说苏三省这把斧头能把唐山海这棵树放倒,那么,有朝一日也能把他毕忠良放倒。

此刻的唐山海,已经被苏三省控制在他临时租用的民居里。他坐在办公桌前,被铐上了脚镣和手铐,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偶尔向看守他的特工要一杯咖啡,或者让人为他点上半支吸剩的雪茄。关押唐山海的屋子很黑,但他仍能看到一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偶尔一只麻雀,在屋顶上鸣叫。唐山海猜想着这只鸟是如何用轻盈的脚步,在黑瓦上跳跃着前行。自从军统组织被全线摧毁以后,唐山海一面请求戴笠尽快重组上海情报站,一面开始按既定计划向重庆传递情报。重庆派出了代号猫头鹰的特工,经常和唐山海在凯司令咖啡馆见面。他们总是戴着两顶相同的黑色礼帽,见面后一言不发地把两顶帽子挂在同一个衣帽架上。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在爵士音乐中看当天的报纸,然后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摘下对方的礼帽离开。礼帽中也同样安静地躺着需要交换的情报或者命令。他们一点也没有想到,苏三省早就派人盯住了唐山海,并且终于掌握了关于礼帽故意调错的细节。苏三省在他租来的据点里,不由得笑了,他的笑声由轻而重,最后越来越响。他收住笑声的时候,脸色慢慢平静下来,轻声重复了当初在沙逊大厦初识唐山海时说过的第一句话。苏三省说,唐先生,在你未到重庆之前,苏某就已对你仰慕已久……

在这个浩海一样的上海滩,唐山海像一名孤独的行者,他留给上海的是一个叼着雪茄烟的背影。这个宽阔的背影没有想到,一辆失控的脚踏车向猫头鹰冲去,把猫头鹰撞翻在地。骑车人扶起猫头鹰,捡起帽子替猫头鹰十分认真地戴上,并且赔付了十块钱,再深深地鞠躬致歉。猫头鹰没有想到帽子已经被悄悄换了,同时换掉的还有帽子里面的纸条。纸条内容是苏三省亲笔写的,其实他一直在练书法。他写好了这张纸条后满意地笑了,他觉得他的字如果再练几年,一点也不会输于那些书法大家。纸条的内容是这样的:所有各地抽调抵沪人员务必于明晚六点前赶到大方旅社 302包房。

唐山海在还未到家门口的时候,就被突然从电线杆后蹿出的两个人拖进一辆车子。他们给唐山海戴上一个黑色的面罩,唐山海还在车内声嘶力竭地叫骂,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说,你要是觉得喊有用,你就继续喊吧。

唐山海听了话以后迅速安静下来,他马上意识到,情况一定发生了变化。车子开走了,又停了下来,很快他被关进一间黑屋子,而那顶帽子始终没有再回到他的头上。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从这间黑屋子里走出去了,这一刹那他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他开始想念徐碧城。在另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苏三省的办公桌前摊着一张压着镇纸的纸条和一顶帽子,纸条上的内容是:提供汪伪政府汉奸详细名单,飓风队即将重建。风一阵一阵地吹着,那张纸条就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哭。

苏三省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慢慢露出了笑容,他觉得新的飓风队在还没来得及重建的时候就要被掐灭火焰,他也用不着再过提心吊胆的地下生活。后来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悠长的懒腰,一步步地向门外走去。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绵软无力的太阳光,虽然没有多少暖意,但是却相当得刺眼。差一点他迎风流泪的烂桃一样的眼晴里,就要流下一大堆水汪汪的眼泪了。

现在苏三省的目光在毕忠良、陈深和柳美娜的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他把那张唐山海帽子中的纸条放在桌面上,缓缓地移到了毕忠良面前。毕忠良低垂下眼帘,迅速地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他在不停地喝着热茶,这个谁都不太说话的会议室里,空气显得有些沉闷。偶尔响起行动队大院里狼狗的吠叫,以及刑讯室里嫌疑人受刑时的惨叫声,丝丝缕缕地透过门缝钻进会议室里。

无比漫长的三小时就要开始了。会议室的门打开,毕忠良沉着一张脸出来,然后是柳美娜和陈深。陈深不停地仰脖喝着格瓦斯,而柳美娜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陈深。在回办公室的过道上,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陈深:你没事吧?

陈深转过身来笑了:你觉得我有事?

柳美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露出一口细碎的小白牙:没事就好。

然后柳美娜赶在了陈深的前头。她把文件记录抱在自己的胸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仿佛是抱着自己一般。陈深突然觉得柳美娜的背影像一棵安静的素柳,她很像是电话公司或者银行的职员,她不应该来到行动队谋职。陈深回到了办公室,看到李小男已经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睡着了,一汪口水就流在那本打开的书上。那是张恨水的《啼笑因缘》。陈深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摇了摇头。陈深的手伸出去,手指头在李小男的头发上划过,然后他轻轻摇醒了李小男。

李小男怅懵地抬头望着陈深,抬起袖管擦了一下自己的嘴。陈深说,你不是一直自称是明星公司的演员吗?

李小男点着头说,我不像演员吗?陈深说,有一场十分重要的戏,需要你来演。那天陈深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全塞进了李小男的包里,然后他去了毕忠良的办公室。他是去借钱的,借钱的时候免不了被毕忠良训斥一顿。然后突然有人叫起来,毕忠良和陈深都奔了出去。在陈深办公室门口,面色煞白的李小男在地上不停翻滚着,像是要搅起多少大的浪头似的。她的胃疼得厉害,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上。陈深大叫,赶紧送医院。这时候苏三省慢慢地从一间屋子里踱了出来,他看到倒地的李小男,脸色变了,迅速地跑了过来。

陈深拦腰抱起李小男就要下楼,这时候苏三省拦在了他们面前。苏三省笑了,陈队长不用亲自送。苏三省身后闪出了两名特工。苏三省问,最近的是什么医院?一名特工说,万航渡路上的同仁医院。苏三省的手伸出去,一把握住李小男的手。李小男的手汗津津的,她的嘴干燥开裂,整个人不停颤抖着,像一只惊惶的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兔。苏三省点了点头,两名特工迅速扛起李小男快步下楼,奔向了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车子。毕忠良靠在二楼的阳台护拦上,望着这辆车子驶出院子。他抬头看了一下天,发现乌云密布,整个直属行动队的上空,被一大块的黑色笼罩着。毕忠良想,要下雨了。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就在他合上门的瞬间,密集的雨阵裹挟着潮湿的空气从天而降。

这个无比漫长与沉闷的三小时里,李小男被送进了医院急诊室,两名特工寸步不离守在急诊室门口。李小男后来被从急诊室推了出来,她的脸色蜡黄,脸上有着疲惫的倦容。她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阑尾发炎引发的胃痛,迅速注射了盘尼西林,吃了两片止痛药就被送到了观察病房。这天陈深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格瓦斯汽水和一罐樱桃牌香烟,有五个烟蒂已经安静地躺在了高射机枪弹壳做成的烟灰缸里。和他相隔不远的书记室里,柳美娜心神不定,她仿佛是做不了任何事,在打字机前敲打了几下后,索性站了起来在屋子里不停地踱步。而毕忠良在他的办公室里喝开水,那是一杯温热而干净的开水。毕忠良不时地伸出手去,喝一口,然后又把杯子放回办公桌上。他相信苏三省说的都是对的,军统站重建也是迟早的事。他盘算得最多的不是这些,而是为了队长的位置,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苏三省用一记闷棍打压下去。他的身后是窗户,窗外就是漫天的雨幕。那密集的雨声里,他没有想到的一些事正在紧锣密鼓地发生着。

拾肆

傍晚五点五十五分。穿着军用雨衣的毕忠良站在了楼下小院里,他的手腕抬了起来,一直看着表面上的指针。他的面前是陈深带的行动一队和苏三省带的行动三队,以及四台篷布军车。毕忠良的目光在众人面前一一闪过,抿紧了嘴一言不发。傍晚六点,毕忠良抬起的手腕缓慢地垂下,喃喃地说,开始吧。

所有的队员都陆续登车了。毕忠良走到陈深面前,陈深眯着眼睛笑了,看了看不远处踌躇满志的苏三省说,千万别在江西剿赤匪时没死成,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陈深说完就上了自己的车,他重重地关上车门时,车子的马达轰鸣声骤然响起来。

毕忠良咬紧嘴唇,望着四台车子鱼贯而出。他抬头望了望灰黑的天幕,雨水直接拍打在他的脸上,毕忠良的脸瞬间就湿了。他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四辆车消失后突然之间显现的冷清,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

傍晚六点五十,两组人马回到队部,一无所获。四台车子像四只巨大的甲虫,蛰伏在院子里。听到汽车声,毕忠良穿过狭长的阳台过道,顺着露天楼梯下楼。他看到了刚从一辆车的副驾室下来的苏三省,苏三省的表情灰暗,在路灯光下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显得有点儿发绿。

苏三省斜了一眼陈深,对毕忠良说,55号院子里所有人,都是值得怀疑的对象。毕忠良笑了,他反背着双手站在苏三省的面前,脸对着苏三省的脸说,包括我吗?苏三省略一低头说,这是你说的。那天晚上,在医院观察室里那两名灰溜溜的寸步不离看守着李小男的特工已经被苏三省召回了。陈深晃荡着出现在观察室门口,他推开黑暗中的门,开亮了灯。李小男就坐在病床上,她紧盯着陈深好久以后终于说,你姓国还是姓共?陈深把一罐刚从粥摊打来的咸肉粥放在李小男的面前:我是皇协军。看上去李小男的胃口很不错。在白亮的灯光下,她十分卖力地喝着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院楼下,停着的一辆车里坐着苏三省。他知道李小男就在医院观察室,他也没有找出李小男的任何破绽。路灯光钻进车窗,直接打在他的脸上。如果从车窗外往里望,因为隔着一层不停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歪歪扭扭。苏三省的巨大失落,让他整个晚上都开心不起来。他相信行动已经泄密了,他不知道毕忠良、柳美娜和陈深有哪一个人泄了密,或者他们是通过什么方法泄的密。

隔着车窗玻璃上的雨阵,他看出去的世界是一个晃荡着的一点也不安稳的世界。

只有李小男是明白人。她专注地喝着粥,偶尔拿眼睛瞟一眼面前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这个男人被雨淋湿了半个身子,那罐粥上却没见一粒雨滴,显然这是一个心细如发的男人。今天这个沉闷的下午,她按陈深的意思想尽办法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医院的一位护士,那位护士是陈深启动紧急程序中唯一可以联络的人。接下来,有人砸碎了大方旅社 302包房的窗户,使得在千钧一发之际,所有各地分站抽调过来的军统人员因警觉而迅速撤退。同时也有人打通了徐碧城电话,让她得以在遭到围捕前的一分钟从家中消失,转移到贝勒路福煦村的三楼一间租房内。

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在这座被雨覆盖的巨大的城市,所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发生了。楼下苏三省的车子终于缓缓开走,在此前的一个小时以前,他被毕忠良叫到办公室里喝茶。一直到喝茶结束,毕忠良都一言不发。在苏三省离开之前,毕忠良突然说,你把直属行动队当你的军统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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