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省愣了一下,他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说,军统站又不是我的,我只是副站长。
毕忠良笑了,仰脖喝下了一口茶,并用手指头挖了一小坨泡烂的茶叶往嘴里送,十分细心地咀嚼着。这时候苏三省才突然明白,毕忠良一是在说他既然能出卖站长,那也就有可能会出卖他毕忠良;二是在说他在行动队目空一切,不懂礼数。
所以,坐在车里望着窗外不停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阵,苏三省一直都在为自己今天的失利而懊恼着。他发动了车子,车子向前冲进夜色,一会儿就不见了,像是一条游向深海的鱼。
然后,医院大门口一个撑着巨大雨伞的男人出现了。他刚从医院观察室出来,站在医院门口十分暗淡的路灯光下,像一个醒目的惊叹号。他是陈深。
福煦村三楼一间租屋里,阳台上方搭着一大块白铁皮。雨落下来,就会在白铁皮上敲击出很响的声音。好在这种单调的声音并不吵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宁。在这样的安宁里,梳着长辫穿着格子小西装的皮皮怯生生地站在徐碧城面前。徐碧城安静地坐在一盏落地台灯下,她的一只手弯曲着放在桌子上,桌上还放着一台从家里离开时带出来的机器。陈深在不远处的一堆光影里抽烟,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冯 ·古拉顿牌的德国收音机,十分著名,连日本人手里都不多。陈深抽完了一支烟后,将烟蒂按进烟灰缸里,认真地说,你的头发有些长了,我帮你修一修吧。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了围单、剪子和梳子。徐碧城笑了,说,好。
徐碧城伸出手去,冯 ·古拉顿牌收音机的开关被她纤白的手指打开,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徐碧城移过凳子,十分正规地背对着陈深坐了下来。在皮皮懵然的目光里,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一个美丽的女人剪着头发。皮皮还听到了这个木头匣子里传出来的好听的女人的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唱歌的人叫周璇,他只知道一个女人在不停地唱着茉莉花……
陈深手中的剪刀在喀嚓喀嚓单调地响着。雨敲铁皮棚子的声音仍在传来,这个雨夜因为这些单调的声音,而显得无比得漫长。在这样机械重复着的声音里,徐碧城的头发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她在微笑着,看得出她的心情很好,甚至她的嘴唇在轻轻地跟着乐曲的旋律而发出细微的音节。陈深说,皮皮是将军堂里孤儿院的孩子,我一直在资助他。你没有孩子,要是你愿意,我让他认你当干娘。
徐碧城眼波流转,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皮皮,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陈深拿眼睛看看皮皮,皮皮随即叫,干娘。
这时候陈深手中的剪子停住,突然说,唐山海恐怕走不出 55号了。
一阵静默。徐碧城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依然微笑着哼曲。陈深手中停顿的剪子终于又喀嚓了一下,在这清脆的铁器的声音里,一缕黑色头发纷扬着落下,同时落下的是徐碧城的一串儿眼泪。
拾伍
有很长时间,李小男没有来 55号院子找陈深。陈深有时候会怅然若失,他觉得李小男本身就像是一场辽阔而虚无的梦境。
苏三省却经常开车出现在李小男的楼下。他送李小男去片场,有时候李小男这样的小角色在片场等上一天才会在黄昏的时候轮到一场戏。但是这也让苏三省相信了,这个来自盐城的大大咧咧的女人,果然是明星公司的演员。当然,苏三省不会相信李小男说的《十字街头》白杨饰演的角色本来是属于她的。
李小男最佩服的是那个叫周璇的常州人。有一次她在夜排档呼啦呼啦吃热馄饨时这样告诉过苏三省。夜色深沉,路灯暗黄的光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馄饨的热气很快裹住了李小男。苏三省看过去,李小男就是一个热气腾腾的人。李小男夸张地说,周璇简直不是人,周璇就是一只鸟。
那天晚上苏三省把李小男送回家。李小男甩着包歪歪扭扭晃荡着往楼道走,苏三省说我扶你上去吧。李小男打了一个饱满的酒嗝说,我有的是脚。那天苏三省看到李小男的身影被楼道的黑暗吞噬,然后他关掉了车灯,长时间地陷在车里想着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李小男胃痛送医院时,一直有他的两名手下在场。55号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过半步。那么为什么军统组织的人,能够全线从大方旅社撤离?
那天晚上,陈深出现在李小男的房间里。陈深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像一个陌生的客人。他看到李小男就窝在沙发上织一块红色的毛线围巾,显然李小男织围巾的样子是笨拙的,她始终没有抬头看陈深一眼。在这个漫长的夜里,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后来陈深终于说话了,陈深说,你这围巾,是给苏三省织的吗?
李小男说,是,他缺一块围巾,他围围巾的样子应该不错。他瘦。
你的眼力不行。
我眼力怎么就不行了。
苏三省不适合你,他就是一个混混、人渣。
那谁适合我?
你会后悔的。
李小男笑笑说,不怕后悔,就怕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那天晚上陈深在李小男的屋子里坐得很晚,尽管他们并没有说什么话。他给了李小男一支樱桃牌香烟,他们就在一起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他们的身边很快浮起了一层烟雾。接着陈深起身走了,他打开了门,就有一股风迅速地冲进来。这股风冲散了烟雾,而且让李小男感到了一丝凉意。李小男在沙发上紧了紧自己的身子,她看到门又合上了。陈深消失了。
李小男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她将那块还没有织好的红色围巾扔在一边,然后她突然觉得胃真的开始疼起来了。她抱紧了自己的胃部,身子慢慢歪倒下去,脸就贴着沙发的绒面。她睁着眼呆呆地看着惨白的灯光均匀地分布和挤满了整个房间,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墙上。
第二天中午,李小男懒洋洋地走下公寓楼的时候,看到苏三省突然从法国梧桐树荫下的一辆车里钻出来。苏三省手里拎着一长串纸包的中药。阳光射下来,被一堵墙挡住了一半,所以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把那串药高高提起。他得意地说,我一定要治好你的胃病。
唐山海被处决以前,陈深带着理发剪子去了关押唐山海的优待室。门被打开的时候,唐山海背对着他站在脸盆大小的一扇小窗前,光影投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身材看上去挺拔而修长,像一棵松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陈深发现他的胡子刮得青青的,脸容整洁,身上穿着的西装干净而笔挺。他冲陈深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那天陈深为唐山海理了一个发。其实唐山海的头发并不长,但还是十分高兴地让陈深替他剪了头。有那么一瞬,陈深看到唐山海的眼角有水沁出来,但是他很快地用手指头拈掉了。唐山海说,这沙眼是老毛病了。
陈深知道这是唐山海在掩饰。那天陈深十分细心地为唐山海掸去了围单上的碎发,然后拉着唐山海站起来。他们微笑着,面对面却不说话。陈深看着唐山海点着了最后一支雪茄,抽到一半的时候,唐山海把雪茄掐灭了,认真地拉过陈深的手把雪茄放在陈深的手心里,轻声说,要抽就抽亨牌的雪茄。陈深把手合拢,然后他走出了优待室的铁门。他知道唐山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许的灼热。
在小树林,毕忠良亲自监刑。那天他穿着一件长皮大衣,戴了一副墨镜。陈深觉得隔着这副墨镜,自己和毕忠良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埋唐山海的坑已经挖好了,黑而深地对着天空敞开着,仿佛一只凝视天空的眼睛。唐山海却没有往坑里走。唐山海说,我要等他来。
他果然就来了。他是苏三省。
苏三省是匆匆赶来的,他的额头上还冒着汗珠。他热气腾腾地站在唐山海的面前,像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唐山海笑了,说你真像一个包子。
那天唐山海说,兄弟一场,我有话要说。他先是紧紧地抱住了陈深,他的嘴唇就在陈深的耳边,所以他十分轻地梦呓一般和陈深说,其实我知道你姓共,你一定要帮我做一件事。
陈深一言不发。唐山海接着说,你要帮我照顾徐碧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爱她。
陈深仍然一言不发。唐山海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如果行,你就一会儿当着我的面抽一支烟。
然后唐山海又走到苏三省的身边。苏三省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唐山海笑了,张开双臂。同样的唐山海紧紧抱住了苏三省,唐山海拍着苏三省的后背轻声说,你会有报应的。
苏三省悲凉地说,我也知道会报应的,在有报应之前,我送你先走。
唐山海微笑着,继续拍着苏三省的后背说,那我在那边等你。
那天毕忠良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本来行刑任务是由陈深下达的,那天苏三省像是突然爆发似的,猛地推开唐山海大吼起来,可以开始了,让他走!
陈深望着唐山海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深挖的坑,走得十分从容,仿佛是走向可以散步的林荫道或者一处公园。唐山海在坑里站定,他的目光像飞鸟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然后仰望着头顶的树叶。那些树叶的间隙里,漏下一些细碎的光影,有些光影斑驳地落在了唐山海的脸上。同时落在他脸上的,还有那一锹一锹落下来的黑土。
这时候陈深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唐山海随即笑了,他开始唱歌,他唱的是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唐山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然后随着泥土没到他的胸口,他已经被压迫得发不出声音了。泥土落到脖子处的时候,唐山海的脸因为血液都往上赶的缘故,已经胀得通红。毕忠良这时候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了,紧紧跟着他的是陈深。
陈深不知道小树林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扁头告诉他的,苏三省对着唐山海的头狠狠地踢了一脚,那时候一道积聚在唐山海头部的本就将要迸发的血光冲天而起。苏三省紧咬着的嘴唇却始终没有放松,他仿佛对唐山海无比怨恨,像是唐山海害了他一生一样。
那天晚上李小男突然造访了福煦村三楼的一间民居。那时候徐碧城正扑在陈深的怀里泪如雨下,她哭得无比延绵,那发出的声音简直就是十里长山的山脊,时高时低。有时候,她紧紧咬住陈深肩上的肉不放,陈深感到了疼痛,等她松开嘴的时候肩膀上已经湿漉漉的一片。徐碧城不知道,此时李小男跟着陈深来到了这儿。透过窗缝,李小男看到徐碧城在陈深的怀里不停地呜咽。
你们是假夫妻吧?陈深问。徐碧城仿佛警惕地抬起头,谁说的?我猜的。徐碧城说,也不完全是。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是我没有答应他。你应该答应他的。现在说这些,答不答应还有什么两样吗?答应他,他会走得更幸福一些。徐碧城沉默了良久,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共产党。陈深不再说话,他侧过头斜眼看了看自己肩头那黑湿的一片说,不过你答不答应他,他都会要求我照顾你。徐碧城说,我说我知道你是共产党。陈深仍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只是在救自己的国家。我们不能没有国家,我们的孩子也不能没有国家。
那天,徐碧城看到了陈深胸前挂着的白金壳怀表,但是她没有看到门外李小男流着眼泪离开。很久以后,陈深才轻轻推开了徐碧城说,以后让我照顾你吧。刚才……有个人刚刚离开你的门口。
徐碧城的脸色随即白了。陈深说,没关系,她不会伤害你。
拾陆
不久,万念俱灰的徐碧城信了上帝。在她的要求下,陈深把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她说落发是对唐山海的一种纪念。礼拜天的时候,徐碧城会带上一本圣经匆匆地去鸿德堂做礼拜。每次做礼拜的时候,她都在想自己十分短的一生,就怎么会卷进那么多的暗战中。她把唐山海牺牲的消息传到了重庆,重庆的回复十分简单:继续战斗!
接到重庆回复的时候,徐碧城的双脚不由自主地紧紧靠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在替唐山海完成任务。这样的使命感,让她的心中又升起了力量。有一天陈深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正蹲在地上鼓捣几个瓶子和灰色的药粉,以及一些小小的碎铁片。陈深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忙碌。徐碧城头也不抬地说,千万别抽烟。陈深说,我又不傻。陈深接着又说,你在配炸药。你这种炸药威力不大,炸鱼都未必炸得死。徐碧城仍然头也不抬地说,我做的炸药威力用不着大。陈深离开福煦村某个租住房三楼的时候,徐碧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再见,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地上的那个已经成形的简易炸弹。好长时间以后,陈深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时候她的眼泪才流了下来。她突然这样想,也许自己其实是爱着唐山海的,对于自己想爱而不能爱的陈深而言,唐山海又有哪点不好?
陈深踩着这个冬天的柏油路面,走到了上海冬天的最深处。他在窦乐路的邮筒里投进了一封信。他一直担心,在邮筒里传递情报会不会不安全。他是想要请示医生,自己收留了一名军统人员,在国共合作期间是否触犯纪律。投下信后他就大步离开了,自己什么时候被捕,甚至有可能是被毕忠良或苏三省捕获,都不是没可能的事。所以有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自己被抓了,最担心他的会是谁?想了好久以后,结果令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担心他的,可能是嫂子,也就是毕忠良的夫人刘兰芝。
三天后,医生在海报墙上给陈深下达的指令是急催归零计划,对于陈深询问的关于收留或照顾军统人员的问题闭口不谈。陈深有些泄气,他觉得组织上有些不近人情。陈深一直都没能拿到归零计划,而队部的几次会议中,却越来越明确了 76号特工总部下达给行动队的命令:尽一切力量,加强搜查、搜捕一名代号叫麻雀的中共分子。尽管近期麻雀并没有什么活动,但是从情报系统得来的消息,在此前一年的时间里,这位名叫麻雀的中共特工拿到了汪精卫政府的十八份情报,其中一份甚至是绝密会议纪要。
与此同时,苏三省却在梅机关和特工总部红得发紫,而且东亚研究所的经费也一加再加,这让毕忠良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苏三省在自己租的办公地点办公,偶尔地也来一下毕忠良的办公室作简要汇报。看上去他风尘仆仆,比毕忠良都要忙好多。有时候他会出现在李小男家的楼下,他纠缠李小男,经常开车带她去法租界逸园赛狗场看赛狗。这令陈深很厌恶,他说赛狗有什么好看的,赛狗有赛人好看吗?而李小男却不想让陈深管这事,李小男说,你管得太宽了,我爹从来不管我这些。
陈深说,你爹干吗的?
李小男摇了摇头说,死了。这些年我像一棵草一样自己长大,我在黎锦晖主办的中华专科舞蹈学校毕业后去了明月歌舞团,唱歌跳舞养自己,好不容易进了明星电影公司。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深说,明白。
李小男说,什么意思?
陈深说,你终归是要找一个归宿的。
那天在李小男的屋子里。陈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像以往一样和李小男杀一盘,而是把一些扑克牌随意地发在桌面上。他只要看扑克牌的背面,就能记住每一张扑克牌代表的点数,然后他很快地把收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像一名长期浸泡在赌馆里的赌徒。
陈深说,你想学下棋,还是想学打牌?你将来当游手好闲的太太的时候用得着。
李小男说,我都不想学,太累。
陈深想了想说,那还是下棋吧。
李小男是陈深见过的最臭的臭棋篓子。围棋摆在了桌面上,陈深让了她五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小男下着棋,更多的时间里,他在翻看着报纸。李小男托着腮,长久地盯着棋盘看,看上去她的黑子已经把陈深的白子围得死死的了。陈深看到了窗外的夕阳,从很远的地方滚动跳跃着漫过来,直接穿过玻璃窗落在棋盘上,使得棋盘上看上去镀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红。
陈深想,傍晚说来就来了。
然后陈深伸出手去,用两只手指夹起一粒白子,放在棋盘里。李小男一下子就愣了,她这时候才发现,只这一颗棋子就让她死路一条。陈深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说,你要懂得步步为营。
李小男说,步步为营太累,没有喝酒演戏来得轻松。
李小男拿过了那块没有织完的红色围巾,不再看那棋盘一眼,低着头织了起来。陈深终于打开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走在傍晚有气无力的夕阳余辉中。打开门以前,陈深留下了一句话。陈深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是一个女红的料。
冬天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陈深走在上海萧瑟的街头。黄昏过后是即将来临的漫长黑夜,陈深想到了毕忠良从梅机关开会领回来的任务,在几个月前疯狂攫取了情报的中共情报人员麻雀现身后突然隐藏,如果不揪出来,76号特工总部的所有头目都可以进行一次大换血。陈深还想到了,归零计划仍然不能拿到。最坏的打算是,暴露自己孤注一掷。踩在上海冬天生硬的柏油路上,陈深又想到,他有好久没有去将军堂孤儿院看皮皮了。
拾柒
郭小白被捕的时候,陈深参与了审讯。那天扁头闯进书记室,柳美娜正在修手指甲,陈深就坐在一口矮木柜上,晃荡着两条腿。陈深正在给柳美娜讲一个叫范绍增的军阀娶了十八房姨太太,最后一房是一个游泳舞后杨秀琼的轶事。他讲得十分缓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其实柳美娜也希望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她在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 55号院子,这个看似平静的地方一点也不平静。她想要过安生的日子。而陈深的目光无数次瞟向那口保险柜,书记室外有巡逻的特工,进入书记室有大铁门,书记室内又是保险柜。如果不是孤注一掷,他要怎么拿得到归零计划。
这时候扁头闯了过来。扁头说,毕队长让你赶紧过去刑讯室。
柳美娜看到陈深从矮木柜上滑落下来。柳美娜一边修着手指甲一边看着陈深摇晃着的魁伟的背影,她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忽然开始向往一个叫临安的地方。那是她的老家,她特别想从 55号院内消失,然后回到那个满山长满小核桃的地方。
陈深摇头晃脑地跟着扁头去了刑讯室。两名执勤的特工打开了厚重的铁门,陈深大步走在刑讯室长而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回荡,夹杂着一声声毛骨悚然的惨叫。陈深进入刑讯室的时候,看到了吊在一根柱子上的郭小白。郭小白已经皮开肉绽,他的头垂着,仿佛一棵被晒蔫的白菜。苏三省和毕忠良就坐在审讯台边,他们的身边还留着一张座椅。陈深叼起一支烟,就站在门边看着那棵晒蔫的白菜点着了火柴。他重重地吸了一口,喷出烟雾的时候他看到了苏三省和毕忠良探究的目光,也看到了郭小白低垂的血肉模糊的脑袋。他觉得,郭小白就快扛不住了。
郭小白果然就没有扛住。陈深吸完一支烟,将烟蒂在皮鞋底掐灭以后走到了郭小白面前,他托起了郭小白的下巴,看到他的两个眼眶都肿起来了,嘴里血肉模糊,一颗断掉的牙齿还摇摇欲坠地挂着,一些血结成了面糊状,一条条挂在他的嘴边。他的目光几乎已经是毫无生机,仿佛一条被击扁了七寸的疲软的蛇。
陈深阴着一张脸,在苏三省边上坐了下来。
嘴巴硬是不是?先关他两天再说。陈深说。
毕忠良笑了,说你昏头了,两天?两天中共的人就全转移了。关两天不如直接拖到小树林去。
陈深不再说话。他看到郭小白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发出一个声音说,我说。
陈深和苏三省、毕忠良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笑了。但是陈深听到自己心里传出来的一声沉闷的惨叫,他知道一场杀戮或者追捕又将开始。
那天郭小白十分正确地交待,潜伏上海的中共特派员医生,从上海传出了大量的情报。他是这个黄浦江边千疮百孔又华丽无边的城市里,有着众多下线的老牌交通员。他的所有下线,没有横向联系,全部和他保持单线联络……但是,郭小白却并没有见过医生……
郭小白交待完所有以后,再也支持不住,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苏三省走过去,拎起地上一桶水,重重地浇在了郭小白的身上。郭小白的身上开始不停地往地面滴水,仿佛他是一条刚被从河里捞起来的鱼。苏三省对一名手中拿着皮鞭的汉子说,给他换身干净衣裳,让卫生队给他把伤口处理一下。
拾捌
围捕医生,是在毕忠良带着苏三省和陈深离开刑讯室后随即开始的。陈深主动要求参加围捕行动,他是想要在围捕过程中,看能不能随机应变让医生突围或者提前撤离。在车队去往六大埭一间废弃仓库的路上,陈深坐在副驾驶室里一直都在抽着烟,抽得口干舌燥嘴唇开裂。
陈深、苏三省和所有的特工们把仓库团团围住,仓库边上的青草正发出苏醒的声音。也许不出一个月,它们就要开始在隆冬过后放肆地生长了。苏三省挥了一下手,围捕开始了,陈深一直都冲在前面。他不敢开枪走火,不敢摔倒在地绊倒身边的特工,不敢做出任何举动。在拥进一扇破门的时候,扁头第一个冲上楼道,而一根腐朽的木棍从他的脚下滚动下来。陈深知道,那是医生预设的。医生一定是已经警觉了。
那天陈深踢开一扇木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束安静的阳光。那阳光像松针一样均匀地撒在一张桌子上。地上一片狼藉,医生正在大口地吞咽着什么,她的脸涨红了,喉咙发出呜咽声。随后赶来的苏三省大吃一惊,迅速地冲上了去一把掐住医生的喉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医生把一份情报咽了下去。医生笑了,她竟然是李小男。
陈深、苏三省和李小男三个人,在这间破旧的却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站成了一个三角形。看着桌子上一盆墨绿色的仙人球,正开出星星点点的淡红色小花,陈深的脑海里迅速闪现出李小男住处杂乱无章的模样。他终于明白,李小男果然是个演员,她一直是热烈地爱着太阳花的姑娘,一直在演一个大大咧咧的风尘里打滚的女人。
李小男笑了,慢慢举起了手。在苏三省伸向后腰掏手铐以前,陈深出奇不意地亮出了手铐迅速铐住李小男,同时也把自己的左手铐住。而与此同时,一把编号上海银行 025的小钥匙,也在陈深铐住李小男的时候,滑落在陈深掌心中。苏三省阴着一张脸,看着李小男与陈深的离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有的行动队员迈着凌乱的脚步紧紧跟了上去,但是没有人知道在陈深与李小男一起并排前往的过程中,李小男右手的拇指一直在陈深的掌心里不停地敲击着,看上去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却将刚刚掌握的已经吞咽下肚的所有信息,通过发报时的长短快慢的敲击节奏传达给了陈深。这条路走得无比漫长,他们一起走过了走廊,下到楼梯,再走过院子里的荒草,再走向停着的汽车。走到汽车旁边时,陈深看到了脸色阴沉的刚刚赶来的毕忠良。
毕忠良仿佛不认识李小男似的,他只是对陈深说,早就和你说过,少和戏子来往。
李小男阳光灿烂地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看上去她是愉快地上车的。她翻阅过陈深的档案。陈深曾经在无线电学校有过两年的学习生涯。所以在自己被捕的情况下,向外传输情报的使命无疑落在了陈深的身上。在疾速驶向 55号直属行动队队部的车上,李小男分几次向陈深不停地眨着眼睛,每次连续眨眼的长短次数不同。陈深记下了,凭直觉他觉得这是一个电话号码。后来李小男就不说话了,因为她累了,她把头重重地靠在了车座位的椅背上。其实李小男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出陈深下围棋时的场景,在那个有着凉薄夕阳的黄昏,陈深把一粒白子放在了棋盘上,围住了李小男的一大片黑子。陈深说,要步步为营。
一个能记得住棋局的人,当然更能记得下一个电话号码,以及刚才李小男用大拇指传出的信息。
那天苏三省把李小男送进了优待室。他和李小男久久对坐着,用仿佛痛苦的语音和李小男说话。李小男却像没事一般,一首接一着地唱着周璇的歌,从《四季歌》到《天涯歌女》,从《春风秋雨》到《送君》,一直唱到口干舌燥,把苏三省唱得昏昏欲睡。最后苏三省终于忍不住了,苏三省说,我给你一支笔和一张纸,你明天中午以前把该写的名单都写出来。
苏三省离开优待室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在门边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说,如果你把名单写出来,我愿意带着你一起离开上海。李小男故作惊喜地说,去哪儿?苏三省说,去香港。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有的是钱。李小男说,香港不也是沦陷区吗?苏三省突然有些恼怒了,可是不沦陷的,差不多只剩下重庆了。李小男笑了,说,没沦陷的除了重庆,还有四万万人心。这是一次无趣的对话。苏三省不想再说什么,他重重地合上门,大步向前走去。那天苏三省带人搜查了李小男的房间,搜走了一大堆的物品。就在他带着特工们离开的时候,陈深和扁头出现在李小男的房间里。陈深像是熟客一样,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李小男蜷在沙发上的情景,李小男和自己下棋的情景,李小男织围巾的情景,以及所有杂乱无章的记忆,都一下子跳跃着波浪一样涌动在陈深的面前。陈深的目光四处巡行,他发现李小男那条正在织着的红色围巾没了。
就在苏三省把一沓周璇的唱片胡乱地扔进一只纸箱的时候,陈深说,唱片留下。苏三省愣了一下。陈深加重了语音:我让你把唱片留下!苏三省笑了,他把唱片重又从那只纸箱里翻出来,小心地放在陈深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带着行动三队的人撤出了李小男的房间,屋子里只剩下陈深和扁头。
陈深缓慢地站起身来,挑了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就响了起来,夜上海,夜上海,夜上海是一个不夜城……陈深十分清楚,夜上海确实就是一个不夜城。这个不夜城的夜晚来临的时候,陈深找到了一间公用电话亭。亭子里管电话的胖女人,坐在一张凳子上背靠着木板做的墙,正流着涎水睡着了。陈深在公用电话亭不停拨号,以响起的长音次数为数字,第一时间传出了密电码。
走出电话亭的时候,陈深回望了一下孤独的亭子和一条绳子一样软沓沓扔向远方的马路。在看不见的星空下,或者说路灯下,或者说霓虹灯下,或者说电话的那一端,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在上海像走钢丝绳一样的生活着。走出一段路后,陈深回过身来,对着那间公用电话亭挥了挥手轻声说,再见,同志。
拾玖
第二天苏三省打开优待室的门时,看到李小男把那张白纸折成了纸船,船帮上用苏三省给他的笔写下了三个字:胜利号。
看到这三个字,苏三省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李小男的小命可能是不太保得住了。他看着李小男很久,转身走出了优待室。接着李小男被迅速地解往刑讯室。这天陈深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柳美娜办公室的矮木柜上,举着一瓶格瓦斯不停地往嘴里送。柳美娜也像往常一样,不停地修着指甲,只不过她不时地拿眼忐忑地瞄一下陈深。因为她知道这一次被捕的是苏三省追求的三流电影演员,同时也是对陈深有着好感的干妹妹。
今天你不会去参加审讯吗?柳美娜声音中露出几分脆生生的怯意。
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毕忠良一定会去审。他一定会叫上我,他要看看我和这个干妹妹是不是串通一气的。
那你们串通一气吗?
陈深仿佛是生气了,他把手中的格瓦斯一口气喝完,然后将空瓶重重地顿在了矮木柜上。那巨大的声音把柳美娜吓了一跳,就在这时候扁头出现在书记室门口,气喘吁吁地说,毕队长让你去刑讯室。
白炽灯雪亮地照着李小男。李小男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反绑着,她一直在等着陈深的到来。陈深来的时候她笑了,仿佛等到了望眼欲穿的故乡亲人。陈深也笑了。火红的炉子里煨着的烙铁已经通红,大小不一样的皮鞭挂在墙上,辣椒水、老虎凳,所以有刑具都堆在墙角。但是显然不需要用刑,因为看到陈深的时候,李小男说,给我一支烟。
那天陈深认真地给李小男点烟。毕忠良一直一言不发地注意着陈深和苏三省的表情,他总是觉得无论是被击毙在米高梅舞厅门口的中共分子宰相,还是被埋在小树林里的军统潜伏者唐山海,还是现在被捕的三流演员李小男,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个像影子一样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这些人的努力可能都是白费心力的。毕忠良不是不怀疑陈深,而是害怕怀疑陈深。这个陈深会是一个称职的理发师,或者是直属行动队一分队队长,或者是中共地下交通员,或者就是大名鼎鼎的麻雀?更或者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私下里的猜测,完全冤枉了这个替自己走私烟土、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割头兄弟。
李小男在抽完一支烟后开始招供。李小男说出她其实是宰相多年未交往的亲妹妹,从此他们家再也没有一个人活在世上了。陈深表情平静,他的眼前浮起米高梅舞厅门口李小男看到宰相吞枪自尽的时候一声惨叫的情景,才明白原来李小男竟然早就看到了宰相和自己在舞厅内的接头。陈深的心里多了一些害怕,他害怕李小男扛不过大刑,那么李小男脑子里埋着的一堆联络人员名单怎么办?
除了这些,李小男不再说和情报有关的事。刚才说和宰相的关系,仿佛是故意说给陈深听的。此后的大段时间,李小男都在说着片场的轶闻,以及某个导演的风流韵事。毕忠良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看了苏三省一眼说,我只要结果,你给我结果。如果你给不了结果,你自己向 76号交待,你自己向梅机关去交待。如果你吃不了,那你就得兜着走。
苏三省阴着一张脸,他长久地盯着这个他追求了许久的女人。后来他让一名特工找来了干毛巾,他说把干毛巾塞进李小男的嘴里,让毛巾进入食道和胃,等到胃酸把毛巾融合后猛地外拉,据说可以将胃拉出。如果胃拉出了,那些情报纸一定还没有消化完,所有的情报都有可能被他抢回来。即便是抢不回来,那么对这种骨头比铁还硬的共产党人来说,就算是一种刑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毕忠良看了陈深一眼说,苏队长的方法,你怎么看?
陈深盯着苏三省咬着牙说,亏你还死乞白赖追求过她,我真想杀掉你。
苏三省笑了,所有汪主席和新政府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敌人就得除去,不然敌人会把你除去。陈队长想为嫌疑分子说话吗?
陈深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刑讯室。在离开之前,李小男突然叫住了陈深。她又要了一支烟,陈深再次为她点燃了香烟。李小男说,如果有时间,帮我去看看那盆仙人球。
陈深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李小男的话却落在了毕忠良的耳朵里。
在长长的走廊上,陈深的步子沉重而缓慢,一会儿李小男的干呕和惨叫的声音传了过来。陈深的眼睛里浮起一阵薄雾,他知道苏三省已经在让人往李小男的嘴里塞干毛巾了。
再接着,毕忠良也出现在走廊上。他一直跟在陈深后面不远的地方,一阵阵的惨叫让他的头皮发麻。自从剿赤匪时头皮上挨了那一枚弹片后,他头皮发麻的毛病时常会发作。特别是在阴雨天的时候。
五分钟后,毕忠良让身边的一名队员马上赶往废仓库,把那盆花带到他的办公室。那天下午,毕忠良花了一个多小时时间,研究他的手下从仓库里带回来的一应杂物,以及那盆仙人球。毕忠良最终也没有发现什么,最后他把花交给了陈深。陈深说,你是不是怀疑这花里有情报?我看到花盆的土已经动过了。
毕忠良说,换谁都会怀疑的,不过,这花坛子里没有任何秘密。
陈深拿着花,小心翼翼地捧走了,他拿着花回到办公室以后,把花放在了向阳的窗前。那墨绿色的球体上,星星般的淡色小花开得热烈而奔放。陈深就想,仙人球的秘密,大概就是,胜利。
贰拾
陈深带着那枚从李小男手心里滑落的钥匙来到了上海银行。在李小男租用的上海银行 025保险柜里,陈深看到了一封信和李小男留下的一块红色毛线围巾。陈深终于知道,这围巾原来是给自己织的,而不是给所谓的正在追求她的苏三省织的。那天陈深花半天时间将头埋在围巾里,深深地吸着毛线的味道,一会儿这块围巾就湿了一大片。
陈深又去了欧嘉路和沙泾路交界处,在海报墙上发现了医生被捕前下达的最后指令。这次的指令显得十分单调,但是单调中却又有那么深重的急催的味道。内容是这样的:归零归零归零归零归零……
陈深久久地站在海报墙前,听着不远处沙泾路上工部局屠宰场传来的阵阵猪的嚎叫,他的脑子里开始急速地动转起来。墙上那些颜色不一的海报,有好多已经翘起了角,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可以看到陈深宽阔的背影,以及干燥起壳的海报在风中有节律的舞动。在陈深大步离开海报墙以前,他已经作了一个决定:以暴露为代价,迅速拿到归零计划。
拿到归零计划首先要进入书记室的铁门,然后是打开保险柜的锁。后来陈深一直都在自责,他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内心充满了阴暗。那天他带着柳美娜去了米高梅跳舞,他还和柳美娜喝了好多酒,总之是他把柳美娜灌醉了,然后从她的包里拿到了铁门钥匙。
陈深带着铁门钥匙匆匆地回到了 55号,当着游动哨的面,说是来拿柳美娜的一只小包。在别人眼里,他仿佛和柳美娜有了那种意思。他用早先配制的钥匙打开了保险箱,拿到归零计划后,匆匆地回到了舞厅。那时候柳美娜还伏在包厢的长沙发上酣睡着。等她醒来的时候,舞厅就快散场了,她醉眼朦胧中看到了坐在一边的陈深。陈深看到她醒来的时候,眯着眼笑了一下。
柳美娜想要站起来,但是她觉得头有点儿痛。所以她站着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这时候她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张火车票和一颗子弹,她的酒就全醒了过来。
柳美娜怅然地坐了下来,说,你是让我选一样是不是?
陈深把那颗子弹收了起来说,我希望你选火车票。
其实那天保险箱里的钞票多了出来,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共产党。我只是不想说出来。
为什么不说?
我害怕说了以后,你就消失了。
为什么不是军统?
军统的气味和你不像。
片刻的沉默后,柳美娜又说,你是让我选,死还是走?我选走。其实我老家一直有个男人等我回去成亲,只是我不喜欢他而已。我喜欢你也是自找的……
柳美娜拿起了包,匆匆地向外走去。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因为她的人生将发生巨大的变故。陈深突然叫住了她说,你不能回老家临安,也不能再回你的住处。
柳美娜笑中带泪地说,我早就没有住处了。自从爱上你后,我身心都再也没有地方可以住。
静默了好久以后,柳美娜说,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
见面了你还会给我剪头发吗?
会的。
然后,柳美娜的脚步声响起来,她完全地从陈深的视线里消失了。陈深不知道的是,此后漫长的一生之中,他都没有再见到过柳美娜。柳美娜也自此成了长在他心中的一枚拔也拔不掉的倒刺。与此同时,苏三省站在书记室的门口,听一名巡逻哨的行动队特工告诉他,陈深来为柳美娜拿过包。苏三省的眼睛重重地闭了一下,等他终于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已经发生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对院里停着的一辆车高喊起来,马上分两路去柳美娜和陈深家里。马上!
陈深和柳美娜在苏三省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就在陈深想把归零计划放入窦乐路邮筒前,他去了欧嘉路和沙泾路交界处的海报墙看嵌字指令。新的医生果然已经到任了,医生的指令是:若拿到归零计划不按原交通线传递,须亲自送出上海具体待命。
与此同时,苏三省在毕忠良的授意下,疯狂地搜寻着陈深的踪迹。毕忠良和妻子刘兰芝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相对无言。看上去刘兰芝已经有气无力,像被抽掉了筋骨一般。一会儿她终于耸动肩膀哭了起来,你知道的,我一直当他是我阿弟的,我还在张罗着给他找一个家主婆。
毕忠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就晓得伊勿简单。
毕忠良说这话的时候,手不停地颤抖着。他的酒瘾又发作了。他的手努力地伸向了桌面上的一瓶酒,迅速地打开瓶盖,举起瓶子猛灌了起来。毕忠良足足灌了半瓶洒,人一下子有了精神。他把酒瓶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时,又重复了一句,我就晓得伊勿简单。
贰拾壹
陈深把自己藏在了徐碧城在福煦村租的民房里,他像是一个居家男人一样,一下子变得温文尔雅。除了有时候喝喝格瓦斯,或者抽抽香烟以外,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徐碧城待在一起。这样的时光让徐碧城无比珍惜,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没有日本人突然像蝗虫一样闯进中国,以及汪精卫自作主张地建立新政府,她完全可以和陈深一起,天天过上这样的生活。而事实上,她对陈深的生活是一无所知的。
这年的除夕,陈深还是没有接到组织上让他离开的指令,所以他是和徐碧城在一起过的。他们一起晃荡着去了将军堂孤儿院里看皮皮,在那条漫长的道路上并肩行走时,他们的手臂总是不小心地碰撞着。最后是徐碧城挽住了陈深的手,挽住陈深手臂的那一刻,幸福像从天而降的闪电,一下子击中了她,差点让她的鼻子也酸了起来。那天孤儿院里吃的是羊肉白菜粉皮,皮皮大概是吃饱了撑的,和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小男孩干起了仗。皮皮挥出第一拳的时候,陈深和徐碧城刚好迈进将军堂院子的大门。保育人员和老师迅速上前想要劝开皮皮,这时候陈深的声音响了起来。陈深兴奋地说,让他打一架。打一架不容易啊!
那天陈深和徐碧城看着皮皮打架,皮皮被打得满脸乌青,那个圆脑袋的小男孩最后躺在地上直喘气。徐碧城一边替皮皮擦去脸上的血,一边开始责怪陈深。陈深笑了,说没有流过血的男人长不大。
这时候徐碧城突然发现,走路一向有些瘸的皮皮仿佛已经好多了。他走路的样子,有些虎虎生风的味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皮皮就在陈深面前不停地挥舞着双手,模仿青年军的样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