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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宫闱深深,情真情假难辨.2

作者:木溪 当前章节:8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14

李煜陷入两难境地:既不能给旧爱以完整的爱情,又不能给新欢以名分。他本不该爱上小周后。可是陷落爱情里,有几人能做到防微杜渐?

李煜本该明白,爱上不该爱的人,代价并不只是受一场相思苦。爱情虽然有使人焕发青春光彩的魔力,但是有时候,爱情也催人衰老,即便瞬间绽放的光彩,也不过是濒死时的回光返照。更有些有违伦常的情感,刹那便会灰飞烟灭。曹植爱上兄长之妻甄氏,在现实中却不能有丝毫逾礼。纵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相会,却是在梦里。

曹植和甄氏情投意合,却毕竟于伦理不合。曹植压抑着疯长的相思,甄氏则因思念成疾,郁郁而终。一次宴会上,曹丕把甄氏的遗物玉镂金带枕送给了曹植。返回驻地的途中,曹植怀抱佳人遗物,思念更深。行至洛水,他深夜梦沉,竟好像望见甄氏凌波而来。惊醒后再无法入眠,于是曹植写下了《洛神赋》。

《洛神赋》原名《感甄赋》,一经作成便家喻户晓。或许曹丕曾在某个难眠的夜晚,读到了弟弟凝聚真情的奇文,一时间,甄氏的修眉俊目、丹唇皓齿、滑肤细腰,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流连于逝者的寝殿,曹丕决定不再追究她的过往。

有时候,爱也会让人宽容。

但是,魏明帝曹睿却不能不在乎。身为甄氏的儿子,他觉得叔叔所题的这“感甄赋”三字实在荒唐,便下令改为“洛神赋”;而父亲去世时,群臣曾建议拥立曹植为帝,更令曹睿如鲠在喉。后来,魏明帝几次三番更改曹植的封地,令曹植受尽漂泊之苦。

不伦之恋,总会让当事者付出些代价,但仍有人如扑火飞蛾,捧着毒药也甘之如饴。情根深种的甄氏,憔悴了容颜,凋零了生命。小周后则放下了少女的矜持,也顾不得姐姐的怨怼,在嘲讽的目光中期待与李煜成双成对的一天。可是,她会不会步了甄氏的后尘?曹植忍受着相思,在铭心刻骨的怀念里度过余生。而李煜,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曹子建?只恐到那时,何其风流的辞章,都不过是清明墓冢前的一声长叹。对这些,李煜了然于心,却无计可施。他和小周后的感情,娥皇容不得,更遭世人非议。

然而不久之后,娥皇病重而逝。她尸骨未寒,沉浸在悲痛中的李煜就让小周后在宫中待年。古时候女子成年未嫁时,在闺阁中等待有缘人来提亲,是为“待年”。小周后在宫廷里“待年”,与李煜“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风流事又传于外,何人敢来提亲?待年之说,不过是金屋藏娇的幌子罢了。

没料到不久后,圣尊太后也去世了。按照传统,李煜要为母亲守制三年。眼看着小周后从弱骨丰肌的少女,出落成风姿卓绝的女人,李煜一心盼着早日给她个名分,却终是不能。

《蝶恋花》一首,寄托的便是李煜无处倾诉的愁苦。

清明刚过,长夜难眠,他信步而行。本是春意浓烈的时节,但他眼中春光并不明媚,绿树红花都被愁绪笼罩。濛濛细雨落梧桐,那滴滴答答的声响,竟然被风声遮盖过去了。雨停云收,月亮发出清冷的光。

“桃李依依春暗度”一句,和小周后的处境是多么契合。她从未笄时入宫,到嫁给李煜,跨越了五年时光。如果是从未出过闺阁的少女,又为家教、礼法约束,或许一直情窦未开、春心未动,这五年还不算难熬。然而,小周后却是那么早就遇见了让她措手不及甚至失了少女矜持的李煜,心被情丝缠绕,拨不开斩不断,却只能等待。

或许,陆游和唐婉懂得。他们本是一对佳侣,琴瑟甚和,但陆游的母亲却对唐婉有诸多不满,逼迫儿子休妻。陆游百般恳求无果,含泪写下休书。

几年后的一次偶遇,触发两人对旧事的追忆。各作《钗头凤》一首唱和,字里行间尽是痴情与痴怨。不久唐婉郁郁成疾,在萧索秋日化作一缕香魂,从此再不必咽泪装欢。

更早的汉乐府里,也有类似悲剧。《孔雀东南飞》诗前有序:“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焦仲卿和刘兰芝被合葬在华山旁。山中松柏成行,梧桐茂盛,“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鸳鸯每夜鸣叫到五更,仿佛在提醒后人:“戒之慎勿忘!”

爱情无处搁置时,悲剧就翩然而至。牛郎织女银河相望、孟姜女哭长城、梁祝化蝶,都把这种无奈演绎到了极致。

有风雨摧春,未到春末,残红已经遍地。世人都怕春过花残,李煜也怕。他怕春花一样的小周后来不及绽放全部美丽,就无声地凋谢在深宫里。

到小周后十九岁时,李煜终于给了她名分。彼时的她,和初嫁李煜的娥皇,一样的年龄,一样的青春。

可是,从宫内到坊间,从古到今,谈起大周后,人们总会想起她过人的才华、贤惠的德行,并为华年早逝的命运叹惋不休;但说到小周后,却莫不以桃色的眼光、轻薄的语调,数说提鞋偷会的风流。关于小周后和李煜的种种,仍多被视为乱伦。他们的婚姻,并未得到过祝福。

大周后病重时,李煜也曾软语温存,她去世后,被以国母礼仪厚葬;小周后为了李煜,即使被赵光义所辱也隐忍偷生,并在李煜死后自杀殉情。小周后自杀时只有二十八岁,比娥皇病逝时还小一岁。她所做的一切,鲜见后人一句赞语。只因那违反伦常的爱情,人间或许从未有过她的位置。

柳枝不是无情物

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芳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

——柳枝

少有男子如李煜一般,桃李花草,乱红秋千,都能触发他的伤情,令柔肠百转千回。他为帝王时,词中既不见王者霸气,也少有皇室贵气,总有股道不尽的绵软情思,就像江南连绵不绝的细雨,润心无声。他在画堂南畔幽会,千顷碧波泛舟,夜晚深院待人归,亲切而真实;他看得懂笑向檀郎唾的女子,看得穿绿窗待芳音的思妇,细腻而贴心。如果不是有这样善感的心,那么他大概也不会为一个年华老去的宫女留下一阕词章。

据史料所载,李煜痴爱诗词音乐,他在宫中设有教坊,随侍左右的很多宫娥也都通音律、善舞蹈,庆奴是其中之一,她年轻时深得李煜垂青。

庆奴的相貌已不可考,但陪王伴驾的女子,纵使不是国色天香,也该有千种风情。然而,时光慢慢爬上美人的眼角眉梢,成了细细的皱纹,失了青春年华的庆奴,不复昔日风采。后宫里多二八佳人,这样一个并不年轻的宫女,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不论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说,还是“后宫佳丽三千人”的言辞,多少带些夸张成分,却也表明了帝王后宫里妃嫔宫女之盛。这些女人,住在人间最奢华的宫殿里,也忍受着世间最深的寂寞。

她们之中,位高者如陈阿娇,失宠后被汉武帝幽禁长门宫,纵使千金买赋也不能讨回帝王的恩宠;取阿娇而代之的卫子夫,后来也因年老色衰被汉武帝嫌弃,只能看着得宠的李夫人和勾弋夫人,满心落寞。位高者尚且如此结局,普通宫女的命运就更可悲了。唐代元稹有一首《行宫》,写的就是普通宫女的无奈: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古行宫指的是上阳宫,“白头宫女”在唐玄宗天宝年间被潜配到此,如入冷宫,幽闭四十载,霜雪染白青丝,少女已成老妪。当年,她们也是月貌花容,然而在这鲜有人至的古行宫里,无人欣赏的美凋零得更快。往事本不堪回首,然而四十年的冷宫生涯让她们不可能有新的话题谈论,每逢闲坐,仍是追忆玄宗时期的往事。

“宫花寂寞红”一句,几乎可见所有后宫女子的人生。内院深宫,多少国色、几多风情,都在等待君王的过程中心灰意冷,及至垂垂老矣时,可能都未曾换来君王的短暂凝视,难怪宫怨会是诗词创作的不朽题材。

庆奴不幸,她的青春消磨于深宫内,但与一生遥望君王的宫娥相比,庆奴又有幸,年轻时有机会陪伴君王,当年老色衰时,还得到了君王的体恤和怜惜。

女人虽然不完全靠美貌吸引男人,但爱美之心,乃是人之天性,何况历史上因人老珠黄而失宠的女人实在太多。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流传甚广,彼时他对陈圆圆何等痴情。当人们沉浸于这段情事的浪漫和传奇时,却不知后事:陈圆圆渐渐色衰时,吴三桂已另有新宠数人,加之她和吴三桂正妻不和,屡受刁难,最后,昔日的绝代美人辞家礼佛,余生与青灯黄卷相伴。

幸而,李煜除了欣赏女子的美貌之外,更因其才情多了几分怜惜。在那个和风日暖的春日,在一场宴会上,李煜不经意间瞥见了已不再年轻的庆奴。这个南唐最尊贵的男人,只一眼间,就窥见了那个地位卑微的女人的心事。

明代顾起元认为“见春羞”三字用得极好,在《客座赘语》中评其“新而警”。席上丝竹管弦声犹在,舞者身姿销魂,但庆奴脸上却不见喜色。她沐浴在美好春色里,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衰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春依旧,她却已经不再是那个颦笑生姿、笑靥如花的少女。畏老带来的自卑让庆奴越见春天之美就越羞惭,此番难得重见君王面,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荣宠,一番感念后,越清醒地意识到都已成过眼云烟。

李煜见到庆奴的一刻,就窥见了她的羞春心思。他看着庆奴在宴游之地徘徊踟蹰,站在垂柳下发呆,情知她在悼念失去的韶华,想作安慰语,却不知如何开口。柳树仿佛通晓了李煜的想法,垂下的柳条随风摇摆,好像抚上了庆奴的秀发。后来李煜取过一把黄罗扇,写下了一阕《柳枝》,想以此告诉庆奴:不仅垂柳依依记旧人,我也从未忘记过你。

黄罗扇面上散发出墨香,那是李煜亲笔题下的字迹。

李煜的书法,先学柳公权,后学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王羲之、钟繇、卫夫人等,渐渐自成金错刀体,“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铁钉”。这一首《柳枝》,想必被挥洒得当如聚铁钉。后人道李煜的书法如“倔强丈夫”,倒是比他的词乃至他的人更多几分阳刚气。此番,倔强丈夫笔书柔情,不知接过黄罗扇的庆奴,该是怎样一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的模样。

像庆奴一样身处深宫的女人,就像一株葵花,君王便是太阳。葵花向阳而生,太阳却要普照大地,把光芒洒下四面八方,不可能只为一株葵花而存在。宫中女人当有不专宠的心思,莫要生出独享君王爱情的奢望,否则,在这寂寞的宫廷生活,她们将坠入更深的痛苦和绝望里。这种痛苦,白居易有两首后宫诗说得分明: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眼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雨露由来一点恩,争能遍布及千门?

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

庆奴是个聪明且识分寸的女人。在内心深处,她肯定对李煜有更多期待,但没有因为这一柄意外的题诗团扇就生出妄想。她知道“雨露由来一点恩”的后宫法则,知道帝王恩泽无法遍及千门——除大周后以外,李煜身边还有妃子江氏、保仪黄氏、嫔御流珠等人。帝王的专情,常常出现在话本里、戏台上,真实的史册里,只有明孝宗朱祐樘一生只娶一妻。

遑论庆奴只是个小小宫娥,李煜题诗赐扇的片刻温柔,已经足以令她回味终生。

据民间传南唐城破后,庆奴藏身民间,几经波折,后来嫁给一位宋朝将军做侍妾。当时赵匡胤严令朝中诸人不得私自接触李煜。庆奴感激旧日君主的垂怜,还托人带去了问候的书信。见信后,李煜泪雨滂沱,不能自已。

在李煜后宫的诸多宫娥里,并非只庆奴一人意外地得帝王恩遇。另有以布缠足的舞女窅娘,只为裹出金莲小脚,用步步金莲的奇妙舞姿博李煜欢心。李煜捧美人脚落泪,正是这两行一时感动而落下的清泪,换了窅娘一生忠贞,让她在金陵城破后,义无反顾地随李煜北上汴京。

史有载:“窅娘白衣纱帽随行,后主宛转劝留,不听。”宛转劝留是李煜对身边人的疼惜,不听而随行是窅娘对李煜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此路漫漫,前途未卜,幸有佳人,聊解寂寞。

还有宫人乔氏,曾得李煜赐予的一卷《心经》。亡国后,乔氏入了宋朝皇宫,仍然保存着这部《心经》。听闻李煜被宋太宗赐死的消息后,乔氏取出《心经》,写下几行字:“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关于乔氏最后的结局,由南唐入宋的文人徐锴在《南唐制语》里道:“有宫人乔氏出家诰,岂斯人耶?”

国破后,李煜已为阶下囚。感念着昔日恩情,南唐旧宫人冒险送信,生死相随,甚至因伤心而遁入空门,实在令人唏嘘。

国家虽亡,南唐遗民的日子却要继续下去,他们入宋后多安分守己,努力生活,时而也会惦记起旧时君主。据《南唐拾遗记》所载,李煜死后,“凶问至江南,父老多有巷哭者”。

无论宫中女眷还是乡野黎民,李煜未曾给他们安稳的生活和理想的家园,但这些人非但不怨恨他,反而念念不忘。其中缘由,大抵便在这首《柳枝词》里——李煜从没有欲取姑予的心思,他的温柔体贴、仁爱宽厚,都是真性情的流露,连决定采取轻徭薄赋的政策时,都是对百姓发自内心的怜悯,而不是像多数政治家那样以稳固江山社稷为最终目的——毕竟,人性的力量总是动人的。

于是,在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的深宫里,因君王有情,柳枝也成了有情之物,温暖了一颗芳心,给寂寞的后宫涂上了一抹暖色。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 长相思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 长相思

宋词婉约派中有四面旗帜,其中柳永号“情长”,晏殊号“别恨”,李清照号“闺语”,而李煜所冠的,乃是“愁宗”二字。这本是坊间说法,不是什么名家定论,也不是什么千古名声,倘若咂摸起来,是否恰切也还值得商榷。这“愁宗”二字,也不知李煜是否当得。

世上愁绪,不论为名为利,为权为财,还是为爱为恨,都是一种心缘。佛教将“起心攀缘外境”称为心缘相,欲求交杂,难免求而不得,也就注定要吃一些苦。

不论愁浓愁浅,李煜总能把这份苦渲染得恰到好处。仿佛有一双灵巧的手轻轻剥开莲子,清新的气息在和煦的阳光下缭绕起舞,莲心之苦却同时溢满了口腔。这种愁苦不至于让人绝望,在沮丧之余偶尔还会突然现出一点亮色聊作安慰,但它又缭绕不去,就像个固执的樵夫手持生锈的斧子,起起落落,动作笨拙,似要在漫长的时光中斫伐出几个缺口。

不知文字所带来的那种持久的钝痛,算不算是李煜词的一个特点。

《长相思》写的是思妇的苦。思妇的离愁别恨与求而不得,在古典诗词中并不是新鲜题材,就像一面古老铜镜,在“诗三百”的年代还熠熠生辉,映照出一张张姣好面容上的期待与失望,可经历了岁月的漫长风尘,铜镜终于还是被蒙上了尘埃。

作为缺乏王者天分的帝王,李煜像一位极具天分的油画家,用色彩饱满、光感鲜丽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她秀发如云,发簪如玉,面容姣好,衣绸着锦,飘逸如天上仙子。这个体态轻盈而风姿缥缈的女子究竟是谁,并无典籍可考。不过据史料记载,大周后对服饰妆容颇有研究,曾亲自设计了“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的装扮,一时间成为南唐后宫的“时世妆”。这首词里的美人妆容,正与大周后所创的妆容方式一般无二,可见她极有可能是宫中女子,或是李煜以宫中女子为蓝本来虚构的一个形象。

她秀眉皱起,伤感从颦蹙的黛螺眉间流露出来,让人好奇,是什么让这如花似玉的美人这么伤心?在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节,风雨交加的阴沉天气更让人黯然神伤。但明知窗外凄凉景象必惹愁绪,她还是忍不住卷起珠帘,探首向外张望。触目所及尽是深沉夜色,黑暗中只有风抚残花的“沙沙”声音络绎传来,又有雨打芭蕉的簌簌声响,更把心海波澜搅扰得翻涌不断。

夜长人奈何!女子心事至此暴露无疑。

在“秋风多,雨相和”的浩大声势里,这一叹诚然算不得多么惊动人心的阵仗,但词人偏有这种点石成金、妙笔生花的力量,让这一声如同暮鼓晨钟破空而来——风雨闯不入罗帷,忧愁却占据了心扉。

一个人的夜总是凉的。寂寞如冰,再美好再热烈的春光也会冷掉,遑论眼下秋意正浓。一个人的夜也是漫长的,从夕阳在西边的山坳陨落到晨星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独枕盼天明的微妙心思,岂是“孤独”二字能够形容。

最喜的是孤独的人有着念想,最怕的是念想终于还是落了空。词中闺阁愁怨的气息太过浓重,足见李煜笔下的女子定已尝过爱情滋味。有甜有酸有苦,才是丰富的爱情。彼时经历了天涯海角的隔绝,此刻才知朝朝暮暮相守的可贵;只有爱错过人,就如穿错鞋磨破了脚,才知谁是命中注定的情缘,而不再嫌弃他熟悉如自己的掌纹,或不再执迷于一见钟情的目眩神迷。“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果然一语道破爱情的天机。

生命如同一柱檀香,燃烧起来,才有迷香涌动。爱情就是点燃檀香的一枚火镰,电光石火迸发的一瞬,生命中最精彩的桥段才徐徐开启。李煜词里的一番离别,也是这高潮中的一段起伏,扬起与跌落间,才让人知道分别有多痛,思念有多苦,以及隐藏其后的爱有多浓。

爱有多深,相思就有多长;爱有多重,恨别就有多浓。

与这首闺愁词《长相思》相和的,另有一首同词牌作品,也在后世流传甚广。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秋意又浓了三分,愁绪却似乎浅淡了许多。山峦一重两重,重山更远远山更重,这层层叠嶂如同相爱男女间逾越不过的山远天高,又像思妇心中的重重相思与离恨。烟波浩渺,云雾生寒,茫茫秋水上不起波澜,只有两三孤雁劈空而过。雁过留声,惊落了满林黄叶,惊起了一阵秋潮,却惊不破思妇的满腔寂寥。

她心中,犹如生了水草一样,摇曳牵绊;又如缭绕烟雾散去后的一方秋湖澄澈剔透,玲珑如同已洞察了万物。再多情如何,再聪慧如何,阻拦不了情人离去的脚步,也打断不了他在异乡的逗留。神秘如四时光阴,能憔悴容颜,催老年华,天地由青翠一片到姹紫嫣红,再脱去金黄战衣转而素裹现身,时光仿若万能,令人忍不住顶礼膜拜,可人人都知,光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它不能转身,更不会退后,认定了一个方向,只能一路走下去。

在情爱中受苦的人,常常就是犯了和时光一样的错。爱一个人,情意至深至浓至重,受伤也不肯停留,绝望也不懂回头。这种大步朝前的爱啊,轰轰烈烈,烧起来就如火如潮。人说“霜叶红于二月花”,可这几乎燃烧的朱红枫叶,又怎及相思更胜火焰。

唐朝有个叫鱼玄机的女诗人,也在繁茂的枫林里,写过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以寄托相思。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子安”是江陵才子李亿的字,他与鱼玄机经由温庭筠牵的姻缘线而结识,很快如胶似漆,情爱甚笃,在长安城西的林亭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李亿在家乡早已娶妻,原配夫人不断寄信催促他接自己进京,通情达理的鱼玄机未作纠缠,就让李亿南下了。李郎一走,她日日茶饭不思,愁肠作结,于是写下这首诗倾诉小别之苦。诚然只是小别,可忆君之心,犹如西江之水,奔流不歇。

好一场“愁望”,她已爱到不计较。可惜这样的感情,注定不能喜剧收场。倘若李亿回报以同等的爱情,必会辜负另一个女子;但若非如此,千枝万枝火红枫叶上寄托的情思,又有谁来补偿?后来,李妻果然容不下这个勾走丈夫心魂的女人,嫉妒中的女人会陡然生出无穷尽的智慧和勇气,她机关算尽,终于逼着李亿把鱼玄机赶出了家门。

鱼玄机在道观中安身,甚至还期望着能与李亿再续前缘。可窝囊如她的李郎,再也没了音讯。被辜负,犹自期许,没有自强女子的那一份矜持可贵,生命再凄凉,似乎也是自己飞蛾扑火般应得的惩罚,得不到怜悯,遑论疼惜。从此青灯古佛,泛黄经卷,再没有枫叶如丹的红艳。

李煜词中的女子,也不知是否会比鱼玄机幸运上几分。总之,她看着菊花开了又谢,看着惊扰一秋的塞雁穿云而去,一个秋天已在思念中渐行渐远,天际仍不见那熟悉身影的出现。

也罢,只独在帘幕中,望着一帘风月,任由光阴在指尖碾过便好。他归来,便可一同享受这无边风月;人不归,便只好拥着这漫漫长夜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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