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了伤害,也阻断了成长
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采桑子
近代学者俞陛云曾有论断,称这首《采桑子》是李煜失国后所作,其推断依据是“不放双眉时暂开”一句。在他看来,李煜之所以愁眉不展,是因为“受归朝后禁令之严,微有怨词”,而在夜夜笙歌的南唐,李煜当不会终日眉头紧锁。
但论世间,谁不会有一些烦心事呢?何况天生敏感如李煜这样的词客,又生于宫廷环境里。当他还未成为太子时,兄长弘冀的猜忌便让他深感苦恼,只好高调地寄情山水;幼子爱妻相继离世,他的悲痛无以言表,只用一首又一首诗、一阕又一阕词寄托哀思;他和小周后虽然经历过月夜偷会的甜蜜事,仍有“人间没个安排处”的无奈感慨;至于南唐受到北宋威胁时,家国之忧,何尝不是他眉头紧锁的缘由。
在亡国前,贪欢享乐虽是他生命乐章的主旋律,但也避免不了那些不和谐的音符,偶尔的失望、沮丧、痛苦,缭绕于心。那时候,他把赋词看得重于江山,自然需要新的素材充实作品,而他的生活体验,不外乎宫廷奢华生活、与后宫嫔妃的花前月下、男女相思之苦,再无其他。
亡国后,他经历了残酷的战争、身份的巨变,体味过人间的大欢乐后,又品尝到人世的大悲伤,生命体验陡然变得丰富而充沛。
这前后可能发生的变化,南宋辛弃疾的《丑奴儿》或可作为参照:少年不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年少时不懂世事艰难,却为了赢得文采风流的名声强自说愁;涉世已深后,饱经沧桑,洞悉人间愁苦,反而或因受到压抑,或因悟得宽和洒脱,每每欲说还休。
不过,李煜的反应显然与《丑奴儿》中的辛弃疾完全不同。他的后期作品里,不见辛弃疾自我调侃式的悲凉,感情更加沉郁,如长江东流水浩荡而出,悲痛决绝,就如杜鹃啼血。
写于亡国后的《相见欢》中,因“林花谢了春红”的景象,他生发出“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一具有哲学意味的感慨,词中风和雨都如摧花辣手,有强烈的逼迫感。但这首《采桑子》里,情感却柔和很多,以一女子口吻,道出因见到遍地残红而触发的对远方良人的思念,属于个人的小情怀,其中也状风雨,却是“细雨霏微”,衬托出落花最后的风流。
那一夜,细雨淅淅沥沥,不见停下的迹象。庭中的花快要凋谢殆尽,又有一阵风吹来,花朵打着旋儿飞舞,为了停留在人间,做着最后的挣扎。这种奋力飞舞的姿态中,隐见力量之美,又有婀娜之态。但最终,花朵还是敌不过凋谢的宿命,落在满地泥水中,不多时便被和泥带沙的污水浸没,再不见盛开时傲立枝头的风骨。
风雨催春,花期短暂,任谁看到这幅凄凉的场景,都很难无动于衷。况且屋中女子满腹心事,却不足为外人道,隐秘的愁苦情结,更是让人愁肠百转。纵使想要强颜欢笑,但是在这凄风冷雨中,扯动嘴角的简单动作竟也似能伤筋动骨。她在窗前凝望,更见窗外凄凉,可关上窗户,屋内又静得可怕,又不如和风声雨声相伴。这样独坐窗前的日子,已不知过了几个轮回。她日思夜盼,等候着远游者的消息。
古时人们把香料捣成粉末,调匀后洒在铜制印盘内,点燃后,以香料损耗的程度计时。香印寸寸成灰,时间慢慢流逝,一片芳心也寸寸冰凉。
今夜又是如此,注定等不到他的消息。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反复催眠自己,以期在梦中与他相聚。虽明知梦醒后一切成空,但哪怕片刻欢愉也拥有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真的入梦来了。至此收尾,她在梦中与心上人圆满相遇。可是,谁又能说梦中团圆算得上是喜剧收场呢?
一对璧人于梦里双宿双栖,现实中唯有寒月当空伊人对影成双罢了。越是让人心醉神驰、欢欣鼓舞的梦境,竟越是衬托出了现实中的孤苦伶仃。梦越圆满,心越空虚。
相爱不相守,伊人天涯良人海角,连梦中聚首都是一场奢侈至极的期待。
从表现手法到词中情愫,《采桑子》的艺术水准已堪称彼时翘楚。但是,若与亡国后李煜词中那一泻千里的刻骨伤痛和缠绕不开的浓郁愁绪相比,这首词的情感还是略显薄弱。
这种差异,归根结底还是由阅历决定的。
生命是个渐变的过程,林语堂先生曾把人生比作一首诗,每个人拥有独属自己的韵律和拍子——从天真的童年到笨拙的青春,再到拥有“青年的热情和愚憨理想和野心”,然后慢慢像成熟的水果或醇香的美酒,温和宽恕但又玩世,到了暮年,逐渐获得平和、闲逸与满足,最后,生命火花安然熄灭。
多数人都将经历这个过程,生命譬如一叠渐变色纸,深浅痕迹中便见清晰脉络。然而生在深宫高墙内的李煜,常见权力倾轧却少知世事艰辛,复杂的权势斗争与乏味的宫廷生活都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有时想来,真觉李煜是个矛盾体。他生在皇家,长在宫廷,南唐皇室的权力斗争虽然没有到血雨腥风的程度,但也绝非风平浪静,可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耳濡目染,竟然仍是心底如同白纸之人。一颗真纯的赤子之心,像一道屏蔽了世俗的结界,阻隔了一些伤害,也阻断了他的成长,以至于当他后来遭受丧子丧妻乃至失国的厄运时,桩桩件件都如灭顶之灾,根本不见一个男人、一个君主当有的骨气和魄力。
在这一点上,清人曹雪芹笔下的人物贾宝玉堪与李煜相比。他本是一块天外顽石,在宇宙洪荒中无知无觉地无聊度日,偏一日通了灵性,从此坠入万丈红尘,万劫不复。宝二爷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边是统治阶级与封建思想的严酷牢笼,一边是清爽纯真、美好娇柔的女儿国。除了封建伦理的羁绊,大观园里的斗争也非常激烈,为权为钱,兄弟姑嫂间也少了亲情温暖,宝玉生在其中,却似乎浑然未受影响。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被宠爱他的长辈保护得很好,另一方面则是他天生被女孩子们的世界吸引,自觉遁入了那方美好又纯净的世界里。
贾宝玉本该循规蹈矩娶娇妻传香火,读诗书求功名,但是,这种种被认为“应该”的事情都在他的计划之外。他只顾自在活着,谈谈情说说爱,发一回痴发一回狂,等到世事轮回到悲情时间,大观园里群芳凋零,偌大的贾府再无昔日风光,他便在那人间种种痛苦里失了灵魂,行尸走肉般消失在天地间的茫茫大雪里。
伤害与成长常常相伴而来。完全生活在伤害之外,也就难免与成长擦肩而过。所以,当李煜年过而立,他并没有成为似老酒醇香的成熟男人,以至年近不惑时,金陵陷落的剧变,突然就掀起了他生命乐章的高潮。
也是在那前后,李煜才算告别了童年的天真。
多情是仁厚也是残忍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阮郎归
这首《阮郎归》,也曾被收录入冯延巳的《阳春集》。冯延巳是南唐宰相,文人气息浓郁,常抱着“娱宾遣兴”的目的作词,屡出新意,但从根本上讲,并未脱离“花间词”的范畴。因为对冯延巳这种刻板印象,初读此词,只因其中“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之语,便将其归入了思妇念远的题材。
不过,亦有人说这是李煜所做,他借思妇怀人,表达了对入宋不归的弟弟从善的思念,还有对南唐江河日下的担忧。“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实是君王李煜的无奈呐喊,呼唤有人能来挽救风雨飘摇的南唐。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并不认可这种说法。
李煜给人的印象,虽怯弱却有赤子情怀,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少作扭捏之态。在被幽禁的岁月中,他尚且让歌姬高唱“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毫不掩饰家国之思。在他仍然掌舵南唐时,又怎会以这样隐晦的方式表达所想所念、所忧所虑?直到有机会接触到南唐词抄本,词下都注有“呈郑王十二弟”,且篇末加盖“东宫府印”,这才渐信《阮郎归》确系李煜手笔。
“郑王十二弟”,正是李从善。他是中宗李璟的第七子,在家族兄弟中排行十二,李煜口中的“七弟”“十二弟”,都是从善。
从善入宋之事,根源在于南唐国势的日益衰微。
早在后周时,李煜的父亲李璟已取消帝号,自称江南国主。李煜登基后也无励精图治的想法,反而比他的父亲表现得更加谦卑,上表北宋朝廷,表示永远臣服,希望以此打动赵匡胤,容他在江南逍遥度日。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文人李煜从一开始就不懂政治家的野心。赵匡胤志在结束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睡塌旁边自然容不得他人酣睡。很快,北宋灭了楚国、荆南、后蜀,兵戈直指后汉。李煜不仅没有唇亡齿寒的觉悟,反而在赵匡胤授意下,写了一封言辞华丽的劝降信给后汉国主刘伥。刘伥的骨头不像李煜那般绵软,见信勃然大怒,回书更是措辞强硬,誓与李煜绝交。李煜把两封信一并呈给赵匡胤,正中这野心家的下怀。
北宋以此为借口,出兵后汉,很快告捷。到了971年,江南六国中只剩下臣服赵宋的南唐和吴越。同一年,汴京城里建起了一座礼贤馆,规模堪与皇宫相提并论。赵匡胤说,这是为李煜修建的。
李煜当然不会领情。本以为处处恭顺就能偏安一隅,接到赵匡胤邀他入朝的消息时,李煜傻眼了。名为相邀,实则更像胁迫。吴越王比李煜更懂明哲保身的道理,眼见后汉覆灭的厄运,他长叹一声,然后献土入宋,住进礼贤馆。
北宋朝廷一再催促李煜,他既没骨气硬扛,也没勇气北上,思来想去,决定派从善入宋。或许,李煜并未想到从善此去会成为宋朝的人质,他只是派从善去纳贡。没料到赵匡胤封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强行把他留在了汴京。
如果南唐有吕不韦一样的谋士,能帮助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归秦,那么,他可以靠计谋救回从善;如果李煜麾下有赵子龙一样的猛将,能从曹营百万雄兵中七进七出救阿斗,那么,他可以靠武力救回从善。后人多怨南唐无猛将谋士,然而再想到李煜错杀大将林仁肇之事,便惊觉并非南唐无人,实在得怨李煜不是像秦庄襄王、刘备一样的明君,所以韩熙载不朝,林仁肇枉死。
送行宴上一别,成了李煜兄弟在江南最后的相会。此后,在南国熏风中长大的从善,远离家人,在北方苦寒之地过着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生活。
李煜敢怒不敢言。当时,南唐国人多已有了亡国的恐慌,人人心中都承受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表面上仍是一派歌舞升平,该写词的写词,该谱曲的谱曲,教坊里还在排练新的舞蹈,寺庙内照旧香火鼎盛。南唐君臣自欺亦欺人,以此支撑彼此恐惧的灵魂,也为偏安的国策找一个借口。
或许,李煜仍旧对宋王朝怀有一丝幻想,这才收敛心性,以怨妇之名抒发苦闷,才有了这一首委婉含蓄的《阮郎归》。
“东风吹水”起篇,不如“吹皱一池春水”那样闲适;“日衔山”相缀,却不见“白日依山尽”的壮美。“闲”字嵌在词中,确是惊心的自嘲——他既无心寻春,也无心赏花,要操心的国事很多,却偏偏无从下手。太平盛世君王言“闲”,或能博一个风流俊赏的雅号;风雨欲来时不知未雨绸缪,大概便已背上昏君恶名了。李煜有心无力,没人教过他怎么做好一国之君。
映入眼帘的,不是桃李吐蕊、莺歌燕舞的美景,反而是落花一片、满地残红。就连春天都被词人的愁绪缠绕住了。他手中有杯,但杯中无酒,连酒壶都空了,一切皆预示着,曲终人散的时刻已经来临。可是在醉梦里,仍有朝朝宴游,夜夜笙歌。
显然他此时并不愿直言对时事的担忧,于是便托了闺妇的身份。男子远游未归,听不见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的清越之音。自古女为悦己者容,见不到心爱的人,她对镜看着晚妆已残,也无心整理。纵有千种风情,无人欣赏,也是枉然。转眼黄昏又至,女子照旧凭栏远眺,等待归人。
这不归的男子,或许就是郑王从善。即使倚阑人望断归途,也盼不回他了。不是从善不想回,而是不能回。对这样的结果,仁厚的李煜难免愧疚。从善被扣为人质后,他曾上表赵匡胤。放下了尊严去请求,却无济于事,于李煜而言,这是更深的羞辱。
仍存着偏安侥幸的李煜,没有收拾山河的壮志雄心。南唐国将不国,他便靠“笙歌醉梦间”麻痹自己,逃避现实。这首词或许是他在向从善诉说无奈,请求谅解。另据史书记载,从善入宋不归,其王妃常到宫中哭泣哀求,以至于李煜每每听说郑王妃入宫,便会避开。李煜或许只是一个代笔者,字里行间俱是郑王妃对从善的思与怨,也未可知。
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君王文书一般称为“诏”或“旨”,大臣给君王的奏章等要用“启”“奏”,丝毫马虎不得,但李煜却用了一个“呈”字。即使不以君臣相论,作为兄长,李煜也不该使用敬语。但从善以性命相待,感激之情未平,愧疚之念又起,李煜心里那复杂的情感,实在难以言表。这和娥皇病逝后,李煜以“鳏夫”自称的情感,十分相仿。
多情善感,是李煜性格中仁厚的一面,与其相伴而生则是怯懦,对从善、对南唐,这无疑又是最大的残忍。
从善有可能读到了这首《阮郎归》。他虽然不能回南唐,也没有被囚禁,仍和李煜有书信往来。正因为这种联系,从善也做了一件后悔终生的事。
南唐大将林仁肇骁勇善战,曾令后周头疼不已。在北宋决定出兵南唐时,赵匡胤派人画了一幅林仁肇的肖像,并故意拿给从善看,谎称林仁肇要投降朝廷。从善派人把这个消息秘告李煜。李煜不辨真假,立刻赐给林仁肇一杯毒酒。
一代名将没有死于战场,却死在了他誓死效忠的人手里。
当南唐国亡的消息传到从善耳中时,不知他是否会想起林仁肇;又过几年,当接过赵光义赐下的牵机药时,不知李煜是否想到了自己赏赐的那杯毒酒。从李煜毒杀林仁肇的那一刻,从善就已经回不去了。能帮李氏家族收拾河山的人,已成了枉死的冤魂,不会复生。
从此黄昏独倚栏时,李煜兄弟只能怅望江南——赵家的江南。
高调归隐,只为低调求全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 渔父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 渔父
家在内陆,少时没见过江河湖海,无从了解靠水为生的渔人。初读宋朝范仲淹的古诗《江上渔者》,便沉浸在诗人对渔夫驾一叶小舟,“出没风波里”的无限悲悯中。
多年以后读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突又迸发对渔者新的认知,同情瞬间化作敬仰。那个老人“独自在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但是,他已经连续八十四天一无所获。第八十五天,他钓到一条巨大的马林鱼。这本是一件值得欢呼雀跃的事情,但他没能顺利把鱼拖上船,反而被鱼拖着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历经殊死搏斗,老渔夫终于杀死猎物,并把马林鱼绑在小船上。此时庆祝,依然为时尚早。归途中,小船遭遇鲨鱼,筋疲力尽的老人被迫继续战斗,死里逃生后,小船后绑着的马林鱼只剩下头尾和脊骨。
这位历经生死最终安全返航的老渔夫,以不屈的硬汉形象让无数后人折服。那条于碧波万顷中乘风破浪的小船,承载的不仅是生计,还有敢于抗争的灵魂。
李煜曾作两首《渔父》词,表达了对渔者生活的向往。但料想,他既不会想如范公诗中,做个在惊涛骇浪里以性命博温饱的打渔人,也不会像海明威笔下那位老者,拥有与一切磨难抗争的勇气。
最著名的渔父形象,来自屈原的《楚辞》。屈原被放逐后,“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这时他偶遇渔父。两人相谈投机,屈原抒发了“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渔父则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点醒屈原。
时至今日,后人仍折服于屈原的风骨。随着这篇《渔父》的广为流传,渔父的形象也深入人心,从点人悟道的神仙,逐渐演变成隐逸超脱、淡泊名利的象征。以至于后人再描写渔人生活时,常忽略其浪里穿行的凶险,避谈其生活困窘的尴尬,而是极度渲染其垂钓江上的雅趣。这类作品,当以柳宗元《江雪》中塑造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形象为典范,另外,元代胡绍开的散曲《沉醉东风》里的描写也颇为生动: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眼笑眉舒。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林泉下偶然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
同样是一叶扁舟、一片汪洋、一名渔夫,几经历史迁延,渔夫之意已不在鱼。渔夫不再有谋生之苦,在过惯了舒服日子的李煜笔下,打渔人更是悠闲自在。
因词人的多情,“浪花”和“桃李”也成了有情之物。“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这是景语,也是情语。江南的熏风搅扰着平静的海面,海浪翻卷出水做的花簇,轻轻撞击着渔人的小船,溅起星星点点的水雾,落在船上渔人的脖颈里,清凉得令人神清气爽。
渔人驾着小船顺风顺水而下。两岸边,桃花夭夭,李花点点,都随着船的行进飞快后退。不需遗憾,因为前方仍有桃李列队相迎。不论是船下的大海,还是两岸的花海,皆浩浩荡荡,不见尽头。
风景已令人沉醉,渔者生活的惬意更令人向往,让人恨不得放下一切俗事,将自己放逐水波之上,只需浊酒一壶,钓竿一根,从此后,春风秋月、凡尘闹市,都付笑谈中。连渔人自己都感叹:俗世里,像我这样快活的人,能有几个!
李煜笔下这种超脱尘世外的快乐,很多人都可与他共鸣。比如宋人朱敦儒,他长期隐居,不肯应诏出仕,先后写过六首《渔父》词,歌咏其隐居期间的闲适生活,仅其中“摇首出红尘”一句,即可见超脱尘世的豁达与潇洒。便是东篱采菊、眺望南山的陶渊明,所做之事虽不同于渔夫,但情趣志向却殊途同归——他们追求的,不过“自由”二字。李煜在另一首《渔父》词中,以“万顷波中得自由”一句,直言对自由的向往。
一叶扁舟泛五湖,如李煜一样把自由寄托在万顷碧波的人古来有之,然而,真正能如愿以偿的,却没有几人。昔日范蠡辞官泛五湖,是为了避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柳宗元“独钓寒江雪”是因为仕途不遇;赵孟頫“盟鸥鹭,傲王侯,管甚鲈鱼不上钩”,不经意流露的,是愤世嫉俗的情绪。
文人多受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思想的影响,鲜有人天生向往红尘之外。他们立志渔隐,大多半缘心性半缘现实。
譬如范仲淹,便是其中一例。他在岳阳楼上,面对着“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湖,想象着春风和煦的夜晚“渔歌互答”的情景,颇有出世风姿。风景如此超凡脱俗,置身其中的人却还是发出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感叹,并称之乃“古仁人之心”——那些极力歌咏渔隐生活的人,是否都像范公,表面上“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内心却只把万顷水面,当作自己郁郁灵魂的放逐之地。
李煜当然不是真想做“渔夫”,他甚至不像那些身在江中心忧百姓的“古仁人”,满心家国之念。他写这两首词,意在高调表示归隐之心。
然而,归隐本不是应该大声宣扬的事情,但李煜被现实逼迫得无可奈何,不得不如此。据史书记载,李煜“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重瞳,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在李煜之前,目有“重瞳”者只有仓颉、舜、重耳、项羽四人,或成帝王或为圣人,最不济的项羽也是一方霸主,可与刘邦争雄。本为吉相,却会给他招致无穷祸患,因为李煜有一位“为人猜忌严刻”的兄长弘冀。
相较其他兄弟,弘冀刚毅勇猛,虽是储君,但并不讨父亲李璟的喜爱。李煜本是李璟第六子,但因四位兄长早逝,待他成年时,已是实际上的次子。皇位争夺历来惨烈。重瞳面容,加上次子身份,弘冀自然而然地把李煜视为登基路上的障碍。此前,为了扫清障碍,弘冀已经毒死了叔叔景隧。
对这一切,李煜心知肚明。他本于皇权并未太多期待,但却莫名地置身于权力争斗中不能脱身。他尽量避免参与政事,还一再高调表明心迹——“钟山隐士”“钟峰隐者”“莲峰居士”“钟峰白莲居士”,都是李煜为自己取的名号。这两首《渔父》词,意在表明同样的心迹。
对《渔父》述志之说,王国维先生提出质疑。他认为词作“笔意凡近”,可能并非出自李煜之手。但《全唐诗·南唐诸人诗》《近代名画补遗》《宣和画谱》等典籍都有记载,称是李煜把这两首词题在了宫廷画师卫贤绘制的《春江钓叟图》上。
王国维“凡近”之评,当是针对遣词,尤其“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中四个“一”字,民歌痕迹浓重。语言虽然凡近,贵在造意不凡,把一腔洒脱的隐士情怀抒发得淋漓尽致。
“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是不同于“粉妆玉砌”的另一种美,在诗词意境上,前者往往更难实现。清代纪晓岚曾有一首《钓鱼》,也像李煜的词一样,有一种素颜朝天的美。
一篙一橹一孤舟,一个渔翁一钓钩。
一拍一呼又一笑,一人独占一江秋。
一人独占一江秋,好个渔人,好种境界!若抛却创作背景再读李煜之作,其笔下渔人,大有一人一棹一舟,独占一江春色的洒脱!但是,李煜终究未能享受这份闲情逸致,他江上垂钓,求的不是鱼。
史上另有垂钓者,饵食下水,却不为钓鱼。他们便是姜太公和严子陵。
姜太公渐近古稀时,用直钩在磻溪垂钓,钓到他的伯乐周文王,得以大展宏图,留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千古佳话。严子陵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同窗,幼年交好。刘秀登基后,多次请严子陵入朝为官,但严子陵隐居山水,垂钓终老,后人赞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之所以提及这两位古人,实是因为这一枚钓钩上的因缘际会,让人无法看透。
姜子牙垂钓,求的是机遇,种种举动,都是有意为之。李煜后来也得到了一个机会,他寄情山水以求自保,免遭弘冀迫害。弘冀不幸病亡,李煜意外地被立为储君,然后君临南唐,最终又亡国被俘。幸与不幸,谁也说不清。于他而言,这一切都是无心插柳的结果。
严子陵垂钓,求的是名,不过他是无意为之,便留下了高风亮节的美誉。李煜殚精竭虑,也是求名,一个“无所为,不作为”的恶名,以求在弘冀的戒心中全身而退。事实上,最后他不退反进,以至于到达了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方。于是,泛舟湖上,只是一场秀而已,哪有真正的自由!
自由,要么抗争而得,要么彻悟而得。但包括李煜在内的诸多文人,大多徘徊于两者之间,隐逸之乐,不过是他们镜花水月般的念想。
谁言天家无亲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雍雍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谢新恩
从善是李煜一母同胞的弟弟,为人很有些度量,尤其喜欢武功,与终日流连诗词歌舞的李煜不同,他很想有一番作为。昔日太子弘冀为人好猜忌,从善只好按捺着觊觎皇位的野心。
弘冀病故后,在世的众皇子中李煜年龄最长。按照储君“立长”的传统,当时还叫从嘉的李煜成为东宫新主的人选,颇受李璟青睐。从善不甘,其拥护者纷纷开始活动,大臣钟谟甚至直接上书,批评李煜“器轻志放,无人君度”,向李璟推荐从善。但李璟决心已定,于是将钟谟贬官,立李煜为太子。从善仍未死心,直到李璟去世后李煜即位前,他还偷偷打听遗诏的内容。
从善之心,可谓昭然。
为夺皇位,秦有二世矫诏杀害兄长,唐有玄武门兄弟相残,宋有烛光斧影之说,及至清代康熙朝,更有九王夺嫡的伦常悲剧。皇位未定时你争我夺,登上皇位后要巩固皇权,同为“天家血脉”的兄弟首当其冲,就成了必须要防范的人。权势诱惑下,手足情常常不堪一击,甚至连父子伦常都脆弱得令人心惊。楚穆王、隋炀帝弑父夺位的丑行遗臭万年,而叛乱不成反被诛杀的皇子也不在少数。最是无情帝王家,夫妻缘、父子情、兄弟义,世上最亲密的亲情,在这里变得淡漠。
但李煜却显得有些例外。天生仁厚的他,并未想过和兄弟们争夺皇位,昔日在太子弘冀步步紧逼下,他选择寄情书画与山水,不愿和兄长发生冲突。后来从善诸多行为已逾越了臣子本分,即便有人揭发,李煜却没有放在心上,还封从善为韩王,后改为郑王,一直恩遇有加。
在几个弟弟面前,李煜并不喜欢扮起君王的角色,他更像一位慈爱的兄长。从善入宋不归,让他万分惦念。
南唐在北宋的虎视眈眈中挣扎喘息,李煜也少了玩乐的兴致,连教坊内的歌舞也停了数日。见李煜终日闷闷不乐,大臣们联名上奏,请求罢朝一日,登高赏菊,吟咏助兴。春日寻春秋日赏菊,本是李煜热衷的活动,但这一天,偏偏是重阳佳节。
关于重阳节的记载,最早见于曹丕的《九日与钟繇书》:“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九月九日最初是大宴宾朋、亲戚相会的日子,人们多在这一天赏菊饮酒,魏晋后逐渐成为习俗。到了唐代,重阳日才成为正式的节日,举家团圆,登高、赏菊、插茱萸等民俗盛行。
但凡此类节日,游子心中都会多三分酸楚。把这种感情表达得最酣畅淋漓的,当属唐代王维,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游子心境表达得入木三分。
漂泊在外的游子思念家乡亲人,家中人对行客何尝不是牵肠挂肚。每逢佳节倍思亲,对独自客居汴京的从善,李煜十分牵挂;想必独在异乡的从善,也会想起金陵城里的亲人。
同样的思念,不一样的心情。思念来袭时,李煜和从善都觉痛苦,但李煜身边有小周后软语温存,有其他兄弟相伴左右,还有朝臣争相劝慰,从善却是孤零零身处虎狼之地,连心事也无人倾诉。百感交集下,李煜曾写下一篇《却登高赋》:怆家艰之如毁,萦离绪之郁陶,陟彼冈矣企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洏。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於戏噫嘻、尔之告我,曾非所宜。
赋中情状,令人动容:国家时局艰难,任凭我望断天涯路,昔日相伴左右的七弟也不能归来。南唐终日冷风凄凄,我终日以泪洗面。心绪被万千愁丝缠绕,对所有事都失了兴致,无法高兴起来。大臣们劝我登高寻乐,恐怕这并非忘忧之策吧!
往年都登高,今年怯登高。李煜在这个被哀愁笼罩的秋日登上高山,眼前是无边秋色,心里是万千惆怅。这个重阳日,委实难捱。
自古逢秋悲寂寥,李煜眼中的秋光虽不是寂寥一片,但在红叶落满台阶时,一种无计挽留时光的无力感,还是撞击着他柔软的心。如果可以,他希望时光能停留在少年时光,与兄弟饮酒作词、对弈赏花,或者停留在往年重阳日,与从善登高时。然而台榭登临处,没有从善,只有他。茱萸香囊散发出阵阵幽香,芬芳和寂寞,缭绕着这留不住的冉冉秋光。按照民间传说,茱萸可以辟邪,助人消灾减难。李煜心中惦念着,不知远离了故国,是否有人为从善备下茱萸。
初时怕登高,登上峰峦后又沉浸在了对旧日时光的怀念里。眼看天色已暮,应该回还,天空开始飘落细雨。江南的九月,雨水裹来凉寒,但李煜却不想归去。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几丛金菊上,想象着菊香随风飘入金陵千家万户,却飘不到从善在汴京的居所。直到雁声惊起,他的思绪才被拉回。雁本是传情之物,词人的目光追随雁去,只盼着它能把思念带给从善。
红叶、台榭、茱萸、菊花、烟雨、大雁,俱是重阳登高图中的凄凉笔墨。李煜就那样站在细雨中,不遮不躲,直到大雁消失在天边。
李煜并非只对从善格外情深,他重视亲情与宗族观念。当年他的父亲李璟初登皇位,加封弟弟李景遂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另一个弟弟李景达为副元帅。李煜即位后效仿父亲,对叔叔和弟弟们大加封赏,既出于巩固统治的考虑,也是想与至亲的人共享荣耀。
在和兄弟的相处中,李煜也表现出了有别于其他帝王的随和。他派遣兄弟出金陵为官时,不仅设宴相送,还作词寄文,抒发离情并千叮万嘱,送邓王李从镒到宣州赴任即是一例。在送行宴上,大臣们在君王的授意下纷纷作诗相赠,李煜还亲自写了一首《送邓王二十弟从镒牧宣城》:且维轻舸更迟迟,别酒重倾惜解携。
浩浪侵愁光荡漾,乱山凝恨色高低。
君驰桧楫情何极,我凭阑干日向西。
咫尺烟江几多地,不须怀抱重凄凄。
诗中是李煜对别后场景的设想。他将日日斜倚栏杆,望向弟弟从镒所在的地方。临别在即,他对从镒道:金陵与宣城两地相隔并不遥远,不必为分离如此伤心。与其说是在安慰从镒,不如说这是李煜在安慰自己。
或许是觉得一首诗的短小篇幅不足以道出全部离情,李煜后来又写了一篇《送邓王二十弟从镒牧宣城序》,细致地叮嘱从镒如何为官、如何做人,就像每一位仁爱的兄长都会做的那样。
终李煜一朝,天家有亲,兄弟有情。但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唯有强大才能保护所爱之人,这就像他的父亲李璟一生都不明白,爱自己儿子的方式,应该是让他们成为有力量的男人。
离恨如春草,兄弟何时归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
为了滞留北宋的弟弟从善,李煜写了一阕又一阕词,似乎用笔墨可以铺路架桥,为孤身陷于敌营的弟弟铺一条归路。这首《清平乐》,也不过是其中一块瓦石、一捧微尘,读来,偏有泰山压顶之重,又似风沙迷了双眼。
劈空而来的“别”字,如晴空一道霹雳、午夜一声惊雷,只要静悄悄地等待,多半会有一场泼天冷雨从头浇下。从善入宋而不得归,这对李煜,对南唐,都是一阵惊雷、一场冷雨。
从善并非空手去的北宋。他从金陵一路北上,身后车马排成长龙,却无半分龙马精神,反而像条垂死的百足之虫,在最后挣扎。车辆上被遮雨的帷幕掩盖着的,是兄长李煜为北宋帝王准备的贡品:绫罗绸缎、文房四宝、瓷器新茶,一切都被安置得妥妥当当,唯恐有个闪失——并非李煜对宋朝君主有多敬重,实是为了那岌岌可危的南唐。
皇帝穿黄袍,但李煜一生皆服紫色,已是不动声色地自降了身份。但他还是担心赵匡胤不能体谅他的臣服之心,索性让从善带着他的亲笔书信,更为露骨地向宋示好。从善捏着一张薄纸,就像捏着南唐细细的脖颈,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971年,李煜与从善郑重道别。马蹄声嗒嗒远去,直到这千里莺啼绿的水村山郭,成了他回忆中最后的江南。
次年闰二月,赵匡胤封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赏赐他府邸和美女。
这是个危险的讯号——北宋接受了南唐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的纳贡,对李煜自降身份的行为也欣然领受,只是,秣马厉兵的进攻筹备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善成了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石子,自己浮不起来,又无人帮忙打捞。李煜心急如焚,忧心兄弟又担忧国事,分别的短短数月似乎已预兆了隔世。
南宋陆游在《南唐书》里记载:“后主闻命,手疏求从善归国。太祖不许,以疏示从善,加恩慰抚,幕府将吏皆授常参官以宠之。而后主愈悲思,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襟,左右不敢仰视。由是岁时游燕,多罢不讲。”由是看来,从善在北宋的日子不一定有多么凄苦,只叹苦了李煜为人兄长的一颗仁心。每每想到自己亲手把弟弟送入狼窝虎穴,他懊悔不已,伤心难耐。
帝王的眼泪更是一个危险至极的讯息,南唐臣民惴惴不安,似乎已经嗅到了强国铁蹄卷起的尘土腥味。他们的国家正在风口浪尖,他们的君主已“泣下沾襟”。除了哭泣和等待,小民就更是别无良策。
种种危险的讯号让李煜如置身寒冬,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春天的回归,就像大周后的辞世,并不能阻止瑶光殿旁的梅花盛开一样。
春天和往年一样不约而至,整个江南在春光里绽放温柔。秦淮河畔繁华依旧,六朝古都的巷弄里依然充满脂粉气,文人墨客、王公大臣流连其间,留下一曲又一曲风流诗词。宫廷里的香屑依旧随风钻入人的鼻中,让人心也痒痒的,恨不能永远停驻在这温柔乡。
在李煜向北凝望的时候,光阴悄然逝去,不知不觉春已过半。往年,每每冰雪消融,春天刚刚显露行踪时,宫里就已经开始安排寻春酒宴了。席间虽不及晋人流觞曲水的风流,然而,美人在侧、美酒在手、美景当前,羯鼓声中,君臣赋诗作词,谈古论今,却是另一番风雅景象。那时,李煜的身边常有从善相伴,与他对酒和诗,好不快活。
在以文采传家的李氏家族里,李璟的儿子们,包括性格刚毅的长子弘冀,无不文采风流。从善的诗文造诣,在众兄弟中也算超拔。他赠给徐铉的《蔷薇诗一百十八韵呈东海侍郎徐铉》,便是一首文采昭然的佳作。
绿影覆幽池,芳菲四月时。
管弦朝夕兴,组绣百千枝。
盛引墙看遍,高烦架屡移。
露轻濡彩笔,蜂误拂吟髭。
一百十八韵,写的仍是设宴款待客人的场景。从善虽曾有夺权之心,兴国之志,但他的生活和坐了皇位的兄长李煜,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南唐上下风气如此,实是江河日下的祸源。
虽然从善文采逊于李煜,觥筹交错间未必能尽了文兴。但血脉相通的融洽,总是他人不及。可是现在,从善滞留在人地生疏的汴京,不能再陪李煜饮酒赋诗。没人敢擅自安排寻春的宴会,唯恐触及李煜的痛处。在这个景色依旧,人事已非的春日,越是熟悉的场景,越能激荡起心中的涟漪,甚至掀起风浪。
石阶旁的梅花一瓣瓣凋落,美好春色在无人欣赏的惆怅里渐行渐远。那一日,李煜一袭紫袍,伫立梅林,遥望着他从未去过的汴京的方向。凋谢的花瓣一片片飞舞于空中,素雅洁白,纤尘不染,像冬日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伫立良久,以至于落梅把紫袍染成了白色。李煜用手拂落梅花,仍然痴望远方,无奈目光连这片梅林也穿不过,就像他无数次凭栏远眺时,都望不见金陵城墙以外的风景。从善又在何方呢?
他沮丧,绝望,如雪的落梅让他意乱神迷,沾满衣襟的梅花一瓣覆着一瓣,“拂了一身还满”,如心中愁绪,当真是挥不去、驱不散、逃不得。兄弟情、家国恨,都寄托在那一片纷飞的落梅里。
在李煜于砌下落梅中怅望远方时,他想到了一位古人:西汉苏武。
苏武是汉武帝时的大臣。天汉元年(前100年),匈奴的新单于继位。当时汉朝和匈奴关系十分微妙,为了表示友好,汉武帝命苏武率众出使。就在苏武完成使命将要归国时,匈奴发生内乱,苏武受到牵连,被扣留在异乡。匈奴单于将他囚禁在冰天雪地,不给任何食物与水,但这都没有迫使苏武屈服,他渴饮雪水,饥食羊皮。匈奴单于被其骨气感动,不忍杀他,又不想放他归国,于是将他流放到北海牧羊。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苏武的伙伴只有羊群,还有随身携带的代表汉朝的旌节。
据《汉书》记载,汉朝曾派使者迎接苏武回国,但匈奴单于谎称苏武已死。知道真相的汉使决定以谎言回应谎言。他假说汉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到了一只大雁,雁腿上系着苏武乞归的书信,并明确告知苏武被囚禁之处。单于语塞,只好放苏武归国。雁足传书的故事由此流传下来。
金陵城里,李煜每每听到大雁的鸣叫,都希望大雁能带回从善的消息。可是,他日日盼望,又日日失望。从善便是南唐的苏武,带着国君的期望和嘱托出使,又被对方扣留而难回故土,李煜不由得担心:从善会不会像苏武一样吃尽苦头?会不会像苏武一样壮年出使,归来时已须发皆白?面对敌人可能施予的种种酷刑,从善是否有扛下来的骨气?
苏武能重回汉土,归根结底是因为汉朝的强盛,而南唐不过是北宋觊觎的一个属国,从善不归,实因北宋无所忌惮。但李煜偏道:“路遥归梦难成。”不怨国贫兵弱,反怪路途遥遥,不过是徒劳的自我安慰罢了。
从善难归,李煜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思念中更夹杂了许多酸楚。离别的愁绪像落梅,纷纷扬扬,拂弄不尽,又像春草,从江北蔓延到江南。无论他身在何处,这份家国之殇,都难以消减。
家国事,不堪细思量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泝流。
——采桑子
很多时候,过于敏感并非好事。但古来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大多有一颗敏感的心。春日万物复苏,山花烂漫,泉水叮咚,莺歌燕舞,到处一派欣欣向荣,他们偏偏感慨春光易逝,美人易老;一叶知秋,处处天高气爽瓜果飘香,有人能窥探到瓜熟蒂落的喜悦,可他们却感叹英雄暮年,一事无成。伤春悲秋,成了古人最不能释怀的情结之一。
然而,世事总有意外。唐代刘禹锡便是个异类,他被贬后写下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诗句,何等豁达,又何等豪迈!
李煜也曾如刘禹锡一样,春日禁苑寻春,秋天登高望远,偶尔为赋新词强说愁,却都是少年心性,不掩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松欢愉。偶见梧桐,也被其挺直的枝干和如伞的绿荫诱惑,醉于“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的好景中。
梧桐还是那棵梧桐,辘轳金井也是旧时颜色,但这个秋天却格外惊心,实是因为国事家事纠缠在一起,已到了“不堪细思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