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自从善入宋后,李煜究竟给宋室送去了多少好处,许下了多少祈愿,写下了多少思念的篇章。以“辘轳金井”与“梧桐”体现悲秋之意的,李煜不是第一个。李白曾有“去国客行远,还山秋梦长。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的诗句,王昌龄也曾云“辘轳金井秋叶黄”,李煜和前人一样,在金井锁梧桐的浓郁秋意里,倍感离别之苦。
难遣的离情是这首《采桑子》的主题,词人巧借卷帘人这一女性形象传情达意。不过,由于倒叙手法的运用,人物的出场被推延到了上阕结尾句。
“百尺虾须在玉钩”一句里,“虾须”指代珠帘,“玉钩”则是玉制的帘钩。昔日里,南唐的城墙恰如百尺长帘,长帘把室内和室外隔成两个空间,宫墙则把现实和虚幻分割成两个世界——墙外狼烟四起,墙内歌舞升平。
即使长帘不卷,连绵秋雨滴落在梧桐、窗棂上的声响,依然隔着珠帘撞击帘内人的心扉。于是,主人公卷起珠帘,这才见轱辘、金井、梧桐交织成的萧索秋日。将树拟人,也是移情,写树之“惊秋”,其实是人之惊心。
宋人赵希鹄说,眼不见为净。清代郑板桥也说,难得糊涂。
但卷帘人似乎不愿继续自欺欺人,所以卷起长帘,任破落与萧索的秋景映入视线,任风雨飘摇的警钟在心中不停震荡。秋雨不绝如缕,劈啪作响,仿若雷雷战鼓。
她转步窗边,透过秋雨不见远人归来,想到自己的青春将在这独自守候中消磨殆尽,眉头锁得更紧。想给所思之人寄去书信,但是兴致刚起,又想到路远难达,于是作罢。就像九曲流水不能逆流,她只能在苦苦等待与深深绝望中孤苦终老。
本是哀婉之音,却有悲壮之情。词中呼号哀愁入骨,不再是小女儿情怀的呻吟感叹,也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式的做作。明朝李于麟曾评论说上阕“秋愁不绝浑如雨”,下阕“情思欲诉寄与鳞”,又说“观其愁情欲寄处,自是一字一泪”。
卷帘人对远人的思念,也是李煜对从善的牵挂。自金陵一别,兄弟天各一方,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宫中下棋、月下对饮,唯有偶尔传书,聊慰相思。
入宋后,从善至少给李煜写过两封信。
其中一封信里,从善密告李煜:大将林仁肇存有反心,已暗中与北宋勾结,另有图谋。李煜收信后勃然大怒,派人毒杀林仁肇。事后才知,这不过是赵匡胤的反间计,从善在不知不觉间充当了敌人的棋子,李煜不辨是非便贸然起了杀心,也非明君所为。兄弟未能合力断金,反而自毁长城。
另一封信,是从善在赵匡胤的逼迫下写的。从善本是代李煜入宋,无论南唐如何纳贡、乞求,赵匡胤都不肯放他归去,并且从没放弃过让李煜入朝的打算,他们希望兵不血刃地占领南唐。为此,赵匡胤让从善修书劝李煜。从善人在屋檐下,只好恭敬垂首,寄书信给兄长,劝他入朝见宋天子。
一向懦弱的李煜,却难得表现出了倔强的一面。他没有回信,反而上表赵匡胤,再次请求他放从善回国。赵匡胤不屑地一笑,把李煜的奏表拿给从善看,似乎把那满纸请求全当做一场笑话。之后,果断且有智谋的赵匡胤派大臣梁迥出使南唐,进一步对李煜施加压力。
梁迥邀请李煜北上,李煜只好一再岔开话题。当梁迥离开金陵时,李煜因害怕被挟持到汴京,甚至不敢像以往一样为北宋使者送行。他躲在深宫,好像这样就安全了。事实上,彼时金陵的城墙,已挡不住一场飓风,遑论北宋的兵马。
他以江南文人骨子里的一丝倔强,挑战着赵匡胤的耐心。赵匡胤一边备战,一边再次派出使者李穆,将令他入朝的诏书一并带来。李煜称病不肯北上,李穆又是劝诫又是威胁,没想到他的态度越发强硬,怒道:“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赫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
李煜的强硬远在赵匡胤的意料之外,但就李煜的性格分析,又带有某种必然。在李煜之前,吴越王已献土归宋。吴越王是个政治家,善于计算得失——双方力量悬殊,一旦开战,吴越的胜算微乎其微,与其被俘进京,倒不如主动归顺,做一个汴京城里的富贵闲人。但对文人李煜来说,国主的头衔并不能赋予他合格的政治素养。他崇尚自由,有时做事甚至会率性而为。虽然自登基以来,南唐就是北宋的属国,但是在祖宗留下的这片土地上,他就是绝对的主宰。如果入宋,荣华富贵或许侥幸能存,但从此,一举一动都将在北宋朝廷的监视下,生死也会被他人轻易玩弄于股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这个道理揣度李煜对自由的贪恋,便不难理解他被逼无奈下表现出的坚持——他的自由,必须以权力为基石。沐浴在温柔南风中的李煜,习惯了南唐子民的朝拜,他不想成为宋君金丝笼中的鸟雀,任由赵匡胤对着他人夸耀:“瞧,这是朕的猎物!”
仰人鼻息、忍气吞声的日子,只是想一想,都让人窒息。
李煜的强硬不代表他突然转了心性,而是因为被更深的恐惧所驱使。他的恐惧,源自赵匡胤的步步紧逼。在这个秋天,南唐和北宋的矛盾已经明朗化。不得已,李煜像那个卷帘的美人一样,目光越过高高宫墙,开始认真打量他生活的时代,也打量置身其中的自己。
多年隐忍终究避免不了背水一战。李煜已避让无路,退无可退,可是,战争一触即发的前途又让他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和卷帘人“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泝流”的无奈和哀婉一般无二。所谓“上阵亲兄弟”,如果从善在身边,李煜还能多一个可商量的心腹,但现在他远在汴京,处于北宋的严密监视下,不要奢望说上几句知心话,他甚至不得不迫于赵氏淫威,写信劝降。
国将不国,兄弟离散。家事、国事,让人不堪重负。在这复杂的境况下,李煜性格中分裂与矛盾的部分再次展现:一方面,他时常对身边的人说,倘若宋军果真南下,他将亲自披盔戴甲,上阵杀敌;另一方面,他派另一个弟弟李从镒,再次向宋朝纳贡,希望换得短暂的和平。
进退间,李煜全无章法。
但不管南唐是否做好了迎敌的准备,974年的秋天,宋军开始进攻金陵。李煜不由得长叹一声:躲了这么久,这一战终究还是来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野路无人自还。
—— 开元乐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这是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对李煜的评价。他以宋徽宗赵佶的亡国之曲《燕山亭》与后主词相较,认为李煜那对春花秋月、寒雨晚风的辛酸喟叹中,具有更深层次的悲凉况味。
赞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的崇高精神,并非指李煜能如释迦一样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也不是说他会像耶稣那样以自己的鲜血赎世人的罪恶,而是说李煜词中对灵魂的拷问和对人生的探究,几乎能代表人类共有的悲哀。如此高的赞誉,或是出于王国维个人对李煜的由衷喜爱,未必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同,但这段评价引出的另一个话题则毫无争议,那就是后主词有鲜明的宗教色彩。
李煜对佛教的笃信,是有家族背景的。
据陆游《南唐书·烈祖本纪》记载:“荣性谨厚,喜从浮屠游,多晦迹精舍,时号李道者。”“荣”是李煜的曾祖父,也就是南唐烈祖李昪的父亲。他英年早逝,不久妻子也病故,留下年幼的李昪无依无靠,只能在寺庙栖身,李昪不可避免受到了佛教影响。等到李昪登基为帝,即刻下令广修寺庙,善待僧侣,并组织高僧讲法传经。后来,中主李璟也受此影响,在佛教推广方面下了更大力度,并常与僧人、臣子参禅论经、机锋辩禅。宋代史学家马令的《南唐书·浮屠传》有载:“南唐有国,兰若精舍,渐盛于烈祖、元宗之世。”
在这样一个信仰佛教的帝王家族长大,又天生一副悲悯心肠,李煜受佛教影响之深更超过他的长辈。李煜在位时,除了像祖父一样兴建寺院,广度僧尼,还像他的父亲一样与僧人往来密切。有史料称:“后主笃信佛法,于宫中建永慕宫,又于苑中建静德僧寺,钟山亦建精舍,御笔题为报慈道场。日供千僧,所费皆二宫玩用。”另据史料记载,后主李煜与多位禅师往来频繁,终日参禅论道,不亦乐乎。
李煜传世的数十篇词作中,屡屡出现颇具禅味的“空”“梦”二字,既与他的生活经历脱不开关系,也是受到佛教空、苦等观念影响的结果。尤其是后期作品里,更是萦绕着一股散不开的空幻和悲苦的感觉。
试想,当北宋的大网一天天收紧,柔韧而细密的网线缠绕在脖颈上,弱小的南唐挣扎喘息,而身为南唐国主的李煜却无力回天,他当是怎样的焦虑和恐惧。他那一颗惶惶之心,仿若北国春日沙尘肆虐时,黄沙漫卷,树摇花殒,就连黎明也如日暮一样昏黄难辨,人在其中寸步难行,进退维谷。唯有清幽佛堂里晨钟暮鼓和诵经声,才能撞破茫茫沙尘,给光明留一道缺口,让人获得短暂的安宁。
关于《开元乐》素有争议,有人说这是唐人诗作,李煜十分喜爱所以誊抄在册,也有人坚持说这本来就是李煜所写,寄托着他对俗世烦扰的深深厌倦。
他有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关于国家命运,关于儿女情长,关于做一个帝王还是做一个诗人,诸般种种,千头万绪,总是不能遂人心愿。然生命本就是如此玄妙,有阴晴圆缺,一如人间生离死别无常聚散;还有阴差阳错,一如他捧着一颗诗人的心,偏偏又被注定了帝王的宿命。
沉重心事几何,看他鬓角白发便知;前途来路何如,只如青山茫茫难辨。若有幸将心灵遁入这一片清幽世界,倒是一种解脱。然而现实总把美梦打碎,又把心志磨平,似乎唯有如此,才不辜负它那“残酷”的恶名。
既然已不能再如年轻时候,全身心地沦陷于欢乐的怀抱,李煜便尝试寻找一片安逸之所,反正世上之事件件惹人烦恼,那就桩桩都是闲事。后世有高僧无门慧开禅师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风花雪月当然并非这首诗的主旨,慧开禅师不过是在以此开导世人,莫要陷入烦恼的泥淖中而不知自救。道理固然是对的,会让人禁不住连连点头称是,可要真正做到放下闲事,谈何容易。连参禅礼佛日久的李煜也达不到此般境界,只能以隐遁之语自我宽慰,假装自己已超过物外罢了。
“空林有雪相待,野路无人自还。”他已将来生托寄于一片茫茫空林,纵然穿行这寂寂林中,耳边无虫语,脚下无花开,也不觉多么孤单可怕,因为还有那莹莹冰雪在阳光不能抵达之处静静相待。它如玉纯洁如云白皙,这一派澄净气象,足以滤去内心烦忧。长路漫漫无人相伴如何,前途杳杳无人等候又如何,他不惧独自行走,终有一日,定能抵达那远离滚滚红尘之处。
万事虚空,一切如梦。这种冷冷清清的调子,虽与江南的和风暖日、微风细雨并不契合,却道出了李煜在山河飘摇风雨欲来之时的凄苦心境。
如《开元乐》一样富有禅味的,另有一首《三台令》,也有人称是李煜所作。
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
细细咂摸,这首词中的冷清氛围与前首词极为相似。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时而响起的更漏声更是让失眠人随时保持着清醒,李煜索性披衣下榻,走出了寝宫。
寝殿周围遍植竹子,春日见新笋嫩绿,夏日听竹海泛涛,可眼下秋天一到,黄绿的苦竹瑟瑟摇晃,终究抖不落秋的凉意。清冷月光照着秋竹,光影斑驳间似有一季时光流淌而过。追不回的时光,追不回的快乐,在夜风呼啸敲打窗户的杂乱声响里,俨然已成为前世记忆。
无论他多么渴望超脱于红尘,在现世获得清净与自由,眼前仍只有凄凄寒月泛着冷光,耳边仍只是嘹唳风声惊扰一秋。那黯淡月光,一如南唐黯淡的前途;那凄厉风声,仿佛就是北宋军队的号角。
南唐江河日下,李煜却全无斗志。他沐浴更衣,焚香礼佛,在缭绕檀香中把木鱼敲打得“嗒嗒”有声。却也不知,当这木鱼声止歇时,会是云开雾散、柳暗花明,还是一坠深渊。
樱桃落处,子规正夜啼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临江仙
975年的初夏一日,李煜忽然对吟诗作词、参禅礼佛都没了兴致,想到城楼上巡视一番,探看他的万千子民和三千里山河。
自从和北宋开战以来,他一直忧心前线战况。不久前,最得他宠信的大臣张洎上奏,称北宋军队即将消耗殆尽,驱逐敌人指日可待。想到此后再不用忍受臣服北宋的屈辱,绵软的李煜忽然也生了些壮志雄心。但他没想到,登楼后并未听到南唐子民的欢呼声,也没感受到南唐将士在大捷将至前的高昂士气。战旗猎猎作响,李煜探身一望,只见城楼下视线所及处,所有旗帜上,无非“赵”“宋”二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骗他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执掌兵权的皇甫继勋,另一个是负责内政的张洎。
皇甫继勋是南唐名将皇甫晖的儿子。皇甫晖是李璟时代的将领,屡建军功,后兵败,被当时还是后周大将的赵匡胤俘虏。皇甫晖宁死不降,最后因伤重死在异乡。就像李昪当年曾叱咤江南,其后人不过是李璟、李煜之类的政治懦夫,皇甫继勋也没能继承其父的铮铮傲骨,眼看宋军来犯,他日日盼着李煜早日投降,言必称宋军如何强大。后来,皇甫继勋和张洎串通,封锁前线消息。为避免李煜询问,他假意推说军务繁忙,躲避不朝。
张洎隐瞒军情的出发点不同于皇普继勋,在南唐大臣中,张洎是强硬的抵抗派。但在李煜身边多年,张洎深知国主懦弱的脾性,若把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上奏,他怕会动摇李煜好不容易才坚定下来的抵抗决心。
974年10月,宋军渡过长江,兵临金陵城下。次年2月,宋军攻克金陵外围工事,开始围城,国主李煜竟浑然不觉。
等他察觉时,为时已晚。金陵城已经无险可守,江山危在旦夕。城楼上的李煜欲哭无泪,放眼望去,只见樱桃已落,不知何时竟已暮春。
“樱桃”二字并非首次出现在李煜词里。昔日他曾流连在美人“绣床斜倚娇无那”的柔媚中,迷失在其“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挑逗里,“樱桃”被用来形容女子红润的嘴唇,“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真是勾魂摄魄。
樱花几度开又落,此番词中再现“樱桃”,不仅“樱桃”落尽,连帝王生活也不再有往日的艳丽色泽。李煜也终于暂别声色之联想,而是想起了“樱桃”代表的更深含义。
樱桃又叫含桃。自周代起,帝王就用樱桃供奉宗庙。《礼记·月令》曾有记载:“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先荐寝庙。”自汉惠帝以后,帝王在宗庙内供奉新果成了惯例。隋唐时的孔颖达在《礼记注疏》中解释:古时不见在其他月份以鲜果供庙的记载,樱桃之所以例外,是因为它于一年中最早成熟,地位便显得不一般了。
因果实可为供奉之用,又因花朵烂漫悦目,樱桃树就成了皇家园林中常见的树种,“御苑含桃树”“紫禁朱樱出上阑”等诗句均是例证。渐渐地,樱桃与江山社稷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唐太宗曾作过一首《赋得樱桃》:华林满芳景,洛阳遍阳春。
朱颜含远日,翠色影长津。
乔柯啭娇鸟,低枝映美人。
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
唐贞观年间,国力盛极一时。作为盛世帝王,唐太宗眼中的樱桃,先是以华美姿容装扮着洛阳的春天,又把红润饱满的果实呈送给八方宾客。樱桃之盛,反映出的其实正是大唐的天朝气象。
及至南唐,作为弱国庸君,李煜眼中的樱桃,自与唐时不同。
李煜眼中的樱桃,已经落尽。遍地残花败果,都在提醒他:春已归去。百花开遍又残,蝴蝶扇动着金色的翅膀,成双成对地飞舞,无处嬉戏落脚。昼日景象已让人彷徨,到了晚上,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小楼西侧传来杜鹃悲切的啼鸣,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凄厉。
和樱桃一样,子规这一意象在古典诗文中也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子规即是杜鹃,相传古蜀国国王杜宇死后,不忍离开他的国土和子民,于是化为杜鹃鸟,终日哀啼不止。杜鹃叫声凄婉异常,以至于后人用“杜鹃啼血”来形容。
处于困城,坠落的樱桃让李煜想到了宗庙社稷,子规夜啼更让他陷在杜宇失去国家后的哀痛和悔恨中。放眼望去,城外是赵匡胤的军队,城内也到处一派败亡。李煜不想投降,对囚徒生活的畏惧让他不禁战栗,但战事堪忧,国家已在危亡边缘,他手握如椽大笔,却拦不住宋军滚动的车轮。
不论心中有多少计较,他暂时只能躲避在深宫中,小楼上。宫人卷起画帘珠箔,他却不敢抬头去望,生怕闯入他眼帘的,总是春末夏初那令人窒息又绝望的情景。
上阕中“樱桃”“子规”已隐有亡国征兆,他已嗅到了祖业将毁于己手的危险气息,内心之复杂,岂是“惆怅”二字能够道尽。满腹哀痛,说出来越少,压抑着的就越多,他眉头紧锁,被预感中亡国的巨大痛苦所笼罩,只一个“卷”字,便道出了波涛汹涌的悲伤,撞击肺腑。
自从了解战况以后,每天从日出到日暮,李煜翘首凝望,似乎盼着奇迹的来临。战况并无扭转,只有青青野草纠绊着迷迷荒烟,满目颓唐。直到夜色深沉,他回到沉香缭绕的室内,难以入眠。繁华如同美人,转瞬间便褪去了鲜丽的风采,忆及过往,唯有对昔日不懂珍惜的悔与恨。
回首恨依依——这个懦弱的君王、绵软的江南才子,竟喷薄出如此强烈的爱憎。宋人苏辙读《临江仙》,评其“凄凉怨慕,真亡国之音也”;及至清朝,学者陈廷焯更言:“低回留恋,婉转可怜,伤心语,不忍卒读。”
这首词有两个版本传世。其一出自北宋蔡绦的《西清诗话》,蔡绦认为《临江仙》是李煜在困城中所写,“词未就而城破”,所以词尾缺三句。版本之二来自南宋陈鹄的《耆旧续闻》,称后主曾亲书《临江仙》,真迹被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所得,词稿后还有苏辙的题字。陈鹄自称亲眼见过真迹,词“未尝不全”。
金陵城破的时间为975年11月,《临江仙》中乃初夏时节的风物,由此推断,李煜有足够时间完成一首词。蔡绦“词未就而城破”的说法当不可取。
如此,就不能不严肃对待陈鹄所提到的另一件事,那就是和《临江仙》一起流落到王克正手里的,还有李煜在被围困时抄录的李白诗篇以及他在佛前许愿的文章。
江山危在旦夕,被困在城里的李煜,做了哪些最后的努力?
除《临江仙》一词,有据可考的是李煜至少还创作了乐曲《念家山破》。据《雁门野记》所载,当时他曾命皇城内外日夜演奏此曲。这段承载着李煜心声的词曲皆已失传,《南唐书·后主纪》有记曰:“旧曲有《念家山》,王亲演为《念家山破》,其声焦杀,而其名不祥,乃败徵也。”便是说,这支曲子与落尽的樱桃、哀啼的杜鹃一起,被视为亡国征兆。
975年,在樱桃落尽的金陵城里,李煜像一只啼血杜鹃,以诗词和音乐,抒发忧愤之情,但是显然,这些已不足以治愈他内心的伤痛,更无法挽救濒死的国家。在意识到自己被蒙蔽后,有仁厚之名的李煜下令立即诛杀皇甫继勋。结果,皇甫继勋还未被押送到法场,就被愤怒的南唐士兵和百姓打死了。
大部分人是不愿做亡国奴的。
民众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曾一度鼓舞着李煜,可是,战事失利的消息接踵传来,像密集的弓箭。绝望的李煜转为潜心礼佛,希望佛祖能庇佑南唐。
他在战事未开前曾向侍从许诺,若有一天北宋军队果真进攻南唐,他将亲自披挂跃马,背城一战,以保社稷。等到金陵城被围困时,李煜确实上阵了。不过,他没有指挥军队退敌,而是一面命人奏响《念家山破》的悲曲,一面亲自带领城内军民高声诵读佛经。诵经的声音响彻金陵城,甚至传到了宋军营地,可是,并不见一面绣着“赵”字的旗帜因此倒下。
子规啼叫声、《念家山破》的演奏声、诵经声,是南唐灭亡前的李氏哀叹;猎猎战旗声、嗒嗒马蹄声、震天战鼓声、厮杀声,是赵匡胤对李煜的回应。
975年11月27日,金陵城城破;976年正月,李煜仓皇辞庙,入宋投降。他北上时正值寒冬,凛冽的寒风如利刃刮过,漫天飞雪,尽如为南唐送葬的纸钱。
河山大好,却被诗人误
梵宫百尺同云护,渐白满,苍苔路。破腊梅花□早露。银涛无际,玉山万里,寒罩江南树。??鸦啼影乱天将暮,海月纤痕映烟雾。修竹低垂孤鹤舞。杨花风弄,鹅毛天剪,总是诗人误。
——青玉案
“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它们嗡嗡地闹着。”很少见还有他人,能如鲁迅先生这样把江南暖国的雪描绘得形神备至。与之相比,北方的雪虽惊天动地、声势浩大,但那种坚硬而冰冷的格调,总会被很多向往温暖的人所抗拒。
有人痴迷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悲壮之美,便有人沉醉于江南雪天的缠绵柔腻。诸多咏雪佳作里,南宋史达祖的《东风第一枝·咏春雪》可谓上乘。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较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后盟遂妨上苑。熏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近一百二十字的长调并无“雪”字出场,却无一字不是在描绘江南雪景的美丽丰饶。冬雪已足够缠绵,而史达祖所写的则是添了三分温度的春雪,更是轻巧曼妙。
无风之日落雪,薄如蝉翼的雪悄悄沁入兰花,粘连春草,仿如幼童要把稀薄的寒意阻隔。天气转暖,白雪卧上碧瓦,顷刻就化作一汪晶莹透澈的雪水。积雪明净平整,行人踏上雪地,仿佛在镜面行走。在这柳芽萌发但尚不饱满的时节,零星绽放的娇艳杏花也失了风头,唯有白茫茫的雪占尽风光,把这世界打扮得粉妆素面。忆及王徽之雪夜访友,到好友门前又乘兴而返的旧典,再想到司马相如因雪路难行而迟赴梁王的兔园之宴的故事,更觉风雪天里常会发生些文人雅事,令人不由得对下雪天多了几分浪漫想象。
像江上渔女的绫罗裙摆,像素衣歌姬的金莲碎步,像青衫书生随意吟唱的诗篇,天色莹白,风在唱歌,江南的雪就吟哦着吴侬软语,翩跹而来。江南的雪本该如此,如年华正好的舞者,舞步凌乱,曼妙清高。
可是,在李煜眼里,明明早已熟稔的美丽雪景,是在何时变了模样?
《青玉案·山林集雪》见于明代潘游龙的《古今诗余醉》,被题作李后主作。倘若果然是李煜的作品,就词意来看,极有可能写于南唐初亡时。
不论何时,河山都是美丽的,就如美人,或是艳如云霞的张扬绚烂,或是不动声色的明媚气质。这样的美人和江山,难免惹人觊觎。当宋人不再掩饰自己贪婪的目光,李煜并非没有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可他一个纤弱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欠缺治国韬略,多年来执掌一个孱弱国家已是勉强,又怎能对他寄予太过沉重的期待。
南唐的灭亡,从北宋崛起之时,从赵匡胤袒露了一统天下的野心开始,就已经在倒计时。当赵宋军旗插上金陵城头的一瞬,虽有剜心刺骨的疼痛和不甘,但想来,李煜未尝没有巨石落地的短暂放松。铡刀悬于头顶的日子终于结束,不去想象未来生活将会何其尴尬窘迫,也不去想后世史官将会如何对亡国之君口诛笔伐,一切都已无暇且无力顾忌,他只想在这温柔的江南故土,享受最后的休憩。
登楼远望,眼前已不是他的河山。远处佛塔耸立,彤云遮天蔽日,缭绕于巍峨的殿堂之间,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急,而是处处透着世界末日的凄怆和绝望。
这时,盈盈雪花从天而落,南唐的葬礼便似在这一刻开始了。
久无人走的小路上布满青苔,但很快便不见了墨绿颜色,只有苍茫单调的一片素白。光秃秃的树木倒是陡然添了生机,雪花缀在上面,不像是提前绽放的梅花和李花吗?近处的城池和远处连绵群山都影影绰绰,浑如大海里起伏翻滚的白色浪潮。随落雪而来的浓浓寒意,笼罩着江南烟树,笼罩着整个南国,也笼罩着词人。
几十年岁月倥偬,李煜生平第一次觉察到,南国的雪天竟如此寒冷。
天气未必更冷了,只怕人心易冷。家国沦丧,昔日许诺守护的山河和子民,也是他所倚靠的,如今已尽数被人掠去,或者说是由他双手奉给了敌人。而他作为旧主人,还要在新主人面前俯首称臣,真是悲怆的遭遇。
如何要求一个坠落冰潭的人去赞美阳光的温暖?灵动飘逸若青鸟之羽的江南雪,似乎成了隔世记忆。大雪乍停,但李煜的词中,全然不见雪过天晴的欢欣。
一群乌鸦在悲啼,“嘎——嘎——”,或急或缓,良久不绝。它们扑棱着翅膀从空中凌乱飞过,或是停歇在旷野里的高树上,四野里白雪皑皑,宛若几滴墨点溅在巨大的白纸上。宋人汪藻有词《点绛唇》曰:“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哑哑鸣声与萧条之景会让羁旅之人难抑乡愁,可此时身在故土的李煜却比不能归家的旅人更惆怅,他深知,一旦离开这大好家园,必将后会无期。怕是再也不能归来了,便恨不得以生命和鲜血将这一切拓印。可眼前,却是怎样清冷而无望的风景?
暮色渐浓,月的光芒洒落在雪地上,银光反射,月亮竟像是从远方的大海里升起来的一样,缭绕烟尘,平添凄清冷寂。这如梦似幻之境,终将毕生留存于心间,成为永世之殇。他望雪长叹:“杨花风弄,鹅毛天剪,总是诗人误。”自古以来,诗人们总喜欢赞美那些如风吹杨花、天剪鹅毛的大雪,在李煜看来却是错误。杨花飞舞,鹅毛零乱,这样纷乱熙攘的热闹,不能再让他心动,而那冷冷寂寂的“修竹低垂孤鹤舞”的景象,已然占据了他的心。
修竹不为风动,孤鹤踏雪而舞,皆若遗世独立者,恨不能超脱于这红尘俗世之上,李煜对其自照,是否想起了年轻时的岁月——为避锋芒,他曾高调表示愿为江上隐者,有“一壶酒,一竿身”足矣,只求“万顷波中得自由”。不论当年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山河易主的一刻,他或许还是生了悔意。
“总是诗人误”,究竟是在怨古来诗人误了雪之美,还是恨自己以诗人的心志胸怀而误了国,再也难辨。悬而未决才扣人心弦,扑朔迷离所以引人神往,千百年前的古人心事,后人凭着史册或词海中的蛛丝马迹,定然难以全部揣摩明白。但还是阻挡不了多情的后人,譬如清末文人谭莹,总有些唏嘘感叹:伤心秋月与春花,独自凭栏度岁华。
便作词人秦柳上,如何偏属帝王家。
不知李煜余生最惧怕的咒语,是不是“南唐”二字,每每想到,便是遗憾无从说,惊觉心一缩。
国破日,干戈止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破阵子
金陵被宋军攻破后,李煜率领亲属、随员等四十五人,出城投降。
他此时的着装,自然不是明黄色的龙袍,也不是往日常穿的紫色长衫,甚至不是像丧服一样的白色衣衫。在数万宋军将士好奇的目光中,面容憔悴的李煜赤裸着上身,在城外投降,史称“肉袒出降”。
“肉袒”最早见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曾劝缪贤“肉袒伏斧质”以求得燕王相助,大将廉颇也是“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后来,“肉袒”就成为古代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的方式。
既然没有勇气以身殉国,决定投降的一刻就知道必会留下千古骂名。李煜对成为囚徒的命运有过无限恐惧,但当这一天到来,他却选择了最谦卑的方式,弯下了脊梁。便不知,此前不肯受诏入宋的坚持,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凄风冷雨,似乎都是在为南唐而哭。李煜和他的随员登上开往汴京的大船,驶向未知的前程,告别了烙印着无数美好回忆的江南。
这次永别,被李煜以一阕《破阵子》留于史书,从中亦可窥见李煜对自己的一生,甚至对南唐历史最诚实的记录。
李煜的祖父生于五代十国的乱世里。他本是孤儿,在动荡时代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直到被南吴大臣徐温收为养子,改名徐知诰,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昔日的苦难让徐知诰自小便懂得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活下去,他发奋图强,其能力、见识、胆色远在徐温的亲生儿子之上,由此招致兄长们的嫉妒,甚至引起徐温的猜忌。
他的前半生几乎都在斗争中度过。最初,为了自保,徐知诰谨言慎行,避免招致徐家人的不满,还利用徐家势力在朝廷谋求一席之地;之后,他小心应对起了杀心的大哥徐知训,为此不得不到荒芜之地镇守;徐知训因嚣张跋扈被杀,而徐知诰的力量正逐渐壮大,他开始与权倾朝野的徐温抗争,防止养父专权;徐温死后,徐知诰已无对手,遂起兵篡位,于937年建立南唐。两年后,徐知诰恢复原来的姓氏,改名李昪。
李昪时代是南唐的极盛时期,国土包括现在的江苏、安徽、江西、福建等地,绵延三千里。建国之初,曾有大臣建议李昪以李唐王朝的后人自居,并以此扯起旗号继续统一天下。李昪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政治家,他清楚地意识到当时的南唐并不具备统一天下的实力,于是以不忍见百姓陷于战乱为由,决定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
李煜即位之后,奉行的便是其祖父不要轻易用兵的遗训。然而,李昪不用兵,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李煜不用兵,却是因为贪图太平盛世的逸乐。
李煜以割土称臣换取短暂和平,毫无其祖父横刀立马的王者风范。我们不能盲目责备李煜的怯弱,须知这与人的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李昪生长于逆境,不抗争,唯有死;李煜却在金陵城内豪华的皇宫里长大,雕龙绘凤的宫殿楼宇高耸入云,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一眼望去,烟雾缭绕、丝萝缠绕,俨然人间仙境。
这座宫殿遮风挡雨,圈起了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也把民间疾苦挡在宫墙之外,李煜既不知道打江山的凶险,也不懂守江山的不易。昔日,西晋时年逢灾荒,大臣奏报民间缺粮,很多百姓被饿死,晋惠帝司马衷不解地问:“何不食肉糜?”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喝肉粥呢?这个笑话流传千古,成了后世人嘲笑庸君的范本。与晋惠帝相比,李煜对民间疾苦的了解多不了几分,在处理政务的能力上,也如幼齿孩童。眼见江南诸国逐一被北宋吞并,李煜茫然无措。
等到北宋的铁蹄踏破石头城,他仍旧是茫然的,求生欲望瞬间占了上风。等记起昔日曾扬言若一朝城破将自焚殉国,他已踏上北上的路途。他是赵匡胤的俘虏,同行的,是凯旋的宋军。
昔日不识干戈的君王,在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后,只有一声长叹。
城破国亡在“一旦”之间发生,战事如此匆忙,以至于李煜在沦为俘虏后有短暂的错愕与迷茫。旦夕之间,李煜从人间高处跌落谷底,昔日繁华远去,留下一片苍凉。他在眨眼间变得消瘦、苍老,再不是那个在人间仙境里远离战争和苦难的懵懂人。
亡国带给他的打击是巨大的,以“沈腰潘鬓”来形容他的憔悴也不过分。“沈腰”“潘鬓”各有典故。前者说的是南北朝时的文人沈约,久病缠身,在给朋友写信时,称自己越来越瘦,每隔几日就要紧一紧腰带,后人即用“沈腰”形容人的消瘦;“潘鬓”出自西晋潘安的《秋兴赋》,赋中有“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之句,而潘安鬓发斑白时,年不过三十有二。
自南唐立国到亡于李煜之手,不过四十年,这三千里大好河山就变了主人。北上之前,憔悴潦倒的李煜率领族人,最后一次祭拜宗庙。他曾多次在这里祭天祭祖,只不过,这一次却没了帝王的排场,只有一个不肖子孙内疚的忏悔。赵匡胤一直催促李煜速速上路,并没有留给他多少时间,因此,连最后拜别祖庙之行,也失了体面与敬重,显得异常仓惶。
由李煜亲自创建的教坊,已经奏响了离歌,哀伤的曲调中,他看到平时服侍自己的宫人,想到自此后再见不到熟悉得如同体肤的南唐旧地、旧人,终于忍不住哭泣起来。
很多时候,弱者的眼泪能换取同情的目光,但李煜对着宫娥洒下的泪水,却招来后人一片骂声。对此,苏轼曾说:“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顾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很多人像东坡居士一样,认为李煜当在宗庙内痛哭流涕,向祖宗忏悔,向南唐子民谢罪,而不该“垂泪对宫娥”。国破日尚眷恋美色不知悔改,真是把帝王风范丧失殆尽!甚至,有人因此怀疑《破阵子》并非李煜所做。
王国维先生却持相左意见,认为此举恰恰表现出李煜的真性情。
李煜此刻虽已渐识干戈丧乱之苦,但他没有经历过祖父立国的艰难。于他而言,家国天下仍只是空洞的概念,宫中常伴身边的宫娥,反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家国沦丧,他要与往日的自由和繁华告别,需要挥泪作别的对象中,自然包括那些日日相处的宫娥。
随着李煜辞庙,李昪建立的南唐最终覆亡。李煜之前做所的一切,都是在逃避战争,现在,他终于彻底告别了战争的威胁。
国破日,干戈方止。
从今以后,他的生活再不会被战争困扰,但垂泪的时刻却越来越多。他的泪水,洒在北上的船中,一首凄凉的《渡江》诗,可见其当时处境与心境。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这首诗见于宋代马令的《南唐书》,被认为是李煜亡国后告别南唐北上时所作。不过,也有宋人郑文宝认为这是杨溥的作品。杨溥是南吴最后一个皇帝,当年,李昪就是夺了杨溥的江山,才创下南唐基业。李昪篡位后,封杨溥为“让皇”,并强迫他举家迁往润州。即便如此,李昪还是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于是派人刺杀了杨溥。郑文宝称,《渡江》写的正是杨溥迁往润州时所见所感。
李煜和杨溥,便因这首诗而屡屡被联系在一起。他们都因无情的争斗,被更强大的人驱逐出“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的温柔乡,在雨打行舟时,流下“泪万行”。
想必,豪气干云的李昪因杨溥之泪愈加享受成功的荣耀时,万没想到,相似的命运,会在他的后人身上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