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令李煜埋怨命运不公的,幼子仲宣的早夭乃是其一。仲宣聪敏强记,三岁时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孝经》,这本是当时书生们准备科举考试所学的典籍,他小小年纪就已熟记,足见其天资聪慧。除此以外,他熟悉全部繁缛的宫廷礼仪,和大臣相见时应对有度。
按照宫内规矩,皇子出生后应该由专门的宫人照顾,但大周后爱子心切,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961年,大周后病重,不得以只好让仲宣住在别处。他在佛像前玩耍时,一只猫蹿上悬挂在宫殿墙顶的琉璃灯盏,灯坠地发出巨响,仲宣受到惊吓而生了病。几日后,他竟就此夭折,当时只有四岁。
大周后得知仲宣的死讯,病情加重,很快也辞世。
年轻时便遭遇丧子、丧妻之痛,这对生活一向平顺的李煜来说,是无法弥补的憾事,只能徒劳埋怨天公不作美。至于几年以后的亡国,更是李煜不愿见到的。
在登基之初,李煜也曾想过要当一个好皇帝。大臣张佖曾劝他要以汉文帝为榜样,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在这份奏章上,李煜批示:“朕必善初而思终,卿无今直而后佞。”然后,张佖被提拔为监察御史。
可惜他的治国热情一闪而逝,反而终日流连于诗词书画、歌舞音乐、美酒爱情。耿直的大臣纷纷劝谏,李煜最初尚能一笑而过;后来,内史舍人潘佑和户部侍郎李平劝得多了,话说得重了,又有奸人从中挑拨,李煜竟将潘、李二人先下狱后诛杀。
大将林仁肇为挽救南唐王朝,向李煜献策先发制人,由他带兵偷袭北宋。为了保护李煜,他甚至道:“若担心势不能敌,于国不利,可在我起兵之日,将我眷属拘捕下狱,然后再向宋朝廷上表,指控我窃兵叛乱。事成,国家或可受益;事败,我甘愿受杀身灭族之祸。”胆小怕事的李煜犹豫再三,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后来北宋使出反间计,李煜反而果断地毒杀了林仁肇。
另有《钓矶立谈》,记载着这样一桩事:
后主天性喜学问,尝命两省丞郎给谏、词掖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于光政殿,赐之对坐,与相剧谈,至夜分乃罢。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好生戒杀,本其天性,承蹙国之后,群臣又皆寻常充位之人,议论率不如旨尝。一日叹曰:“周公、仲尼忽去人远,吾道芜骞,其谁与明?”乃著为《杂说》数千万言,曰:“特垂此空文,庶几百世之下,有以知吾心耳。”
原来,李煜也常和大臣讨论富国强民之策。但每当臣子的意见与他相左,他从不自我反省,而是责怪大臣们不理解他。他自比上古明君,感慨当今世上没有如周公、孔子一样的贤者,所以无人理解他的为君之道。他还把自己的治国见解记录下来,盼着百世后能有人理解。
根本不需百世,金陵城破的一刻,李煜所谓的“道”,已成为笑柄。百世后若有人读到其“数千万言”,恐怕也只能长叹一声。
李煜自毁长城,又不肯听讽纳谏,亡国是人祸,怨不得天。
或许,性格已决定他本就不是南唐国主的上上人选。弘冀若没有病逝,从善若更为年长,或许,南唐都不会那么轻易就土崩瓦解。他既没有治国之才,又无领军之勇,除了仁厚,似乎不见其他任何可助其成为优秀政治家的品格。由此,后人更在百世之后,觉得《浣溪沙》中“天教心愿与身违”一句,其实也暗含了李煜不愿为君之心。
李煜是否真的不想做皇帝?这是个无人可以解答的谜题。倘若他果真厌倦庙堂,大可做个顺水人情,把皇位拱手让给野心勃勃的从善。事实上,他可能只是不想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耗费在枯燥的治国理政上。光政殿内的臣子对答,远不如瑶光殿里的琵琶曲更能静心,勤政殿的权力博弈,更不及禁苑寻春的一分乐趣,李煜享受着皇位赋予他的种种特权,丰富着各种生命体验,却不想履行君王的义务,在国破家亡后,也归咎于天。
李煜笃信佛教,应知佛曰: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别离,怨憎,求不得。”
由此来说,“心愿与身违”本就是人生常态,所求越多,失望的机会便越多。就如李煜,要逸乐还要江山,要美人还要华年,倘桩桩件件都如他所愿,需得天公多少垂怜?
昔日在暮色中等待月上柳梢时那你侬我侬的情意,已如东流水。斜阳被琼楼玉宇掩映,在花荫上洒下一层金黄的余晖,如梦似幻。李煜畏惧的一切,都成了现实。下阕中“空”“谩”二字,道出说不尽的寂寞、悲凉、迷惘、无奈和追忆。
这所有愁绪,在登临时更达到了一个顶峰。客居他乡者,往往最惧登山临水。纵使山再高,也无法让登临者窥见故乡风光,极目处,天与地连接一起,极远又似极近,反而更增三分失落;纵使水再深,也无法让临水者御水而行,凭栏望,海天一线,那屏障若隐若现,又添了七分惆怅。
是谓登山临水,凝眸处,离愁更深。
可是,客居者又常常忍不住登临,总盼着天涯望断处,就是故乡。别离是愁,思念是毒,明知饮鸩止渴并非良策,却在刻骨牵挂中饮下一壶又一壶。
亡国前,李煜也曾在黄昏时独倚栏杆,虽然国将不国,日日沉溺于笙歌醉梦里的他,也盼望那一刻永不逝去。那时的他,大抵未曾想到过在异乡登临的万般苦楚。及至后来,心与愿违似乎成了人生的常态,等他再次登临,已在长江的另一边。
荒废流年,亦被流年辜负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乌夜啼
年华易逝、好景不常的紧迫感,在李煜词中从不少见。早期作品《子夜歌》中就有“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之句,道出流光容易把人抛的残酷现实,告诫人们要抓住有限时间及时行乐。遗憾的是,这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并没有激发出李煜对治国的兴趣。他依然悠闲游荡,把美景收入眼帘,把美人留在身边,把良时攥在手里,唯独把偌大的国家,甩在身后。
等到他沦为阶下囚,再次抒发人生无常、世事多变的感慨,正值春花凋谢。春归花落是自然规律,李煜看到的落花不是一朵两朵,而是成片凋谢。那一片艳丽的红色,仿佛在瞬间枯萎——这分明是李煜身世的写照。
李煜在二十五岁时登上帝位,他并没想到手中皇权的有限期只有十四年,并没想到南唐王朝如此短命。当赵匡胤沙场练兵准备征讨时,李煜还在嘲笑宋军搭浮桥过江的想法如同儿戏,谁料短短两年后,赵字旗帜就插上了金陵高耸的城墙。然后他献城投降,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干,连仓皇都没有藏匿好,就匆匆辞庙,到了赵匡胤治下的汴京。
“太匆匆”三字,岂止单纯针对落红,还映照出李煜陡变的命运。这三个字构成的紧迫感,几乎拖拽着全词情感的节奏,让人有踉踉跄跄、左冲右突却不得章法的失衡与慌乱感。“朝来寒雨晚来风”,既是林花凋谢之因,对李煜本人而言,又可喻指强大的北宋如狂风暴雨,摧残了李煜的一枕好梦。
花本无意,人却有情。被摧残而落的花瓣上,隐约有雨滴滚动,晶莹闪烁,折射出雨后天晴的一抹光晕,还有落花虽残犹红的俏丽颜色,就像落红的一颗胭脂泪。花朵不愿离开枝头化作花泥,于是把不甘和留恋,寄托在醉人春风里,但落败已成事实,谁见过凋落的花重返枝头呢?李煜此时,已不再是那个年轻的仿佛还有能力改变一切的青年,继位之初最好的时光,已经被他荒废。
961年7月,李煜登基,他本名从嘉,继承皇位的瞬间,身着黄袍的他在文武百官的山呼海蹈中走向权力巅峰,就有了一个被寄予无限期望的新名字——李煜。
南唐自开国起,就有新君登基时改名的传统。南唐烈祖即李煜的祖父原名知诰,坐拥天下时改名“昪”,有明亮之意;元宗即李煜的父亲原名景通,承袭皇位时更名为“璟”,意为玉之光彩。皇位传到李从嘉,承袭祖法,也要改名。
文臣遍查典籍,最终大臣汤悦从扬雄的《太玄·元告》中择“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两句,又从中请出“煜”字,有光明照耀之圣兆,以求新君新政新气象。
李煜初登帝位时,有过短暂的励精图治的想法。但长期和诗词歌舞打交道的他,很快对无休止的政事感到厌烦。再有官员进谏,他给对方以重赏,却把建议束之高阁,并不实行。在逐渐强大的宋朝的虎视眈眈下,南唐岌岌可危。但是,李煜除了向宋朝皇帝谦卑表示“自出胶痒,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一味示弱,无其他实际作为。
本应趁着登基之初在臣民面前立威立信的他,错过了最好的机遇。之后,北宋逐一进攻江南诸国时,南唐又错过了与他国结盟的良机,甚至落井下石,奉赵匡胤之命,写信劝说南汉皇帝投降。等北宋军队兵临城下,李煜又火急火燎地给吴越国王写信,请他不要和北宋一起进攻南唐,信中言:“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今天子易地封赏,王亦大梁一布衣尔!”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但南唐在“朝来寒雨晚来风”的政治氛围中,再无逆转的时机,就像在风雨中飘摇陨落的残花,再难重上枝头。
见落花而感慨自己的身世,最典型的非林黛玉莫属。这位多愁善感的林妹妹,见花谢生感叹,一曲《葬花词》,满是凄凉意,其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几句,虽不及“太匆匆”三字短促紧迫,但身世飘零的意味,显较《相见欢》要为浓烈。
但这正是李煜的高明处。眼见残红遍地,他的感慨已不仅仅局限于自己的身世。在“几时重”这声绝望呼号后,李煜抛开落花,也从身世际遇中跳脱出来,情感升华为对人生和自然的感悟,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骤添几分豪情与悲壮。
犹豫和怯懦是李煜在亡国前表现出的典型性格。在亡国后,他虽多了些寄不快于诗词的勇气,偶尔还会触怒宋朝皇帝,多数时候还是表达得相当隐晦。他把个人情怀寄托在惜春悲花中,道出风雨无情,人生无奈。这种“无奈”的剖白,却不同于此前的怯懦,有一丝看透世事的通达。春来春去没人能够阻止,除了怀着一份惋惜接受,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北宋太平宰相晏殊有两句颇为著名的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对光阴难留,好景不常在无奈,实是人类共通的情感。
李煜已丧国离家,除了通达地认命,他没有安身立命的更好方法。他已错过太多本可与北宋抗衡的机遇,这些机遇也再不会重现,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长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凄婉又引人思考,难怪王国维先生评价道:“词至李后主而境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几百年后,女词人李清照读到了李煜的《相见欢》。
清初韵学家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道:“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虽是针对婉约词婉约清丽的本色而言,但也难得的把这两位词中翘楚联系到了一起,使人更容易联想到他们那略略相似的人生。
他们都曾有过“沉醉不知归路”的少年情怀:一个贵为皇子却不参与国事,心安理得地在金陵城中做个富贵闲人,寄情于诗词、山水之中;一个为名门闺秀却不识女红,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张扬着不输男子的才气。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约束下,他们却有幸得到了完满的爱情:李煜遇到了娥皇,李清照邂逅了赵明诚,纷纷谱写了琴瑟和谐的佳话。而后,命运陡然逆转,爱侣早逝,他们还没来得及从亡妻、丧夫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便又遇国破的时代悲剧,帝王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孀妇离乡背井,流离失所。
每忆起意气风光的少年时,越感念后来的遭遇之惨痛,绝世才华化作泣血哀鸣。李煜和易安,都经历了生活的幸与不幸,本就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丰富的人生体验又令他们把更多千回百转的心思注入词章。妄加揣测,总感觉他们若能相见,必能引为知音。明戏曲家卓人月也曾感慨:“后主、易安直是词中之妖,恨二李不相遇。”假若二李穿越时空相遇,灼灼才华与郁郁悲痛相互碰撞,不知会在诗词的海洋激荡起何等壮观的浪潮!
原来,李清照果真“遇到”过李煜。易安居士曾认真研读李煜的词作,某一日,她读到了这首《相见欢》。同样爱极百花的易安并没有把目光停留在对“林花谢了春红”的感伤里,而是掩卷长叹:“亡国之音哀以思。”
她读懂了那个落魄的帝王、潦倒的文人。
梦乡是落魄者最好的去处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后人多把《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视为李煜的绝命词,但也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北宋蔡绦在《西清诗话》曰:“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含思凄惋,未几下世。”他认为《浪淘沙》才是李煜绝笔。现代词学家唐圭璋先生亦表示了赞同,称《浪淘沙》“殆后主绝笔,语意惨然。五更梦回,寒雨潺潺,其境之黯淡凄凉可知”。
李煜词作的前后分期,多可从内容与风格辨出。时光的流逝不仅能使青丝变白发,还会消磨斗志,让过往的一切化尘归土,甚至抚平心灵的创伤。然而,在幽禁岁月里,看晴空红日当头,见皎月爬上树梢,寒来暑往,雁去雁回,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李煜,却始终无法植根于北方的土壤,对家乡的思念越来越深,痛苦与他如影随形。
在北国受人监控的岁月里,最初尚能隐忍克制,越往后,他的忍耐渐濒临极限,仿佛突然就生了反骨。原来被表达得隐晦的故国之思,渐渐趋向明朗,连赵光义施加的威慑和压力,也再不能阻挡情感的喷发。他在词中表现出来的痛苦鲜明而强烈,直至哀沉入骨。
对于“痛苦”的感受,鲁迅先生曾有过令人折服的阐释。他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梦中的李煜,可回江南,可坐龙椅,可与兄弟对弈,可拥娥皇入怀,即便他只是在一个缥缈处闲极无聊地游荡,终归逃离了如牢笼一样的汴京。但醒来后,他还是在那座小院里,抬起头,也只能看见汴京的一方天空。
西方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把梦解释为“愿望的满足”,还有哲学家尼采说“梦是对白天失去的快乐与美感的补偿”,皆是表达了相似的意思:当愿望无法达成时,便在梦中求得片刻的圆满。古典文学中与梦有关的话题千百年来不绝,无论庄周梦蝶还是黄粱一梦,抑或李白梦游天姥山、陆游“铁马冰河入梦来”,都是因主人公所遇之事不随人意,所以他们才在梦境里勾画理想世界。
李煜传世词作不过三十余首,与“梦”相关的有十八首,占据半数以上。他前期作品记梦,多写男欢女爱、离愁别绪,如“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宴罢又成空,梦迷春雨中”“梦回芳草依依,天远雁声稀”;后期作品里的梦境,则多与故国相关,典型的如“闲梦远,南国正芳春”“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再者,就是因为对故国生活的回望,从而诱发的对人生如梦的感慨,《子夜歌》当属这一类: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后人评李煜词“粗服乱头,不掩国色”,这首《子夜歌》便具有这种本色。词篇起句即论人生,言人生愁恨难免,故而人人有愁,人人有恨,但词人的愁恨却与众不同——亡国之君思念故国之恸,并非每个人都能想象出来。他时刻思念的故国,只有梦中才能重见,梦醒后,除了“双泪垂”,别无他法。这种情感,与《浪淘沙》中“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精神实质是相通的。
金陵岁月,他可以欣赏佳人舞点,拈花蕊嗅,踏月游园。宫廷生活奢华而喧闹,娱乐活动更是十分丰富,倘若君王愿意,他大可以从东方刚白尽兴游玩到星月当头。那时候他的梦里偶有伤感,却不过是悲春伤秋、伤时感事的小情怀,以给过分逸乐的帝王生活添一抹暗淡的色彩,毕竟人生有喜有悲、有爱有痛才算圆满。
但是后来,在“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囚徒日子里,日日夜夜见到的都是相同的人、相同的庭院,或许院中的花开了又败了,风雨起了又住了,梁燕去了没回来,这些琐碎的变化,不足以缓解他内心的痛。
梦乡,就成了最好的去处。
梦里不知身是客,哪怕一晌贪欢也可以令人沉迷,他耽溺其中,不愿醒来。但,哪有不醒的梦呢?创作《浪淘沙》时的李煜,正在梦醒后无处可去的困境里狼狈挣扎。
这是个春雨飘落的夜晚。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芭蕉树上,打在窗棂上,惊醒了熟睡的李煜,也惊扰了他的美梦。他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硬生生地从南唐温柔乡中,拉回令人绝望的现实世界。美梦不再,惆怅顿生,似有人晕开一团浓墨,勾勾画画,涂涂抹抹,以至于连鲜丽明亮的春景也只剩黑白两色。
既是暮春,便是近夏,虽有冷雨叨扰,夜间难免有些许凉意,但还不至于让人畏寒,但词人拥着罗衾,仍觉抵不住五更天的浓浓寒意,实在是因为他心底那一份苦寒始终得不到熨帖。春意已阑珊,这一场雨后,不知又会有多少落红铺地。逝去的春色就像被惊醒的梦,又像被掠夺的故土,追不回,不可追。凄清雨声与阑珊春景,与词人心境恰恰重合,倍增凄苦之意。
他虽然已醒了,却更想假装自己还在梦中,这样才可以暂时逃避“汴京客”的屈辱身份。把“客”字含义说得直白些,便指在他人的地盘上:“他人”若为友,客为座上宾;“他人”若为敌,客是阶下囚。在李煜词中,满是客居他乡、寄人篱下的凄凉。
正因身是客,初到汴京,李煜不能不收敛起对自由的渴望,遵守北宋皇帝的命令,不奉旨意不能随便离开所居住的小院,即便门口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兵把守,也不敢擅自逾越;正因身是客,所以每逢和曾经跪在他面前的南唐旧臣相见时,对方行礼后,他还要还礼;正因身是客,他不能再以主人身份支配南唐财富,只能求宋太宗给他增加俸禄;正因身是客,无论宋太宗如何羞辱他,李煜都只能叩头谢恩,甚至连小周后被辱,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逃离这一切,装作现实中的悲惨境遇才是一场梦魇。这虚伪的欢乐和放松,只有短暂一晌,尽欢之后,将是更加难耐的春寒。
他忘不了,独自凭栏远眺时,无限景色尽收眼底。可南唐的三千里地山河,已经成为北宋广袤国土的一部分,再不是他李氏江山,而他也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纵横驰骋了。江山在目,无边无涯,他却只有汴京城中一个被人忽略的角落,且还是慷慨的宋君恩赐的。还记得仓皇辞庙那日,他最后一次仔细打量着生活了半生的龙楼凤阁、玉树琼枝,与随侍的宫娥相对垂泪。分别时易,再见却难,对人是如此,对故土故国亦然。失落感、无力感瞬间滋生,每每让他痛苦不堪,所以词人不止一次告诫自己:“独自莫凭栏!”
凭栏处,见江山不在,见春去花残。春到尽头百花凋,浩浩流水带走残花,却带不走愁绪。“天上人间”,这是李煜自诉身世之语,道出他与欢乐人生的诀别,是对国破后巨大痛苦与遗憾的集中宣泄。明朝李攀龙用“悲悼万状”四字,道出“天上人间”之语的凄凉绝望。
在李煜思念故国的词作里,可见多数时候,更让他眷恋的是昔日的繁华和享乐,关乎小日子,少见家国天下,更无黎民苍生,也鲜有对个人过失的反思。《浪淘沙》词中“贪欢”二字,也是过分强调欢娱但少有悔改意味。
但由此更可见一个真实的李后主,他是千古词帝,却非合格政客。词中声声杜鹃啼血式的哀鸣,不为迎合世人的道德标准,也不为百世后的名声,全部是内心真实想法。梁启超先生曾说,中国韵文所表现的情感多以“含蓄蕴藉”为原则,要含蓄到如弹琴时的弦外之音,如吃橄榄时的回甘味儿,最引人遐思,为人乐道。但李煜词中偶尔突然迸发的强烈感情,显然不属于此类,梁启超先生称之为“奔迸的表情法”,这种情感浓而烈,一烧就烧到“白热度”,不修饰不隐瞒,最终收获了意外的美。
李煜的故国残梦里,虽然不具有为传统儒家激赏的明君圣主的感人力量,情感却依旧真挚动人,大抵是因为他笔端淌出的每一个字眼,都与其生命分劈不开。尤其到了后期,他不再怕“声闻于外”,不怕招来祸事,只顾把那些饱含血泪的情感呐喊出来,不吐不快。时而,情之所以感人,尤在“真”字。
作词比做帝王更好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
一直设想,倘若未作此词,李煜最后当是怎样的死法;也曾想过,于他而言,怎样的死法才算是最好的。相传,此为李煜的绝命词。七夕日,他在府邸命歌姬演唱,声闻于外,宋太宗勃然大怒,遂赐牵机药毒死了他。
彼时,离家国沦丧之日已两年有余。当年,宋太祖的铁蹄并未踏破石头城,高筑的城墙仍为最后一道屏障,内中那个小国虽已苟延残喘,但国号仍为南唐。若此时殉国,战死则留一段佳话,即便自尽,也未失了帝王最后的骨气。
然而,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李煜,骨子里少了凛冽寒风下生就的壮士情怀,只有似南方阴雨连绵时的不断哀婉,在错杀忠臣林仁肇等之后,城墙仍在,但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却已然坍塌。石头城中一面白幡竖起,李煜可曾想过,那多么像出殡的场景!
当今人吟诵着这首《虞美人》,或会庆幸李煜选择了苟活,否则又有何人可开宋词之先?然而于李煜来说,虽成了词中帝王,却仍是囹圄困兽,说不清活下来到底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如果能自主选择,李煜或许并不希望绝命之作依“虞美人”词牌写成。
这一词牌最初是吟咏项羽宠妾虞姬的。才情如李煜,自然知道霸王别姬的故事。项羽被围垓下,四面楚歌,英雄末路,声泪俱下地高唱《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唱着霸王歌,虞姬拔剑而舞,遂成绝响。
因愧对故乡子弟兵,项羽不肯过江回乡,力战而亡。“西楚霸王”英名得全,而虞美人也被后世代代咏唱。项羽虽死,却博得千古英雄美名。连后世婉约词宗李清照亦为其写了一首豪迈大气的悼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亡国之际,李煜却又是怎样一番表现呢?
没有勾践忍辱复国的心胸,他本不该降;没有刘禅乐不思蜀的放纵,他本不该降。然而,他降了。在这之后,只能忍受亡国的屈辱,反复咀嚼痛苦与悔恨。累得小周后纵然殉情,也未能像虞姬一样成就一段佳话。
皓月皎皎当空照,岁月无情催人老。在那个东风又至小楼的夜晚,李煜可曾因他还活着而沮丧,可曾因最初偷生的选择而后悔?
即便春天繁花似锦,秋日明月当空,李煜也失了欣赏的雅兴。“春花秋月”本是能勾起人们美好联想的事物,然而,世界一切美好的事物,会不会如他的“三千里地山河,四十年来家国”一般,转头便成空?往事历历在目,这“春花秋月”,也终有完结的一天吧!
昨夜东风又起,想必春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解冻的泥土都散发出了芬芳,然而,总可惜这里不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江南。小楼上,李煜遥望故国的方向。思念总是发生在想要忘却的时候,故乡的物、故乡的人,全部不经意间爬上心头——昔日的白玉栏杆与雕梁画栋,不知还在否。只怕,曾经熟悉的旧人面容,今生已再难相见,便是侥幸重逢,都已尽是颓色。
今非昔比,早已换了人间,实难淡然处之,只好把心中一腔愁绪,付诸于浩浩东流、无穷无尽的一江春水。
“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在李煜辞世近千年之后,法国人缪塞曾对文学的“不朽”做出这样的注解。这首《虞美人》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李煜能直言的往事,似乎只有对故国宫殿的怀念,而更深的不甘与屈辱,却不能说。被押进京后,在开封明德门下,他伏在地上,用九个响头换取了“违命侯”的封号,得以不死,亡国之君,那份屈辱怎能言、对谁言?曾经,小周后曾“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来幽会与他,而今,曾被拥在怀的美人已被封为“郑国夫人”,为赵光义所霸,他只能装作不知。
自古以来,为了保护两样东西,好男儿必拼死一战——一为脚下土地,二为怀中女人。李煜二者皆失,生亦何欢!只能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饮鸩止渴中混沌度日,然而那些清醒的日子,就更加难熬了。
《虞美人》词中连缀的,原本俱是美好意象,勾勒成形,却成了一幅沉郁到极致的画面。贯穿其中的,是李煜这位亡国之君反复咀嚼痛苦后的情思。唐圭璋先生在《李后主评传》说:“他身为国主,富贵繁华到了极点;而身经亡国,繁华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极点。正因为他一人经过这种极端的悲乐,遂使他在文学上的收成也格外光荣而伟大。在欢乐的词里,我们看见一朵朵美丽之花;在悲哀的词里,我们看见一缕缕的血痕泪痕。”实是一语中的。
历史不相信眼泪,李煜注定是个失败的君王。
同是亡国之君,同样是作词比做帝王更好,南朝的陈后主陈叔宝却有迥异的结局。
陈叔宝有一首《玉树后庭花》,与李煜幽会小周后的《菩萨蛮》相比,所彰显的文采风流毫不逊色。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据传,这首诗是陈后主为歌妓出身的宠妃所作,流传坊间。自唐朝诗人杜牧在《泊秦淮》赋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后,《玉树后庭花》即被视为亡国之音。陈叔宝生活奢侈,日日与嫔妃饮酒作乐,喜谱艳词,他被隋军俘虏后,毫无故国之思,甚至曾作诗建议隋炀帝封禅:“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
面对灭亡自己国家的敌人,尚能如此大张旗鼓地歌功颂德,实令人不齿,但也正因如此,陈叔宝才能得善终。李煜毕竟不是陈叔宝,一首《虞美人》竟成了他为自己提前写就的墓志铭。听闻《虞美人》之歌,宋太宗派南唐旧臣前去探虚实,旧人面前,李煜的一腔悔恨未做丝毫遮掩。
一个虽懦弱仍留有棱角的人,宋太宗终归是容不下的。
不过,历史总是公平的。正因为不像李煜有那么深重的愁思,陈叔宝降隋后,再无艺术成就更高的词作传世。
李煜被毒死后的第149年,宋太宗的后人宋徽宗赵佶也写了一曲《燕山亭》,他像李煜一样,以词为花为酒为纸钱,凭吊那“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无限江山: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北宋都城是在1127年被金人的铁骑踏破的,宋徽宗和他的儿子钦宗赵恒都被金军俘虏。在被押往金地途中,徽宗见杏花开得灿烂,触景伤怀,做了此词。冷艳的杏花居然让天上的仙女都自愧不如,然而娇美若斯,却在风雨中纷纷凋零,这无异于宋徽宗自身处境的写照。离别之痛、亡国之痛无处寄托,不忍思量,只能梦中重回,但最近,却连梦都没有了。今夕悬殊,触景伤情,与李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哀愁,实是一般无二。
宋徽宗书画、音律、填词等无一不通,元代脱脱在其所撰的《宋史》中曾叹曰:“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李煜何尝不是如此?
不论是宋太祖赵匡胤指挥千军万马踏破金陵城时,还是嘴角挂着得意笑容享受地目睹李煜肉袒出降时,抑或宋太宗赵光义赐下一杯牵机药时,定然都没有想到,一百多年后,其后人的命运,竟会与李煜的人生诡异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