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什哈一拥而上。严济舟摆摆手:“慢,老夫有话要说。阿将军如果听了不满意,再脱不迟。”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本将军喜欢直来直去!”
“痛快,老夫喜欢与爽快人交往。阿将军你听好了,老夫是来送礼的。”
“我没听错吧?你们恨旗勇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早日送瘟神,哼,嘿嘿,旗勇马上要滚蛋了,吃错了药才会来送礼。”
“阿将军,旗营与绿营换防,八旗将士憋了一肚的气,个个像被激怒的恶虎。老夫若不是诚心诚意来送礼,是来送死啊?”
阿努赤愣神一想:“是这道理,你说,送啥样的礼?”严济舟微笑道:“送一份开心礼。阿将军,您能否摒退麾下,老夫这份礼包您开心。”阿努赤摒退左右,请严济舟与他同坐主将席。
“阿将军,老夫说话直率,若有冲撞请暂且隐忍。如今,旗营的风水宝地给绿营夺了,绿营今后吃香喝辣,你能开心?”
阿努赤悻悻恨恨道:“不开心,本将军巴不得他们喝西北风。可是,夷船上有的是洋银洋货,财源就像珠江的水,要说几深就有几深。”反正要开路,看形势镶黄旗以后不会再入驻黄埔,阿努赤说话不再忌讳。
“老夫有办法断他们的财源。”
阿努赤绽出笑容:“太好啦!严大人快讲,标下洗耳恭听。”阿努赤显出诚恳之态,自称标下,称严济舟为大人。
严济舟问道:“阿将军驻守黄埔不算太短吧,驻守条例和防夷条例你是知道的,若恪守条例,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喝西北风,眼馋着满地的番银却不敢伸手去捞。比如说这条规定吧,驻军不得擅自上夷船,不准与夷商夷艄交往。驻军只能为稽查火炮枪械方可上夷船,并且必须获得督抚关宪批准,由通事陪同、海关监督。严大人您看,光这条律令,就把驻军的手脚捆得死死的。”阿努赤是个没多深城府的武夫,他见严济舟态度诚恳,把他们捞钱的诀窍竹筒倒豆子,一古脑儿道出。
“严大人,标下知道你们行商恨驻守黄埔的旗勇。标下想改错是没机会了。以后你们千万得提防绿营,不管他们做得如何隐蔽,你尽管上粤关正堂,上督抚衙门告他们黑状,只要部堂大人拎几个胆小的兵勇过堂打板子,你准能扳倒绿营……不,不不!驻守绿营以后再不敢胡作非为,想必这是你们行商最希望看到的。”阿努赤说着倒了两碗酒,“严大人,标下敬您一碗。”
严济舟称自己不胜酒力,慢慢呷着烈性烧酒,心里头一片茫然:“我来黄埔究竟是何目的?”严济舟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来黄埔汛十分可笑,可又隐隐觉得营汛换防隐藏着某种机遇,不来就会后悔。
多伦见阿努赤请严济舟喝酒,叫大帐戈什哈急速到黄埔村头再买来两只白斩鸡。多伦把白斩鸡送上主将席,阿努赤说严济舟大人答应以后断绿营的财路。多伦敬过严济舟的酒,继续带戈什哈拾捡行装。
戈什哈从偏房抬出两口箱子,多伦打开看,全是公牍。多伦请示道:“阿佐领,前一拨绿营留下的公牍,该如何处理?”
“烧!”阿努赤斩钉截铁,“就在大帐烧!留一堆灰烬给绿营!”
戈什哈听命把箱里的公牍倒出,取火准备烧。严济舟眼珠油然一转:“慢。”严济舟走到公牍旁,随手拾了几册翻看:“阿佐领,难怪别人都笑你是武弁子,遇事不动脑筋,这都是什么?是前一拨绿营存档的驻军条例和防夷条例。你一把火烧了,是不是想让绿军无法可依,无章可循,为所欲为呀?”
阿努赤用力拍自己的脑门:“傻了傻了。”
严知寅站一旁忍不住笑,阿努赤看到严知寅,一把拽着严知寅:“瞧我这个武弁子,喝酒怎能落下严少爷?来来,我们陪你爸一道喝酒,让武弁子罚酒三杯,不,罚酒三碗!”
阿努赤陪严氏父子喝酒,自罚第一碗酒,猛然想起一件事:“严大人,标下赐教,不不,标下请您赐教。”阿努赤把耳朵贴到严济舟嘴旁,严济舟微笑着轻语,阿努赤频频点头,大叫道:“多伦,你亲自去传令,营盘里,凡能留下的东西全给留下,不准损坏一件。还有,腾出营房后,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以显我八旗弟子的大度!”
阿努赤端起酒碗,严济舟道:“阿佐领罚酒三碗还是免了,留着酒量晚上会贵客。”
“贵客?啥样的贵客?标下没约啥人啊?”
“绿营参将鄣振骆。”
“他呀,我当啥贵客?鄣振骆倒是三番五次递帖子求见本将军,说要虚心讨教驻守黄埔的经验。黄埔不再姓旗,标下断然拒绝了他。”
严济舟鄙夷地看阿努赤一眼:“我说阿仔呀,说句难听的话,你是吃潲水长大的,怎么长一副猪脑哇?”严济舟放肆地戳阿努赤脑门。
“是是,标下是,不,阿仔是头蠢猪。”阿努赤鼓着牛眼愣怔良久,猛拍大腿开心地大笑,“好好,今日我安排会见绿营参将。黄埔经验是个套,让他钻进去出不来。”
严济舟眼看着戈什哈把倒出的公牍重新装箱,眼睛骨碌一转:“好了,老夫的开心礼就这些,老夫随便走走。”严济舟站起来,阿努赤和严知寅跟后面,阿努赤讨好道:“严大人的开心礼,驽弁太开心了,驽弁感激不尽。”严知寅不知老爸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看到不可一世的阿努赤被老爸收拾得服服贴贴,由衷敬佩老爸。
“兵仔,怎么收拾公牍?”严济舟气势汹汹骂道,他从箱面拿出一卷书,“这部《讲武精粹》共有八卷,另外七卷呢?”
一个戈什哈嗫嚅道:“末卒不识字。”
阿努赤对另一个戈什哈说:“去叫多伦来,他识文断字,还做过文案。”
“不,多校官要监督旗兵打扫营盘,这事老夫愿效劳。收拾公牍典籍大有学问,要分门别类。比如《讲武精粹》,八卷要摆放在一起;还有,防夷公牍要摆在典籍上面,将来绿营武弁查看,伸手就能拿到。”
“驽弁万谢严大人!”阿努赤感激涕零道,“驽弁略识几个斗大的字,严大人若不嫌驽弁笨手笨脚,驽弁愿给严大人打下手。”
“不,有老夫犬子做下手足矣,他是个秀才,比老夫还在行。阿佐领,你该为会见绿营参将做准备,话该如何说,该用什么酒菜款待。”
严济舟把阿努赤和戈什哈全部支开,与儿子分工,严知寅收拾兵书典籍,严济舟整理公牍。他发现绿营书办做事非常细心,不仅朱批奏折做了录副,还把总督、巡抚、海关,以及京师六部九卿有关理藩的条文摘录出来,至于地方、海关、军标专发公文更是一份不漏地保存下来。
严济舟给一份录副吸引住了,他偷偷转动眼仁,发现没人注意他,悄悄把录副藏进袖中。
严济舟和儿子整理好公牍典籍,告辞了出来。
严济舟和儿子上了自家的棚船。
时近黄昏,西天霞光一片,染得水波金光荡漾,岸边的村落袅袅腾起炊烟,数只江鸥追逐棚船翻起的浪花。严济舟把绿营录副撕得粉碎,信手一抛,纸屑飘飘洒洒,落入白色的浪花中。
严知寅惊愕道:“老爸你这是?”
“朝廷要求口岸官员官商防夷又柔夷,但对驻守官兵的要求,惟有防夷两字。所有的防夷公牍皆一个‘严’字;惟有这份公牍,好歹够得上一个‘松’字。当然是有条件的松。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上折子,说他已经下令严禁夷艄离船。不日发现根本做不到,若要真正严禁,黄埔便会成为死港,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完蛋,广东督抚衙门的财源便会枯竭。孔毓珣权衡之下,又上了一道奏折,禀陈广东气候炎热,烈日下的船舱酷如蒸笼,每天都有夷艄因绞肠痧丧命。世宗皇帝责成广东督抚海关以及驻军,酌情恩加体恤,特准确有闭痧的夷艄上岸休息。为此孔总督专发宪谕,督促口岸各衙和驻军遵旨执行,并附上录副奏折。绿营按规定于年终将录副上缴,但他们偷偷誊抄了一份,就是我从旗营巧取的那份。”
“老爸不想让这一拨绿营见到那份录副?”
“是的。那份录副,可乘之机实在太多。过去,夷艄只要孝敬了番银,旗兵便指认他们得了绞肠痧,夷艄名正言顺离船上岸躲荫处纳凉;其二嘛,就是默许他们下船饮酒作乐。舍不得孝敬番银,真正发痧也不准离船。”
严知寅恍然大悟:“原来八旗是这么揾钱的?”
“这只是他们的财路之一。譬如上河洲搭建临时货栈、修船、看守待运的货物,夷艄都必须下船。然而下多少人,呆多久,肩负防夷大任的官兵可灵活掌控。”
“朱批录副与八旗变通的秘密,其他行商,还有黄埔海关口的关吏知道吗?”
“他们只是猜疑,真正的内幕不太清楚。方才在黄埔汛,阿努赤口风松,把机密透露给我听,还痴心妄想要老爸去告绿营的刁状。”
“老爸不会真的断绿营的财路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绿营揾钱只要不过分,关吏和行商都不会跟绿营过不去,况且鄣参将与老爸无冤无仇,老爸真正恨的是贪得无厌、强取豪夺的旗爷。你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谛吗?依老爸的算计,黄埔必出大事,大到陈焘洋不可收拾,难逃其咎,做不成行首。”
严知寅沉思道:“老爸将那份柔夷的录副拿跑,绿营参将看不到,倘若他严格执法,必酿成大祸。老爸,没想到一份录副有这般神奇!”
严济舟得意笑道:“是得这般揣摩,你牢记这点,任何公牍可归结为一个意思:为我所用。”
请君入瓮
营汛署大堂燃着一堆篝火,铁杆上倒挂着四只剥了皮的土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绿营参将鄣振骆学着阿努赤,用刀子割下大块肉,蘸少许盐,放火里稍加烘烤,就着大碗酒大口吃着半生熟的狗肉。鄣振骆嘴唇给血染得猩红,肚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旗人入关前,是汉人眼里的鞑子,茹毛饮血,甚不开化。如今旗人坐天下,汉人低人一等,绿营参将也低人一等。鄣振骆言谈举止不得不显出卑微谦恭,虚心向阿努赤请教:“阿将军带兵驻守两载,功勋彪炳,多次获朝廷嘉奖,标下不才,初来乍到,望阿将军不吝赐教。”
阿努赤慢条斯理:“末将没有什么经验,有一条千万不敢马虎,这就是恪守钦命。圣祖、世宗,还有当今的皇上,御准的所有驻守防夷的律条,末将一条不落装进肚子,倒背如流。钦命如天,执行起来不能差个分毫,稍有丝毫松懈,可就要掉脑袋。”
“标下谨记阿将军教诲。”鄣振骆想起前绿营哨长冼宝山的下场,这句话说得十分诚恳。
阿努赤倒是爽快:“末将把所有御准驻守防夷的文牍、邸报、典籍,都给鄣参将留下。”阿努赤击掌两声,戈什哈抬来一只木箱,阿努赤揭开箱盖,里面全是典籍、诏书、公牍、邸报等。鄣振骆吩咐身旁的王锁:“王千总,黄埔汛归你镇守,这些宝物你要妥善保管,少了一份,拿你是问!”
眼看着鄣振骆落入圈套,阿努赤在心里偷笑,他高举大碗酒,叫道:“鄣将军,来来,为绿营驻守黄埔建功立业,他娘的干了!”
喝过交心酒,阿努赤率部当晚撤离黄埔汛营盘,到江边的战船上夜宿。鄣振骆和王锁巡视空荡荡的营盘,营盘扫得干干净净,被损坏的财物来不及修,校官办事房的木桌上有一个元宝,元宝下压着一张字条:“遵佐领令,标下留下薄银五十两,充作被损财物赔偿。”落款是“镶黄旗骁骑校多伦”。
鄣振骆感慨万千。
翌晨,送走镶黄旗,鄣振骆率部正式入驻黄埔汛。他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由王锁组织书办翻阅研读文牍。清代的防夷条例到乾隆二十四年才系统化,这之前,有关防夷的朝廷律条和地方规条,均散落于各类文牍中。
鄣振骆手下有四个汛,分驻在广州城东八十里水陆防区,再往东是虎门水师的防区。四汛之中,以黄埔汛为首要,鄣振骆特意安排最得力的千总王锁长驻黄埔汛。
鄣振骆巡察各汛防区回来,王锁向参将禀报翻阅公牍的结果。
“若要严格遵循律条规条,一言以蔽之,把番邦水手当囚犯,番船就是囚笼。”
“是吗?”这种结论有些出乎鄣振骆的意料。
“卑职挑几段念:番船来华,除大班、二班及商务随员可入住十三行,番船水手及厨子下人均不准离船。不准上岸酗酒,乱我大清法度;不准嫖妓宿娼,辱我大清民女;不准上岸购物,蔬菜食米等物由买办采购送至船上;生病在船治疗,病死未经特许不得葬于大清国土,亦不得抛尸于大清江海……”
“行了,行了,一句话,不得离船。船上熊熊大火,也得烧死在船上!”鄣振骆猛拍桌子,打翻茶杯,“妈啦个逼,什么屌规条?派我绿营驻守黄埔,成了管囚犯的狱卒!”
“鄣将军,可否稍做变通?”
“变通?番禺黄埔汛千总冼宝山变通变掉了脑袋。”鄣振骆瞪着血红的眼在营堂乱窜。他收住脚愣怔良久,长叹一口气:“这些御准律条规条,我们不得不遵办啊。”
“标下听说,番船多的时候,光水手就有两三千。”
“我们总共才六百多官兵,分散在八十里水陆防区,责任重大啊。除了严格按照律条规条执行,没别的办法。”鄣振骆一脸的无奈,他闹不清,朝廷怎么制订出这么严厉的防夷律条?
王锁忧心忡忡:“黄埔的番船全部回棹离港,番商要么随船走了,要么去澳门住冬,眼下倒不必担心出什么乱子。驽弁窃思,朝贡期一到,番船接踵而至,而律例规条缜密重叠,严如牢笼。鸟进丝笼,鱼投罗网,怎么也得挣扎几下。”
“远番蛮夷生性粗野,未曾教化,若不服规条束缚,就会出大乱子啊!”鄣振骆油然打了个寒战,一筹莫展。
鄣振骆怕出事,黄埔果然就出事,事情大到他根本无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