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突然说话:“馨姐还说过:合亦是离,离亦是合。”
潘振承转过身看时月:“你怎么现在才想起这句话?”
“奴婢看到老爷拿出鸳鸯玉佩,便想起馨姐看鸳鸯玉佩时说过的话。”
潘振承嘘唏道:“我现在明白了,馨叶没有离开我,她留下来了,留在我心里。”
“馨姐说,她不希望奴婢听到老爷说这样的话,她念过一首诗给奴婢听。”
月到盈时始有缺,
情至深处终有结;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举首遥望共明月。
潘振承道:“她这首诗太残忍了吧?给我留下的只是没有希望的苦思苦想。她在天之涯,我在地之角,远隔天涯海角共一轮明月。”
时月默默望着潘振承,脸上似霞光蒸腾。
潘振承突然叫道:“不,不是这样的,你改了她的诗句。她最后一句应该是:回首却看子时月。”
时月点点头,脸色愈加红艳,娇憨道:“老爷你真聪明。”
壁上的自鸣钟发出当当的响声,时针正指着十二时。潘振承自言自语:“回首却看子时月……子时月……子时?现在正是子时,时月在哪?”
潘振承怔怔看着时月,时月愈加娇羞可爱,忍不住轻声啜泣:“老爷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奴婢一眼。”
潘振承出神而疑惑地看着时月,走过去递一块手帕给时月,坐到床边。时月哭出声来,双肩剧烈地抽搐。潘振承道:“以后不许再叫我老爷,叫我承哥,像你馨姐一样叫我。”
时月哭得更厉害,扑到潘振承的怀里……
严师训徒
夜雨蒙蒙,白云山的一条无名溪谷淹没在黑色的深渊。傍着溪流的高坎上有一间小茅屋,一缕白色的炊烟从茅顶冒出,转瞬融化到迷蒙的细雨中。
师太坐灶口添柴烧火,火光映照着师太不苟言笑的脸。茅屋里弥漫着米粥香气,饿得肚皮快贴到背脊的有智,咽了咽口水,嘴里念念有词: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师太问道:“背多少遍了?”
有智答道:“三百遍。”
“知其意否?”
“何为知,何为不知?”有智学着大人的口气答道。
“不知是为知。”
有智愕然地看着师太:“师太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师太加重语气重复道:“不知是为知。”
“师太,弟子越听越糊涂。”
“你已解其意,可以回家了。倘若还有不知,让你娘教你。”
“师太,你怎么老是赶我走?我哪点招你讨厌?”有智嘟着嘴叫道,眼里溢出委屈的泪水,神态仍脱不了孩子气。
“这里样样都比不上潘府。”
“这里有的,家里却没有。”
“你指的是什么?”
“这里有一位严厉的老师太,而潘家的人,只知道溺爱。”
师太阴沉着脸道:“你内心对师太恨之入骨。师太蛮不讲理,动辄责罚你。”
“师太责罚弟子,总有师太的道理。弟子任打任罚,毫无怨言。”
“你在家没受过责罚?”
“责罚?连责骂都没受过。阿爸最喜欢我,恨不得摘天上的星星给我;阿妈更是疼我,冬天她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夏夜她起来看有没有蚊子钻进我的罗帐。”
“生于广东首富之家,你还不满足?”
“因为太容易得到满足,所以我就不满足。古代的圣贤,没有一个从小娇生惯养。”
“你想做圣贤?”
“为何不可?”有智头昂昂地说道。
煮熟了粥,有智用瓦钵盛起稀水似的菜粥,摆在木墩做的饭桌上。有智取来筷子,扶师太坐下,恭恭敬敬道:“师太,你先喝。”
“我们一道喝。”
有智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捧起瓦钵唏哩呼噜喝粥,不时地抬头看师太,露出惬意的神色。
“吃得惯吗?”
“很香很甜,胜过美味佳肴。”
“你是贱骨头。”师太板着脸骂道。
“富贵之躯,必然娇气,娇而怠,怠而衰。”
“你果然悟出了道道。”
有智惊喜道:“师太,你夸弟子啦!唔,我不能得意忘形。”有智收敛笑容,继续埋头喝粥,师太出神地看着有智,隐隐流露出疼爱。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阳光撒在溪谷里,树叶上的水珠滚动着晶莹剔透的光,鸟儿欢叫,溪水潺潺。有智光着膀子,在茅屋前劈柴。
师太穿一身破旧的青衣,头戴打了补丁的青帽,肩头挂着一只褡裢。
“师太又出去化缘?”有智喘着粗气问道。
“不化缘我们吃什么?”
“我和师太一块去。”
“你给我好好背天将降大任篇,滚瓜烂熟容易,深解其意就难。”师太从柴堆拾了根打狗棍,戳戳湿漉漉的地问道,“记住师太的叮嘱吗?”
“记住了,不要出去乱跑,外面有坏人。”
“不,坏人给官府抓起来了,你可以自由跑动。草苫下放了十个铜板,你沿着师太走的出山小路,走到山下就可以叫一顶轿子回潘府。”
“师太又来了,凭什么赶弟子走?”
“这里太苦,潘公子,你还是回去享清福吧。”
有智生气道:“你小看人。我拒不从命!”
“老身可不敢小瞧潘少爷。”
有智气得眼泪汪汪:“你叫我潘公子、潘少爷,就是小看人!”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像过去一样,叫我有智,潘有智!”有智大吼大叫道。
师太怫然不悦地用手指点有智额头:“年纪轻轻就这么霸道。好,师太依你。潘有智你听着,你离家已有好些日子,你不回去,阿爸阿妈会想你。”有智愣神沉思着,阳光照在他那张日渐消瘦、显出菜色的脸。有智眯缝着眼睛,呆默许久。
“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一个词,欲擒故纵。师太的本意是不想让我走,所以总是激我。”
“师太的诡计被你识破,你有很多机会逃走,为何不逃?”
“我没遇到过一个像师太一样的人,就不想走。”
“师太板着面孔待你,而你过去一直被笑脸包围,你就觉得师太很神秘。”
“好像是这样的,又不完全是。”
“你知道师太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师太快告诉我。”
“到该告诉你的时候,师太自然会告诉你。”
师太虽然拄着打狗棍,步履却非常轻盈地拐上山路,有智站上一块岩石,目送师太的身影消失在山峦绿荫处。
夜幕降临,连绵起伏的白云山浑黑一片。师太在黑咕隆咚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褡裢里除了米,还有两个肉包子,有智见到肉包子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师太翻过山包,看到茅屋漆黑一团。“有智!有智!”师太叫喊着,跌跌撞撞跑进茅屋,没发现有智。“有智逃跑了?”师太很快排除这种假设,她不相信有智会不辞而别。在师太的教诲下,赶都赶他不走。
“师太……”
师太生火煮粥,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喊。有智拄着一把锄头,走进茅屋。师太霎时明白了一切,心疼地问道:“你去开荒了?哪来的锄头?”
“我拿那身绸缎衣衫跟山下的农夫换的,我开了一块好大的地。”有智带着愉悦的微笑,话音还那么微弱,脸色惨白,额头冒着豆粒大的汗水。
“你没吃中饭,师太刚才淘米时发现竹筒里的米没动。”
“弟子想劳筋骨,饿体肤,历练自己。”
“饿坏了身子,看你以后怎么做圣贤!”师太心疼地责备道,从褡裢里拿出包子:“肉包子,师太吃斋,两个包子你一个人吃。”有智急不可耐抓起包子,张开大嘴正准备咬,突然停住。有智把包子放在桌子上,背过身子不看,黑黢黢的梭子眼盯着师太,“师太,你记住早晨说过的话吗?你说要告诉我师太是怎样一个人。”
“师太说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不,就现在,要不然,我不吃包子,不喝粥,饿体肤,饿掉小命。”
师太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真拿你没办法。好,师太告诉你,师太是个魔鬼。”
“不,师太骗人!师太你说实话。”
“师太是个被魔鬼害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老爷被贪官墨吏诬陷,害死后还给那帮魔鬼安上贪墨的罪名;唯一的儿子被他们杀死在荒无人烟的密林;师太带着女儿东奔西逃,后来跟女儿走散了;师太曾带过一个弟子,弟子贪图富贵,背叛师太去过贵妇的日子。”师太话音颤抖着,浑浊的眼睛含着辛酸的泪水。
“师太说的魔鬼是人吧?”
“是人,是魔头一样的人!”师太的泪眼骤然折射出凶光,“共有五个魔头,三个死了,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在很——师太不说,你先把包子吃了。”
“我不吃!”有智固执地说道,“还有一个魔头在很近的地方,是不是在广州?弟子替师太去报仇!”
“你还小,报仇得长本事,得有耐心。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古代圣贤公羊高——”
“公羊高?公羊高是哪个朝代的圣贤?师太怎不说话?”
“你吃掉包子,师太慢慢同你说。”
有智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嘴巴油汪汪的。有智吃完包子伸出舌头舔嘴唇、舔手指,冲着师太开心地笑。师太塞了几根硬柴到灶膛,站起身来神态肃穆道:“公羊高是战国时期齐国人,他的老师是孔子的学生子夏,记录公羊高言论的《公羊传》,是跟《左传》、《谷梁传》齐名的春秋三传之一,是一部专门谈复仇的经典著作。”
“师太,弟子想读《公羊传》。”
“师太明天就给有智买来,你好好读,不要辜负师太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