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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3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陈寿年幸灾乐祸道:“可惜啊,济官一心想发洋财,不听启官忠告,洋财没发上,还自食其果。”

那些接下洋货蒙受损失的行商纷纷站起来指责严济舟。严知寅蹦起来,凄厉叫道:“不,不是这么回事,全是潘振承密谋好的圈套!”

姚成烈斥道:“严知寅住嘴!现在由其他行商说。”

章添裘站起身道:“李抚台、姚藩台,鄙商敢担保那是潘蔡二人设置的圈套,是一个精心策划、杀人不见血的大阴谋。”黎南生接嘴道:“圈套的高明毒辣之处,就是明里说服济官放弃,实际上是在怂恿。害得严济官误入歧途,铸成差池。”

姚成烈道:“章添官、黎南官,你们的话怎么叫人听不懂?启官若要设圈套,他会派儿子来传话劝阻吗?你们两个追随严氏父子,一直搞启官的小动作,本官不是不知道。现在济官明明犯下大错,你们一个劲地庇护他,不惜凭空诬陷启官。这,是不是与济官联手密谋的圈套?”

章添裘与黎南生吓得低头不语。

“事实已经很清楚,严济舟铸成大错,死不悔改,为逃其咎,派严知寅出席行会,凭空诬陷潘启官。”李湖大喝一声,“严知寅,你站堂中来!”

严知寅站到公堂中央,双脚像筛糠瑟瑟打抖。

李湖正言厉色:“你全权代表严济官。本抚问你,严济舟蓄意颠覆广东百业,陷害同仁,对抗本抚,该当何罪?”

严知寅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哭泣道:“李大人,家父绝不敢蓄意颠覆广东百业。您想想,泰禾行盘下最多配额的洋货,一再削价还卖不出去,已是血本无归。家父再傻,断不会不顾倾家荡产而蓄意颠覆呀!至于对抗抚台大人,家父即便吃了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啊!”

潘振承离席同严知寅跪一起:“李大人,请您收回成命,不再追究严济官责任。严济官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任何恶意。”蔡逢源接着跪下:“请李大人收回成命,宽恕严济官一时的差池。”

严知寅气得发颤,指着潘振承:“你——好你个奸诈小人,你猫哭耗子,没安好心!离我远点,假惺惺,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姚成烈道:“严知寅,你怎么不识好歹?乃父欲接下全部洋货,启官给了忠告;启官现在为乃父求情,你又断然拒绝。”

李湖愤怒地拍着案桌道:“既然严少东断然拒绝,本抚成全他。姚藩司,你带差役立即上严府,将严济舟锁拿收监,交臬司衙门候审重判;至于这个严少东嘛,光凭诬陷启官与源官这一条,就足够判他发配琼崖!”

潘振承叫道:“李大人、姚大人,请听愚叟一言,严济官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经不起折腾。”蔡逢源恳求道:“严家不慎做了大单洋货生意,亏损严重,濒临破产,严少东心情不好,话语虽然冲撞,却无意诬陷启官和末商。”

行商纷纷下跪:“请李大人收回成命。”

李湖沉默片刻:“承接洋货一案,本抚不予追究。”旋即双眼突暴,话音如吼:“以后有哪个行商胆敢乱进洋货,破坏本抚的富省大计,本抚要他的脑袋!”

李湖和姚成烈走了,行商也渐渐散去。公堂空荡荡,一只麻雀落在天井的檐口,瞪着溜圆的眼睛朝里窥探。潘振承蜷缩在椅子上,浑身作寒。蔡逢源叫小山子把煲茶的炭炉搬出来,放到启官的膝下。

老冤家严济舟成了巡抚藩司眼里的罪人,潘振承没有感觉到丝毫喜悦,手脚发麻,陷入到痛苦、内疚、忏悔之中。“启官,看来我们做事做过头了。”蔡逢源拨弄着炭火说道,“严济舟输了钱财,还输了理,在巡抚和藩司眼里,他成了蓄意破坏富省大计的罪人。”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神伤,愧疚不迭道:“责任在我,是我筹谋的馊点子,你是我拉进来的。我怎么就没把事情考虑周全?”潘振承把手放到炭炉旁烤,“我光想到整垮他的泰禾行,出一口怨气,就没想到会给广东织造业带来灾难。我才是破坏抚台富省大计的千古罪人……”

蔡逢源劝道:“启官你不要过于自责。严济舟接下洋货,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是老行商,还是前行首,说听信了我们怂恿才犯了大错,谁能相信?严氏父子即便长了一千张嘴,也无法说服他人相信潘蔡二人设了什么圈套。”

“天会知道的,良心会责备只图报一己之恨,而不顾同仁利益的潘振承!可我却没有勇气承认我设了圈套……”潘振承话音哽咽,灰褐色的梭子眼满是自咎的泪水。

良久,良久,潘振承长长吁一口气:“别无他法,我作为行首和首行,只有找机会多照顾同仁的利益,以此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天色渐渐黑下,两人久默不语,暗红的炭火映照着两张凄楚而苍老的脸。

凄蒙的星光下,严知寅像掏空了五脏六腑,游魂般地在冰凉的夜风中高一脚浅一脚行走。严府的宅院门照例悬着八只灯笼,迷蒙着血光一般的猩红。严知寅没听从父亲的劝告,执意要参加例会,戳穿潘振承的阴谋诡计。事情的结果如父亲所料,斗不过潘振承。罗牯为争夺徽州茶贸易同潘振承叫板,落败后也想戳穿潘振承无中生有的奸计,最终落得身败名裂。

严济舟形容枯槁躺在病榻上,回忆承接洋货的整个过程,悔恨万分,心如刀绞。他掐断思绪,眼睛不安地看着那扇垂有珠帘的门。门外响起迟缓沉重的脚步声,严知寅一脸灰青走近床沿,坐小圆凳上。

“你到底参加了例会?”

“嗯——”

“你未能戳穿他们的阴谋,你还落得个诬陷的罪名?”

“嗯——”

“潘振承假惺惺为我们说好话,好人让他一人做了。”

“嗯——”

严知寅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你哭吧,哭吧,哭过会好受些。”严济舟浑浊发黄的眼仁也蓄满泪水,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严知寅泣声道:“孩儿未听老爸忠告,自取羞辱。”

“老爸不责备你,你为的是老爸一生的名节。事情到这种地步,老爸是有责任的。”严济舟悔恨长叹,“一棋落错,满盘皆输啊。”

“潘振承奸诈毒辣,蔡逢源为虎作伥。”严知寅牙齿咬得咯咯地响。

“他们这一手厉害,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连抚台藩台也信了,把罪责全推到我一人头上,老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与损失的钱财相比,这才是老爸最为无奈,最为痛心的。”

“那些接下洋货的行商不是个东西!老爸出于好意照顾他们,他们当时个个感激涕零。一看形势不对头,他们骂——”严知寅刹住话,没说下去。

“老爸知道,他们在骂严济舟,说潘振承的好话。你要看到这点,虽然老爸输在潘振承脚下,输惨了,输掉钱财还输掉名节,然而龙虎相斗,两败俱伤。你等着吧,十三行栽在洋货生意上,以后他做行首的日子不会好过。”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你耐着性子看吧,老爸恐怕看不到了,但老爸的话会灵验。”

“孩儿不明白,老天为何总是偏袒潘振承?”

“老爸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轻敌。原先轻视陈焘洋,后来又轻视潘振承。陈焘洋城府不深,但他知人善任,总有贤良帮他。你听我一句话,不管泰禾行如何困难,也要帮助章添裘和黎南生渡过难关。”

严知寅饮泪点头:“孩儿会记得牢牢的,一个好汉三个帮,孩儿最怕做孤家寡人。”

“是这个道理。”

“人多势众,群策群力,我们三人豁出老命跟潘振承斗到底。”

“不行——不行——”严济舟急得咳嗽,脸憋得乌紫,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严知寅喂汤药给父亲喝,严济舟推开药勺,“记住,我走后,你千万不能与潘振承斗,你斗不过他——”

“不跟他斗,记仇还不成吗?”

严济舟眼里放射出仇恨的光,“仇恨已刻骨铭心,想淡忘也不成,你只有饮恨……饮恨,懂吗?”

“孩儿会刻骨铭心。”严知寅咬牙切齿道。

严济舟半眯着深陷的眼,陷入纷杂错乱的往事中。许久许久,他眼仁忽轮一转,捏着儿子的手:“老爸有一事托你,老爸会睁大眼睛离世。你不要给老爸阖上眼睛,老爸在阴曹地府笑看潘振承喝下他酿的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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