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慢条斯理道:“训示谈不上,本商向列位洋大班通报一件事。据朱批奏折,皇上对列位的朝贡品已作出回赠安排,不论你们的贡品价值多少,一律赏赐御制锦绣耕织图一幅。也许有的大班觉得吃了亏,然而,耕织图的意义不可用银两来估值——”
麦克听闻世平用英语解释耕织图,霍地站起来用汉话说:“天朝皇帝真好苦的用心,西洋小夷必须明白的……农业是崇高伟大的事业,经商是比屁(卑鄙)无耻的行为。西洋小夷热衷远洋贸易,不可用药来抢救。”
蔡世文愣了一下:“麦大班,你以前可不是这种观点?”
“你们说服了不我们,我们过去说臣服是逗你们玩的。满足了你们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好得到你们在贸易上的关照。借用你们一句常用语,仅此而已,仅此而已。”麦克疙疙瘩瘩说出这层意思,怪声怪气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潘振承皱了皱眉头:“麦克,你今天究竟想干什么?”
“行首先生,我提议更改议题,改为外商的天朝待遇问题,这也是我们所有在华外商多年的强烈要求。”麦克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启官请看本大班写的诉求。已经译成了中国文字。”
“我不看,既然是议题,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禀诉的内容。”
麦克走到公堂中央:“按照你们的逻辑,天下所有的疆土都是天朝的属国或属地,所有的部族都是天朝的子民,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享受和你们一样的待遇?”
潘振承轻轻碰了碰坐身旁的蔡世文,蔡世文思考片刻反驳道:“虽然都是天朝子民,却有化内化外之别,化外夷番不曾沐浴华夏文明阳光雨露,冥顽不化,岂能与中土臣民等同视之,共享天朝待遇?”
麦克不等闻世平译完,气愤地叫道:“从葡萄牙人登陆澳门起,我们来中国接受教化有两百多年了!”
潘振承平静地说道:“看来我们之间仍缺乏沟通。麦大班,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中国官方的防夷五事,以及数十条实施细则,是对所有外商的歧视和侮辱。”
潘振承依然保持平静的心态道:“这种论调我们听太多了,能不能说具体点?”
“可以,第一条诉求,外商应有自由出入广州城、自由在广东各地旅行的权利。”
潘振承答道:“潘某对你们的处境深表同情,但无能为力,作为行首,惟有执行朝廷钦定的防夷律条。”
麦克气汹汹质问:“为什么中国人有出行的自由?”
蔡世文忍不住厉声答道:“因为他们是中国人!”
麦克愣了一瞬道:“可是,欧洲其他国家的人来英国,他们都可以自由进出英国首都伦敦,还可以自由地在英国各地旅行。这体现了国与国之间的平等,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博爱。”
蔡世文驳斥道:“中国是天朝,你们是属国,是番酋派来的贡商。”
麦克愤然晃手:“错了!中国算什么天……”凯尔突然起身,急拽麦克一下,凑麦克耳边嘟哝。麦克点点头,“对不起,我不该随意议论天朝。我现在谈第二条诉求:我们要求能像中国人那样拥有骑马乘轿的权利,不是我们不能步行,而是事关人的尊严。”
蔡世文驳道:“天朝子民抬着鬼佬走,这就是你们要的尊严?”
“有什么不对吗?用你们中国话说,谁有钱,谁就是大爷。”麦克诡诘地笑了起来。
小山子给主子加水,潘振承悄悄道:“你去请殷先生过来一趟。”
麦克诉求的中文译文出自殷无恙之手,殷无恙坚持不作为外方通译参与询商。殷无恙当然殷切地盼望改善外商在广州的处境,中方能够平等地对待他们,不再把他们当成贡商。然而这不现实,如果不是借助朝贡,贸易就无从谈起。
在殷无恙的客房,易经通坐在一旁呆看着同样发呆的殷先生,窗外的阳光白得耀眼,易经通冲了一杯茶放主子身边。
“老易,我想听听你对西洋人的看法,嗯,就谈你第一次看到西洋人的印象。”
易经通支支吾吾:“有四十多年了,记不清。”
“耍什么花枪?实话实说。”
“我照实说你不要生气,头一次见到西洋人,就像见到鬼,咦,世上怎么有这般怪模怪样的人?”
“后来呢?你做通事经常同西洋人接触,我想听你的真实感受。”
“西洋人也算开化吧,工技奇巧,擅驾海船。文典法度,当然比不过我们中土。”
殷无恙喟然长叹:“你都把西洋人当成天朝的二等臣民,没有接触西洋人的中国人更不会把我们当人。”
“殷先生,您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为自己是西洋人而悲哀?”
殷无恙摇摇头:“你不懂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可能永远不会懂。”
小山子敲了敲虚掩的门,站门边说话:“殷先生,启官请您去一趟,麦克今天的火气特别大。”
殷无恙无可奈何起身:“这个麦克,来中国这么多年了,脑筋还转不过弯。”
殷无恙赶到十三行会所,麦克已经提完十条诉求。殷无恙站在柱子后面,听潘启官与麦克米伦争论。
潘启官似乎没有生气,脸带微笑同麦克说话:“麦大班代表全体外商提出十条诉求,本商可以如实转呈禀上。”麦克咄咄逼人道:“光照实转呈还不够吧?我们强烈要求,十三行公所转呈时,附上行首大人的意见。”
蔡世文生气地叫道:“麦克,你不要得寸进尺!”
麦克固执道:“我认为这是行首应该履行的职责。潘大人,您害怕被摘头顶的官帽吗?”
潘振承道:“本商无所畏惧,可以附上总商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驳回我们争取天朝待遇的诉求?”
“不,本行首完全支持你们天朝待遇的诉求,敦促督抚海关,甚至中国皇帝答应你们的诉求,给予外国贸易商享受中国贸易商同等的权利。”
“不是享受所有中国人应该享受的权利?”
“你不是羡慕天朝人吗?天朝人分等级,旗人高出汉人一等,旗人不用纳税还有皇粮吃;官人高出民人一等,像绿帷蓝帷大轿,只有官员才能乘坐。就像你们英国,有贵族平民之分,他们之间绝对谈不上平等。”
麦克绽开一丝笑容:“潘启官,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没有等级制度,社会就会一片混乱。”
“既然赞同,你们所要求的天朝待遇,只能与中国的海商看齐,你们之间才是对等的关系。”
“中国的贸易商出洋回国后,可以去中国的任何地方;当然,他们最乐意的事是上珠江花船饮酒作乐,可我们来到广州,就像进了牢笼。”
“你们还可以来中国,请问,中国的海商如果想去西洋,去得了吗?”
“去不了,他们的船太小,只有几十吨,想去南洋都十分困难。”
“你只在海上看到一些表面现象,关于中国商民的出洋规定,我的话可能很难使你们信服。本商想请殷先生来回答。”潘振承把目光转到左侧的堂柱:“殷先生,请到前面来。”
“为什么不是我——联合东印度公司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麦克盛气凌人道。
潘振承依然不温不火说话:“菲利浦比你更了解中国,他还是你们中的一员。”
殷无恙走到公堂中央,小山子搬了把椅子放他身后。殷无恙道:“我还是站着说话吧。中国商民出洋,即使在本省沿海各港口之间贩运货物,都得受到朝廷的严格限制,要求十船连环保结,舵工水手连环保结,办出海许可证比横渡太平洋还难。唐船不能超过双桅,载重不能超过四十吨,船员不能超过二十八人,对携带武器有非常苛刻的限制。即使风平浪静不会发生海难,他们若遇到海盗,只有死路一条。”
麦克道:“这是中国内部的事务,我们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潘振承道:“你不是要求天朝待遇吗?现在向你介绍中国同行的待遇。殷先生,请继续说。”
殷无恙道:“中国官方对外商是作了许多不合人情的限制,但他们没有照搬对待本国商民的出洋禁律来苛求外商,像西洋的海船动辄数百吨乃至上千吨,桅杆有三桅至五桅,武装水手一两百人,火炮数十门,并且都是威力巨大的大炮。从维护国家安全的角度看,中国对外商的防范不能说没道理。”
“我们是来贸易的,不是发动战争。”麦克挥舞拳头说道。
潘振承心平气和道:“我相信西洋贸易商的诚意,否则我们也不会成为合作伙伴。殷先生,你就中国海关的特色,谈一谈中国海商的待遇。”
“中国的海关内贸外贸不分。像粤海关,还要征收东南亚、广东福建沿海的贸易关税,其中跑东南亚的海商大都是中国人。我经常泡珠江码头的茶馆,常常听到中国海商诉苦。海关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比对待外商要苛刻许多。外商不满,还可以通过行商转呈。而中国的海商惟有忍受,不要说抗议,就是申诉也会招来一顿板子,甚至投进大狱,流放边疆。”
麦克道:“菲利浦,这都是潘启官编好的故事,教你说的吧?”
“信不信由你。在座的欧洲商人大概都曾亲眼目睹,南中国海,还有广东、福建、浙江以及南洋的港口,过去有多少中国船?现在又有多少?中国船在逐年减少,中国的出洋贸易日益萧条。原因正是苛刻对待本国出洋商民。”
潘振承道:“麦大班,情况你都清楚了。请递上要求天朝待遇的禀帖,本商当场签发赞同的意见,立即呈送督署、抚院、关部。”
麦克沉默片刻,说道:“我……我撤回禀诉,以后不再递交要求天朝待遇的禀帖。我……我向您表示深深的道歉。”
麦克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深深地朝潘振承鞠躬。
晚餐过后,麦克邀请菲利浦上露台饮茶,麦克看着迷离的江面灯火,心中仍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
“菲利浦,我不明白中国政府为什么要扼杀本国的对外贸易?”
“他们害怕放宽了出洋的限制,沿海的汉人会勾结洋人推翻鞑靼人(旗人)的政权。”
麦克更是一头雾水:“汉人勾结洋人发动叛乱,这可能吗?”
“我也认为不可能,但是远在北京的皇帝大臣们,有这份担心。”
“他们不担心限制对外贸易,对国计民生不利?”
“王权高于一切,经济只能摆在从属的位置。而中国的经济,农业摆在首位,商业放在末位。”
“太不可思议了。”麦克扶着栏杆,望着蒙蒙沌沌的江水。
“朝贡贸易的确是不平等贸易,他们是宗主国,所有外商都成了附属国派来的贡商。但是,同中国的贸易商相比,我们却能享受他们不敢奢望的优惠。”
麦克疑惑道:“不知中国的皇帝和官僚怎么想的?一方面倍加歧视和限制外商,一方面以恩赐的方式施舍优惠,太矛盾了。”
“不矛盾,他们需要的是万国朝贡、九夷臣服、天下共主的繁荣景象。麦克,对外的贡商待遇与对内的商民待遇,你觉得更应选择哪一项?”
“为什么不可以二者择优?”
殷无恙直言不讳道:“麦克米伦,你是不是要求太过分?你想想,英国对待来英的外国贸易商,也有种种限制,有的限制还非常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