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军顺着歌妓的视线转头看,看到浑身湿漉漉,双目突暴,脸膛黑云笼罩的李湖。李湖的靴子和裤管全是泥浆,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嘴唇嚅动着没出声。歌妓和妓女花颜失惊,慌慌张张溜走。
南韶连镇总兵汤鹏飞刚从北江过来,亲眼目睹灾情严峻,他猜想李湖刚从灾区赶来,尴尬地笑道:“李抚台,坐下喝——不!”汤鹏飞急忙改口,“标下不当此时饮酒作乐,标下愿将功补过,只要李抚台用得着标下的绿勇,一声号令,标下奋不顾身率领绿营官兵赶赴洪灾一线!”
识时务者为俊杰,广州城守副将路达昌接上道:“驽弁的绿营兵除留一半守城,另一半全归李大人调度。”
将军和提督皆从一品,官阶高过李湖,可他们有把柄捏在李湖手中,倘若这个铁面巡抚参他们一本,可就得栽了。二位将军也表示愿抽调兵丁驰援地方。若不是碰见这档子事,李湖求他们比求阎王还难。有这样的结果,李湖大喜过望,不禁老泪纵横,他跪了下来哽咽道:“下官代表广东灾民叩谢列位深明大义的将军。”
“羞煞标下,李大人快快请起。”汤鹏飞和路达昌急忙把李湖搀扶起来。李湖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借花献佛,下官敬列位将军一碗酒。”
李湖赶回抚院,叫衙役去请藩司陈用敷,连夜商量全省御洪调度,发布总动员的巡抚令。
天快亮时,李湖靠椅子上打盹,被一则消息搅得没了瞌睡——顺德西江大堤决口!
幸亏决口处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圩堰,洪水没有冲到广袤的珠三角平原。可圩堰里的农户惨了,半夜决的堤,许多人在睡梦中被淹死。驿道被淹,李湖乘快船赶到出事的西洲圩,李湖熟悉这个地方,堰里的稻田大都改成桑基鱼塘。桑基鱼塘淹泡在水中,只有大树和房顶露出水面。堤坝上到处是灾民,许多灾民围着亲人的尸体痛哭,或站在堤坝上哭唤失踪的亲人。顺德知县耿石带领衙役分乘几条船,在圩堰的水面救活人或打捞河尸。
知府格木善在三水听到消息,比李湖先一步赶到西洲圩。西洲圩位于顺德、南海、鹤山三县交界处,南海、鹤山的知县接到知府口信,急忙带人带粮赶来救援。
天昏云低,大雨如注。李湖及一班地方官站在堤坝上,格木善向巡抚介绍灾情,西洲圩约有五百户,三千余口人,逃出来的人约有一千多,估计有半数人淹死。
李湖满是雨水的老脸布满焦虑和悲痛,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叫道:“眼下洪魔猖虐,生灵涂炭。我等父母官,必须把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如发现有临阵逃脱、先己后民、贪占民利、渎职失责、措施不力的官员,轻者重罚,重者斩首!听清了没有?”
“下官听清了!”
顺德知县耿石乘坐的捞尸船靠岸,灾民哭号着围过去辨识亲人的尸体。耿石看到李湖,朝李湖跑来,跪在泥泞里哭泣道:“李大人,卑职失职,可洪水实在太大,卑职尽责也无能为力啊。”
“你还好意思说尽责?数千亩良田被淹,上千百姓成了冤魂。”李湖布满血丝的眼突暴,大声叫道,“顺德知县耿石守堤失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就地正法,斩立决!”
格木善骇然叫道:“李中丞,万万不可!”格木善及一班官员吏胥跪李湖面前,格木善失声道:“圩堰决口,可水火无情,怨不得耿石渎职,自洪灾发生起,耿石日夜在各处堤坝巡察。下官恳请李中丞高抬贵手,收回成命。”
李湖的突暴眼红得吓人,他斩钉截铁:“斩!”
李湖的亲兵挥刀下去,耿石头颅落地,血水染红了泥浆。李湖叫道:“传本抚命令,在全省衙门、街市、路口张贴布告,就一句话:洪魔猖虐,生灵涂炭,顺德西洲圩决口,知县耿石渎职失责,已就地正法!”
格木善抱着耿石的尸身痛哭流涕,他突然跳起来,戳着李湖骂道:“李湖,你是个昏官酷吏!”
“你不服气?你跟我到这边来,有种你揍我一顿。”李湖拽着格木善的手,走到离官员五六丈远的柳树旁。
“你骂我骂得对,我是个昏官酷吏,可我没办法。”李湖说着语音哽咽,“耿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七旬老母,还有妻小六人。他们全困在洪水中。”
“你赶快派人划船救耿大人家人到安全处,生活妥善安置。先给耿大人薄葬,以后厚葬。昭雪抚恤,放以后再说。”
格木善惊疑道:“大人您知道耿石确实未渎职?”
“本抚了解他的操守,相信他不会渎职,正如格大人所说,水火无情,洪魔肆虐,天兵天将都挡不住。然而,各地父母官未必都像耿石这样尽职。”李湖说着眼里有泪光,“现在情形万分紧急,本抚只能取一名朝廷命官的血,祭大堤,镇洪魔,慑百官。”
顺德的官仓民仓被淹,粮价飞涨。佛山粮商区财生运来两船白米高价出售,李湖接讯后立即将两船白米没收充公,令顺德署理知县煮粥赈济。李湖发布抚令:“佛山粮商区财生哄抬粮价,家产罚没,杖四十枷三十日,全家老小流徙崖州。洪灾期间,各地官员吏胥若查获抬粮价物价的奸商,一律枷号流徙。”
抚令由赶来救灾的绿营士兵传至全省洪涝灾区。
采办贡品
潘振承组织各洋行在各处城门搭粥棚赈粥。同文行的粥棚由彩珠和时月支应,眼下正是朝贡贸易最繁忙的季节,潘有度刚接手总办,潘振承在行馆作了安排,由小山子打伞送他上会所。
蔡世文打着伞站门檐下等他,“启官,我上各洋行的粥棚巡视了一周,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的粥棚才支一口锅,舍的粥稀得照得出人影。”
“他不如他老爹,老济官乐助好施,菩萨心肠。”
“要不要召集行商开会,把各行舍粥的情况通报一下?”
“算了吧,各凭各的良心。只要府县衙门和我们几家支的锅多,煮的粥稠,灾民自然会往这边涌。”
一个披着油衣的驿夫骑马冲进关闸,在会所前下马。驿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六百里加急。
又是和珅的手谕,潘振承急忙进会所茶室看信,和珅的口气非常严厉:“一口通商之目的,乃赐夷国贡船碇泊卸货。若洋贡不能办得皇上满意,保留广东口岸何用?本中堂垂询卸职的粤海关监督图明阿,来粤西洋贡商踊跃进贡,方物堆积如山。不可等三年,三个月也不行,限你接信后三天之内办齐洋贡。启运越快越好!否则,本中堂就要奏请圣上封口闭关、裁撤十三行。请参照方物礼单速办,不得有误!”
潘振承嘴唇发白,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失色:“和中堂要我们三天内办齐洋贡。”潘振承把信给蔡世文看,蔡世文惊恐道:“如果拖延了,他真会奏请皇上封关闭口,裁撤十三行?十三行可是我们生存依赖的根本啊!”
“封关闭口恐怕不会,至于十三行裁撤,是裁人不裁行,我们这班抗旨不遵的行商全部流放,换另一批人经营洋行。”
“启官,该如何办啊?一下子哪凑得齐办贡的银两,倘若向外商赊欠,就得借利子钱。”蔡世文的声音仿佛在哭泣。
潘振承叫蔡世文通知行商开会,严知寅听潘振承简介情况后大声嚷嚷:“潘行首,你不是说过拖他两个月吗?现在就逼我们掏银子,不是不给我们活路吗?”
蔡世文斥道:“抗旨不遵,我们大家都没活路!”
章添裘叫道:“我们早给逼得没了活路,老济官做行首时,日子多好过啊。”
潘振承朝伍国莹丢一个眼色,伍国莹从厢房抱出一坛酒,小山子抓着一只公鸡。伍国莹倒酒,小山子剁下鸡头,滴血到酒碗里。潘振承先端起一碗酒,说道:“老夫做十三行掌门有二十年,许多行商恐怕都忘了当年歃血誓盟,老夫领着列位同仁再唱一遍。”
公堂回荡着行商的吼叫声:“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潘振承道:“行誓有两个内容,一是报答皇恩,二是全行同心。严济官、章添官既然不愿跟众同仁同心同德,可以不出这份钱。你们上次报的数是两万,相信大家凑一凑,还是能把你们欠下的四万凑齐。不过,按大家订立的行规,二位三年不得做贸易。”
严知寅和章添裘对了一下眼,章添裘道:“我和知寅兄只是发发牢骚,没说过不出钱。”
“列位坐下吧。”潘振承回到行首席,正色说道,“既然都愿立即拿出办贡的银两,事情就好办多了。老夫上次是粗略估算,约需百万银两,当然可能超过百万。这一次是传办贡物和代收贡物一道办,和中堂礼单上的珐琅彩小号钟表,东印度公司送了两只,我们就不用采办了。”潘振承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老夫知道商欠行出办贡的钱有困难,但你们必须出!采办洋贡,老夫上你们洋行采办。像礼单上注明的哆啰绒、细织印花布、哔叽呢、哔叽布、羽纱、羊毛地毯、金丝绒等,严济官、章添官、黎南官的货栈里都有滞销压仓的货,老夫按你们的成本价采购,这个价比市面价还要高半成。”
黎南生离席跪潘振承面前,感激涕零道:“谢潘行首关照鄙商。”
严知寅和章添裘交换一下眼色,也离开座位欲跪,潘振承制止道:“免了免了。老夫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估计,绝大部分洋贡要直接从外商手中采办。洋贡买下后,暂存在外商手上,后天统一收集。历任督抚和关正,包括现在的李抚台,都倾向搞代收贡品仪式,目的是要远夷牢记他们的贡商身份。以往的贡品太少,基本上没搞,但这次必须搞!一是贡品多,二是十三行有史以来,皇上头一回谕令行商替万岁代收贡品。好,老夫年迈说话啰嗦,就此打住。”
第二天采办洋贡,第三天举行纳贡仪式。洋货在中国销路历来不好,潘振承采办时就打好招呼,若不愿参加纳贡仪式,我们就不要你的洋货,向别的外商购买。商人更看重利益,纷纷答应参加有辱他们身份的纳贡仪式。
行商均身穿官服,头戴顶戴出席,外商携带贡品在公堂外恭候。蔡世文担任司仪,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奉旨代收夷国贡品!英吉利东印度公班衙大班麦克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麦克应声而入,向潘振承鞠躬。办事处副主任凯尔带同文夷馆的伙计抬进一只大木箱,麦克打开箱盖,揭出红布,是一尊金光闪闪,手举着火炬的着衣女神雕像。这尊雕像还是和珅初任内务府总管时,委托粤海关监督德魁订制的,准备安放到圆明园的西洋苑。雕像不像钟表呢绒等工业产品,必须特制,故而先后拖了四年。麦克说道:“这座铜胎镀金女神雕像,出于英吉利著名宫廷雕塑家汉斯之手。”
潘振承参与了草图修改,运来时还看过,熟得不能再熟悉。潘振承装模作样离席站木箱旁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蔡世文唱道:“收验毕。吾皇天恩,赐英吉利贡商购买天朝宝丝茗茶,以示天朝物产丰富,吾皇恩泽似海,惠及远夷!”
麦克及凯尔鞠躬退下,蔡世文继续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法兰西贡商米歇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申酉时分,事先采购好的贡品交验完毕。蔡世文用嘶哑的声音唱道:“吾皇天恩,普照寰宇;万国朝觐,恭顺大清。夷国贡商踊跃来我大清朝贡,孝敬贡品共一百九十八套!”
潘振承紧蹙眉头道:“这次采办贡品共耗银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拿做贸易的流动资金办贡,好比农夫拿种子当口粮,是做生意的大忌。然而,圣谕不可不遵。至于何日启贡,何人护贡,还是等李抚台回广州再说。列位散了吧,照常做贸易。”
散会后,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天井口仍飘着雨丝,本来就阴晦的天空倏然黑下。殷无恙走到公堂门边站住,看着发呆的潘振承。
“殷先生有事吗?”
“启官你忘了,今天是我来广州二十二年纪念日。”殷无恙诡谲地笑了笑:“不过不用你请,我已经订好了包厢,我请你喝夜茶。”
两人上了东闸口的茶庄。殷无恙叫堂倌上浮梁茗绿,点了八个茶点、两碗皮蛋瘦肉粥。
殷无恙喝着清香的浮梁茶,看着愁肠百结的潘启官,“启官,突然增加这么多贡品,是不是特别为难?”
“今年的负担是往年的十倍,明年后年会不会再加,我都不敢设想。”潘振承抑郁地笑笑,“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那么多。殷先生,我问你一句话,这样的纳贡仪式,你是不是觉得非常滑稽可笑?”
殷无恙道:“我们是老朋友,我照实说了。所有的外商都把这当笑话看,说明明是买我们的洋货,却恬不知耻胡说我们踊跃进贡;还有人说中国的朝贡就像自欺欺人的游戏;更有人嘲笑行商是蠢猪,打了这多年交道,还把我们当贡商。唔,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殷无恙把一只虾饺挟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也挟一只吃:“不过,所有的外商中,只有我老殷没把这当笑话看,我跟麦克等人说,你们千万不可小看朝贡,朝贡是为了满足中国君臣的所谓世界宗主国虚荣。可是没有朝贡,就没有我们的对华贸易,也没有行商的生存基础。你们想想,潘启官是多么聪明的人,他能不知道我们来华的目的?广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哄北京城里的君臣,然后再依靠朝廷恩赐的特权,牟取地方和个人的利益。”
潘振承淡淡地笑道:“理是这个理,但话不好到外面说。”
潘振承吃下虾饺,挟一只凤爪到殷无恙碟子里:“殷先生,我还想听听你对中国朝贡贸易的看法。”
殷无恙边啃凤爪边想,拿湿毛巾擦手道:“平心而论,中国清朝的朝贡贸易还算比较务实,设有专门的关税征收机构,收到外商的贡品,嗯,我指的是真正的贡品,你们的回赠基本是等价。不像明朝,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贡使或者贡商来中国包吃包喝,回程连米面肉食都准备好;地方想抽一点税,皇帝一句话就给免了。中国的皇帝太慷慨了,只要你来进贡,就能得到数倍于贡品的回赠。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都愿拜倒在天朝皇帝的脚下。天朝哪怕拥有金山银海,也消耗不起,于是限制外国贡使来华,比如日本限他十年一贡,日本哪里等得了十年?借中国皇帝生日、皇后生皇子、皇帝娶妃子的名义又跑来祝贺。”殷无恙说着忍俊不禁,“我扯远了,总之一句话,明朝的朝贡贸易,没贸易,只有朝贡,当然是贴钱的朝贡。用中国的一句俚语来形容,打肿脸来充胖子。”
潘振承道:“我虽没看明史,但听老辈人口传下来的轶事,明朝在广州十六甫建有专门接待外国贡使贡商的怀远驿,客房的窗帘用的是上等杭绸,地上铺波斯地毯,贡使及随从天天大鱼大肉,把广州的百姓都羡慕死了。现在你们来就碰不上这么好的事情,吃住都得自己掏银子。”
“启官对现在的朝贡制度挺满意?”
“谈不上。”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透露出困惑,“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其实启官你过去说过一句很明白的话,朝贡贸易,朝廷重的是朝贡,地方重的是贸易。地方为了牟取贸易利益,又不得不配合朝廷在朝贡上大做文章。”
“这篇文章做不下去啊。”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不谈那件扫兴的事,我想再听听你对朝贡的新鲜见解。”
“我还是谈谈西洋人对中国朝贡贸易的普遍见解吧。他们都认为中国的朝贡贸易只重政治意义,轻视商业利益。在我看来,重视政治意义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重视什么样的政治意义。北京的君臣、广东的地方官,甚至包括你们行商,把朝贡品视为输诚向化的象征,忽略了贡品的科学价值——许多贡品代表了西洋的最新文明成果,倘若中国能够认真研究借鉴,对中国的富国、强兵、利民大有帮助。你们把贡品转呈给皇帝,皇帝除满足虚荣心外,仅仅把洋贡当玩物,甚至把贡品贬为淫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