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律条众夷抗议
赤身裸体齐发淫威
洋船连接发生水手发痧死亡事件,数千水手脱裤抗议;护理巡抚闵全笙一筹莫展,把担子推到陈焘洋肩上;陈焘洋带潘振承前往黄埔规劝水手穿上裤子,事情比想象的更糟;白莲花因看到裸体夷艄,悬梁自尽;广州的缙绅借白莲花自尽闹事,闵全笙下达抚令:倘若陈焘洋和鄣振骆在规定的时间没有平息夷乱,取二人的首级为白莲花祭坟!
互相推诿
乾隆十年是广东封疆大吏变化最大的一年。
四月,两广总督那苏图调任直隶总督,总督由广州将军策楞接任,策楞腾出的广州将军空缺由满洲正黄旗都统锡特库接任。策楞在乾隆八年出任广州将军时兼任粤海关监督,九年正月,广东巡抚王安国调任兵部尚书,巡抚一职由策楞兼署。十年四月,朝廷命准泰出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
经过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变动后,广东封疆大吏的排序重新明朗:新任总督策楞,新任巡抚兼海关监督准泰,新任广州将军锡特库。
从理论讲,总督巡抚都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总督主管军政,巡抚主管民政。在康熙朝与雍正朝,常常一省设一总督,到乾隆朝通常两省设一总督,总督的权限范围自然比巡抚大。然而,两广总督衙门在肇庆,总督插手地方行政,不具备地域优势。
准泰曾任福州将军兼闽海关监督,对关务较熟悉,他没有效仿他的前任策楞设置一个兼理全省关务的“总办”,各总口直接对他负责。准泰毫不顾忌策总督的情面,把策楞安插在海关的亲信裁得一个都不剩。李永标倒是准泰想挽留之人,是李永标自己不想干,他觉得准泰是个难侍候的主。六年后李永标再度来广东,已是权倾一方的粤海关部堂大人。
闽海关怠慢外商素有传统,问题不在关吏身上,而是兼署海关监督的福州将军,他们的防夷之心太重。尽管漳州并不比广州远多少,洋船鲜有光顾。准泰当然知道广东的外洋贸易一向办得活,因此,他不打算严管粤海关,但对黄埔驻军必须严管。四月下旬,准泰以海关部堂和抚标的双重身份视察黄埔。准泰对黄埔关口的训示是:“你们参照前几任的做法酌情办。”他对黄埔绿营的训词是:“严格遵照谕旨镇守黄埔,若有违例,黄埔汛千总冼宝山就是尔等的下场!”
又是冼宝山,冼宝山成了加在鄣振骆头顶的一道紧箍咒。
准泰有个旧属任漳州知府,这位仁兄捞钱捞过了界,跑到广东潮州府的地界勒索茶商。潮州知府带捕快前去制止,漳州知府声称他们查办的是福建籍茶行奸商。双方发生冲突,漳州知府手下的人多,把潮州知府老爷打得头破血流。准泰赶往潮州和漳州处理纠纷,往来至少得一个多月。这种突发事件引起的正堂暂缺,按规定地方可另择他人署理正堂。像署理巡抚这样的大事,至少得与总督通气,意见一致后再奏报朝廷确认。反正经朝廷确认也是先斩后奏,准泰对总督也来个先斩后奏。
准泰比策楞资历老,雍正年间就担任过福建总督、福州将军,那时策楞还是个嘴上没毛的习武青年。现在策楞压在他头顶,他当然不太服气。
准泰匪夷所思的还有一点。按照不是定例的惯例,巡抚暂缺,往往由总督署理或布政使护理。护理巡抚的职责很少落到主管刑名的按察使头上。按察使闵全笙六旬有九,也许是怜悯他行将致仕,准泰成人之美,让闵老头过一把巡抚瘾。
“老饿”做梦也没想到,行将卸官归田能坐上巡抚宝座。闵全笙是陕西人,把“我”说成“呃”。“呃”与“饿”同音,闵全笙人长得瘦,像是没吃过饱饭,同僚便给他取绰号“老饿”。由于巡抚是暂护,老饿深知有权不用,到期作废的道理,他天天上巡抚衙门护理正堂,护理官员的权力有限,但是拍拍抚台惊堂木的声音还是蛮好听的。
按官场潜规则,官员升迁,同僚和下属都得宴请。他们宴请老饿,虽然不像宴请正职巡抚那么盛情,但四碟六盘还是不能少的。大家轮番敬“饿巡抚”的酒,老饿喝得醉醺醺,连连打酒嗝:“呃——呃——呃——”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然而,神仙般快活的日子没过上几天,黄埔就出事了。这种事老饿活了六十九载春秋闻所未闻,黄埔的一千多番艄全部脱裤子。更为严峻的是,要番艄穿裤子比他断疑案悬案还要难一万分。老饿真后悔,自己活这大把年纪,当初咋就冒冒失失接下护理巡抚?
老饿首先想到的是推卸责任,他想这事该由海关管。因为委任他护理巡抚的抚谕,没提到由他兼署粤海关监督。老饿亲自跑到海关,召集各办房、各总口主事开会,说黄埔出了事,你们该去管一管。
主事们众口一词:“准大人临行前有交代,您老就是护理海关部堂,‘呃’等末吏都听您的。”有个关吏故意把“呃”字说得十分夸张,同僚笑得前仰后合。
老饿是护理官,仕途将尽,因此没人怕他。老饿倒没计较关吏对他是否恭敬,他要确认由他护理粤海关部堂是真是假。关部书办拿出准关宪的手谕:“遇事恭询闵大人。”
老饿在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呃还以为只护理巡抚,不料连海关部堂都护上了!”
老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请广州将军锡特库出面,率领黄埔汛官兵对拒不穿裤的番艄动武。
将军府在老城西门大街的贞烈坊,方圆八十亩,原是南平王尚可喜的藩府。府前有两尊汉白玉琢的镇邪狮。移步入内穿越前殿,可见一座高大雄伟的殿堂,宽为九楹,超出朝廷规定的官府建筑格局。只有皇宫殿堂方可在九楹以上,可见前清时期藩王们的骄横。大殿正堂的宝座模仿皇帝的须弥座,九级紫檀木雕花座台。康熙二十一年平藩,广州改为汉军八旗镇守,藩府改为将军府,须弥座拆去改为普通的暖阁,木板平台只有一尺高。然而旧藩府的痕迹仍在,处处折射出飞扬跋扈的王侯气派。
护理巡抚闵全笙递拜帖求见锡将军,获准后,闵全笙跟在戈什哈后面在雄浑雍贵的将军府行走,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朝他袭来。正黄旗都统出身的锡特库自恃旗人显贵,向来瞧不起汉人。何况前些日子老饿表现实在不怎么的,做了护理巡抚,也不来将军府拜访,规矩都不懂!
锡特库不冷不热请“闵抚台”饮茶,老饿结结巴巴说明来意,锡特库道:“这事该由抚标管。”闵全笙说:“抚标准大人去了潮州,恐怕没一个月回不来。”
“护理了巡抚,就等于护理了抚标,你就是护理抚标。”
老饿想解释他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文弱书生,岂敢护理统兵打仗的抚标。锡特库不等老饿开口,很不耐烦地端起盖碗茶,戈什哈大叫:“端茶送客!”
老饿碰了一鼻子灰出来,灰头土脸站将军府前发愣:“咋的呃连抚标都护理上了?这不是作践人吗?”
地方文武大员,皆有直辖的军队,归将军直辖的叫军标,归总督巡抚统领的分别叫督标抚标,此外还有隶属提督、总兵、副将的提标、镇标、协标。抚标既指巡抚管辖的绿营,又指巡抚兼任的武职。这种事摊到一个武弁身上,高兴都来不及。老饿害怕护理抚标,不懂军事是其一,其二是他害怕担责任。番艄脱裤子抗议示威,岂止有伤风化,是向天朝摔狗屎。更可怕的是,番艄既然敢践踏天朝礼俗,就敢在天朝作乱。一个不知廉耻、胆敢裸体示众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闵全笙本想一年后致仕回陕西老家,桑榆晚年尚能享受朝廷俸禄,正三品蓝宝石顶子照戴,精绣孔雀补服照穿,脑后还有一根孔雀花翎得意地招摇。一旦因此事被革职,桑榆暮景就凄惨了。
“肇庆总督衙门的策楞制军,他该管这事吧?”老饿的欢喜还没跑到脸上,就被惶恐给吓跑了,“如果策制军不管呢?如果他不但不管,还要追究护理巡抚、护理关宪、护理抚标的责任呢?”老饿脑海里跳出一个人:黄埔汛千总冼宝山,正是策大人暴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
老饿顿觉颈脖子发麻,仿佛杀头刀行将落下一般。老饿打了一个寒战,像打酒嗝似的“呃”了一声。这一声“呃”,倒把老饿给呃醒了。
别说是护理巡抚,就是臬司小吏,捏拿十三行商就像捏鸡仔。老饿叫皂隶把严济舟召来,问严济舟知否黄埔番艄闹事,严济舟说略知一二,详情不知。其实他知道的远比闵全笙多,心里乐滋滋的像泡在蜜糖中。
老饿的不满表露无遗:“番船水手发痧,该怎么处理你比鄣振骆有经验。绿营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你是老行商了,应该主动去黄埔协调。这下好了,发痧闹出人命,闹出夷乱来嘞。”
严济舟道:“我看红夷是无理取闹。他们欺绿营初到,想给绿营一个下马威。”
“不管啥原因,事情已闹到这种地步,不可不闻不问。黄埔的事情,还得有劳你去处理一下。”
严济舟苦笑道:“末商只是暂署行首,越俎代庖,似有不妥。”闵全笙肃然道:“本官也是暂署巡抚,代理就可以不理啦?”
“都该代理,末商愿陪闵巡台赶往黄埔,当然,还得叫绿营鄣参将配合,勒令红夷穿上裤子。倘若胆敢违令,闵抚标先礼后兵,谁不肯穿裤,就砍谁的脑袋。”
老饿没想到严济舟反将他一军,闵全笙不想亲自出马,想让别人替他打头阵。打赢了,是督军的功劳,倘若输了,督军拿前锋问罪。老饿一时愣住,这两天他叫书办找来一些朝贡贸易的文牍,囫囵吞枣粗粗看了一遍。老饿端起茶杯,一边喝着茶,一边把相关规条在心里过滤一遍,肚里有词了。
“严济舟,你这是何话?”闵全笙抹了一下尖猴似的瘦脸,顿生愠色,“朱批奏折明示,地方官员尤其是三品以上正堂官,应避免直接接触外夷,礼仪事关天朝泱泱国威,还关系到天朝皇帝的龙颜。朝廷赋予行商管束监督远夷职权,只有你们才可以直接跟赤裸蛮夷打交道。规劝他们遵守天朝礼俗,是行商义不容辞的责任。”
“闵抚台,末商不敢推卸责任,只是末商暂署行首,广州和黄埔的红夷都知道,末商的威信不足以镇邪。陈总商德高望重,说话嗓门大,天生的铁包公相,他出马比十个严济舟还管用。现在已到朝贡季节,陈总商回老家祭祖也该回来了。”
“好吧,再等两天,陈焘洋没回来,你必须处理好黄埔的事情。”
送走严济舟,闵全笙一宿没睡实。他老是想:“我是不是太软弱?虽然是护理,毕竟护理了三个要职:巡抚、关宪、抚标。我头顶有三个护理正堂的头衔,岂能容忍那帮小吏欺负?”
第二天,闵全笙带上六十来个捕快和皂隶,直奔靖海门外的粤海关。也该黄埔口的吏胥倒霉,巳牌时分,以主事书吏柯森林为首的吏胥还在海关茶室打宣和牌。见老饿到来,他们全不当一回事,一边出牌,一边招呼道:“饿抚台,要不要玩一把呀?”
“都过了九时三刻,缘何不上黄埔当差?”闵全笙黑着尖猴脸,一本正经问。
“番艄没裤子穿,绿营封了船,贸易做不成,我们去了也没事可干。”
“喂喂,闵大爷,你是臬司衙门的正堂大人,好像不是海关署的正堂吧?”
闵全笙冷笑道:“这是你们昨天说的,准大人嘱托本官护理关部正印,呃知道你们欺闵老头行将致仕,闵全笙做一天护理官,就要尽一天护理官的职责。来人!”
闵全笙提高嗓门喊道,呼啦啦冲进来一拨捕快。关丁不让捕快接近黄埔口吏胥,给捕快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闵全笙叫捕快押黄埔口吏胥到海关署仪门外。皂隶早准备好庭杖,打关吏的板子。打到第三板头上,闵全笙问:“列位关口吏胥大人,打完十大板,尔等是回家疗伤,还是上黄埔办差?”
吏胥忙不迭回答上黄埔办差。
闵全笙姑且饶过这帮刁吏,关吏忍着疼痛一瘸一拐上关前码头,乘快蟹赶往黄埔。
从昨日起,鄣振骆把东圃汛的官兵全调来黄埔,两汛合并,三百号绿勇把外洋港围个水泄不通。水面有两只舢板在洋船外围游动,舢板上的绿勇大声喊话:“番艄都听好了,天朝钦命广东抚标中营鄣振骆参将有令,你们立即穿上裤子,服我天朝礼俗,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关吏赶到黄埔,见此情形,都说鬼佬捣乱有绿营管,我们上关口喝茶。
“不!”税馆主事柯森林严肃道,“列位都不可小觑闵护宪,更不可不恭不敬,闵大人要我们担起责任,规管夷艄,我们必须一丝不苟执行!”
众关吏面面相觑,规管夷艄,管得住吗?了不起像绿勇那样喊话。柯森林无可奈何道:“你们非要逼我把话挑明,不管有用没用,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倘若闵护宪知道我们来黄埔啥都没做,没准又要打我们的板子,往死里打。”
关吏换乘比舢板稍大的船,形状较快蟹扁平,能坐十个人,广州人管叫这种船“扒龙”。为了使表面文章做得花团似锦,柯主事叫艄公把扒龙划靠洋船。关吏惊奇地瞪大眼睛,看赤身裸体的夷艄,悄悄议论夷艄那玩意真大,像一条条马鞭在晃荡。
柯主事斥道:“你们议论个啥?喊话呀!”众关吏扯开嗓门喊话:“夷艄闻声恭听,天朝钦命粤海关护理部堂闵全笙大人有令,饬令尔等立即穿裤着衫,以示躬受驯化,为我天朝良夷,若有违抗,本吏将奉闵护宪令责杖尔等蛮夷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话音甫落,晴天下起雨来。有关胥抬头仰望,哎呀不得了,船舷站一排夷艄,手执大如棒槌的“肉枪”朝下面射水。
艄公用船篙猛顶洋船船身,将扒龙撑开,艄手奋力摇橹,远离洋船。众关吏忿愤然用粗口大骂蛮夷,簿记朱国兴连叹倒霉,向柯主事建议趁早上岸,反正喊话如同对牛弹琴。
“不,表面文章既然做了,就得做到底。”
最后一艘没喊话的船是诺顿勋爵号。这艘八百公吨的大型洋船碇泊在外洋港外围,正对着珠江主航道。鄣振骆严格执行规条,只准许随船的商馆大班及属员,还有洋船大班二班下船,乘快蟹入住广州十三行。格登是唯一坚持不离船的洋船大班。这一天,有个在船舱给厨师烧火的黑人杂役中暑暴毙,威廉牧师领着黑人水手和部分白人水手为他举行海葬仪式。在甲板巡视的格登看到海关扒龙朝诺顿勋爵号驶来,不顾威廉牧师的劝阻,叫水手把裹了一半的尸布解开。
海关扒龙漂浮在“肉枪”射程之外的水面,众关吏大声喊话:“夷艄闻声恭听,天朝钦命粤海关护理部堂闵全笙大人……”
突然,空中飞来一个赤条条的黑番,正落在扒龙旁边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啊?原来是一具黑番死尸!扒龙迅速离开,诺顿勋爵号响起尖悦的笑声和口哨声,威廉牧师站船舷边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真晦气!”众关吏羞辱愤恨地叫骂谈论。
“不!这是好事,我们被尿洒头顶、抛尸溅水,为执行闵护宪饬令,蒙受奇耻大辱,这篇表面文章岂止花团似锦,简直就是——”柯主事语塞,想不出妙词,他拍拍大腿,“反正是一篇美轮美奂、妙不可言的华章!”
众关吏纷纷赞同,心情立即转好,笑谈鬼佬身上的硕大丑物,怪不得会像畜牲那样撒野。众关吏鱼贯进入黄埔口衙门,一边优哉游哉喝茶,一边猜测闵护宪脾气再坏,也没理由责杖他们。
闵全笙本来就没有对关吏寄什么希望,正如柯主事揣测的那样,闵全笙要黄埔关吏喊话,是做表面文章。但是,闵全笙的表面文章是做给皇上看的,他有上奏折的权力,不管黄埔夷乱最终是什么结果,他都要详禀海关已经尽职尽责。
闵全笙当然不愿看到坏结果。眼下,他只有把最后的赌注押陈焘洋身上。陈焘洋做事魄力大,权力也大,他统领的十三行垄断了外洋贸易大权,洋大班都有求于他。他的话,只要洋大班听,洋船水手不敢不听。
闵全笙叫皂隶到各城门及城外津口要道恭候,一俟陈焘洋现身,请他立即来见护理巡抚。
赋予重任
打从去年斩立决死里逃生,陈焘洋有半年多没在十三行露面。长子冤死京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福建漳泉有祭祖消灾的说法,陈焘洋带潘振承回漳州府长泰县老家祭祖。
潘振承祖籍也在漳州,为漳州府的首县龙溪县,县治就在漳州城里。时过境迁,如今已找不到先祖的任何遗迹——潘氏先祖迁往泉州府同安县明盛乡栖栅社,传至潘振承已是第十七代。潘振承陪东主祭祖,然后回了一趟同安老家。
过了春分,潘振承陪同东主在自己的茶园采摘清明茶,一道炒茶。立夏日,潘振承雇了二十匹骡子运茶,伴着东主走旱路回广州。
到广州已是盛夏,落日黄昏,天边的霞云仍像赤焰在燃烧。行到大东门,一个皂隶满头大汗朝陈焘洋跑来,说奴才恭候您老半天了,护理巡抚闵大人有请。
闵全笙待在抚署花厅,听到陈焘官来,如遇救星,正欲挽着陈焘洋的手入座饮茶,陈焘洋扑通跪下:“闵恩公,请受愚叟三跪九叩大礼。”陈焘洋当督抚的面也自称老夫,现在改称愚叟,可见他对闵全笙恭敬感激之极。
闵全笙急忙扶起陈焘洋,“行不得,行不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闵全笙喜上眉梢,看来不必担心陈焘洋不受命,现在千万谦虚不得。闵全笙请陈焘洋入席坐,吞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肃然道:“本官是老刑名,刑部饬令那点猫腻屎还能看不出?说是钦案专办,斩杀令连玉玺都没盖。陈焘官,你不知本官为延缓开斩时辰,冒多大的风险?否则的话,驿夫过了正午时才送来赦免皇敕,你和爱子早就身首异处。”
陈焘洋感激道:“闵大人大恩大德,愚叟终生难忘,愚叟来世愿结草衔环、变牛做马报答闵大人!”
“本抚要你现在就报。”
陈焘洋爽快应道:“愚叟恭请闵抚台明示。”
闵全笙笑道:“其实不是要你报本抚恩情,是做你职守之内的事,焘官是十三行掌门,承办朝贡贸易还兼理夷务,本抚要你去黄埔处理一点夷务方面的事情。”闵全笙轻描淡写,他担心陈焘洋知难而退,不敢受命。
“闵抚台,黄埔番夷究竟出了何事?”陈焘洋问道。
“焘官是处理夷务的老行尊,这一点点小事,焘官笑谈间就能解决。”闵全笙仍绕着圈子说话。他担忧陈焘洋会变卦,笑吟吟的脸刹时凛凛生威:“陈焘官,黄埔的差事你到底接还是不接?”
陈焘洋沉默一瞬,掷地有声:“老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本抚就等焘官这句话!”闵全笙心头的巨石落地,陡然轻松。他屏住笑容,肃穆庄严道:“陈焘官,本抚现在就给你颁授委任状。”
闵全笙蘸墨书写:“黄埔夷务,十三行总商陈焘官请缨前往独理。护抚闵全笙特命陈焘洋为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陈焘洋承诺,三日之内黄埔祥宁如旧。若有食言,陈焘官表示愿承担全部责任。护抚见其心决似铁,特许之。”闵全笙写就,想了想,在“特许之”后面添上一句“并赋予协制黄埔驻军之权力”。
委任状一式两份,闵全笙请陈焘洋签字画押,陈焘洋毫不迟疑挥笔摁印。闵全笙盖上印鉴,郑重其事把委任状交给陈焘洋。陈焘洋掏出老花镜看,顿时傻眼:这哪是什么委任状,而是军令状!尤其是协制驻军,匪夷所思。
“陈焘官,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老夫绝不出尔反尔,只要不坐连老夫幼子,老夫愿肝脑涂地、以死报恩!”
闵全笙岔开话题,请陈焘洋上酒楼宵夜。陈焘洋声称要去见老母,揣着一肚的疑团离开抚署。闵全笙随后也出了抚署,独上酒楼宵夜。想想千斤重担有陈焘洋替他担着,要砍头也有人替他伸脖子,闵全笙说不出有多高兴,叫了三样热炒,一壶黄酒。正要独饮自乐,抚标中营参将鄣振骆闯了进来。
“闵大人,军标镇标都说由你护理抚标,黄埔夷乱,标下恭请闵抚标明示。”
看来这个护理抚标是躲不掉的,闵全笙哪懂什么军务,扬扬筷子请鄣振骆坐下,说边吃边商量。鄣振骆一身戎装,腰板挻得笔直站着,他简扼地介绍黄埔军情,门板似的身躯略微一躬:“闵抚标,标下恭请明示。”
“你照上谕军牍办吧。”
“闵抚标,哪道上谕,哪份军牍,请明示。”
鄣振骆一副不屈不挠的神情,闵全笙心想咋就遇到这么个认死理的?幸亏逮住甘愿替死的陈焘洋。闵全笙道:“本护抚已经委任十三行总商陈焘洋为处理黄埔夷乱的特使,你想讨明示,他会给你。”
“谢闵抚标。”鄣振骆躬身行礼,踩得楼板咚咚响地下楼。闵全笙叹一口气,酒菜滋味全无。
发痧疑团
珠江流经广州城南的一段叫省河,省河碇泊着数以千计的帆船、彩舫、疍船。晨雾弥漫,白茫茫地填满水面和江岸,分不清哪是水面哪是江岸。一只带彩棚的快蟹在浓雾中穿行,为避免和其他船只相撞,桨手一边奋力划桨,一边高声吼着号子。
快蟹中间安放着一把竹凉椅,陈焘洋身穿淡青色的圆领绸衫坐在竹椅上。潘振承身穿皂色短袖衫,坐在船板横档上。
“振承,昨晚听到什么没有?”
“听胞弟振联说,黄埔夷艄闹事,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老夫尚不清楚。街谈巷语,水分甚多,老夫不愿听,也不叫家人打听。百闻不如一见,到了黄埔,什么情况都可洞察得一清二楚。”
陈焘洋拿“委任状”给潘振承看,简述他与闵护抚见面的情形。潘振承道:“东主,这好像是个圈套啊?他护理巡抚、关宪、抚标三职,明哲保身不出头处理,还要等你回来,一古脑把职权责任推给你。”
陈焘洋长叹一口气,郁郁说道:“昨晚我确实过于冲动,回府后细想又有些后悔。老夫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老夫也不怕担责任,可我蹲了大狱或者落下死罪,我那尚未成年的幼子怎办?”
“东主,情况兴许没那么严重,当然不妨想严重点。不管怎样,你都不要轻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防夷的职责该由驻守的绿营担待,他们退缩,你千万不要冒头。”
快蟹划到酱园码头,雾气已经散尽,白晃晃的太阳浮悬在酱园烟囱的顶端,看来又是一个燠热的睛日。酱园是个小作坊,产品远销西洋,都是西洋水手上门买去的。此时,酱园老板正坐在码头的树阴下发呆,驻军禁止夷艄下船,以后的生意还不知能不能做?
潘振承打开衣包,取了件补袍让东主披上,然后替东主戴上青金石顶子。码头上停了数顶凉轿,酱园老板正要过来打听情况,陈焘官已经坐上凉轿上了通向黄埔汛的石板路。
黄埔汛行辕的栅栏围上,插满迎风招展的绿旗。鄣振骆率领一班武弁在行辕外恭候,远远看到陈焘官的四人抬凉轿出现,军乐手吹起长号。
凉轿还没走到行辕前,鄣振骆等武弁便跪下,一圈圈红顶子分外触目。陈焘洋一阵惊慌,赶忙下轿,“折煞老夫,折煞老夫,老夫区区一介商胥,如何受得起列位将校的大礼。”
鄣振骆恭敬道:“末将乃一介武夫,陈大人是特命理夷大使。处理夷务,我等惟陈大人马首是瞻,末将岂有不敬之理?”
互拜后,陈焘洋道:“老夫来黄埔绿营,听候将军吩咐。”
“岂敢,岂敢,昨晚闵抚标口谕末将,说陈大人要来黄埔,为末将释解累卵之危。”
“何事这般急?”
“到黄埔外洋港,陈大人便明白。”
黄埔汛千总王锁打前引路。穿过黄埔村,眼前豁然开朗,黄埔外洋港尽收眼底,远远可见约十艘西洋商船泊在港湾另一侧。陈焘洋疑惑道:“怎么今年的夷船都靠北碇泊?”鄣振骆答道:“末将为防范夷艄闹事,有意不让夷船泊靠黄埔村。”
“大的夷船,夷艄有两百之众,虽然多是剽悍之徒,可来我大清,尚能遵守规矩。”
“焘官,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
走近港湾边的草滩,陈焘洋突然止步,惊愕万分:“这是怎么回事?”
洋船甲板上,忽地冒出一排排赤身裸体的夷艄,还有好些光屁股夷艄朝桅杆上爬,有的手拿着裤衩当旗帜招摇,有的撅着大屁股对着岸边的绿营兵一翘一翘,还有的对着鄣振骆等用夷语放肆叫喊。陈焘洋不由地后退两步,惊骇不已:“他们想做什么?”
“焘官,外面日头毒,找个阴凉的地方,容标下慢慢禀情,您老给拿主意。”
“要老夫拿主意?海关干什么去了?”陈焘洋建议上黄埔口。
黄埔口离外洋港有一里多路,在酱园东侧的一座衙门建筑内。关吏刚到一刻,反正昨天已经做完表面文章,今天乐得逍遥。他们把闲得没事的通事买办叫来,正准备玩一把宣和牌,陈焘洋、鄣振骆等便进来了。
柯主事已经得到陈焘洋领命黄埔理夷大使的讯息,他不等陈焘洋质询,便绘声绘色禀报昨天的遭遇:尿洒顶戴、抛尸惊魂……其他关吏忙着给陈焘洋鄣振骆沏茶,在心里头庆幸这篇花团似锦的表面文章。
陈焘洋痛心疾首,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有伤风化,有伤风化!蛮夷虽不开化,可这是在文明古国、礼教之邦啊!”
鄣振骆道:“末将一而再、再而三下令,要红毛穿好衣裳,他们公然违令。”
港湾里的洋船水手仍在歇斯底里发泄,须臾用夷语高喊:“我们不是囚犯,还我人生自由!我们不是囚犯,还我人生自由!”须臾用汉语大吼:“发痧,发痧,我要发痧!发痧,发痧,我要发痧!”
高喊狂吼一声声传来,陈焘洋皱了皱眉头:“他们喊我要发痧?莫名其妙!”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布满疑虑,他听懂了英语中的Freedom(自由)一词,猜想外国水手在抗议对他们的严厉管制。可是他们竟然要求发痧,西洋人最怕酷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鄣振骆、柯主事对夷艄反常的行为也认为不可理喻。一个叫涂仲瑛的关胥自作聪明:“末胥知道他们喊发痧的意思,酷暑天,船舱里太热,热得吃不消,我快要发痧晕倒了。”
外面又有喊声传来:“凉茶!煲汤!靓妹!亲亲!”
陈焘洋来过无数次黄埔,从来没听夷艄这般肉麻地高喊淫词秽语,可以想象他们过去背地做的鬼勾当。难道旗营阿努赤准许他们这样做?也许是在前一拨绿营冼宝山手上发生的吧?陈焘洋跟洋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交过不少洋人朋友,他有一个顽固的观念始终不曾动摇:西洋人丑。至于夷妇鬼妹,那就更丑,丑得惨不忍睹。十三行有少许外商夫人,陈焘洋见到她们,表情就像吞了死苍蝇。陈焘洋知道西洋有“上帝造万物”的理念,他不止一次问外商:“你们的上帝怎么造出如此丑陋不堪的尤物?”东印度公司前大班亨利夫人据说是伦敦上流社会出名的美貌妇人,陈焘洋看不出亨利夫人美在何处,在他眼里,成天在疍船日晒雨淋、乌皮焦黑的疍妹也比西洋美妇艳妹不知要靓出多少倍。
鄣振骆介绍夷乱的起因,英吉利诺顿勋爵号死了一个发痧的红夷,大班格登聚集众夷抗议,脱裤子示威,结果,其他夷船,还有后到的夷船,都跟着脱裤子。“末将听挂号口的关吏说,夷艄年年都有人发绞肠痧,算不得什么。他们借题发挥,真正目的是想下船吃喝玩乐嫖女人。”
“Protest(抗议)!Protest!”抗议声如虎啸狮吼一声声传进来。
陈焘洋对这个夷词非常熟悉,脸膛发青骂道:“混蛋逻辑!准许夷番来华朝贡,已是洪恩浩荡。他们得寸进尺,竟想下船花天酒地嫖我大清民女,公然冒犯天朝禁令!”这是陈焘洋真实的想法,他一直以为,夷艄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公然侮辱大清民女,“不给嫖女人就抗议,这是哪家的王法?天理不容!”
鄣振骆向陈焘洋投来感激的一瞥,总算找到知音了:“陈大人,末将的想法和你一样,严格遵照律条规条行事。从朝贡期起,末将命令麾下,禁止夷艄下船,禁止民船接近夷船;把所有来黄埔的疍船花舫都扣留;疍婆艇妈,一律关押;疍女艇姐,一律软禁。目前,尚未将她们移交番禺县衙发落。”
陈焘洋不由愣住,原来夷乱的根子在绿营参将?陈焘洋虽然认为夷艄在广州嫖女人有损天朝体面,但他不主张严禁,夷务方面的事情,越严禁后果越严重。
潘振承向陈焘洋眨眼睛,陈焘洋明白潘振承的意思——多说场面上的话,千万做不得处理黄埔夷务的主帅。
“鄣将军你做得对,老夫由衷佩服。”愣怔着的陈焘洋突然冒出这句话。
鄣振骆苦笑道:“对是对,可麻烦事来了,红毛兽性大发,见了女人就脱裤子。还叫十三行夷商班主麦克向督抚衙门递交抗议书,说我们的做法不人道。”
陈焘洋又一愣:“人道,做人之道?鬼佬还有资格讲人道?光天化日袒露羞处,这就是他们的做人之道?”
鄣振骆附和道:“末将也觉得他们这个人道莫名其妙。天朝子民还要让蛮夷来教化什么人道?”
陈焘洋理直气壮:“别理他们,他们来我大清疆土,还想翻天不成?”
“麻烦事还不止这些。现在过往船只的船妇女客,都不敢露面了。”黄埔汛千总王锁插话道,夷船中算诺顿勋爵号最操蛋,把船停到面对狮子洋主航道的水面。有个叫白莲花的黄花闺女,跟她阿妈来广州办嫁妆。白莲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好奇地仰头看。突然,数十个夷艄跳上船舷,一丝不挂对着白莲花做下流动作。婆家硬是说白莲花贞操不再,把婚退了。白莲花蒙受奇耻大辱,上吊自杀。
鄣振骆焦灼如焚,用手抹着汗涔涔的四方大脸,奋然甩出一把汗水:“广州缙绅代表上督抚衙门递交请愿书,强烈要求驱逐鬼佬,严惩辱我大清天尊的夷艄。闵抚标责令末将听从夷务大使陈焘官的安排,迅速解决夷乱。”
陈焘洋看了看潘振承的眼色,苦笑道:“老夫乃一介末商,岂敢指挥绿营?”
“您是特署黄埔夷务大使,同闵抚标还立了军令状。陈夷务大使,请明示。”
“老夫没有明示,鄣将军,你跟老夫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强行拆卸火炮引发他们激烈对抗,闹得不可收拾?”陈焘洋寿眉一竖,逼视着鄣振骆问道。
鄣振骆困惑不已,木然地摇晃脑袋道:“末将下过缴枪卸炮的命令,他们根本不听,一个劲闹着要下船刮痧。末将看过所有谕旨,倘若自动拆卸火炮,是可以下船的,唯独没有准许下船刮痧的谕旨。”
那份录有上谕的录副被严济舟偷走,致使鄣振骆无旨可遵,无所适从。
黄埔口主事柯森林,前两天倒是翻出一份海关誊抄的录副奏折,雍正帝朱批:“番船水手确有闭痧者,可离船于荫凉处休憩,以示天朝垂泽怀柔。”柯森林没给鄣振骆看,绿营参将做事太死板,以后很难同他在黄埔共处。夷艄闹事,关吏等着看鄣振骆的笑话,巴不得他滚蛋,换一批好相处的官兵来。
陈焘洋一时想不起前粤督孔毓珣与雍正帝玩猫腻的往事,倒对另一位粤督鄂弥达拆卸火炮的奏折记忆犹新。鄂弥达自己打自己嘴巴,声音虽响,却没有打在自己脸上。
缴枪卸炮
事情要从雍正七年出任粤海关监督的祖秉圭说起。
祖秉圭出身汉军镶黄旗,雍正初年还是个七品县令,有幸得到雍正帝垂青,雍正五年升任贵州巡抚,同年又改任广西巡抚。祖秉圭少年得志,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栽在改土归流上。土民造反,朝廷一贯的策略是剿抚并行、恩威并重,在事情没闹大时“抚策”当先。然而,祖秉圭刚听到苗寨闹事,便在校场放言痛剿。于是苗民纷纷殊死抵抗,引发民变,这时朝廷的“抚策”不管用,只能兴师动众痛剿。
雍正七年,革去广西巡抚的祖秉圭回来北京家中,削尖脑袋走“上三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权贵的门子,希望皇上能重新启用他。也巧,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的杨文乾暴病猝亡,雍正帝钦点祖秉圭出任粤海关监督,未让他巡抚广东,但品秩仍与巡抚相同。
祖秉圭做海关正堂的一大诀窍是:竭尽全力操办贡品礼品。贡品是献给皇上的,礼品是送给北京上三旗权贵的。操办贡品礼品,非得依赖十三行商不可,银子不够,就得叫行商垫付。这是一笔糊涂账,行商是关宪的孙子,孙子哪敢三天两头去催爷爷的赊账。就算海关给足额的钱,也会使行商赚不到利润。
平板玻璃是奢侈品,只能依赖进口。广州的大户趋赶时髦,纷纷给窗户装玻璃,玻璃供不应求。陈焘洋订购了一批平板玻璃,从遥远的英吉利运到广州黄埔港。这事给祖秉圭知道了,他说皇上要给寝宫装玻璃,钱由内务府出。皇上要,谁敢不给?只是陈焘洋这单生意白做了,内务府给的是进货价,假如陈焘洋在广州市面上出手,能赚翻倍的盈利。行商都知道此中的奥妙,所谓皇上要,十有八九皇上连想都没想过,不是内务府的爷想讨好皇上,便是海关正堂想拍皇上的马屁。陈焘洋直性子,喝了一点酒,就在酒楼“操祖宗”。关台大人姓“祖”,陈焘洋操谁,明眼人都知道。祖关台没跟陈焘洋计较,因为以后还得有求十三行商,还要他们继续作奉献。
显然,祖秉圭做粤海关监督,内务府和雍正帝都很满意。但广东督抚和将军不满意,祖秉圭做粤海关监督,太不照顾广东的利益了。
海关监督是给皇上办差,皇家利益高于一切。然而,在剩余利益的报效上却有较大的偏差。如果是广东督抚或广州将军兼管粤海关,他们都会适度地关照地方利益。祖秉圭是专职监督,不在地方挂任何职务。上三旗控制了内务府,祖秉圭走门子实际上是拜内务府的阿爷。投桃报李,祖秉圭能不竭诚报效内务府?内务府也把祖秉圭看成“自家人”。
地方与粤海关的较量始于雍正八年。经过一年的观察,祖秉圭这小子眼里太没有广东的封疆大吏了。是年,满洲正白旗人、曾任贵州布政使的鄂弥达出任广东巡抚。鄂弥达开始谋划将海关控制权夺回到地方手中,秘密收集祖秉圭不轨的证据。祖秉圭一味讨好内务府和皇上的证据万万不可用,这会弄得告状不成,把告状人自己也圈进去。平心而论,祖秉圭还是一位不错的粤海关监督,熟悉关务,处理夷务也很圆融,关税年年增收。他比斗字不识的将军监督,不知要强多少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鄂弥达终于抓到祖秉圭贪墨的证据:祖秉圭家人以粤海关的名义收取行商捐输的赈荒银,十有八九没有办粥厂赈粥;祖秉圭私人借银子给行商,用于生息。关台是行商的老爹,老爹发话赈济灾民,行商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则就是为富不仁;关台要借银子给行商,不管是否需要借贷,行商都得借,息口由关台定,行商每月每季得向关台老爹送去丰厚的利息。
雍正十年,广东巡抚鄂弥达任广东总督,巡抚由杨永斌接任。一般说来,督抚很容易成为冤家对头,然而,为了地方利益,鄂弥达和杨永斌联手向雍正帝上密折,状告粤海关正堂祖秉圭贪墨。祖秉圭在内务府内线多,密折的内容很快传到祖秉圭耳朵。祖秉圭的第一反应,是行商到督抚衙门告了他的黑状。祖秉圭把十三行行首、曾经在酒楼“操祖宗”的陈焘洋叫来。祖秉圭操了陈焘洋祖宗后,叫关丁打陈焘洋板子。
看来陈焘洋这个行首是做不成了。严济舟每天夜晚往祖关台府上跑,但祖关台不想轻易让严济舟实现行首梦想。祖秉圭在等陈焘洋深刻反省、回心转意,自动与祖关台达成秘密协议,在查案钦差面前说假:“所谓赈荒银累计九万八千两,是报捐数额,而不是实缴;所谓祖秉圭倚权放贷,是行商周转不开,主动向祖秉圭开口借银子。”陈焘洋是牛脾气,板子打就打了,关台还想怎么整他,听天由命。祖秉圭准备再等三天,陈焘洋如不妥协的话,就让严济舟取代他做行首。
也该祖秉圭倒霉,他不仅来不及整倒陈焘洋,还给鄂弥达和杨永斌抓住另一项罪状。
雍正九年冬,广东贡院毁于大火,次年便是广东三年一度的壬子秋闱。贡院一时无法修复,于是提督学政到黄埔附近的平坦地,搭建临时的竹棚考房。河南向来比河北僻静,正当学子们聚精会神写八股文时,乒乒乓乓枪声大作。据闻是夷艄喝醉了酒鸣枪作乐。主持乡试的主考跑到总督衙门告状,鄂弥达当即跑到海关署,将一贯对地方大员恭敬不够的祖秉圭骂个狗血淋头。祖秉圭岂敢回嘴,下跪磕头求饶。鄂弥达岂会饶过祖秉圭,在给皇上的另一份密折中,加上“纵夷鸣枪”的罪名。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天。当务之急是禁止夷艄在以后的闱日不再捣蛋。黄埔一带多河泽,候鸟麇集。夷艄鸣枪打鸟,生火烧烤,然后边吃烤禽边喝酒,喝醉了酒举枪朝天胡乱鸣放。祖秉圭带陈焘洋上黄埔传达关令,口气非常严厉。当时西洋人中最狂傲的不是英吉利,而是继西班牙葡萄牙之后的第二代海上霸主荷兰,广东人叫荷兰为红毛国。其他外夷都能遵守关令,就是红毛夷抗令不遵,照常背着酒壶,扛着一把长枪,在黄埔一带乒乒乓乓打鸟。
十三行商笑谈,说红毛夷真神勇,一枪就把祖关台的顶戴打飞了。
其实,想摘祖秉圭顶戴的是鄂弥达等人,真正能摘他顶戴的人是皇上。鄂弥达的密折和广东督、抚联名参劾的奏折飞到京师。雍正帝非常震惊,祖秉圭辜负了浩荡皇恩,立即旨令鄂弥达将祖秉圭革职锁拿,就地审查,一查查出个贪墨十五万的巨贪。循《大清律例》,官员贪赃“百两以上者,绞决;三百两以上者,斩决。”监守自盗者,“一两以下杖八十、小臂膊刺‘盗官钱粮物’;四十两,斩。”照此算来,祖秉圭死一百次,还不够抵消他的滔天大罪。
祖秉圭被押往京师,交皇上修理。雍正帝要祖秉圭把贪墨的巨银吐出来,祖秉圭家人砸锅卖铁只拿出两万多两银子。原来这笔巨银的大头给皇上、上三旗、内务府的爷贪了——由祖秉圭花在大肆操办贡品礼品上。想必雍正帝自己心里也有数,加上为祖秉圭求情的人一茬接一茬,十五万的巨贪最后保住了脑袋。其实,雍正朝反贪的力度最大最严厉,许多贪墨百两银子的官员掉了脑袋。
补祖秉圭肥缺的是一位叫毛克明的广州协副将,粤海关的控制权重新回到广东军政大员手中。毛克明是兼职,主持日常关务的是曾任广肇罗道的郑赛五。鄂弥达没秉掌粤海关,却直接插手关务夷务。鄂弥达告祖秉圭“纵夷鸣枪”,如果黄埔的夷艄继续鸣枪作乐,鄂弥达岂不也在“纵夷”?鄂弥达首先下达宪令,禁止黄埔酒铺将酒卖给夷人,只要夷艄不喝醉酒,就能够克制自己。果然,夷艄跑到黄埔酒铺一滴酒都买不到,但他们照样喝得醉醺醺,因为卖酒暗中转到水上,紫洞艇有的是酒水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