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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9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潘振承道:“巳时恐怕太紧了些,有好些事要准备妥当。”

李湖道:“那就午后末时正吧。”

馨叶道:“拖到明日,岂不过了三天大限?”

李湖微笑着抱怨道:“你厉害,逼迫本抚甘心情愿宽限日期,还亲自帮十三行筹银。”

送走了巡抚藩司,馨叶赶回馨园陪儿子。潘振承独坐在公堂,蓦然感到一股切骨的寒意。虽然同李湖商量好义卖私下进行,然而,义卖的内幕想瞒住十三行同仁,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如果严知寅等人到外面宣扬,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取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也拖下水,他们泄露机密,等于出卖他们自己。

潘振承叫伍国莹通知行商召开特别会议。

十二位行商陆续到齐,潘振承神态肃穆道:

“列位同仁都知道,十三行完不成一百万两捐输。如果那一百万两行用没拿去采办洋贡,正好充作赈灾银。李抚台体恤十三行的难处,决定奏请皇上将方物拍卖,筹银救灾。皇上爱民如子,定会恩准尚未转呈京师的方物拍卖。然而灾情十万火急,李抚台决定先把方物拿出来拍卖。”潘振承喝了一口茶,提高声音说,“因为方物是十三行全体同仁出钱采办的,拍卖方物,也必须征得全体同仁的同意。同意贡品义卖者,请在行誓上签字。”

严知寅道:“潘大人,你是大掌门,你说了算数,我等还会反对你的英明决策不成?”

潘振承道:“既然不反对,请签名。”

“如果不签呢?”

“不签就是不同意,你们若不同意,就无法筹银完成捐输。一百万两捐输得由大家分摊,商盈行最高者捐十八万,依次往下递减,商欠行最少者得捐六万。”

严知寅嬉笑道:“我写欠条行不行,十八万的最高捐额严某认了。”

章添裘道:“我也写欠条,来年加倍偿还。”

黎南生接着说:“还有老黎我。”

潘振承道:“前次捐输及采办贡品,你们已经欠银。”

蔡世文斥责道:“严知寅,你是不是十三行行商?若是,就得以大局为重。”

潘有度道:“不能欠银,拿不出现银,惟有签名赞同。如不赞同,就不是十三行成员。”

严知寅道:“我签,我签,我和老章老黎都签,潘行首,你也得说说行誓的内容呀,叫我们稀里糊涂签名,倘若是要把我们卖掉呢?”

潘振承忍着火气说:“行誓的内容有两点,一是赞同将采办的方物拿出义卖;二是严守机密。”

严知寅怪声怪气问道:“严守什么机密呀?莫非偷鸡摸狗见不得人,还要严守机密?”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寒光迸射,愤怒地拿起行誓往案桌上猛地一拍:“严知寅,你存心捣蛋不是?你不签可以,现在就拿六万两捐银出来!”

陈寿年跳出来,戳着严知寅的鼻尖斥道:“严知寅你这个王八蛋在这充什么好佬?有本事,这就去拿出六万两捐银。倘若拿不出,你再想踏进十三行关闸,爷打断你的腿!”

“骂得好!这种害群之马,早该逐出十三行!”

“严知寅,启官哪点亏待过你?你怎么老跟启官过不去!”

“跟启官过不去,就是跟所有行商为敌!”

严知寅成为众矢之的,惊慌失措道:“末商是请教启官,怎敢与启官作对?末商可对天发誓,坚决拥护行首的决议,我签名,我带头签,就是生死状我也敢签。”严知寅用手碰了碰章添裘,“老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表个态。”

章添裘道:“李抚台潘行首想出妙策,章某我一百个拥护。别说签一次名,签一百次章某也万死不辞。”黎南生道:“黎某除了签名,还加摁手印,十个指头的手印。”

潘振承露出笑容:“好,很好!伍国莹,笔墨侍候,严济官先签。”

伍国莹端着笔砚托盘,放到严知寅面前的茶几上,翻开行誓指着行文后的空白处:“严济官,签这里。”

严知寅犹豫了:“伍哥,翻到下一面好不好?”

“你不是说带头签吗?”

“我这不是第一个签吗?”

“你签名不紧挨着行文,谁知道你是否带了头?”

潘振承道:“严济官,你不会叶公好龙吧?”

“签就签,严某敢说敢当。”严知寅颤抖着提起笔签名。

伍国莹把托盘伸章添裘面前:“章添官,请吧。”

章添裘猛吸一口气,鬼画桃符般地签下名,又重重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伍国莹道:“添官,还没签完呢。”

章添裘看着自己的签名,“签了,字潦草了些,还能看清。”

潘振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添官是个君子,不会不记得他说过的要签一百次。”

伍国莹拿笔蘸了蘸墨,塞到章添裘手中。章添裘脸呈难色,抖抖颤颤,犹豫不决。

潘振承道:“国莹,你就不要为难添裘了,害得添裘的脸色比死囚画押还难看。听老夫一言,签一百次就免了。这样,重签一次,用正楷签。”

章添裘感激道:“谢启官隆恩浩荡。”

潘振承正色道:“叩谢皇恩的口气,我可担待不起啊!”

众商哄堂大笑。

章添裘一笔一画地签名,额头冒汗。

伍国莹把托盘伸黎南生面前:“黎南官,请吧。”

黎南生签下名,端起茶碗。

伍国莹道:“黎南官,还没完呢。”

黎南生鼓着眼:“我签了。”

伍国莹拿出一盒红印泥:“还得有劳你的金手指。”

黎南生道:“济官添官没摁呀?”

伍国莹道:“南官不会像添官那样没长记性吧?”

“我摁,我摁。”黎南生万般无奈道。

潘振承笑道:“这样吧,十指手印就不必了,只须一指。”

“是,是,还是潘大人体恤末商。”黎南生伸出一个指头,哆嗦着,在自己签名上摁下手印。

潘振承欣喜道:“很好,济官、添官、南官带了好头,接下来,请列位同仁请签上尊姓大名。”

拍卖贡品

次日,关闸戒备森严。关总赵石以藩司盘点稽查为由,禁止外人闲人进入十三行。

拍卖地点在会所公堂,暖阁放了一长条案桌,李湖、潘振承坐右侧;陈用敷、伍国莹坐左侧;蔡世文主槌,坐在中央。潘有度带同文行的伙计打下手。大堂中央,坐着五十余位特邀而来的富豪。行商分坐在两侧,均是官商穿扮。

拍卖的形式仿效西洋商人,十四年前,威尼斯商人费勒生意破产,拍卖剩余货物,竟获得比估值高出三成的收益。末时三刻,蔡世文站立起来,庄严肃穆道:“皇恩浩荡,体恤苍生,钦赐贡品悉数义卖,所筹义银,用于赈灾。”

潘有度指挥行役从长条大木箱里抬出金光闪闪的女神雕像。

蔡世文抑扬顿挫道:“贡品义卖第一号,英吉利镀金女神雕像。宝物乃英吉利宫廷匠师汉斯精心制作,东印度公班衙麦克大班耗银五万两购入,不远万里运来中土朝圣。方物原价起拍,现在开始。”蔡世文举起木槌“啪”地一响。

霍富庭举牌叫道:“五万二千两。”

蔡世文应道:“霍员外五万二千两。”

叶孝琳举牌叫道:“五万四千两。”

蔡世文应道:“叶员外五万四千两。”

区广斌举牌:“五万六千两。”

蔡世文应道:“区员外五万六千两。”

霍富庭叫六万两。

叶孝琳叫六万五千两。

霍富庭叫七万两。

蔡世文的声音变得异常兴奋:“七万两,霍员外七万两!”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霍富庭和叶孝琳身上,霍富庭神态自若,叶孝琳的表情有些紧张。蔡世文重复道:“七万两,有没有竞投?”

叶孝琳咬了咬牙,慢慢举起牌,叫出七万五千两。叶孝琳的语气显得中气不足,却足以引起公堂哗然。

蔡世文应道:“七万五千两,叶员外七万五千两!”

霍富庭露出赌气似的笑容,举牌猛然大喝:“八万两!”

蔡世文喜形于色叫道:“八万两,霍员外八万两!”

叶孝琳捏牌的手在颤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蔡世文叫道:“霍员外出价八万两,还有没有人竞投?”等了稍刻,蔡世文催道,“志在必得者现在叫价还来得及。”

叶孝琳一脸发白,低下头去。蔡世文慢慢举起木槌,猛地拍下去:“成交!”

“公平竞价,价高者得。英吉利女神金像,花落霍家!”

李湖和潘振承露出满意的微笑。

蔡世文接着抑扬顿挫叫道:“贡品义卖第二号,法兰西自鸣大钟……”

酉时结束拍卖,所有的贡品都拍出较理想的价钱,伍国莹扎出总账,义卖共筹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在场的官员与官商喜笑颜开。李湖神采奕奕道:“竭泽而渔,非募捐之道。我只要一百万,剩下的留给十三行偿还各行的欠账。”潘振承热泪盈眶,李湖是拿自己的宦途生涯做赌注,更是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矫旨拍卖贡品,这是何等的滔天罪孽!潘振承率众行商跪倒在李抚台脚下:“谢李抚台大恩大德!”

“这是为何?潘翁率众快起。”李湖带着微笑,转而正色说道:“本抚只是做了职守内的事情。你们的职守就是承办好广东的外洋贸易,来年有盈利,本抚会毫不客气向你们伸手,列位用不着感激涕零。好,都散了吧。”

众行商起身退出。潘振承注意到严知寅,他向章添裘黎南生诡秘地丢眼色,晃荡着双手朝外走去。

潘振承带李湖去更衣,先一步回到公堂,见陈用敷失魂落魄坐在暖阁下方的红木椅上。

顺利地完成筹银,陈用敷没有感觉到丝毫喜悦,而是巨大的恐惧。他任徽州同知时,知府张成沥下到黟县巡察,知县王若箴拍知府的马屁,把准备启运京师的贡茶送给知府,事后再去采办春茶充作贡茶。县主簿告发,王若箴判凌迟处死,张成沥流徙戍边,不知情的陈用敷失察罚俸一年。

潘振承坐到陈藩司身旁,轻声耳语。陈用敷打了个寒噤,一激灵站起来,急遑遑朝外走。

李湖换了一身短布衫回到公堂,“陈用敷呢?我还要听他的防汛安排。”

潘振承搪塞道:“陈藩司有急事先走一步,好像是回府同师爷商量防汛安排吧。”

夜幕降临,天空仍飘落着粉状的丝雨。潘振承道:“李大人不用回府用膳,末商请您上食舫小酌。”

李湖厉声道:“亏你想得出,这个时候花天酒地,你想过困在洪水里的灾民没有?”李湖转而绽开一丝笑容,“想不到拍卖这般神奇,筹款超出实价的六成。可惜贡品拍卖只有一次,以后有机会再搞几次,本抚就不必为捐输发愁了。”

潘振承愕然,巡抚大人怎有这么幼稚的想法?“李大人,一次就够呛了。这一次还没脱壳,筹款容易,然而贡品没了,如何交差?朝廷追查如何办?”

“查什么?筹银赈灾,卖了呗。”

“末商糊涂,义卖贡品,应由十三行出面操办。这样就牵扯不到抚台大人,出了事,您也好保我们。”潘振承后悔不迭,却心知肚明,他没这个胆量,他是在事后说乖巧话。

李湖坦然道:“本抚不出面,逆天大事,谁敢担待?不必为我担心,事已做下,错已犯下,贡品没有,要命一条。”

潘振承惶然不安道:“恐怕要掉一串脑袋吧?”

“有那么严重?我看未必。和珅不惜劳民伤财,巧取悦圣。可圣上是明君,他若知道拍卖贡品乃急情所迫,会免究我等的过失。”

“李大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李大人一定很在乎义银赈灾。如果朝廷知道义卖内幕,筹集的义银就会罚没。”

“这份损失,比杀我的头还大。不会有人捅这个漏子吧?”

“万一有人参您呢?”

“万一确实不敢担保。总督巴延三在广西,海关正堂伊龄阿讲明了不会插手和珅下的礼单。知情不报,责任最大的是御史,那朴是头犟驴,可我毕竟有恩于他。”

“那朴六亲不认,就算他还记您的恩情,拍卖贡品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大人,您必须防他。”

“防,如何去防?我能捉住他的手?听天由命吧。”李湖沉默良久,“潘翁,你替我担心,我还担心你呢。”

“昨天,我要十三行全体同仁在行誓上签名,发誓严守机密。李大人想不到吧,严知寅落入自己设的圈套,打头签名。”

潘振承叙述详情,李湖笑道:“他出卖你,等于出卖他自己,妙!”

“严知寅虽然落入自设的圈套,他咬破圈套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湖不免担心起来:“你得好好劝说他们,多想想忍饥挨饿的灾民。还有,那些特邀参投贡品的富商,会不会怀疑皇上恩准贡品拍卖有假?”

“我看不会,他们即使知道内幕,也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们手中的贡品,是花了高价竞拍来的。”

“这样吧,那朴由我来对付,潘翁去见严知寅,把道理讲给他听,倘若筹集的义银罚没,也是十三行的损失。”

潘振承送李湖出会所,目送八抬大轿消失在湿蒙蒙的夜色中。潘振承当然不会去见严知寅,因为严知寅根本就不会听他的劝告。潘振承已把严知寅去怡春舫的猜测说给陈藩司听,陈藩司做过臬司,他教训人比潘振承更有经验。

谷埠的怡春舫是严知寅等经常聚会的地方,拍卖会散场后,他们果然去了怡春舫。三人盘腿坐在包厢里,严知寅喜不自禁举起酒杯:“来,为贡品义卖大获成功,干杯!”

章添裘道:“你还高兴得出来?”

黎南生道:“我看,今天最开心的是潘振承。”

严知寅将酒一饮而尽:“他开心,我就开心。贡品义卖如期举行,潘振承落入自设的圈套。”

章添裘抱怨道:“我和老黎还落入你设的圈套,不是你要我俩唱高调,我和老黎怎么会签两次名、落下手印?”

严知寅道:“我是故意麻痹潘振承,让他放松警惕。”

“白纸黑字,我们赖都赖不掉。”

“事出有因,我们是情势所迫。他是行首,想叫谁先签,谁敢不签?所以,我们必须捅破矫旨拍卖贡品的内幕。惟有如此,方能占尽先机,开脱罪责。”

黎南生瞪着金鱼眼:“恶人先告状?”严知寅骂道:“老黎你会不会说话?这叫先下手为强。这一耙打下去,十三行,还有广东官府,会乱成一锅粥。”

严知寅等密谋后,分头行动。他们都没自己出面,叫手下去戳破矫旨拍卖贡品的机密。

章添裘的管家章阿苟来到新城聚贤坊旁的茶楼,果然看到叶孝琳坐大堂里喝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争看叶孝琳新买的贡品表。表壳镀了金,表面嵌了银光闪闪的钻石,叶孝琳旋转发条,每当拨到正点,便会发出悦耳的乐声。众茶客莫不惊叹贡品表巧夺天工。

叶孝琳竞投女神雕像败到霍富庭手中,却有自鸣表力压众豪。叶孝琳洋洋得意道:“皇恩浩荡,恩准贡品拍卖,巡抚李大人、藩司陈大人,特邀老夫参加贡品义卖。”

坐旁边茶桌的章阿苟大声叫道:“贡品义卖有诈!”

叶孝琳认识章阿苟:“苟仔,你说什么,有诈?皇上下了圣旨,李抚台、陈藩台、潘启官一手操办,会有诈?”

“你见到皇上的圣旨没有?”

“是皇上口谕。”

章阿苟哈哈大笑:“他们拿不出圣旨,才谎称皇上口谕。”

叶孝琳气得一脸发青:“你嫉妒,你跟章添裘跟了这多年,章添裘赏过你表没有?没有!你家连木壳钟都没有。”叶孝琳跟章添裘算得上面子上的朋友,没想到他的家人竟在大庭广众倒他的糟瓢。叶孝琳心想我叶某也算是广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贬我的自鸣表,就是扫我的面子。叶孝琳怒火烧胸,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治治这个造谣惑众的苟仔!”

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他们按住章阿苟,其中一人用大拇指顶章阿苟的喉咙。章阿苟张开嘴巴,蒙面人顺势扯出章阿苟的舌头,嚓地一下,动作麻利地割下舌尖。章阿苟满喷血,痛苦不堪。

一个蒙面人叫道:“妖言惑众者、信谣传谣者,这就是下场!”

蒙面人一阵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茶客吓呆了,叶孝琳更是吓得毛骨悚然,脸膛发绿。章阿苟指着叶孝琳,呜噜呜噜似乎在指责叶孝琳心狠手辣。叶孝琳上牙磕着下牙道:“不是我的家人干的……是……是……我不知道……”叶孝琳慌忙逃走,裤管湿了一片,有人叫:“叶员外尿裤啦!”

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住在五羊驿外面。京官出外差,由馆驿给驿,那朴嫌馆驿吵闹,执意搬到外面住。驿丞严格按照会典中的标准给驿,那朴吃住还需自己贴钱,方可勉强维持清贫的生活。可以想象那朴的租屋是如何的简陋,门楣没挂灯笼,黑灯瞎火,窄窄的巷子连轿子都进不去。黎南生洋行的账房黎得福把轿子停在巷口,一脚高一脚低走到那朴租屋前,见门前站了个护院模样的人。

黎得福打着招呼:“这位爷,老朽有要事求见那大人。”

护院道:“那大人在茶楼体察民情,你随我来,穿过小巷就到。”

黎得福跟着护院拐进了一条黑洞洞巷子,巷子深处过来两个人。

护院道:“那大人,有个老翁有要事求见。”

“见本官有何事呀?”

黎得福道:“十三行总商潘振承欺君罔上,矫旨盗卖朝圣的洋贡。消息来源确凿可靠,老朽是十三行裕民行账房黎得福。那大人,这是老朽写的密信,详情尽在信中。”

“原来是黎先生呀。黎先生,你是用哪只手写的呀?”

黎得福露出牙齿笑道:“给大人您问着了,老朽上蒙学时,家父到庙里算了一卦,说老朽右手执笔多灾多难,于是老朽就成了左撇子。”

“潘启官奉皇上的密旨拍卖洋贡,你诬陷潘启官该当何罪?来人,给他的左手做个记号!”

黑衣人一个捉住黎得福的左手,一个用剪刀喀嚓两下,黎得福的大拇指和食指掉地上。

黑衣人迅速撤离,黎得福痛得在地上打滚。

严知寅派出管家巢细毛去粤海关送密信,人还没走到海关,便给一群身份不明的暴徒揪到没人处一顿饱揍,巢细毛断了三根肋骨,爬到街上,拦了一顶轿子回严府。

陈用敷不想把事情闹大,点到为止,料想严知寅等再不敢轻举妄动。陈用敷赶到抚署值房已是三更时,李湖本来就黧黑的脸就像黑炭:“你做什么去了?差不多等你两个时辰!”

陈用敷歉意道:“召集幕友重新审定御洪赈灾应急方案。”

“你做过广东河道,找那些夫子商量个屌!”李湖性急时,常常顾不得斯文,用粗口训斥人。

陈用敷苦笑道:“大人您就别寻根究底了。横说竖说,拍卖贡品捅了天大的漏子,卑职去补漏子去了。”李湖愣怔稍许,想起启官跟他说的那席话,他轻叹一口气:“好,我不过问。说说你的应急方案。”

“卑职把洪涝灾区分为极险和危险两类,有治水经验的官员派到极险地区;从未有过治水经历或年迈病弱的官员,派往危险地区。名册我带来了,请大人过目。”

“不必看了,你做过河道,治水比我有经验。”

“李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去安排。”

陈用敷起身正欲离去,那朴大步而入。

“那朴,你来得正好,我和至祥正商量着要把所有留守广州的官员,派下去御洪赈灾,有你一份。”李湖指着空椅子,“那朴你坐,唔,至祥也坐下,有何吩咐现在就交代。”

那朴仍直着身子,正言厉色:“御洪赈灾,自是义不容辞;捍卫纲纪,更是责无旁贷!”

陈用敷显出紧张:“那御史,你想做什么?”

“问我?我倒要问二位大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矫旨盗卖贡品!”

“你……你是哪听来的谣言?”

“不管我哪听来的,请问二位,是否确有此事?”

陈用敷讷讷道:“拍卖贡品确有其事,但绝非矫旨,皇上爱民如子,你在京师呆那么多年,比我们更清楚,皇上知道广东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灾,定会寝食不安,于是……”李湖打断陈用敷的话:“至祥,那朴执意要揭盖子,捂不住的。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还是我来说。矫旨拍卖贡品,是李湖我一人干的。我为何这样?广东洪魔肆虐,生灵涂炭,你不会不知道。”

那朴闻之色变:“李大人,李恩公啊。”那朴哭了起来,“那朴总以为那是谣言,您真这么做了,怎么是会是您呀?李大人,您对朴儿的大恩大德,朴儿只能来世报答。请受朴儿三拜。”那朴连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肃然道,“师恩与皇恩,自然是皇恩为大,那朴身为钦命广东道监察御史,不得不秉实奏报朝廷。”

陈用敷用颤抖的声音哀求:“那御史,既然你还认李大人为恩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陈用敷,你这是何话?那朴是皇上钦命监察广东吏治的一只鹰犬,一只忠实的鹰犬,一只睡着了也必须睁大眼睛的鹰犬。”

“中丞大人这样做,为的是在洪灾中受苦受难的广东百姓,你这样做,不仅害了你的李恩公,祸及十三行,还会加重广东灾民的苦难。那御史、那大人,下官恭请您三思,不要做广东的千古罪人!”

那朴大义凛然道:“我宁可做广东的千古罪人,也不能有负皇恩,做大清的千古罪人!”

“至祥,你不要劝说他,他一心要做名吏,就成全他。那朴,你听我一句忠告,拍卖贡品是我一人的主张,你不要牵扯别的人。”

“我会彻查,查个水落石出,该是谁的责任,谁就该受到国法的制裁。”

李湖霍地站起来,黑炭脸绷得铁紧,用命令的口气道:“灾情十万火急,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放下。那朴你听好了,钦命右副都御史李湖责令你,凌晨动身上御洪赈灾一线!”

右副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是巡抚的加衔,以加强巡抚监察本省官员和节制本省军事的权力,因不是专职,权限并不太大,加衔后的巡抚由从二品升为正二品。加衔的右副都御史不是都察院的职官,无权节制道监察御史。按理那朴可以拒不从命,然而,那朴却答复得非常爽快:“是,那朴听从右副都御史李大人的安排。”

李湖绷得铁紧的脸稍稍松弛,说:“陈藩司做过河道,具体安排听从陈藩司的。”李湖转向陈用敷,“至祥,你把派遣官员的名册给他看,那朴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用敷故意搜身捏袖袋:“哦,名册忘带身上了。不过,哪尊菩萨安哪座庙,下官记得一清二楚。那朴去的是三水南岸。”李湖露出惊诧的表情:“那朴是个北方旱鸭,从未有过治水经历。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恶,责任重大。陈藩司,给他挪个地方吧。”

“没地方可挪了。下官已经通知了各留守官员,动作快的恐怕已经启程。那大人不在府上,又紧闭大门,故而未能通知到。”李湖知道陈用敷在耍花招,不便戳破,说道:“那朴是京官,依本抚的意思就免了吧,御洪不缺一个生手。”

“那御史一年有半年呆在广东,自比地方官。广东遭遇洪灾,岂有逃避之理?”

那朴哈哈大笑:“陈藩司的安排,深谋远虑,下官佩服。陈藩司即使不安排下官,下官也会请缨前往三水。”陈用敷峻颜峻色道:“谢谢那御史的配合。有一句话,本司要赠予那贤弟,是李大人动员百官投入御洪,发出的训示。”

那朴道:“堤在,人在;堤不在,人不在。”

陈用敷道:“不错,是这句话,你可得记牢了。”

那朴恨恨道:“下官刻骨铭心,死也记得你的赠言!”

李湖轻轻拍了拍案桌:“怎么,你两个斗气啊?朴儿,我以师长的身份送你一句话,你不识水性,又无治水经验,多多依赖三水知县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那朴泪水潸然,哽咽道:“李大人,李恩师,朴儿去了。”

“慢点。”李湖叫道,从袖袋掏出一小瓶膏油,“堤上蚊子多,恐怕连蚊帐都不会有。这是一个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驱蚊子,还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红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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