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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苦瓜和尚去袁州化缘,李湖扑了个空。李湖叫毛豆回城南象湖老家,天黑前一定得回到贡船。赵石的老乡在南昌协绿营做守备,赵石借了两匹马,两人骑马冲出进贤门。朝南跑了约半个多时辰,两人进林子里更衣。李湖道:“李村是当地的小姓,不到百户人家,原先常受大姓欺负,自从我考上进士,情况陡然好转。每次回家,爹都要我戴珊瑚顶子,说这是全村人的脸面。”

出了林子,两人牵着马行走。左边是点缀着荷花的湖水,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园,南昌种的是单季稻,稻秆长得有齐胸高,稻穗还是碧绿色,一串串随风摇曳,还要等一个来月便可收割。李湖同赵石谈他少年时农耕的往事,指着一处绿树环抱的村庄说:“这就是李村。”

稻田里稀稀疏疏站着农夫在拔稗子,他们热情地向李湖打招呼。两个青年农夫高喊着“爹爹”朝李湖奔来,李湖高兴道:“峻燕、峻苏,还没进村就遇到你们。”

峻燕、峻苏是李湖的长子次子,峻燕十八岁,峻苏十六岁。赵石感到奇怪,李湖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他的孙子都应该有这么大了?原来,二十四年前,李湖在直隶做道台,发妻带儿女千里迢迢北上,遇到黄河决堤,一家人全部罹难,连尸首都没找到。李胡氏是李湖第二任妻子,附近胡村农户的女儿,由李湖父亲缀合他们成婚。

李湖惊奇地打量兄弟俩的装束:“你们怎么不在书院攻读,回家做田?我跟你们说过,千事万事,求学入仕才是大事。”

长子沉默不语,次子道:“公公卧病在床,治病花光积蓄仍不见好,田地无人耕作,日渐荒芜,来年口粮都不知怎么解决。”

“也不该荒废学业啊!”

“我们白天下田耕作,晚上挑灯苦读。”

“怎不在家书中提起?我也好帮一把。”

“公公不让我们在信中提起,怕爹爹牵肠挂肚,不能一心为朝廷效力。”

李宅是一幢三楹两进的普通瓦房,房前栽了两棵屋脊高的柚子树。听到儿子回家的消息,李父挣扎着起床,在李母的搀扶下,拄着拐棍站柚子树下等候。

一大群村人簇拥着李湖进村,李湖看到白发苍苍、憔悴得像干柴的老父亲,鼻子发酸,取下顶戴交给儿子跪下:“爹爹,孩儿不孝,未能在爹爹病榻前侍奉汤药。”

李父捋着长长的白须说道:“忠孝两全,自古难矣,我儿又川(李湖字)能为皇上尽忠,为百姓操劳,就是侍奉给老夫的最好汤药!”自从李湖金榜题名,李父在农闲时常去苦瓜和尚办的义学念书,说话常用之乎者也,是远近闻名的乡绅。

却说李胡氏正在村后的猪圈喂猪,然后进猪圈里铲猪粪,提着篾箕倒猪粪到坑里沤作来年下田的肥料。堂婶万氏朝猪圈跑来,叫道:“湖嫂,湖嫂,你家老爷回来啦。”李胡氏从猪圈抬起身,一身污渍,心慌意乱。万氏道:“喂,换我身上这件,抚台夫人该有个贵妇的样子。”

李家热闹非凡,李父与李湖坐在神龛下的方桌,李母坐李父一侧。峻燕峻苏站父亲身后,十二岁的大女儿芸芸为父亲和公公婆婆斟茶。李湖怀里偎着六岁的小女儿玲玲,李湖用胡须扎玲玲脸,玲玲叽叽咯咯欢笑。

宅门外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村人,芸芸拿父亲带来的广东糖果散给村人吃。“让让,让让湖嫂。”万氏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村人,牵着李胡氏的手进了李宅。

李湖站起来,动情地对妻子道:“这么多年来,你在家替我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抚养儿女,真难为你了!”

李胡氏性情温驯,虽然到过好些个省城,见过一些世面,仍上不得台面。面对着突然归家的官人,李胡氏不知该说什么话,面色窘迫通红,羞赧地微低着头看官人的官靴。

李母对李湖道:“你媳妇真难做,吃苦持家不说,还要受气。”

李湖道:“受气,何人气你啦?是我儿还是我女?”

李母说:“是她公公,你的亲爹。你媳妇去药铺抓药,不够银两,万老板发善心免了。你爹爹晓得后,发牛脾气,说那不是善心,是恶意。”

李父瞪着浊黄的突暴眼道:“还不是恶意?万老板晓得李家出了个大官才免收药费的,这会败坏我儿的官声。”

“可你也不该三头两日要你儿媳妇下跪听你训话。”

李胡氏低着头自责:“都是我不好。”

李母继续数落李父:“还有更奇的,县太爷知道我家困难,叫衙差送来少许钱粮。不收就不收,你爹爹把送礼的衙差叫到跟前,一茶棍打下去,打得衙差头上起鹅蛋大的包,血流满面。”李父歉疚地笑:“我是无可奈何才蛮不讲理。你们不想想,我不动粗使蛮,他们的好心,就会变成恶意,我儿在外不是贪官,也会被他们弄出一个贪官名声来。”

李母问道:“又川,你在外做官,不会像你爹爹的老古怪脾气吧?”

李湖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头几年跟爹爹一样,吃了不少苦头,学了不少乖。终于悟透做官不打送礼人的道理。我现在是见礼就收,见银就纳。过后交给账房入官库,用于民生民利。”

李父捋着胡须大笑:“比爹爹聪明,又川为官之道越来越精了。”

李母担心道:“那不是断了礼客的企望?送礼白送了,以后就没有人送。”

“母亲放心,我不会叫礼客白送。我以抚院的名义张榜表彰,礼重的,我就亲笔书写一块‘亮节善助’、‘捐赈典范’、‘义薄云天’之类的匾牌锦幛送去。一个人有了钱,就会想到买名气。抚台大人亲书的褒奖匾牌锦幛,他们还是很看重的。”

一屋人大笑。李父突然懊恼地拍膝盖:“忘了一件大事,峻燕、峻苏,你两个去集上买鱼肉沽酒。”

李湖急道:“不用,不用。儿在外做官,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鱼肉还是常有的。”

李母疼爱道:“可我川儿难得回家一趟。”

李湖道:“家里吃什么我吃什么,不必把川儿当外人。”

李父笑道:“也好,一家人团聚,就该吃家常便饭。爹爹怕就怕又川官做大了,口舌变娇贵了。好,好,好,还是农家儿本色。”

李胡氏带芸芸进厨房做饭,堂婶万氏赶来帮忙,问湖嫂给官人做什么好吃的。李妻十分为难,家里除了蔬菜,没一样荤菜,公公生病抓药缺钱,连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万氏是个热心肠,立即回家拿来腊肉鸡蛋。

李胡氏犹豫道:“这不好吧?”

万氏道:“什么不好?你家男人是巡抚大人,还有一个外客,千总老爷,怎能怠慢客人?”李胡氏仍顾虑重重,女儿芸芸道:“娘,不怕,有事我来担待。”

赵石在村外的草坪放马吃草,峻燕峻苏请赵千总吃饭。

堂屋中央支起一张光板大圆桌,一盆红米饭,一钵南瓜汤,一盘蕹菜叶,一钵萝卜盐菜,一盘尖辣椒。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坐下,李湖与李父坐赵石两侧。李湖歉意道:“赵千总,你难得来本官老家,薄待你了。”赵石笑道:“标下最喜欢吃家常饭。”

李父抚着胡须:“赵千总不讲究,老夫放心了。”

峻燕峻苏盛好饭,芸芸和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芸芸喜滋滋叫道:“好菜来啰。”芸芸把炒鸡蛋放桌中央,李湖端起放到赵石面前。李胡氏也把辣椒炒腊肉放赵石面前。

赵石惶然不安地欠身:“夫人、小姐请入席。”

芸芸惊奇看着赵石:“赵爷你叫我小姐,叫我娘夫人?”

“是是。”赵石恭敬道。

李母笑道:“赵爷你坐下,不必拘礼。李家没有夫人小姐,村里也没人这样叫她们。”

一桌人大笑,小女儿玲玲扑闪着晶亮的眼睛问道:“赵爷,我也是小姐吗?”

“当然是,您是千金小姐,李抚台的掌上明珠。”

小女儿高兴地拍掌:“我成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啦!”

一桌人哄堂大笑,前仰后合。突然,大家收敛笑声,看着李父铁青的脸。

李父的目光像锥子似的盯着李胡氏,他用筷子指着两盘荤菜:“你说,这是哪来的?”

李胡氏惊恐不安地低着头,支支吾吾说话不出。芸芸倒是坦然:“是二婶万氏送的,我收下的,不关娘的事。”

李父厉言斥道:“我问你话了?”芸芸打了个寒噤,吓得吐舌头。

李父浊黄的突暴眼怒火燃烧,大声训斥李胡氏:“我三天两头训你,你就忘了?”

李母埋怨道:“客人在桌,你发哪门的火?”

李湖道:“爹爹,儿来做判官断案,这件事,就是告到开封府,包大人也判不了受贿。同村的农户人家,尚且还是老邻居,礼尚往来,人之常情嘛。”

李母指着李父埋怨道:“你爹听到人情往来,就像见到妖怪。”

李父不好意思笑:“老夫昏聩,错矣错矣。来,吃,老夫带头吃,罚吃三口。”李父夹起一片腊肉,正欲送入口中,“不成不成,错矣,大错特错,好菜该请赵千总吃。”李父夹腊肉鸡蛋到赵石饭碗里。

赵石惊魂不定站起身躬立,急促道:“不成不成,卑职吃而老太爷老太奶李大人李夫人李公子李小姐不吃,卑职罪不可赦!罪不可赦!”

一桌人又开心地大笑。

吃过饭,赵石去放马,李湖陪父母坐客厅喝茶。

斗山义学万先生闻讯赶来李家,进客厅跪拜:“斗山义学驽师万炳庚叩拜恩公。”李湖拱手回拜:“如此大礼,又川承受不起。若说恩公,义学是苦瓜和尚一手筹办的,他老人家才是我们的恩公。”

万先生感激道:“李抚台与苦瓜高僧均是义学师生的恩公。”

李湖从布包取出两锭银元宝:“这一百两纹银,万先生拿去用于学资。”

万先生犹豫一瞬,收下两锭纹银。

李湖说:“公务在身,无暇看望义学师生,望能见谅。”李父说:“万先生,义学只你一个住庙,你还是先赶回去。办学经费,我儿与苦瓜和尚都会尽力。”万先生躬身再拜:“告辞了。”

万先生走后,李湖把五十两纹银放爹爹面前。

“这银子嘛,首先是留给爹爹治病。当然,也可做峻燕峻苏念书的资费;娘年岁老了,冬天怕寒,该做一件驼毛袄子;若还有剩余,给芸芸买一只牛角梳,还给小女莹莹买米糖。”

李母高兴地拭眼泪:“我儿孝顺,一家人全给他想到了。”

李湖突然惭愧难当,跪父亲母亲面前:“孩儿不孝,五十两银子,哪能充作这么多用场?孩儿无能,不能为家里解困分忧。”

李父平静道:“我儿又川,堂堂一省巡抚,朝廷二品大员,做官做到这种境界,爹爹倒也放心。”李父对着站宅门外围看的男女大声道,“我儿清官!我李家祖宗有德,出了我儿又川,仕途顺畅,又能为官守节,老夫高兴!”

李父牵着李湖的手走出堂门,对屋外的族人说道:“乾隆四年,又川二十二岁金榜题名,我们李氏族人是何等荣耀。然而,四十余年过去,又川除了留下一块御赐进士匾额,挂在本族的祠堂,没给本族一钱碎银建牌坊、修祠堂。当然,也没有使老夫成为富庶人家。族人有所怨言议论,老夫不怨族人。老夫只要族人想一想,在外为官回祖籍抛金撒银,这就是光宗耀祖么?又川在外政绩如何,老夫实不知情,但老夫可以肯定:我们李氏宗族的又川,官声一定不错!”

族人被李父这番话深深感动了。

李湖看看天光,对父亲说道:“爹爹,孩儿要赶回南昌。”李父问:“何事这般着急?”李湖说:“孩儿替皇上办差,押贡品进京。”李父爽快道:“吾儿快去!”李父扯着李湖的手,风风火火往村外走。

李母在后面追:“老爷子,你做事也太急躁,就不能再等一个时辰?”

峻燕从屋里追出来:“爹爹,你的官帽。”

李父站定:“那就稍候,等吾儿戴好顶子再走不迟。”

李母说:“那得由我给川儿戴官帽。”李母缓缓把顶戴放李湖头顶,故意磨磨蹭蹭,泪水夺眶而出:“川儿,就不能明早走吗?”小女儿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我不让爹爹走!爹爹不许走!”

这时,一群族人跪在李湖面前挡着不让走。“又川贤兄请留下同我们聚族宴。”年轻族人叫道:“又川世叔待族宴过后再走不迟。”李父发火道:“我儿替皇上办大事,谁敢挡道?”李父从身旁的篱笆扳起一根树棍,高高举起,族人吓得四下散开。

李父牵着李湖的手出了村外,李湖与赵石汇合,各牵着一匹马慢慢离去。

全村人簇拥着老父老母目送李湖。李父颤抖着:“我何尝不想多留川儿呀!”李父说罢,老泪纵横。家人哭了,全村人也都哭了。

李湖缓缓步行,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老父老母的白发在微风中颤动。李湖不禁泪如泉涌,泣声道:“唉,但愿不会是最后一次见我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我多想在家住一两个晚上。”

赵石含泪说道:“大人就留下,进京早一天晚一天,没那么要紧。”

李湖坚决道:“不,越早越好,就是死,我也想趁早了断!”李湖再回头,深情地看一眼家人,强忍着不让泪水溢出。他急转身,跳上马背,扬鞭急驰。

夕阳西沉,天边霞光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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