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大洋贡的价值是德魁与潘振承的合谋。起初,潘振承还担心德魁过不了识货的万岁爷这一关,德魁回到广州把他的奇遇说给潘振承听,两人都哈哈大笑。此后,德魁三次出任粤海关监督,与当西南土司的面胡吹海夸洋贡的价值有相当的关系。
潘振承恍然悟识:皇上亲自催贡,八成与番爷贺表进贡有关系,番爷不是一个,或许有好几个,并且都是些不太安分的番爷。潘振承一激凌站起来,叫道:“小山子,快,我们追李抚台去!”
潘振承这才感觉到冷,北方的初秋夜就像广州的冬夜,潘振承晚上要穿西洋绒衣。
“小山子,衣包呢?”潘振承注意到小山子没带衣包。
小山子道:“昨晚老爷你同李抚台谈妥了带奴才去取土,嫌衣包碍事,叫我交给毛豆存放在楼船。”
“李抚台叫我们回广东,你该把衣包拿下来呀。”
“楼船走得好急,大家都忘了。”小山子脱下自己的外褂,“老爷,你怕冷穿奴才的粗布衫,明天到墟市买一套。”
潘振承没做声,他问衣包的真正目的,是顶戴和补服在衣包里面。他穿上官服,便于跟李抚台接触,甚至可以上楼船。李抚台过于耿直缺心眼,潘振承担心他还没有悟出催贡的真正目的,稀里糊涂把装有泥土的贡品箱弄进紫禁城,番爷可就要看皇上的笑话。这个后果,比矫旨拍卖贡品还严重!
两人沿着运河走到静海县城外,租了一辆驴车,心急火燎催促车夫快走。日出时分,终于看到蒙在粉红色晨曦中的楼船。
眼前的情景着实让潘振承吃了一惊:运河左边是驿丁,约有四十多个;右边是漕兵,约八十来人;贡船前后簇拥着漕船,船上的漕兵均手执长矛竹篙,站最前面的,是穿六品武服的漕标千总,大声吆喝来往的船只避让,避让稍慢,漕兵就一竹篙横扫过去。潘振承的驴车跟在驿丁后面,受到断后的驿丁的粗暴斥喝。驴车不得不落下五六丈远不徐不疾地跟着。
小山子道:“老爷,我们喊李大人,上贡船去。”
“不行,你没看到两岸都有漕兵驿丁,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贡船。”
在贡船上的毛豆看到潘振承乘坐的驴车,悄悄告诉主子。李湖埋怨道:“这个启官,越老越糊涂,叫他回广东他偏要跟来,这不添乱吗?”李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贡品箱蒙混过迎贡钦差,进入紫禁城向皇上禀明原因,祈求皇上宽恕其他不慎卷入贡品拍卖的官员官商,只处罚他一人。
迎贡钦差是侍候皇上的总管太监娄知耻,老家在通州旁边的三河县,皇上念他数十年未回老家,委派他做迎贡钦差。娄知耻提前一天回三河老家,然后回到通州接贡。
按照和珅计算的日程,贡船最晚九月二日未申时分可到达通州,通州到帝京五十八里,天黑时无论如何也能赶到。然而,接静海驿站快报,贡船八月三十日丑时通过静海驿站,照此推算,九月二日天黑都很难赶到通州码头。娄知耻决定带人带车顺运河南下,碰到贡船立即将贡品箱启岸,因为走旱路怎么都要快过水路。
走到通州南的漷县,迎贡的队列终于碰到贡船。
侍卫和漕兵把码头的苦力和民人驱散,数个大内侍卫簇拥着总管太监娄知耻,亲兵分别举着仪盖仪牌。贡船靠了岸,船工架设好跳板。娄知耻对一个侍卫道:“快马飞驰帝京,向皇上与和中堂禀报,广东贡船九月二日申牌时分到达漷县,即改走旱路护贡至帝京。”侍卫跳上骏马冲出人群,上官道绝尘而去。
站娄知耻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叫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李湖匆匆下到码头,跪在娄知耻跟前:“臣李湖恭听圣旨。”
娄知耻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广东巡抚李湖,会同迎贡钦差娄知耻卸贡起岸,自官道亟运帝京。钦此。”
“臣接旨叩谢天恩。”李湖接旨起身,微笑着朝娄知耻说,“娄公公,怎由您老人家躬亲迎贡?”
“皇上念老奴数十载未归故里,赐老奴回三河乡下祭拜祖坟。昨日忙了一天,今儿一大早,就来通州码头迎贡。唔——咋走得这么慢?”
李湖赔笑道:“贡船太沉太大,搁了浅,黑夜里折腾了许久才出了泥淖。”李湖欲解开心中的疑团,岔过话头问道,“娄公公,缘何这次皇上如此急盼洋贡?又是下旨催促,又是派钦差迎贡?”
“咱家是宦官,宦官不可参政议政。”娄知耻一本正经说道,心里直抱怨贡船耽误了行程。
“快卸贡品箱!”娄知耻扬着拂尘,转身大声斥喝道。
人群之外,一辆驴车急至,小山子率先跳下,然后扶潘振承下驴车。两人急不可耐地朝人缝里钻,挤到人群前面。
毛豆在楼船启箱,赵石站在跳板旁,指挥绿勇抬着贡品箱上码头,轻放到马车旁边。
娄知耻朝贡品箱走去,李湖的神色不由紧张起来。“李抚台,里面都装了些啥?”娄知耻指着贡品箱问道。
李湖努力保持镇定说:“当然是西洋贡品,自鸣钟、八音盒、珐琅彩瓶、镀金雕像、银质器具、玻璃器皿、琥珀饰物、香脂香水、鼻烟壶、模型航船、千里镜、西洋镜,等等,等等。”
娄知耻狐疑道:“一只箱里装这么多?”
李湖愣了一下:“是……是分箱装的。”
娄知耻轻轻拍拍箱盖,微笑道:“成。”
一个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一箱贡品安全起岸。”绿勇将贡品箱抬起,马车上站了两个大内侍卫,接住箱子安放在马车平板上。李湖轻嘘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警戒圈外的民众,眼皮猛地一跳,他又看到了潘振承。
潘振承朝李湖眨眼睛,李湖无动于衷,在心中暗暗祈祷,护贡钦差千万别开箱验贡。
小山子大声叫道:“潘老爷你内急,奴才带你上客栈方便。”
站旁边的漕兵指着写有“肃静“的仪牌低声斥喝道:“瞎嚷嚷,找死不是?”
潘振承朝漕兵拱拱手,让小山子牵着出了人群。小山子气馁道:“老爷,李大人根本不睬我们。”
只有趁卸贡的短暂机会,才有可能同李湖私下接触。看情况,钦差不会开箱查验贡品,这意味着迎贡这一关将顺利通过。最大的难关是京师,潘振承想告诉李抚台:“皇上催促贡品,极有可能是展示给前来朝觐的属国使臣或边疆番爷看。在去京师的路上套钦差的话,倘若确定,无论如何都不可将贡品箱抬进朝觐的銮殿。万一说服不了钦差,就把贡品箱装有泥土的机密道破。否则,皇上天颜及大清天威扫地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湖根本不想同潘振承有任何接触,潘振承不得不又挤到人群前面。两架装运贡品箱的马车,其中一只马车已装好九只贡品箱,侍卫站马车上捆绑固定贡品箱。钦差的表情很急,不等两架马车装载好,就叫马夫套车,每架车分别套了三匹壮实的役马。
码头西角有一家酒铺张灯结彩,对联写道:“十年寒窗砺鸿志,一朝秋闱跃龙门。”是一个漷县秀才考上举人摆谢师酒,新科举人喜气洋洋站在酒铺前,迎接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不过,酒铺的吸引力仍不及码头大。漷县不像通州那样的大码头,人们从未见识过钦差大臣迎接贡品。
“洋贡到底啥样呀?弄得神神秘秘的。”站潘振承旁边的一个姑娘好奇地说道。和姑娘手拉手的一个少妇说:“谁知道呢,送给皇上的宝物,只有皇宫里的人才能看。”
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十七箱贡品安全起岸。”
还剩最后一箱了,潘振承观察李湖的表情,李湖黧黑的脸膛露出微笑。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李抚台恐怕还没意识到更大的难关在后面!
最后一只贡品箱抬到马车后面,轻放下。绿勇抓住两头的铜环抬起贡品箱,上面两个侍卫伸手去接贡品箱。这时,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码头西角的酒铺,新科举人向他的业师跪拜叩谢师恩,家人燃放鞭炮和冲天炮。声音震耳欲聋,役马受惊,仰天长嘶,拉着堆满贡品箱的马车奔跑。
役马很快被制服,然而,站马车上的侍卫连同手中的箱子翻滚在条石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摔裂的贡品箱,流出黄色的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