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睦旺跳了出来,冷笑道:“好好好,原来泥土那么宝贵,来年朝圣进贡,本王也献土。”
李湖正色道:“此土非彼土。蒙古草原,乃我大清疆土之内,大清九土之一也。”李湖提高嗓门,声音像雷暴:“你若献土,死罪!”
阿睦旺亦大声吼叫道:“大胆,一个罪臣,竟敢如此与本郡王说话!”
李湖双眼突暴,暴烈地叫道:“本官是罪臣,但本官是大清的罪臣,是大清皇帝的罪臣,死了,乃大清的鬼魂!而你,却不配做大清皇帝敕封的郡王!”
阿睦旺叉着硕壮如牛的腰身:“喂,有何不配?”
李湖走到阿睦旺面前,咄咄逼人道:“本官问你,你仿效夷国献土,献的却是大清之土,岂不把我蒙古草原当成夷国的疆土?裂土分疆之心,昭然若揭!”
阿睦旺色厉内荏:“如果本郡王真的贡土呢?”
李湖突暴眼凶光四射:“按我皇朝万古不变的定例,对胆敢裂土妄称王者,剿!”
乾隆立即唱和:“对!对所有裂土分疆者,本皇绝不心慈手软!”阿睦旺显出惊慌之色。乾隆板着铁青的脸道,“阿睦旺,你不想想我大清的番地头领,臣服者显爵厚禄、荣华富贵;裂土分疆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乾隆说着用镇纸拍打着龙案,阿睦旺慌忙跪下:“本郡王……不不……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微臣绝无裂土称王之心。”
乾隆口气缓和:“朕知你无独立之野心,起来吧,朕赦你心直口快无罪。”
阿睦旺磕头:“谢吾皇宽宏大量恩赦微臣。”
乾隆道:“还不给广东巡抚、护贡特使李湖解锁卸枷。”
乾隆对另三位酋尊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三人互看了一下,回部伯克库亚喀出班说道:“微酋有个疑问,为何往年夷国献的贡品,一国与一国宝物珍器各有千秋,而今年全都进贡泥土?”川西安抚司巴旺、滇南宣抚司刁土宛出班:“启禀皇上,我们四位西北西南番酋,献的贡品都不一样。”
乾隆暗暗焦虑。
刘墉额头冒汗。
和珅翻着白眼。
众臣都看着李湖。
李湖心中暗急,敷衍道:“恭禀皇上,隐情之中还有隐情。”
阿睦旺大叫:“那就快说呀?!”
刘墉斥道:“阿睦旺,李湖在回皇上的话,你插什么嘴?”
阿睦旺挺了挺胸道:“本郡王快人快嘴,就这副脾气。”
众大臣大声痛斥阿睦旺,阿睦旺抬眼看一下乾隆满脸的怒容,垂下头。
李湖趁众大臣怒斥阿睦旺,终于想出应对之策,启官老谋深算,他准能应付番酋的考问。李湖道:“皇上,有关隐情中的隐情,微臣略知一二,惟恐说不全,不能令皇上满意。但有一人,尽知隐情。”
“何人?”乾隆问道。
“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夷国贡品由他替皇上代收。潘文岩先微臣一步来京师,据说是来办北货。按照以往惯例,他下榻京师的广东会馆。”
乾隆下旨:“宣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觐见。”
潘振承哪像李湖猜测的那样,下榻广东会馆?今天凌晨,他才从通州监狱释放出来。
九月二日晚,迎贡钦差娄知耻手下的侍卫把行踪异常的潘振承和小山子逮住,交给通州州判。衣包落在贡船上,又被赵石带走,潘振承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被州判作为盗贡疑犯拘押。潘振承向狱卒打听通州的官员,意外地打听到原沧州州同冼正华如今是通州知州。冼正华是广东番禺人,他的哥哥冼正刚在潘振承的洋行做账房。冼正华求学,潘振承资助过他的学资。冼正华当时在天津府办事,闻讯后连夜赶回通州,释放潘启官,还用官府的马车送潘振承主仆二人赶往京师。
乾清门侍监朱九戒引着潘振承在迷宫般的大内行走。
潘振承焦虑地问道:“朱公公,皇上宣愚叟觐见,是为何事?”
“不知道。”
“广东巡抚李湖怎样啦?”
“奴才真不知道,奴才不在乾清宫当差。”
太监总管娄知耻站乾清宫正殿外候着,朱九戒带领潘振承匆匆而至。娄知耻问道:“朱九戒,搜过身没有?”
“回娄总管,搜过了。”
“草民觐见,过每道卡都得搜身。”
“是是,奴才再搜一遍。”
娄知耻推开朱九戒:“去去去,毛手毛脚,本总管不放心。”
娄知耻从上到下搜身,轻声对潘振承道:“李湖破解了泥土代贡之谜,夷国贡土以表归顺大清。剩下的事,你随机应变,可得为皇上长脸。”
潘振承轻声道:“公公放心,末商明白。”
娄知耻搜完身,大声道:“未藏凶器,潘文岩,请入殿觐见。”
娄知耻引着潘振承进入正殿,潘振承伏地跪拜:“广州十三行末商潘文岩恭请圣安。”
“平身吧。”
“谢皇上。”
乾隆道:“潘文岩,这几位番爷对洋贡尚存疑虑,广东巡抚李湖解释不了,他说你知道隐情中的隐情。”乾隆说话时,潘振承趁机与李湖交换了一下眼色,李湖故意摆动双手,表示他已经解去手铐。
潘振承答道:“回皇上,这多年,代收夷国朝贡品,海关一直交末商操办,就不知番爷究竟有何疑虑?”
“还是让番爷问你吧。”
阿睦旺走到潘振承面前:“潘文岩,本郡王问你,为何往年远夷进贡各种各样的宝贝疙瘩,今年统统的改为进贡泥土?”
“进贡泥土有什么不好吗?贡土之大义,表示夷国归顺我大清,忠心耿耿。”
“既然为表归顺之心,为何不早几年贡土?”
“此话问得好,此乃隐情中之隐情。”
潘振承搜索枯肠,陡然开窍:“话说在西洋各夷来我大清的海道上,有一群黑皮黑脸的汪洋大盗。汪洋大盗乃葫芦麻苦麻胡地三十八部落总酋长所派,乘坐三十八艘木舟,专门打劫金银珠宝、奇物异器,别的一概不要。众所周知,黑鬼比红毛鬼还不开化,如何能战胜夷国商胥水手?”
和珅道:“夷国的商船可有火枪火炮哇。”
刘墉道:“和大人,今日你审还是我审?休得插科打诨。”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此话说来就长了。葫芦麻苦麻胡地有个叫玛哈多多罗士的巫师,会念毒咒施毒雾。毒雾事前施放在洋面,等夷国商船进入此海域,夷船上的人个个昏迷不醒,于是海盗就把船上宝物洗劫一空。待夷国商胥水手醒来,海盗早不见人影。当海盗劫宝的消息传到西洋诸夷,夷国酋王聚会商议,决定敬献贡土,这样就可以避免海盗劫宝之灾,并且更能表示臣服之心。”
潘振承这番胡言乱语说得番爷许久哑口无言,不料,刁土宛冒出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本司有个疑问,为何昨天广东巡抚李湖献上一只小木箱,说木箱里装的就是西夷献圣的方物?”
潘振承迅速与李湖交换一下眼色,李湖一脸茫然。潘振承头脑转得飞快,立即答道:“这就对了,小木箱中的方物正是西夷觐献。”
阿睦旺笑道:“哈哈,你也与李湖一个腔调?看你们如何自圆谎言!”
潘振承此时已经考虑好答词,镇定自若道:“李巡抚说过什么,本商不知。本商只会实话实说,无谎言可圆。小木箱里的方物,为大吕宋西班牙人所献,所走航线,不是西洋,而是南洋。因此,就有个别夷商敬献洋货,而绝大多数夷商敬献国土了。请问列位番爷,你们知道来我大清的航海线路吗?”
潘振承话锋陡转,也提出个刁钻的问题。番爷一头雾水,都说不知道。
和珅讪笑道:“既然不知,还问什么问?”
阿睦旺固执道:“不知就不可问吗?不知才要问!”
乾隆不悦地放下盖碗茶:“既然他们不厌其烦,让他们问吧。”
阿睦旺招招手,与另三个番酋聚一块小声商量。阿睦旺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他走向潘振承:“请问潘老哥,这十八箱泥土,分别是哪十八个夷国所贡?”
“你能说出哪十八个夷国,我就能答复哪个夷国所贡之土。”
阿睦旺大咧咧说道:“皇上,请把贡土抬入宝殿。”
贡品箱里的泥土早就被太监奉旨倒掉,连贡品箱也砸个稀巴烂。乾隆冷若冰霜道:“有这必要吗?你既然要考潘文岩,眼前没有贡土,岂不更能考倒他?”
西洋有哪些国家,别说番爷,就是朝中大臣,能够说出三个国名的人寥寥无几。阿睦旺愣神想着,猛记起十年前他随老扎萨克进京朝觐,老扎萨克上广东人开的洋货店买了两匹洋呢,听掌柜说是英吉利哔叽呢。
“英吉利。”阿睦旺叫道。
潘振承答道:“那箱黑土是英吉利夷使所贡,黑土盛产洋麦,英吉利人喜吃面包;黑土水草茂盛,适合养羊,英吉利剪羊毛织呢绒,英吉利哔叽呢比任何西洋夷国的品质都好。”
潘振承的回答令阿睦旺无话可说,他又跟另三个番爷聚一块商量。
“红毛鬼国。”阿睦旺转过身,兴奋地大叫。
“红毛鬼是西夷人的别称,最初称荷兰人、葡国人为红毛鬼,后来泛指所有的西夷。请问阿王爷,你问的是哪一国的红毛鬼?”
阿睦旺被潘振承问傻了,呆若木鸡想了好一阵,猛然醒悟:“想起来了,罗刹国,本郡王同俄毛子将军一道饮过酒,称兄道弟。”
“对不起,罗刹国与广州尚未通商。十八箱贡土,自然无罗刹国所贡之土。阿王爷,你问了本商这多话,本商只问你一句话:你与俄毛子将军饮酒作乐,称兄道弟,是何居心?”
“说,是否勾结俄毛子,乱我大清边境?”刘墉终于抓到反击阿睦旺的机会,声色俱厉问道。
李湖突暴眼怒睁,气势汹汹叫道:“里通外国,分疆裂土,该当何罪?!”
众大臣斥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阿睦旺罪当斩首!”
“阿睦旺当千刀万剐!”
“列位大臣请息怒,微臣虽同俄毛子饮过酒,也打过仗呀。”阿睦旺畏惧地说道,跪了下来,“皇上,微臣绝不敢勾结俄夷。”
乾隆板着脸训斥:“料你也不敢!你起来。”
阿睦旺起身,躬着身子乞望着乾隆皇帝。乾隆满脸愠色道:“你既为考官,就得比考生水平高。自己肚里没货,朕看你是有意刁难!”
阿睦旺惶惶道:“微臣不敢,微臣没有疑问。”
乾隆龙颜大悦:“潘文岩,你不愧朕的夷务吏,既然番爷没有了疑问,你告退吧。”
潘振承跪安后,与李湖交换了一下欣慰的目光,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乾隆轻咳一声,吸引众臣的目光。
“朕今日召西北西南四位番尊进殿,是有要事。”
和珅宣读赏赐:“吾皇洪恩齐天,体恤我大清疆民。本部堂奉旨宣读上谕,阿睦旺、库亚喀、巴旺、刁土宛进京朝觐,朕深感诸番尊输诚归顺之心,赐川西小金川安抚司巴旺银器十套、洋呢八匹、茶饼二百箱;赐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长白山千年老参八支、杭绸十匹、景瓷四十箱;赐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南京土布四十匹、茶饼六百箱;赐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茶饼二百箱,白米白面各四万石。所有赏赐之物及礼单,均由理藩院尚书恒泰及内务府总管大臣和尔经额亲自送至各处皇驿。钦此。”
四位番爷跪拜:“微臣谢主隆恩,微臣愿世世代代臣服我大清王朝,效忠我大清皇帝!”
乾隆道:“理藩院尚书恒泰,你替朕送四位酋尊回各处皇驿,厚礼盛宴款待。明日,朕请四位贵客去南苑围场。”
恒泰引四位番爷退出。
乾隆道:“二品顶戴补服,归还李湖。”
李湖伏地:“臣叩谢皇恩大赦!”
“李湖,朕是想杀你。护送贡土,事先未作通禀,其罪难赦,但你替朕长我大清天威,消弭西北西南番族头领狂傲之气,将功补过,免你死罪。”
“皇上,微臣这次保住了脑袋,仍为微臣的贱命不堪其忧。”
乾隆诧异道:“难道朕会出尔反尔?”
“皇上您想,葫芦麻苦麻胡地黑鬼总酋长手下的海盗,仍在西洋海道肆虐横行。今年西洋各夷觐献的是贡土,来年拿何朝贡?总不能年年觐献贡土?”
“这倒是个难题,海盗不除,贡品岂不填了黑鬼酋长的贪婪之口?朕恩准豁免西洋各夷朝贡。”
李湖伏地再拜:“臣谢主隆恩!”
是晚,李湖、潘振承、赵石终于吃上舒心可口的饭菜。
酒过三巡,李湖感慨万千道:“我是榆木脑袋转不过筋,我一心想到皇上圣明,只要我据实禀陈,一切都可说清楚,得到皇上宽赦。谁知是当番爷的面转呈贡品,皇上根本不愿听我道出实情。我是死到临头,看到馨夫人的锦囊妙计才茅塞顿开。在乾清宫,我胡诌夷国敬献贡土,皇上竟然相信了。”
李湖说起馨叶字条的内容:“馨夫人说她的锦囊藏有一万三千金票,启官你看,‘欺君罪’三个字一字千金,那个未写出的‘无’字,价值万金。”潘振承平淡地说道:“欺君有罪,还是无罪,不可一概而论。有时欺君是大罪,有时皇上还需要有人欺君。因为只有欺君,君王才能欺臣子欺百姓欺天下。像万国朝贡,君臣和百姓都输不起这个面子。李大人去之前一心想戳穿弥天大谎,殊不知,弥天大谎的总后台,就是皇上本人。”
“所以我要求赦免夷商朝贡,皇上马上就恩准。”
“依我看,朝贡仍是不可少的。我们总不能年年欺君,说什么海盗仍在肆虐。”
“朝贡照办,贡品少些无妨,想必以后和珅不会再下大礼单。”李湖感沉默良久,长叹嘘唏道:“此行进京,我总算参透朝贡真谛。汉代硕儒董仲舒有句鸿论:‘正其谊不计其利,明其义不计其功。’延伸到当下的朝贡贸易,即朝贡是本,贸易是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贡乃振我天朝恩威、臣服近番远夷的有力手段,我等当尽心竭力做好朝贡贸易。”
潘振承记起李湖一句石破天惊的鸿论:“朝贡贸易的首义就是互通有无,互惠互利;末义才是朝贡悦圣,彰显大清的国威。”
李湖观念变化如此之大,潘振承道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