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湖插话道:“严知寅,戴维等港脚商人愿意替张伯伦偿还债务,你为何不许?”
严知寅低头道:“这些夷商不是真心替张伯伦还债,居心叵测。”
李湖拍打着公案:“你还好意思指责夷商居心叵测?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大清官商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严知寅嗫嚅着,没有吱声。
格木善捧着甄别继续念道:“会盈行东主章添裘在商欠期间,为女儿操办豪门婚事,陪嫁钱物合纹银十万两,其中五万为现银;另外,转借二十三万两纹银予其弟做生意周转,迄今尚未归账。而所欠债银一百一十三万四千六百二十四元,至藩司臬司甄别时,未偿还一文。”
格木善稍作停顿念道:“广义行东主陈寿年身为正六品候选知州,违例蓄葡籍婢女奴里,勾搭成奸,辱我天朝尊严,损我官员清誉。所欠十二万元番银货款,已偿还六万,尚欠六万元。”
格木善将目光投向黎南生:“本官要特别说明的是:裕民行东主黎南生四年前欠英商皮尔十六万元货款,第二年曾明确表示偿还,逾期未还事出有因,故而落下三十六万本利银债。在小皮尔讨债期间,黎南生躲在家里避而不见,行为极其恶劣。然而,在臬司衙门稽查甄别之时,尚能主动交代本司未掌握的浮产:三百亩田契,九万两银票。故而未划归奸商之列。”
李湖做一下手势:“格大人,到此为止。”
李湖道:“商欠行与奸商仍旧站着,其余的行商坐下。”
李湖厉声道:“革去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陈寿年职衔,吊销行帖,着藩司臬司封行抄家,罚没偿债!”
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跪下求饶:“请大人法外开恩。”
陈寿年头昂昂地站着,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自己摘去顶戴,脱下补服。严知寅等三人被皂隶强行摘下顶戴,扒去补服。
李湖叱道:“把人犯带下去!”
皂隶押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陈寿年出公堂,外商让出一条道,掌声雷动。
李湖道:“夷商代表可进来,本抚赐坐。”
麦可等外商代表兴高采烈进了公堂,挑空座位坐下。
李湖道:“处罚四个行商,并不能真正解决商欠。陈寿年所欠六万银元,拍卖他的房产财产足以偿债。另三人,罚没所有家产,仍无法偿清欠银。为何欠债如此之巨?其中一个原因,本银占三到四成,利银竟高达六至七成。”
陈用敷补充道:“八家商欠行共欠三百八十万鹰银,折合中国官银约二百七十四万两。其中本银只有一百零七万元,利银高达二百七十三万元。”
李湖脸无表情道:“利银远远超出本银,望列位债主减息,以求保本。”
外商代表面面相觑。
陈用敷瞪眼道:“李巡抚抬举你们,别忘了这是在天朝!”
麦克举手道:“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同意减息。”
接着,法国、荷兰、西班牙的债权人,以及戴维等港脚商人纷纷举手表示愿意减息。
李湖将目光投向小皮尔:“小皮尔,你还没表态,尊意如何呀?”小皮尔朝李湖鞠躬,尔后直起腰说道:“谢谢李大人抬举。用你们中国话说,事到如今,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我同意适当地减息。”李湖怔了一怔,“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我看你是肚里偷着乐!你以为本抚不知你的卑劣行径?分明是要让黎南生挨你的割肉刀!”
“李大人,末夷实在冤枉啊!末夷是后来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这张欠条的。”
“过了三年清点遗物,你骗得了谁?”李湖突暴眼怒睁,“我看你是个奸夷!”
小皮尔慌忙跪下:“李大人,末夷父亲的遗物分几处,末夷确实是三年后才去加尔各答。”李湖怒不可遏地斥道:“你还要狡辩?你起来,竖起你的狗耳听着。小皮尔行为不轨,手段恶劣,诓骗高息,证据确凿!所谓三十六万本利银,只能按十六万本银清算,另处罚款六万。”
小皮尔非常失望,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
李湖喝了一口茶,转向潘振承:“启官,其他西洋债主的利息该减免多少,本抚想听你的意见。”
潘振承道:“依本商拙见,利息不应该减免,而是改用西洋利率,西洋诸国的年息,约百分之六至十不等。本商建议折中按百分之八计息。”
陈用敷道:“这样最好,原来的滚刀肉利率最高达百分之五十,最低也有百分之十五,既然是夷商放债,就得按西夷的规矩办。”
李湖大声道:“好,本抚赞同。列位夷商听好了,就按你们的规矩办,不得有异议!”
第二天,李湖邀请粤海关监督李质颖参加商欠清债会议。藩司陈用敷、臬司格木善、十三行首商潘振承作为当然代表出席。
李质颖是前任广东巡抚,回广州主持关务前还做了十个月的浙江巡抚,是近三十年粤海关监督职衔最高者。他无须加衔,本来就是正二品巡抚。乾隆钦点李质颖出任粤海关监督,可见他对“天子南库”的重视。
然而“天子南库”在伊龄阿镇守期间,表现差强人意。和珅下的大礼单,虽然没有交粤海关代办,可伊龄阿连过问都没过问;送来十八箱贡土,伊龄阿风声都没透露一点。伊龄阿个人的“四贡”,比任何一任粤海关监督都要寒碜。伊龄阿有苦难言,李湖亲自过问行商替官员代办的贡品,禁止行商赔垫,否则以贿赂官员罪处罚行商。行商只赔笑脸不赔钱,害得伊关宪自掏腰包,伊龄阿贴上平时贪墨的银子,也没办出体面的贡品,给和中堂的那份礼品也只能大大地缩水了。
伊龄阿被打入冷宫,调往油水甚薄,关税不及粤海关百分之一的广西浔州任榷关监督。伊龄阿砸锅卖铁掏空家底向和珅送了一份大礼,和珅把伊龄阿调回京师,任内务府六品奉宸苑卿。乾隆四十九年,伊龄阿居然做上内务府总管大臣。此乃后话,毋庸赘述。
话说李质颖在浙江巡抚任上,突然被召回京师。李质颖受命出任粤海关监督向乾隆帝辞行,李质颖恭请皇上垂训,皇上的训示极含糊:“你做过广东巡抚,知道如何摆平海关与地方的关系。”李质颖走旱路颠簸了一个月都没参透这句话,皇上是要他好好与地方相处呢?还是要他跟地方争权?
在赴任前,李质颖对李湖一手把持十三行早有耳闻。来广州主持粤海关,方知情况比传闻中的还要严重。处理商欠,李湖从未征询过海关的意见,完全无视海关的存在。当李质颖接到抚院邀请他出席商议商欠清债的请柬,气不打一处出,把请柬撕个粉碎:“想掏海关钱袋才想到海关,没门!”
李质颖叫长随备轿,进城晋见总督。李质颖与巴延三关系尚可,也知道巴制宪对李湖牢牢抓住广东的财权深为不满。进了靖海门,李质颖又叫轿班返回,巴延三虽然对李湖专权十分不满,却非常赞同李湖把十三行划归藩司的做法,巴延三曾明确表态:“海关只管征税,十三行事务你放心让地方管好了。”
为方便李质颖大热天出行,李湖特意把会址设在离粤海关最近的五羊馆驿。李质颖偏要姗姗来迟,让李湖等恭候了半个时辰,他才不慌不忙地步入馆驿的大茶室,一句歉意的话也没说,往红木椅子上一坐,指桑骂槐诅咒广州天气炎热。
李湖也没说客套话,三言两语介绍了商欠大致情况,切入正题:“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广义行清盘尚未结束,其他商欠行虽表示积极偿债,也只能做偿清一半的打算。粗略估算,偿清夷商银债尚有五十万元上下的缺口。本抚与藩司臬司反复商量,先动用十三行的行用赔垫。潘启官,你报个数,十三行赔垫总缺口的几成?”
“李抚台,末商跟您说过多次,行用派做捐输和办贡,早用光了,还欠了商盈行的银子。”潘振承没好气地说道。
“有商盈行就好办,叫他们再出银子。”李湖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以后行用得专款专用。陈藩司,给潘振承记上,十三行承担缺口的六成。”潘振承正欲开口提出异议,李湖摆摆手:“启官有话放会后说,本抚洗耳恭听。”
李湖说着转目注视李质颖,说:“潘启官深明大义,主动承担了六成,还有四成,由地方和海关平摊。地方摊到的银两,由地方官本人出,不可动用公用银。至于海关,是关部出,还是关吏出,由李关宪自己决定。”
李质颖不假思索道:“本关已有决定,不管是关部关吏,一两银子都不出。”
李湖对李质颖的拒绝已有防备,他提醒李质颖:“李大人,你不会得了健忘症吧,乾隆四十一年倪宏文案,督、抚、司、道、府、县地方官摊赔五千两缺口的银债,你和李侍尧等官员冲到粤海关,把德魁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海关平时对十三行敲骨吸髓,逼得倪宏文破产,该出银子赔垫,却做缩头乌龟。你还亲口对德魁说,以后还出这种事,地方和海关各出一半。”
“没错,是本官说的。在其位谋其政,本官那时是广东巡抚,就得站在巡抚的立场上说话;如今本官坐镇粤海关,就得维护海关的利益。”李质颖有备而来,说话滴水不漏。
“倪宏文案,连八竿子挨不着的知府知县都要赔钱,坐收十三行饷银的粤海关一毛不拔,道理上说不过去。”
李质颖冷笑道:“谁该摊赔,谁该免摊,地方和海关说了都不算,一切都得归皇上仲裁。倪宏文一案,是上谕指定地方官摊赔。李湖,你的意思是上谕不讲道理?”李质颖出身比李湖硬,内三旗,早一科考取进士。同级官员,除非关系特别密切,否则直呼其名,等于是撕破了脸。
李湖以牙还牙叫道:“李质颖,你别拿上谕来吓唬人,上谕偏袒粤海关这是事实,不合理就是……”坐李湖身旁的陈用敷吓得一脸煞白,扯了一下李湖的衣襟。李湖意识到自己失言,站了起来,庄严肃穆道,“我皇圣明,洞察千里,皇上审时度势调整大政方略,比如湖丝欠收年严禁出洋,丰收年丝贱伤农,又下谕弛湖丝出洋的禁令。你我联名向皇上禀奏实情,相信——”
“你别做梦了。”李质颖打断李湖的话道,“本关不会同你联名上折,你自己在奏折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好,本抚真心诚意邀请你参与十三行事务,你撒手不管。”李湖拍打着茶几,把茶杯打翻在地,“李质颖,你听好了,以后你还想插手十三行事务,本抚有你好瞧!”
协商不欢而散,李湖留下潘振承,叫仆役换了两杯新茶。
“启官,你说实话,要你们赔垫六成缺口,是不是有困难?”
“困难是明摆着的。商盈行最难接受的恐怕还是处置不公平,商盈行老老实实遵守朝廷不可欠夷商银债的法令,结果和商欠行一道受罚。”
李湖内疚道:“我心里也觉得不合理,然而,别无他法可以清债。你想想,堂堂天朝欠夷国的银两,事情传到夷国,夷国君主和臣民将如何看天朝的笑话?”
又是天朝体面!潘振承觉得牺牲行商,甚至官府的利益来袒护外商,是十足的大傻瓜。诚然,这不是李湖个人的想法,他遵循的是圣意。倪宏文案的处理,皇上把欠外夷银债抬高到龙颜国体的高度。潘振承在心里琢磨如何用李湖可以接受的方式说服他。
“启官,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得据实回答。你希望十三行归地方管,还是归海关管?”
潘振承愣了好一瞬答道:“行商是砧板上的肉,行商没有权力回答。”李湖也愣了好一瞬,说道:“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不管是张屠夫,还是李厨师,砧板上的肉就得任人宰割。”
潘振承没吭声,算是默认。
“李质颖赶回去写折子了,我也得上折子。启官,我会恳请皇上下旨让粤海关摊赔,倘若皇上准奏,你们的负担就会减轻。倘若皇上驳回,还得请你们多担待。本抚保证以后不随意向十三行摊派。”
李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外走。
半个月后,乾隆帝的案前放着两份广东来的奏折。两份奏折都没有攻讦对方,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阐明各自的理由。
李质颖向皇上算了一笔细账,照李湖估算的缺口,尚缺五十万元番银方可偿清夷债。李湖要十三行承担缺口的六成,另四成由地方和海关平摊二成,也就是说海关须拿出十万元鹰银。这笔相当七万二千两中国官银的额外支出,用光备缴内务府的内帑还远远不够,剩下的缺口还得另想办法。李质颖摸准了皇上的心思,粤海关与皇上的关系太密切,要粤海关赔偿,就等于掏皇上的腰包。
乾隆转为琢磨李湖的奏折,李湖也给皇上算了一笔细账,这次缺口是倪宏文案缺口的三十三倍。倪宏文案,地方官从总督到知县八人分摊五千两,均摊六百二十五两,地方官尚可承受。而这次每名地方官均摊二万零六百两,等于逼地方官去贪墨,否则无法缴清夷债。李湖提出两套方案,一是由十三行、布政司、粤海关动用库银摊赔;二是倘若仍由官吏个人摊赔,可由正堂官扩大到吏胥这一级。李湖特别提到粤海关的人事设置,正堂官之下有算房、库房、稿房、单房、船房、票房、柬房、承发房等八房,关部下设广州、澳门、惠州、潮州、高州、琼州、雷州七个总口及六十余个分口,常设吏胥三百多人,外聘吏胥五百多人。
乾隆拿不定主意,把两份奏折交军机处议决。两份奏折语气温和,仍掩盖不了地方与海关争权夺利、剑拔弩张之势。领班军机阿桂长年在外征战,对军事以外的事务非常生疏,和珅才是真正的首辅。军机大臣分成两派,莫衷一是。和珅道:“十三行不是富可敌国吗?自己落下银债,让他们自己填平。”
李湖收到皇上的朱批,傻了,如何向启官交代?幸亏还有给潘振承加衔的上谕,李湖即去十三行会所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潘文岩任广州十三行公行总商,加三品通议大夫衔。钦此。”
“末商潘文岩叩谢天恩。”
潘振承站起身急问道:“皇上怎么想到复立公行?”
李湖道:“本抚上过三道折子奏明已经复立公行,皇上仅朱批‘知道了’。这次下谕复立公行,钦点你出任总商,是想要你们担负起更大的责任。”
“要十三行单独偿清外商银债?”潘振承惶恐地问道。
“你想的没错,皇上在我的奏折中朱批,‘着潘文岩等联保之行分十年偿清外债余银’。”朱批奏折按规定只能上折人本人看,李湖拿出朱批奏折在手中晃了晃,说道,“启官你相信我,我在奏折中绝无此意,我花了大半笔墨奏请皇上责成粤海关参与赔垫,皇上未采取我的意见,当然,也没参照倪宏文案,让地方官摊赔。”
“皇上怎又提到联保?”
“联保制是乾隆二十五年公行成立时制订的,三十五年李侍尧裁撤公行,却未废除联保制。”
“这是株连!”潘振承气愤地叫道,“以后谁愿做商盈行?”潘振承稍停顿说道,“以后也不会有商盈行,商盈行的盈利不够累赔!”
“不至于吧。”李湖讷讷道,“联保制,可以督促所有的行商肩负起监督责任,杜绝向夷商借债的事情再次发生。”
“你不懂外洋贸易。”潘振承痛苦地摇头道,“做外洋贸易,行商夷商互欠银两时有发生,在藩司甄别各行盈欠情况时,本商的同文行就欠东印度公班八万元老鹰大洋。夷商买行商的茶叶丝货是有条件的,你多进他们的洋货,他们就多买你的土货。接下夷商的洋货,协议还款期限是第二年朝贡期的头一个月,你说在协议期内尚未还款,是不是商欠?”
“我不管那么多,欠夷商的银子,就是天朝的耻辱。”
“夷商恶意拖欠甚至诓骗行商的货款,我们的官府置若罔闻,连天朝官商的正当利益都保护不了,这难道不是天朝的耻辱?”
“你说的是张伯伦欠严知寅的银债不还吧?二者不同,夷商欠债,是行商与夷商个人间的纠纷;而行商欠夷商的债,就是大清国欠蕞尔夷国的债,有损天朝的浩浩天威!”
李湖扔下这句话走了。
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钦命总商与加衔,没有给潘振承带来半点喜悦。公行复立、行商联保、外债赔垫,每一道都是套在行商颈脖上的绞索。潘振承身心交瘁,对未来感到莫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