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使万岁爷放心,鄂弥达又想起一招,奏请将广东口岸的外洋港迁到澳门十字门。雍正帝见折准奏,督促鄂弥达加紧办。
将外洋港移到澳门,不但行商夷商及地方官员反对,连鄂弥达自己也反对。广州会丧失许多边际利益,而肥了澳门的葡夷。事实最后证明,这是鄂弥达精心谋划的障眼法,万一有人告状说黄埔的夷艄作乱,澳门可作缓冲和退路。另外,迁移外洋港始终是广东督、抚手中一张恐吓夷商的牌:“你们的水手在黄埔不守规矩,我们只有严厉执行天朝皇帝的命令,强令你们的商船碇泊澳门。”果然,黄埔的夷艄在他们大班的说服约束下,老实多了。
广东官府诡谲灵活的处事手法,使广东在大清的对外贸易中始终拔得头筹。地方官员很清楚,牟取地方利益的关键在取信于皇上,为了使皇上放心,他们常常未雨绸缪,避免事发后陷入被动。
鄂弥达写密折状告祖秉圭,提到黄埔的夷艄有枪。照此推理,有枪就有炮,夷艄敢开枪就敢开炮。这对大清疆土将会产生多大的威胁?为此,鄂弥达又上了一道折子,声称他不但缴了夷艄的枪,还卸了炮,枪炮全部移上岸,交驻守的大清官兵看守,等夷船回棹再还他们。雍正帝果然高兴,朱批:“此举广州可以久安矣。”
牛皮吹出去,要不要兑现呢?鄂弥达找陈焘洋来商量——其实是下命令,交由十三行行首去办,由各洋船的保商责令夷艄自动缴枪卸炮,交给驻守官兵。陈焘洋火炮脾气将鄂总督顶回去:“万万行不通!”
陈焘洋不怕得罪鄂大人,鄂弥达个人献给皇上的贡品,都是交陈焘洋赔钱代办。陈焘洋看了看鄂弥达惊愕的表情,阐述他的理由。鄂弥达哑口无言,只好作罢。皇上不提,他也不复。
转眼到了乾隆元年,朝廷裁了广东总督,复设两广总督,鄂弥达升任两广总督。新帝对皇阿玛钦准缴枪卸炮的朱批很感兴趣,特意下了一道上谕,要求各通商口岸像广东那样缴枪卸炮,交官兵看守,回棹返还。幸亏福建、浙江、江苏口岸没有西洋夷船到港,上谕当然能够得到“一丝不苟执行”。真正为难的是始作俑者鄂弥达。
黎民百姓、官府胥役常常把谕旨混为一谈,其实“上谕”和“圣旨”是两种御用公牍,“旨”是指皇上在奏折上的朱批;“谕”是皇上单独下达的指令。“上谕”比“圣旨”来得更慎重、更具权威。臣子收到上谕必须回复,禀陈执行得如何或将如何执行。这道上谕等于把鄂弥达拎到火炉上烤,鄂弥达焦头烂额,埋怨自己当初不谨慎,自己设圈套让自己钻。
鄂弥达又把陈焘洋找来商量,这回是真商量,问焘官该如何应对。陈焘洋说:“山高皇帝远,坐在北京的皇帝莫非会来广东不成?”一句话将鄂弥达吓得七魂去了八魄:“你在教我欺君?”
陈焘洋说话很直:“鄂督不想欺君,那就照实禀圣,说从来没卸过炮,连枪也不曾缴过。”
“焘官,你是教我送死啊?!”
“瞒也不成,实禀也不成,鄂制宪您自己斟酌办吧。”
鄂弥达毕竟是宦海宿将,权衡之后,决定既不实禀,也不全瞒,在回命奏折中坦承没有全部拆卸火炮,因为有的红夷大炮和洋船连为一体,拆不下来。鄂弥达在闭着眼睛说瞎话,大炮怎会和洋船连为一体?难道船体和大炮一块用铁水浇铸而成?鄂弥达更有妙语在后面,说有一种红夷大炮,下面有轴轮,他命令黄埔官兵将炮口旋转朝内,下了暗锁。红夷若敢妄自开炮,那会炸翻洋船,炸死红夷自己。
也不知乾隆皇帝是真信,还是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反正他没再向鄂弥达提起红夷大炮。以后几任督抚的胆识不亚于鄂弥达,在谈到黄埔安全问题时,都在奏折中称“奴才恪守缴枪卸炮之上谕”。
恭请明示
在黄埔口衙门,陈焘洋将自己所知,并且能说的“缴枪卸炮”的故事,说给鄣振骆听。
“鄣参将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乾隆元年缴枪卸炮的上谕从来没有执行过,尤其是卸炮比搬石狮子上房顶还难。你知道一门火炮有多重?搬上搬下,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夷艄拒不拆炮,我们自己拆,要请多少苦力?这笔银子该由谁出?况且,拆炮装炮要有专门的技术,上哪找懂炮的工匠?拆下来装不还原,弄坏了火炮该由谁来赔?”
坐在一角一声不吭的夷务所主事詹东升插话:“陈焘官所言极是,现实情况明摆着,我们假设火炮枪械能够顺利清缴拆卸上岸,也是行不通的。说是说大清官兵保护夷船的安全,事实上还是他们自保。狮子洋多海盗蠡贼,倘若夷艄赤手空拳只有死路一条。诚然,死几个夷艄不要紧,要紧的是夷胥向我大清皇帝朝贡的宝物会落到海盗蠡贼手上。末吏听黄埔的村民说,雍正五年曾发生过数十条海盗船偷袭黄埔的事,幸亏夷船有火枪火炮,火枪压不住,就用炮轰,轰翻几条海盗船,其他海盗船吓得慌乱溃逃。末吏说一句鄣将军不要动怒的话,你做事太呆板,非得一板一眼抠皇牍,只要保障黄埔不出事,灵活处置又何妨?”
“原来奏折是蒙万岁爷的,上谕该不该遵守还是下面说了算。那好,请陈大人下令弛禁,放夷艄下船刮痧也好,饮酒作乐嫖妓宿娼也罢,夷乱立马平息。”鄣振骆说着站起身,朝陈焘洋一鞠躬,“末将恭请黄埔夷务大使陈焘官明示弛禁。”
站陈焘洋身后的潘振承扯一下东主后衣摆,陈焘洋正言肃色:“鄣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严执法的是你,抓艇妈疍女的是你,你现在又想逼老夫弛禁纵夷?”
鄣振骆为难道:“末将急病乱投医,无计可施啊!陈大人,您是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末将惟有恭请您的明示了。”
又是明示!这个绿营参将怎么死脑筋?陈焘洋想起镶黄旗佐领阿努赤,开始也是榆木脑瓜,可稍给他暗示,他便心领神悟明禁暗弛。陈焘洋紧蹙眉头,转过身看潘振承:“振承,这事你怎么看?”
潘振承道:“驽钝有个亲戚在漳州外洋港做买办,他听夷船随船医师说,夷船远航,夷艄吃不到瓜果蔬菜,会患坏血症,嘴唇干裂、牙龈出血、浑身紫痂、关节痛疼,严重的还会丧命。因此,夷艄远航来到黄埔港,最迫切的事情,便是喝凉茶靓汤。广东的凉茶靓汤,生津清凉、解渴祛火。多喝几回,坏血症自然就会消失。原本夷船远航,每天发给船员一只柠檬,他们算计好了吃光柠檬碇泊黄埔,结果如何,无须驽钝细说。”潘振承并没有亲戚在漳州港做买办,他私乘瑞典哥德堡号来广州,上述情况是他耳闻目睹。
潘振承见众人专心倾听,继续说道:“我们假设洋船上还有没吃光的柠檬,柠檬也不是治疗坏血症的万灵药,驽钝的亲戚听随船医生说,一只柠檬并不能供应一个人所需的植物养料,大班等上人每天可喝一杯中国绿茶,然而中国茶却是从西洋带上船的,西洋的茶价非常昂贵,只有达官贵族才能享受。夷艄是下人,喝不上中国茶,只好把这种奢望留到广州,希望洋船一抛锚就能喝上广东风味的茶。”
“鄣参将,人之常理事,你为何不做?”陈焘洋生气道。
鄣振骆委屈道:“不是标下不做,是圣旨公牍不许做。明文规定夷艄不准下船,不准与民人接触,尤其不可与民女接触,男女授受不亲,后果堪忧啊。”
“你怎么老是圣旨公牍?你——算了,老夫不指责你,你的三品参将顶戴要紧。”陈焘洋把脸转向石如顺,“阿顺,你们买办馆承办夷船供给,为何到今天还不给夷船供应蔬菜瓜果?难道你也在死抠律条规条?你好像没顶戴吧?”
石如顺慌忙站起来,躬着腰道:“陈大人,草民没顶戴,有脑袋呀!你是知道的,驻军一板一眼照条例办事,买办馆敢供给吗?”
陈焘洋焦虑不安地拿帕子擦额头的汗水,转向总通事易铭鉴:“老易,你到过南洋好些个通商口岸。”
易铭鉴欠了欠身子:“卑职确实到过一些南洋通商口岸,当局准许西洋水手上岸,在划定的范围自由活动。马六甲原先与我大清一样的做法,番酋苏丹的禁令颇多,但是,夷船水手身强体壮,生性剽悍,不顾禁令上岸胡作非为,奸淫妇女。后来苏丹明禁暗弛,反而太平无事。”
陈焘洋接过潘振承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接过话茬叹道:“说来也有几分道理,古代圣贤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鬼佬虽不开化,也还是人。绿营这也禁,那也禁,夷艄心怀不满,难免会做出放肆疯狂的举动。”
“有理,有理!标下就等陈大人一句话,马上就把关押的疍婆舫妈、骚姐淫妹统统放出来,让她们重操旧业,伺候茶水靓汤,卖唱卖身。夷船之乱,立马偃旗息鼓。”鄣振骆说着站到陈焘洋面前,一躬身,“陈大人,标下恭请明示。”
又是明示!陈焘洋懒得理会鄣振骆,转过身子对潘振承道:“振承,你来说几句。”
潘振承道:“鄣参将急盼明示,其实明示早就有了。镶黄旗在前面以实际行动作出明示,采用的正是易通事所说的明禁暗弛。鄣将军只须照葫芦画瓢,便万事大吉。”
陈焘洋颔首赞许道:“鄣参将,听到没有?潘振承是老夫的师爷,照他的话去做,准没错。”
“道理是有道理,可惜他不是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鄣振骆又向陈焘洋深鞠躬:“陈大人,请明示。”
“这个理夷大使老夫干不了!”陈焘洋拍打几案,气咻咻站起来,“鄣振骆,你不要老揪住老夫不放,闵大人是护理抚标,你该向他请明示!”
板子大会
此时,闵全笙也是焦头烂额。
本想找到陈焘洋这个替死鬼为他扛担子,自己可静下心来坐抚署花亭沏一壶香茗,把几个道员及南海番禺的知县叫来,品茶聊天,然后上酒楼嘬一顿。谁知这番雅兴还未舒展,便给屈死的民女白莲花给搅了。
白莲花真是不幸,受到夷艄羞辱,被婆家退婚,含冤上吊,死后都不得安生。广州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流传白莲花的故事。故事越传越邪,一说她看过鬼佬鸡巴,鬼佬鸡巴大如巨蟒,还长有尖舌利齿;一说她被鬼佬强奸,奸后即刻怀上鬼胎,次日生下一个红毛赤眉的鬼仔。数个版本的结尾皆相同:白莲花死后,八仙拒绝敛尸抬棺,冥品店拒绝出售香烛,亲朋族人拒绝出席丧事。白家万般无奈,只好花钱请一群外乡乞丐,草草掩埋白莲花。
白家万万没想到,一群广州缙绅来到白家湾,在白莲花坟头号啕大哭。三牲摆了十几套,全是猪头、公鸡、大鲤鱼。香烛纸钱燃起的烟灰,遮天蔽日。接下的事,更令人瞠目,他们挖出白莲花的棺材,说要厚葬,要热热闹闹重办丧事。白家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任凭缙绅将女儿的棺材抬走。
这些缙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披麻戴孝,轮流为白莲花扶柩。此等殊荣,即使诰命夫人死后也享受不到,谁能如此风光?沿途都有人围观,更有人跟着灵柩走。队伍快到广州城,浩浩荡荡连绵五六里长。守城的千总急如星火跑进抚衙,向护理巡抚禀报。闵全笙错愕地瞪着双眼:“他们想干啥?”
“好像要出殡厚葬。”
“不是已经入土了吗?厚葬,也不该往城里抬呀?”
缙绅的目的是想激起民愤,向官府施加压力。缙绅举着白幡,其中一面长幅白幡写着:“蛮夷猖虐,天理何在!民女白氏,何日昭雪!”白莲花原本就是焦点人物,被缙绅如此一弄,广州万人空巷,围观争睹缙绅为白莲花抬灵柩。抚衙前街人头攒动,簇拥着灵柩慢慢地朝前挪动。灵柩最后停在巡抚衙门前,数个老年缙绅带头哭,接着哭声恸地,大都是没有眼泪的干嚎。另有数十个中老年缙绅闯抚衙,皂隶竭力阻拦,被缙绅推到一旁。
闵全笙在抚衙二堂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外面传来急促的登闻鼓声,按规定闻鼓必接讼。厅官全部来自臬司衙门,他们面面相觑,等他们的堂官拿主意。一个皂隶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请愿叫冤的人来啦!”
闵全笙手足无措:“这,这是哪门子事?”
邹经历吩咐道:“堵住不让进来,就说闵大人不在。”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皂隶试图阻挠,挨了缙绅的耳刮。厅官簇拥着堂官躲进二堂更衣室。缙绅闯进二堂,叫道:“闵全笙,你出来!”“饿抚台避而不见,是何意思?”……
“来的都是何人呀?”闵全笙在厅官的簇拥下,进了二堂。他扶了扶顶戴上的蓝宝石,拖腔拉调,试图摆摆护理巡抚的谱,压压这些不恭不敬的缙绅。缙绅用藐视的目光打量骨瘦嶙峋,一阵风都会刮跑的护抚大人,直看得闵全笙浑身不自在,身子悠颤了几下,仿佛真的会飘起来。
“老夫乃乾隆四年殿试魁首庄有恭及乾隆七年科甲进士庄友信之父庄奕仁!”
“饿老爷,愚叟不才,参加了三次春闱方金榜题名,愚叟免尊姓邓,贱名文圭,惭愧惭愧,世宗帝钦点的小小翰林也。”
“饿兄台,驽钝于金榜无缘,好歹是个孝廉,凭真本事考来的,不曾捐纳一文钱。”
“老朽乃广州府学教授,不敢说桃李满天下,教出的进士可以坐满一桌,举人可以站满一堂。”
缙绅个个有来头,要么自恃功名,要么子贵父荣。番禺名士庄奕仁,两个儿子考取进士,其中次子庄有恭还是大清开国以来广东首位状元,庄奕仁是个提督学政都得巴结的人物。官员出身有正途异途之分,科举授官为正途,受人尊重;捐纳为异途,官做得再大,都有人轻视。闵全笙是异途“官生”出身,哪会被这些蓄谋闹事的缙绅放眼里。闵全笙情知自己出身不硬,立即软了下来,赔着笑脸:“前辈请入席坐,卑职为列位泰斗奉茶。”
众缙绅看着庄奕仁,庄奕仁带头跪下,众缙绅纷纷下跪。闵全笙惶恐万分,急道:“折煞卑职,折煞卑职,列位前辈请起。”
庄奕仁咄咄逼人:“老夫不起。”众缙绅应道:“我等皆不起。”
闵全笙六神无主转了两圈,搓着手:“列位前辈有何事,请说吧。”
“民女白莲花,被蛮夷逼死,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恭请护抚大人为民女白氏申冤昭雪,严惩蛮夷!”
“白莲花的不幸,卑职也很难过。不过,说是蛮夷逼死,未免穿凿附会,蛮夷只是羞辱了她。”
“羞辱白莲花,乃羞辱我大清民女,损我天朝尊严!”
看来这帮缙绅是来找茬的,闵全笙想想自己大小是个臬司正堂,还署了巡抚,窝囊不得。他用力咳一声,壮了壮胆子,峻脸峻色道:“本护抚听说,白莲花都下葬了,硬是有人掘土挖坟,抬棺材来广州闹事。”
庄奕仁把折子举过头顶:“此乃广州府二百八十名缙绅联名条陈,要求立即驱逐蛮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土。”
闵全笙听了猛惊,心忐忐忑忑大跳,这么大的事,一个护理巡抚怎敢做主?闵全笙本想推托要奏请皇上下旨,猛然记起皇上早有旨意。闵全笙正色道:“皇上早有谕旨,恩准远夷来我大清朝贡,以示臣服。远夷不但驱逐不得,还得怀柔,列位前辈,是这道理吗?”
庄奕仁立即驳斥道:“皇上恩准远夷来我大清朝贡,没有恩准他们来我天朝裸体示众。若不禁止,坏我世风,损我国威。”
“列位前辈还是先回去吧。本护抚一定想办法解决夷船之乱,威逼夷艄遵纪守法。”
庄奕仁用威逼的口气:“请闵大人明示制夷良策!”
闵全笙长叹一口气,用袖口擦额头的汗水,一筹莫展看他手下几个厅官,样子十分可怜。“制夷良策,有制夷良策也不会把担子推给陈焘洋……”想到这里,闵全笙顿时有主意了,他捧着大茶缸咕咕喝了几口,指着一名厅官:“速派一名信差去黄埔,传本护抚口谕,饬令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陈焘洋、绿营参将鄣振骆,明日午时前,平息夷船之乱。如有延误,取其首级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闵全笙一身轻松向缙绅介绍理夷大使陈焘洋,还拿出“委任状”副本请缙绅看。谁知,庄奕仁质问闵全笙:“闵护抚,你把责任全推给陈焘官,自己就撒手不管了?”
“管,一定要管……列位前辈,卑职不止护理巡抚一职,还护理了关正和抚标……卑职不止要管黄埔夷乱一件事,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管。譬如,适才还下帖请各道正堂及城内二县正印来——”闵全笙猛想不对,是请他们来喝茶聊天,然后上酒楼畅饮,他急改口:“要管,黄埔的事,卑职一定要管,管到底。”
闵全笙由臬司照磨做起,一直做到臬司正堂,数十年印象最深、最拿手的招术便是打板子。“来人!”闵全笙猛喝一声,四个皂隶应声站他面前。闵全笙叫道:“夷艄犯过,行商难逃其咎。去把十三行行商、买办、通事,还有七七八八的人都传到抚衙来,本护抚要严询责杖!”
皂班班头道:“禀大人,奴才这几个丁头人不够,他们至少有几百号人,板子恐怕也不够。”
闵全笙指着几个厅官:“你们几位去各衙门请捕皂二班帮忙,捕班去十三行带人,皂班带上板子,来抚署候命。”
一时间,十三行鸡飞狗跳。捕快堵住几个关闸,然后进去传人,老实的乖乖跟着走,不老实的,用绳绑,用鞭抽。一间一间洋行清,连临时来扛活的苦力也不放过。一共传来九百多号人,由于人太多,照例只传行商、买办、通事进抚衙大堂。
大堂内,暖阁正堂的席位暂时空着。三十余位缙绅坐在大堂两侧;大堂中央站两排皂隶;严济舟、蔡逢源、离光华、易经通等四十余位行商、买办、通事站在正中央。严济舟心静似水,他知道黄埔夷乱闹大了,陈焘洋领命化解无方,闵护抚才会使出黔驴之技。
三声炮响,一声吆喝:“升堂……”两排皂隶敲着水火棍,嘴里吼着:“威武……”
严济舟等跪下。
闵全笙老当益壮,应着鼓点精神抖擞走上正堂,举起惊堂木猛地一拍,“黄埔夷艄违规作乱,尔等负有训夷职责的行商、买办、通事等等,难逃其咎。不罚不足以慑夷威,平民愤!”闵全笙再抓起惊堂木又是一拍:“来人!十三行商人、下人一律杖二十五折十大板!”
抚衙大堂内外聚集了一千多皂隶,由于受罚人太多,大堂只够打行商、通事、买办的板子;洋行伙计在大堂外挨板子;剩下约三百号苦力被按倒在抚衙仪门外。围观者人山人海,两个皂隶对付一个,闵护抚一声令下,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和叫喊求饶声响彻云霄。
这次声势浩大的责杖不仅破了广州官衙有史以来的纪录,在往后一百多年责杖退出历史舞台的时期也无人打破,可谓空前绝后,史无前例。
再议弛禁
陈焘洋和潘振承躲过了责杖,但绝不轻松。
申酉时刻,关口与夷务所,以及买办通事等回广州。海关有钱,关口有专用快蟹,桨手为穿着一色制服的关丁。夷务所及买办通事合租一条快蟹,桨手是赤膊裸胸的船夫。
鄣振骆没留他们,他缠着陈焘洋不放,恭请明示。陈焘洋当然不会给明示,在心里骂鄣振骆死木脑筋。午时仅喝了一碗绿豆粥,肚子早饿了。鄣振骆请陈焘洋上江边酒铺,由他做东。
“不会是鸿门宴吧?”陈焘洋问道。
“标下不敢,标下为陈大人着想,也为标下自己着想。您看,黄埔的差事没办妥,大人和标下都不好向闵护抚交差呀。”
黄埔共有三间酒铺,两间在村前的酱园码头,一间设在村外距外洋港约两百丈的滩地。酒铺悬空,像西南土民的吊脚楼,为的是防止涨水时淹没。
“这间酒铺做什么人的生意?”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流露出疑惑。
这时,悲壮的歌声从港湾方向传来。开始是一艘船的水手唱,接着,所有夷船水手加入合唱,声遏行云,如泣如诉。
“他们在举行海葬仪。”鄣振骆解释道,“恐怕死的是二班三班,若是黑夷,只有洋和尚带少许夷艄,念念经随便扔水里了事。昨天关吏看到的那个黑夷,连尸布都没裹,今早浮出水面,像一头死水牛。”
陈焘洋没吱声,站着朝港湾方向望去,神态庄严肃穆。良久,他回过头问:“总共死了多少夷艄?”
“两个。”
“你怎么不肯说实话!”陈焘洋一脸愠色,两道寿眉竖了起来。
“确实是两个……是两个浮尸。”鄣振骆支支吾吾,“一个一丝不挂的黑夷,还有一个是白夷,裹了尸布,大概石块没绑牢,浮出水面。标下听黄埔的村民说,船上的石块是用来压舱的,夷船大都空船来广州,不用石块压舱一阵大风就会刮翻。”
“你扯这些干吗?老夫接泊的夷船不知凡几,会不知石块压舱?老夫问你,沉尸有多少?”陈焘洋显得很不耐烦,横眉竖眼瞪着鄣振骆。
“大概有两三具吧。”鄣振骆吞吞吐吐,看一眼陈焘洋的脸色,“加上刚才那个,大概有三四个发绞肠痧的死夷。”
“三四个?老夫看三四十个都不止。”
“焘官,您同情他们,快明示标下弛禁呀。”
“老夫不会上你的套!”陈焘洋鄙夷道,“我说小鄣啊,不是老夫瞧不起你,人家镶黄旗,只派十二名官兵驻守港区,太平无事。你呢,派了多少?”
鄣振骆尴尬道:“最初派了五十名,夷艄闹事后,增援到三百多名。标下不明白,十二名旗勇如何镇守得住?”
“善用兵者隐于形,他们……”陈焘洋顿住,“唉,老夫也不甚清楚阿努赤有何制夷高招。”
鄣振骆指着酒铺:“陈大人,请。”
何老板乐呵呵地招呼客人入席,共五名客人,陈焘洋、潘振承、鄣振骆、两个汛千总。两个汛千总合坐一条板凳,其他三人各坐一方。
墙面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道:“谢绝鬼佬,禁售酒水。”陈焘洋指着告示牌:“谢绝鬼佬,禁售酒水。这不多此一举吗?有鄣将军镇守,番鬼是从天下掉下来,还是从土里钻出来呀?”
鄣振骆不好意思笑笑:“正如陈大人所说,官样文章还是要做的。”
陈焘洋愣了一下:“老夫说过此话?老夫没说过吧?”
酒菜上桌,堂倌给客人倒酒。
鄣振骆道:“标下是头一回遭遇红毛,果然像传说的那样,不知廉耻,见不得女人。”
“驽弁听人说,红毛是畜牲投胎。”说话的是东圃汛的邱千总。鄣振骆重重地长吁一口气:“跟畜牲打交道,难啦!”
倒酒的堂倌忍不住笑。陈焘洋问道:“你笑什么?”堂倌急忙低首躬腰:“小人不敢笑话大人。”
“直言无罪,你说吧。”
堂倌道:“对付畜牲,要用对付畜牲的办法。他们想喝菜叶煲汤,就扯些牛马猪羊吃的草,熬汤给他们喝;他们想快活,就弄一些丑女糟婆让他们折腾。现在红毛熬得毛椒火辣,只要见到身上长了洞的,他们就舍得大把的银子往她们身上砸。”
众人啼笑皆非。
鄣振骆愣怔问道:“就这么治畜牲?”
酒铺老板伙计恨死了鄣振骆,不是他瞎折腾,他们的生意何至于这般清淡。堂倌昂起头说道:“鄣将军,草民说一句您不要生气的话,旗营的阿将军,靠这个发洋财啦。而您,别说发财洋财,洋番这么一闹,顶子恐怕都保不住。”
鄣振骆板着脸喝道:“你下去。”堂倌吐了一舌头,退了下去,脸上仍带着诡辩的笑容。“什么世道?一个跑堂的下人,竟敢笑话堂堂的三品参将!”鄣振骆骂后看着酒杯发愣,愁眉苦脸,“陈大人,黄埔夷乱莫非真是死棋?”
“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给你的暗示够多了,就看你怎么个走法。谕旨宪牍要遵,但也不必过于拘泥,一条一条去抠。只要保住黄埔不出大事,出一点格也无妨。”
鄣振骆兴奋道:“标下就等陈大人这句话!”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字帛,“陈大人,只要您在上面落下大名,夷船之乱,即刻烟消云散。”
陈焘洋接过字帛看:
近日夷艄走火入魔,不知廉耻,骇人听闻。本夷务大使多方劝说无效,绿营重兵弹压无功而返。若不纡缓,必酿夷变。为捍我大清尊严,保我疆土平安,本夷务大使权衡利弊,决定特许绿营弛禁三日,以示吾皇怀柔怜悯之心。如有实效,还可续办。
陈焘洋愤怒地将字帛掷于桌上:“你这不是要送老夫的终吗?果真是鸿门宴!”
鄣振骆尴尬地赔笑:“没那么严重吧?旗营十二名官兵真能守住一两千夷艄?倘若阿努赤和鄣某一样恪守上谕公牍,夷艄早就闹翻了天。”
“你是该好好学一学阿努赤,不管你如何灵活掌控,老夫一定会默许;若要老夫签字,老夫绝不会上你的套!”陈焘洋声色俱厉,手背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潘振承知道,若在十三行,东主早就摔东西操天骂娘。
王千总站起来圆场:“喝酒,喝酒,驽弁敬陈大人一杯。”
陈焘洋满脸怒容端起酒,又缓缓放下:“振承,你来评说。”
潘振承亮着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道:“字帛的全部内容可归结为两个字‘弛禁’,这证明鄣参将山穷水尽,终于明白弛禁是唯一的安夷之策,这是其一;其二,弛禁之事,只能暗做,不可明说,晚生猜想以往的驻军都在暗中弛禁;其三,这种事,只能旗营做,绿营若做风险极大,那些八旗兵的太爷,哪个不是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他们的肩膀硬,出事扛得住,而出了事绿营就扛不住,比如番禺绿营千总冼宝山被军标砍了脑袋;其四,鄣参将一定向闵护抚讨过说法,闵护抚明哲保身,就是不给说法,但他借我家东主欠他的人情,逼我家东主签下生死状,让我家东主领命理夷大使,充当他的替罪羊。”
“有道理,有道理。”鄣振骆连声道。
“鄣参将请别打岔,其五,晚生要说到你。万岁下旨派官兵镇守黄埔,应该承担首要责任的是绿营,其次才是我家东主。鄣将军口口声声逼陈大人给明示,目的是要我家东主替闵护抚担下责任,还要替你担下责任。恕晚生直言,鄣将军是行武人,行武人当视死如归。宋代名将岳飞有句警言: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鄣振骆,不是晚生瞧不起你,你推卸责任,无非是怕掉脑袋。一个沙场老将如此贪生怕死,真不知你的三品武官顶子是怎么来的?”
潘振承这席话说得很重,黑黢黢的梭子眼透射出蔑视。
鄣振骆羞愧难当:“绿营汛千总冼宝山脑袋落地,接手的绿营官兵能不胆战心惊?潘贤弟,标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标下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有万般苦衷啊。”
潘振承双眼剑光忽闪,峻声质问道:“就你有老小,我家东主就没有老小?就该我家东主死?”
陈焘洋一拍桌子,震得碗筷跳起来,“老夫签了!老夫死过一回,何惧再死一回!”
鄣振骆沉默一瞬,憋足气大吼:“砍掉脑袋才碗大的疤,鄣某也签了,还添上一句,弛禁是绿营参将鄣振骆的主张!”
“笔墨侍候!”陈焘洋叫道。
堂倌端来笔墨砚台。陈焘洋提起笔,有点犹豫:“振承,老夫这就签?”
“是呀,陈大人跟班见识非同一般,鄣某也听你的。”
潘振承沉默不语。陈焘洋、鄣振骆焦虑地看着潘振承深邃冷峻的双眼。稍瞬,潘振承双眼星光倏闪,从容说道:“承蒙二位大人错爱,晚生提两点建议,第一,都不要签,白纸黑字千万不能落下,落下必后患无穷;第二,闵护抚给我家东主三天期限,当然,等不得三天,三天夷乱真的就会酿成夷变。晚生建议等到明早为弛禁的最后期限,现在天色已晚,江风凉爽,夷艄可以睡甲板,估计不会有大动作。一整夜,鄣参将和陈大人都得慎重考虑怎样弛禁才最保险,而又能为夷艄所接受。夷艄困了七天,弛禁方式不当,有可能比严禁还可怕。”
“对对对!潘兄台说得太对了!”鄣振骆兴奋地叫道,“我们先痛痛快快干一杯,然后再想弛禁良策!”
众人端起酒杯站起,一个衙差急急闯进,自报家门后说道:“陈大使、鄣将军,闵护抚口谕,限二位明日午时前平息夷船之乱。如有延误,取二位大人的首级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东圃汛千总手一颤,酒杯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