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叶第一次听卑恭卑谦的殷先生纵议天朝,说了许多在外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馨叶生出丝丝寒意,转过话头道:“殷先生,照你看来,经李抚台大刀阔斧整治后,十三行还会不会发生商欠?”
“短时期不会。你们的皇帝下了旨,严禁行商向外商借贷;李湖还在十三行重申联保制,设立赔偿基金,行商要把每笔交易盈利的十分一缴纳赔偿基金,外商要加征进口货百分之三的规礼,用来充实赔偿基金。这笔专门用来偿清外债的行用,只有未偿清的外债超过十万元方可动用。看起来,今后不再会发生商欠,其实不然。所有的措施仍是治标不治本,达不到根本效果。”
“殷先生所说的治本的本,是什么?”馨叶问道。
“本就是朝贡贸易,就是天朝意识。欠外商的钱,有损天朝尊严,朝廷和官府会毫不顾忌地牺牲行商的利益,去顾全天朝的体面。标好治,本难治,要天朝人放弃天朝意识,好比叫他们不承认自己是万国崇敬的天朝。”
馨叶惊奇道:“殷先生,你说找不到商欠的症结,这就是商欠的症结呀?”
“天朝意识不是这些年才有,为何前几十年商欠虽有发生,但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范围也没有这么大?说是捐输和办贡的负担太重,以前其实也很重,那时洋船来得少,贸易额和盈利相对较少,朝廷和官府横征暴敛从程度上讲和现在差不多,现在的商欠几乎要把整个十三行拖垮,连白送的行帖都没人愿要。”殷无恙说罢没吭声,目光定定看着青花茶壶上的山水画,陷入沉思。
许久,馨叶打破沉默问:“是不是启官没当好这个家?”
“不是。”殷无恙摇头道,“没有比启官更优秀的大当家了。我想种种原因中,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没有探讨过,行商的对手慢慢地变强大了。从形式上看,他们仍是中国人眼里可怜巴巴的贡商,其实他们身后有日益强大的国家,尤其是英吉利。”殷无恙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奕奕的神采,脸上呈现出参悟透彻的兴奋感:“西洋第一个强大的海国是西班牙,有人做过统计,在十六世纪末——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明朝末年吧,西班牙控制的南美,白银产量占全世界的八成,财宝船成群结队运载银锭和冶铸好的墨西哥鹰元回西班牙。那时好些西洋国家和西洋商人都欠西班牙的银子。近半个多世纪来,英吉利迅速成为最强大的海国,英吉利成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不断传出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银子的新闻。”
殷无恙说到这忍俊不禁:“西班牙国王可不像中国皇帝这样好面子,欠就欠,那是你们个人的事,跟我西班牙国王没关系,我才不会强逼我的臣民或掏纳税人的钱还你的债。”
“纳税人的钱?”时月不解地问道。
馨叶道:“殷先生说的是国库或藩库的钱,这笔钱是通过征税来的。”
殷无恙赞许道:“馨夫人的推断没错。掏纳税人的钱,就是叫所有的百姓都来还债。这些天我写商欠的杂记,翻旧邸报看到乾隆七年一条新闻。浙江慈溪人邵士奇到吕宋附近的苏禄国,骗取采购货款三千七百三十两白银而卷逃回籍,结果被苏禄贡使告发。中国皇帝得悉后雷霆大怒,下旨将邵士奇缉拿归案,但邵士奇已将所骗银两花个精光,家徒四壁,浙江巡抚常安为维护天朝颜面,便从浙江藩库提取银子偿还给苏禄国贡使。”
“殷先生,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馨叶问道。
“若从天朝意识这个角度去理解,就不会觉得奇怪。绝大部分西洋人理解不了天朝意识,也就不理解中国的君臣为何如此积极地偿还外债。最大的债主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麦克到现在还在怀疑,中国的皇帝和官员脑子出了问题。”
“殷先生,你方才讲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的银子。西班牙人却有大银矿……”馨叶思索片刻,说道:“可不可以这样推断,这是西班牙国力衰退的表现?”
“没错。”
馨叶寻根究底道:“照此推断,中国的国力也在衰退?”
“可以这样理解。始于康熙朝的盛世到乾隆朝达到极盛,问题是英吉利以惊人的速度富强起来。此涨彼消,盛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强盛的中国维持着现状,而别人朝前迈出一大步,还在继续朝前飞跃,原先的强者最终会变成弱者。”
“言多必失,就此打住。”殷无恙掏出怀表看,“都九时多了,我该打道回府。”
“殷先生不等启官回来?”时月说道。
“启官在场,我说话还不敢如此放肆。启官是钦点的十三行总商,正三品通议大夫。”殷无恙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我的那些厥词可不好当朝廷命官面前讲,否则,长一百个脑袋还不够杀。”
馨叶和时月送殷无恙出院门,殷无恙一本正经道:“殷某拜托二位夫人,今天我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不要跟启官讲。许多事,启官心底很明白,他不会说出口。殷某得保持良夷形象,良夷惟有恭顺天朝,岂可妄议天朝。”
馨叶道:“殷先生放心,那些话我们听起来都胆战心惊,吃了豹子胆都不敢说出口。”
殷无恙抱拳拱手,消失在迷蒙的夜幕中。
馨叶和时月都没向潘振承提到殷无恙谈话的内容,相互间也没再聊起这方面的话题。然而,由于有智执意要去英吉利求学,馨叶不得不违背她的承诺。
潘振承举了一千条理由反对有智出洋求学。馨叶也不放心有智远渡重洋,这关系到全家人的安危。然而有智铁了心非出洋不可,馨叶奈何不了儿子,试图说服潘振承。
潘振承比有智还固执,当馨叶说起殷无恙和她们长谈的内容时,潘振承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们尊重有智的选择,我想办法让有智瞒天过海出洋。”
“殷先生说,学西学最好是上英吉利的著名学府,一个人的学识有限,有智到英吉利可以听好多教授讲课。”
潘振承忧心忡忡道:“只怕有智学成回国,无用武之地。”
“没用武之地,让有智做通事,全广州还有谁比他更精通英语?我若是年轻二十岁,我都想去西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