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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鸦片暗行麦克免职

贡土案发李湖赐死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这一幕让殷无恙感到惊骇。鸦片是否毒品,不仅中国人十分模糊,英国人也十分模糊;殷无恙经过大量的跟踪调查,断定鸦片是毒品;李湖瞻前顾后,弄出个以罚代罪的折中方案,缴纳了税费的烟馆仍可以堂而皇之销售鸦片;乾隆接到戳穿贡土秘密的条陈,龙颜大怒:“李湖不死,朝贡贸易必亡!”

鸦片之祸

英国人不是鸦片输入中国的始作俑者。

成于明代万历六年的《本草纲目》说:“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其实远在汉代,产于阿拉伯的“阿片”便开始流入中国,华佗开刀用的麻醉药估计就是鸦片。一五八九年(明万历十七年)葡萄牙人在《陆饷货物税则例》显示,澳门当局把阿片列为洋药进口,“定阿片每十斤税银二钱”。

鸦片由药品堕落成毒品,与吸烟草有相当关系。十六世纪,西班牙人把南美印第安人吸烟草的习俗带到远东,很快在中国蔚然成风。据西方学者魏菲德考证,将鸦片混入烟草装进烟斗吸食,是一六二零年(明泰昌元年)台湾人发明的。又据清末文人李圭考证,康熙开放海禁后,福建烟民发明“就灯吸食鸦片”的方法,直接用烟具就灯烧鸦片吸食。到乾隆朝,出现了特制的烟灯烟枪,工匠衙役用竹制的廉价烟枪,达官贵人用镶金镶银的名贵烟枪,吸食时旁边还有侍奉点灯装膏的小厮或丫环。不管哪一种国人研创的吸食法,都能带来飘飘欲仙的感觉。鸦片不再是药品了,而成了毒品。只不过当时,东西方都没有意识到鸦片残害人体、摧毁意志的祸害。

种植烟草与种粮争地,粮食是历代中国皇帝最为倚重的物产。明末崇祯皇帝,清初康熙、雍正皇帝都下令禁止种植烟草。不能种烟草,我种罂粟行不行?于是种植罂粟,制售鸦片在南方某些地区流行。雍正七年,世宗皇帝下令禁止种植罂粟和制作销售鸦片,处罚包括杖责、枷号、囚禁、流徙、处死等,但对吸食鸦片者免罚,也没有限制鸦片进口。当年,澳门口岸进口的洋药(鸦片)二百箱,鸦片贸易为葡萄牙人垄断。

殷无恙初来中国时,也把鸦片视为药品。十二年前,殷无恙在澳门住冬,无意中闯进中国人开的烟馆,里面的情景让他骇然。床榻上躺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烟雾缭绕,仿佛一个个幽灵显现。为区别吸普通的烟草,人们把鸦片称为大烟或烟土。殷无恙深入调查,发现染上烟瘾者,仿佛走上一条自我毁灭之路,学者不学,劳者不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殷无恙对医学界“鸦片包治百病”的学说产生了怀疑。

公元前二世纪的古希腊名医加仑,总结出鸦片可以治疗的疾病有:头痛、目眩、耳聋、癫痫、中风、弱视、支气管炎、气喘、咳嗽、咯血、腹痛、黄疸、脾硬化、肾结石、泌尿疾病、发烧、浮肿、麻风病、月经不调、忧郁症、抗毒以及毒虫叮咬等——鸦片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医生,临床医学的奠基人托马斯·悉登汉姆热情澎湃讴歌鸦片:“我忍不住要大声歌颂伟大的上帝,这个万物的制造者,它给人类的苦恼带来了舒适的鸦片,无论是从它能控制的疾病数量,还是从它能消除疾病的效率来看,没有一种药物有鸦片那样的价值……没有鸦片,医学将不过是个跛子。”

人类对鸦片的认识经历过漫长的历程。罂粟的第三代衍生物海洛因,其药力是鸦片的六十倍。鸦片对人的伤害作用缓慢,使人难以察觉。即使一个人身体垮了,人们往往从别处寻找病因。

殷无恙想,鸦片具有镇痛药效,医生和患者会不会把痛楚的减轻,误以为治疗产生的奇效呢?殷无恙写了十二封信给英国的医学泰斗,对鸦片的奇效提出质疑。有六位没有理睬默默无闻的菲利浦,有六人回了信,其中两封驳斥殷无恙“荒诞不经”;有两封信言词含糊,说有待观察研究,不宜轻率下结论;有两封信表示了相同的看法,曾经在东印度行过医的普利茅斯圣公会医院院长约翰·塔夫脱说“鸦片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剑桥大学乔治·阿斯奎斯教授更是明确地指出:“鸦片服食过量,或者单纯为追求快感而服食,这种药品就堕落成了毒品。”

殷无恙照常每周两次在十三行街义诊。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西医在广州有了一点点名气,殷无恙精通汉话,他在十三行街的临时诊所,不时会有华人前来就诊。

这一天,有个中年汉在诊所外徘徊了许久,等病人走开后,他才进来,双手作揖:“殷先生,草民想请你为犬子看病。”

殷无恙见他单独一人,问道:“贵公子病得很重?来不了?”

中年汉吞吞吐吐:“不……不是……是他不肯来。”

“有病忌医可不好,你还是说服他来。”

易经通带几分傲慢说:“今日是义诊,不是重症,殷先生不上门。”

中年汉为难地搓手,殷无恙诚恳道:“晚上我同你去,行吗?”中年汉哭泣着跪拜:“草民谢殷先生大恩大德。”

易经通鲶鱼眼倏忽一转:“你说话吞吞吐吐,莫非贵公子得了花柳病?”

中年汉道:“比花柳病还可怕。”

晚上,中年汉带着殷无恙和易经通在黑洞洞的巷子里转来转去。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骨瘦如柴的阿财,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满头冒着虚汗:“让我吸一口……只吸一口!”

仇老板叫道:“你还想抽大烟?你欠的三十两银子还挂着哩。去叫你爹拿银子来,管你过老瘾。”

阿财哭泣道:“爹爹,你快来呀,拿银子来救救孩儿!”

正说着,中年汉带殷无恙与易经通进来。

阿财爬到父亲面前:“爸,救救孩儿,快付银子,孩儿要死了!”

中年汉气得跺脚:“我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孽畜?”中年汉转向殷无恙:“殷先生,你是神医,救救我的儿子啊。”

殷无恙摇头道:“我救不了你儿子,烟土中毒无药可治。唯一的办法,就是迫使你儿子强行戒掉烟土。”殷无恙气愤地指着老板:“你们伤天害理!”

仇老板冷笑道:“嘿嘿,是谁伤天害理呀?烟土是你们夷人弄来中土的,你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易经通在一旁拽殷无恙的衫襟。殷无恙语塞,神情尴尬又气愤。这时,面色蜡黄的陈贵华哼着小调,摇头晃脑走进烟馆,他看到殷无恙,不由一愣。仇老板热情招呼伙计道:“陈大爷来啦,还不招呼陈大爷上烟床。”

“不,不不,我是来找人的。”陈贵华慌慌张张逃出去。

陈贵华是陈寿年的独生子。陈寿年在商欠案查处期间自杀,与他抽大烟有一定的联系。陈寿年自从染上烟瘾,人变得彻底颓废,对生活丧失了信心。广义行破产后,潘振承收容陈贵华,让他进同文行做采办。殷无恙把陈贵华抽大烟的情况通报潘振承。潘振承叫潘有度查陈贵华的账,发现陈贵华虚报货品价格,累计下来约虚报了两千多两银子。

这都是给大烟害的!处罚陈贵华容易,难办的是迫使陈贵华戒断烟瘾。陈贵华是老东家陈焘洋的独孙子,潘振承不能撒手不管。潘振承同殷无恙商量,殷无恙提出关陈贵华一个月的禁闭,以后严密监视陈贵华的一举一动。

“殷先生,人们都说烟土是包治百病的神药,我没看到一个人吸食烟土根治了疾病,吸食成瘾的人,都好像在服慢性毒药。”

潘振承的困惑,也曾经是殷无恙的困惑。殷无恙说:“中医西医虽有较大差异,却有许多趋同的地方。中医的‘凡药三分毒’,‘治病用药,以毒攻毒’的理念在西洋也很流行。用药要严格控制剂量,还要讲究服用方法。抽大烟的服用法肯定是不行的,纯粹为追求一时的快乐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祸害。”

“我好像没发现广州的西洋商人和水手抽大烟?在他们国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欧洲各国服用烟土,基本停留在药用阶段。烟膏和掺有烟膏的药丸在药店公开销售,药店凭医生的处方把药卖给患者,当然,获取烟膏或烟丸也可以绕过医生或药店。有一些患者服用烟丸成瘾,身体越变越糟,这证明服用过量达不到以毒攻毒的治疗效果,变成了服毒。在欧洲这种情况不普遍,因为即使是迷信烟土神奇疗效的医生,也不赞同患者滥服。对了,我还看到过把烟土掺入烟丝装入烟斗抽的报道,之所以成为新闻,证明西方采用东方式抽大烟的方式吸食烟土的人很少。”

“这是何因?我听荷兰夷馆的爱米顿医生说,西方吸食烟土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他们不会不知道吸食烟土能带来一时的愉悦吧?”

殷无恙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启官充满疑虑的梭子眼,思索片刻说道:“西方人不像中国人对烟土如痴如醉,鸦片产生的危害远没有中国严重。欧洲能够较有效地控制鸦片泛滥,原因大概有几方面,一是我刚才提到过的,西方人服用烟土,一般都没脱离医生的指导。二是罂粟原产阿拉伯,天主教把罂粟看成撒旦(魔鬼)带来的物种,宗教人士和虔诚的教徒很容易抵御罂粟制品的诱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西方的宗教遏制了教民追求快感。圣经视普世之人为罪人,每个人生来便有罪。原罪有七种: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嫉妒、暴怒、傲慢。赎罪就必须戒饕餮、戒贪婪、戒懒惰、戒淫欲、戒嫉妒、戒暴怒、戒傲慢。饕餮是追求口舌快感,懒惰是追求身体的舒适,躺在烟床上懒懒散散抽大烟,恰恰是饕餮和懒惰的直接体现,为教民所不齿,亦会受到神父的劝诫。”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仍然充满疑虑:“中国佛教有六根说,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按照佛教理念,人追求眼耳鼻舌身意的满足,就是六根不净。六根清净,便是人没有欲念。为何中国的宗教,起不到遏制教民追求愉悦的作用?”

“佛教是中国第一宗教,若把烧香拜佛的人统统算成佛教徒,佛教是中国的国教。但我经过二十多年的考察,发现中国本质上是个没有宗教的世俗国家。佛教徒的追求与佛教的原教旨背道而驰,这使得佛教成为世俗化的宗教。绝大部分中国人信佛,抱有世俗甚至庸俗的目的,我生了病,我发不了财,我科考失利,我家没有男孩传宗接代,我心烦意躁,我过得不快活,都去祈求菩萨保佑。这和佛教的原教旨恰恰相反,原教旨提倡六根清净,他们追求的正好是六根不净。中国的宗教干预不了人们生活,人们对宗教也没有神圣崇高的追求,大多数人是极不虔诚的,比如我想升官发财,进佛寺拜释迦牟尼不灵,就转去道观拜太上老君。只有世俗的国家才有自由选择宗教的权利。不像西方,一座城、一个国家只信一种宗教,人人都是教徒。教会的力量非常强大,大得可以左右国王。”

潘振承把话题引到现实中:“像在中国,缺乏外部的力量约束,一个人若想戒断烟瘾,光靠家人和亲人的力量,是很难做到的。”

殷无恙道:“中国神权的力量微乎其微,但王权的力量非常强大,君主又把权利赋予他信赖的官员。如果中国皇帝像禁洋教那样严禁鸦片,即使不能禁绝,也能遏止住鸦片泛滥。”

中国是全球第一个颁布禁毒法的国家,可惜雍正皇帝有关禁种罂粟、禁制禁售鸦片的上谕从来没得到过认真的执行。这道上谕本身就有漏洞,免罚吸食鸦片者,未涉及洋药能否进口的内容。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禁止洋药从广州进口,但对洋药从澳门入口保持沉默。据《大明会典》中的记载,输入澳门的“乌药”(黑色洋药)来自暹罗、爪洼、榜葛三国。榜葛即当时印度旁遮普土王管辖的地区,为葡萄牙殖民地。康熙二十四年,清廷开放广州、漳州、宁波、松江四个对外通商口岸,尤其是广州口岸的开放,澳门的外洋贸易一落千丈,繁荣的澳门迅速走向衰落。葡萄牙的对华贸易,主要是葡萄牙的亚洲殖民地与澳门之间的贸易。葡萄牙人能拿出的商品,品牌和数量均逊于英法荷等欧洲国家,惟有鸦片一枝独秀,鸦片的最大产销地为果阿。

果阿位于印度西南,原归旁遮普土王统治。果阿滨临阿拉伯海,自古就与阿拉伯商人往来密切。葡萄牙人占领果阿时,果阿人就有用罂粟果及罂粟膏切成的薄片泡饮料喝的习俗。葡萄牙人把罂粟膏片输入澳门,将它称为“阿片”,由于上等阿片像乌鸦般油黑,当地人又叫它“鸦片”。可惜中国人有无法取代的饮料——茶叶,口感不佳的鸦片饮料在澳门备受冷落,鸦片通常只作为治病镇痛的药物使用。十七世纪上叶,中国人推陈出新,研创出抽大烟的吸食法,为葡萄牙输入的鸦片打开了魔鬼之门。

清康熙年间的四口通商,澳门的外洋贸易奄奄一息。澳葡当局着急,香山知县和澳门同知也犯愁。葡萄牙商人开始明目张胆走私进口鸦片,澳门海关参照燕窝、虎骨、西洋参的征收标准,征收百分之五的洋药税。随着抽大烟吸食法的推广,鸦片入口,雍正七年为二百箱,乾隆三十二年突破一千箱,年均递增二十九箱。以上的数据均为欧洲的通商资料所载,因为绝大部分鸦片是走私进入澳门,澳门海关连百分之五的洋药税还收不到。鸦片走私的利益由走私贩和澳门葡人分享,葡人总督不再为日益窘迫的市财政而发愁。

当潘振承向李湖提出查禁澳门走私鸦片时,李湖的反应十分冷淡,他甚至认为潘振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启官,鸦片可是治疗疾病,解乏提神的良药啊。你不能因为你老东家的孙子染上烟瘾,就请巡抚禁绝良药。”

“鸦片是治标不治本的镇痛药,眼下有九成以上的鸦片不是用于治病,而是用来寻求伤身的快乐。”潘振承把他与殷无恙交谈的内容,以李湖能接受的方式道出。

做事一向果敢的李湖变得优柔寡断:“启官,鸦片这东西既是毒物,也是良药,禁鸦片入口千万得慎重。万一皇上龙体欠安,需要服几粒烟丸,上哪去弄啊?”

自从贡土案后,李湖心怀愧疚,一直想报答皇恩。潘振承道:“鸦片如何入口,我们可以不管。烟馆开在陋巷,肯定没在官府注册纳税,这总得管吧?”

李湖叫师爷翻出雍正七年世宗皇帝的禁烟录副,谕令:“贩烟者,枷号一个月,发近边充军;私开鸦片烟馆诱惑良家弟子者,照邪教惑众律,拟斩监候。”李湖和师爷一道研究上谕,上谕禁的是贩烟和私开鸦片烟馆,如果在官府注过册,缴纳了税费者,不在惩罚之列。

李湖雷厉风行,叫臬司格木善派巡捕明察暗访,发现广州有两个私开的大烟馆。其他以出售烟草为主、烟土为辅的烟铺,多在里间附设烟床。烟床的实际数量,跟县衙登记的数量多有不符,尤其是夜间,伙计任意加设烟床。在李湖的授意下,格木善把私开烟馆、私增烟床的老板伙计统统抓起来,分别判他们流放近边。没有一个判斩监候,因为要上报朝廷由三法司秋审。李湖胆大妄为,十三行受商欠之累,不宜向行商派捐,李湖便想到“罚银代罪”这一招。于是,烟馆老板伙计闻风而动,在牢里托家人去筹银子赎罪。实在交不出的,毫不客气解往琼岛服苦役。

这次行动未能从根本上杜绝鸦片的内需市场。合法守纪的烟商毫发未损;在其他场合抽大烟根本没触动;鸦片走私入口的渠道仍然畅通无阻。

麦克解职

一七六七年(乾隆三十二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一份报告中,详述葡萄牙商船贩运鸦片至澳门的数量:摄政太子号三百八十三箱、安兹里加号三百九十六箱、安祖其号二百二十七箱、比利沙里尔号四箱,共计一千零一十箱。鸦片的到岸价每箱在二百至五百鹰元之间浮动,作保守的估算,这批鸦片价值二十五万鹰元;再作保守估算,约四成的“微薄利润”,他们就能赚取十五万鹰元。

葡萄牙是欧洲对华贸易唯一顺差的国家。一个国力日益衰退的国家竟能靠鸦片顺利解决贸易逆差,并且使捉襟见肘的澳葡当局能够生存下去。而国力日益强盛的英吉利,在逆差问题上却一筹莫展。英国纺织品在广州长期亏本销售,并且亏本人家还要不了那么多;棉花、香料虽然能赚取中国白银,却不是英国本土所产。东印度公司的对华贸易,出口这一块长年处亏损状态,他们的利润来源是将中国的丝茶运到欧洲美洲高价出售。英国对茶叶进口课以百分之百的关税,茶叶税是英吉利国库的一大财源。

茶叶是英国及英属地增长最快的进口商品,英吉利人喝茶同中国抽大烟一样上瘾,致使大量的白银经东印度公司流入中国。年复一年积累的逆差,几乎要掏空英国的银库。政府着急,公司更急。葡萄牙人顺利地解决逆差难题,英吉利人怎么不妒忌?

然而,英吉利的当权者仍不打算效尤葡萄牙人。菲利浦、麦克米伦及其他广州办事处的职员,以各种方式向公司或外界传递鸦片毒害的信息。一七七二年(乾隆三十八年),东印度公司前职员、英国驻印度总督沃伦·哈斯廷斯在一份报告中称鸦片“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一种有害的奢侈品,应该禁止销售”,哈斯廷斯还建议英国政府严控鸦片在国内的消费。

然而到第二年,哈斯廷斯勋爵又被迫接受鸦片销售。

英国的对外贸易,成也中国茶,败也中国茶。一七六七年,在英国财政大臣唐森德的主持下,英国出台《唐森德条例》,该法律第二款规定自英国输往殖民地的纸张、玻璃、铅、颜料、茶叶等均一律征收进口税。在北美人民的强烈抗议下,英国政府于一七七零年宣布放弃《唐森德条例》。鉴于北美人嗜好中国茶,殖民当局仍执行对茶叶课以重税的条款。为抗议宗主国的暴政,北美人民掀起不喝茶运动。北美是东印度公司除本土外的最大市场,东印度公司立即濒临破产。为拯救东印度公司,英国政府于一七七三年通过一项《茶叶税法》,准许东印度公司享有北美茶叶专卖权,东印度公司每磅茶叶缴纳三便士轻税后,便可直接卖给零售商,同时禁止殖民地商民走私茶叶。同一年(乾隆三十八年),英印政府授予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鸦片专卖权。

东印度公司的职员消极地接受了鸦片专卖权,他们指望《茶叶税法》执行后,廉价茶能打破北美抵制茶叶的僵局。事与愿违,北美人民继续罢饮中国茶,费城、纽约、查尔斯顿港口的人民反对英国的茶船卸货。一七七三年冬天,波士顿青年化妆成印第安人夜间登上三艘茶船,将东印度公司价值一万多英镑的三百多箱茶叶倒入海中。曾给东印度公司带来巨额利润的茶叶贸易,前景黯淡。

“倾茶事件”终于在一七七五年(乾隆四十年),引发北美人民摆脱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要命的是西班牙站在北美人民一边,和英国关系破裂。拥有美洲大银矿的西班牙是全球最大的银币输出国,英国向来靠向西班牙出口工业品获取银币,英国丧失了银币主要来源,连支付东印度公司向本土输入茶叶的款项都有困难。强大的东印度公司雪上加霜,摇摇欲坠。这时,东印度公司高层停止了鸦片贸易是否道德的争议,把鸦片视为拯救公司及解决逆差的救命稻草。

公司高层将目光投向人口众多,极其富饶的中国。中国赚取了我们那么多白银,现在到了让他们吐出来的时候。然而,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米伦总是让公司高层失望。殷无恙拉麦克去参观澳门的中国烟馆,麦克对葡萄牙及中国烟贩的罪行感到愤怒和羞耻。公司指令麦克米伦打开广州市场,麦克在回信中称:“葡萄牙人贩卖鸦片到澳门,是违背中国法律的走私行为,伟大的帝国公司能效尤他们的违法行径吗?”麦克言之有理,东印度公司是广州信誉卓著的公司,不能因小失大,与不法的走私奸商为伍。自从公司获得鸦片专卖权起,陆续有英印散商将孟加拉鸦片运到澳门十字门水域,再通过中国的烟贩走私。英印鸦片贩受到葡萄牙人挤兑和盘剥,举步维艰。

“难道不可开拓进口的正常渠道吗?洋药是有利于中国人身体健康的特效良药”——公司高层在信中唱起连他们都不信的高调。麦克接到公司的指令后,急忙找殷无恙切磋。殷无恙通过潘振承了解到中国政府在鸦片进口问题上“挂羊头卖狗肉”的态度,他们不会公开进口鸦片,只是默许鸦片在“化外区澳门”走私进口,并且从不去查。殷无恙配合麦克写了一份呈请“洋药自广州进口,依法缴纳关税”的禀帖,由潘振承转呈粤海关,被关正大人李质颖束之高阁。

麦克米伦的消极态度,一是因为殷无恙频频拉他去参观广州的烟馆,二是哈斯廷斯总督曾经是比他职位还低的东印度公司职员。麦克的不作为,令公司高层无比恼怒。一七八一年(乾隆四十六年),总部派遣孟加拉鸦片专卖经理查理·丹尼斯就任广州大班。

查理四十出头,魁梧结实,厚实的嘴唇挂着山羊角似的八字胡须。查理作为东印度公司的武官,参加过英军“解放”印度孟加拉省的军事行动。查理做事颇具军人风格,商船驶进黄埔港,风风火火乘快蟹赶到广州,没有洗浴,汗津津地闯进大班办公室。

寒暄之后,查理迅速切入正题:“十分抱歉,我不能给你带来好消息。董事会解除你的驻华首席商务代表的职务。”

麦克接过任免书,质疑道:“年事已高,这是理由吗?”

“你难道还年轻?”查理挺直腰板看着年龄可做他父亲的麦克米伦。

麦克气愤道:“我知道是什么理由,指责我开拓中国市场不力。好,你们来吧!你们除了染指罪恶的鸦片走私,还有什么好办法?”

“鸦片是治病镇痛、提神解乏的特效药,麦克米伦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不是公司的驻华办事处主任。”

“可你是国王陛下的子民,是大英帝国的爵士!希望你回国后,不要发表不利于帝国的言论。”

麦克沉默良久,改用央求的口气:“丹尼斯,请您向总部递交报告,聘用我做您的顾问,我会全力帮助您打开中国市场。为扭转贸易逆差,帮助公司摆脱眼前的困境,我准备抛弃道德的包袱,采取非常手段开拓中国市场。”

查理用极不信任的口气:“你现在才醒悟,不觉得太晚了吗?”

麦克被革职的消息迅速传遍十三行。当天晚上,潘振承率领九名行商为麦克饯行。谷埠嘉乐食舫二层筵厅,仅摆了一张大圆桌,潘振承和麦克坐首席,蔡世文等行商围着首席坐。精致的景德镇餐具盛着精美的酒菜。从乾隆九年到四十六年,麦克八任广州大班。麦克面对丰盛的宴席和热情的中国朋友,感叹嘘唏道:“扣除休假和在伦敦、加尔各答工作,我在中国整整呆了二十四年。除了我的祖国,我对中国的感情最深。”

潘振承看着麦克的满头白发道:“所有来华的英国人,除了殷无恙,我最尊敬的就是麦克先生,麦克是一位富有正义感、有良知的英国绅士。我们都知道麦先生被解职的原因。”

“我没有启官说的那么好。”在鸦片贸易问题上,麦克最终还是跨过道德障碍,企求协助查理用非常手段贩卖鸦片,内疚感涌上麦克心头,麦克突然眼含热泪哽咽道,“我很惭愧,很惭愧……”

“来,喝酒喝酒!我们先敬麦克爵士一杯。”潘振承和众行商站起来敬麦克的酒。

酒过两巡,潘振承诚恳地:“麦克先生,你在华二十余年,望能开诚布公谈谈对我们的印象。”

麦克激动道:“那我就直言了。我曾无比憎恨你们,但是通过这二十多年的争斗磨合,我发现你们是可以交往,值得信赖的朋友。对,是朋友!可能你们不习惯我用这个词,认为我们这些蛮夷不够资格做你们的朋友,会伤害你们天朝臣民的自尊心。可我还是要叫你们一声朋友,朋友!”

麦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朋友”二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众行商呆若木鸡,他们习惯了夷商毕恭毕敬,也曾遇到过狂傲暴怒的夷商骂他们“中国猪”,没哪个夷商用近乎屈尊纡贵的口气称尊贵的天朝商人为“朋友”。众行商的表情好像一个父母官听到一个草民跟他称兄道弟。

潘振承微笑道:“我们愿意交麦克这样的西洋朋友。”

众行商附和道:“我等也是。”

“我还要回商馆收拾行李,谢谢中国朋友的饯别酒。”麦克站起身,行中国礼节与行商拱手告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到船舱顶。他走到楼口站住,回首表情各异的行商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中国的官员官商不肯平等对待洋人,不肯视洋人为朋友,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他们会成为你们的敌人,会使你们像我们今天一样饱受耻辱。华尊夷卑的历史将会彻底颠倒!”

众行商没有一个回话,沉默着,看着麦克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消失。

石如顺愤慨道:“这个蛮夷,说话还那么狂妄!”

陈原全怒形于色:“不是看他马上要滚蛋,我要当面训斥他!”

潘振承嘘一口气道:“他说的话也许有些道理吧?列位同仁大概都听说过,小小英吉利成为西洋最强盛的海国。怎么说呢?我们现在不理解他的话,可能我们的后代会明白。”

同一天晚上,查理不顾旅途疲劳,召开办事处会议。

查理首先通报了公司和帝国的严峻形势:“公司濒临破产,帝国行将丧失北美殖民地。为帮助帝国及公司走出困境,向中国输入鸦片,我们责无旁贷!”查理停顿片刻,表情严肃道,“你们谁还在道德问题上纠缠不休,我将毫不留情地执行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让他跟随麦克米伦一道卷铺盖走人。”东印度公司是英国待遇最好的公司,广州办事处高级职员的薪金普遍高于内阁大臣。众职员噤若寒蝉,没有一个吭声。

查理道:“公司总部和帝国政府都会做我们的后盾,具体操作在于我们。现在的难题是,素来鸦片由澳门进口。澳门是葡萄牙的天下,处处刁难夹带了鸦片的英印商人,而广东海关及地方政府限制鸦片入口广州。值得欣慰的是,海龟号船长普禄顿·皮尔拿出一个与澳门分庭抗礼、极富想象力的创意。利用商船停泊黄埔合法贸易的便利,走私夹带鸦片,最后由中国烟贩把鸦片偷运广州。非常遗憾的是,麦克米伦否认了皮尔的建议。”

查理站起来,立正挺胸:“现在大家表决,赞同皮尔方案的请举手。”

三十二名公司职员,有十五人举手,查理非常不满地用威严的目光逼视未举手的职员。未举手的职员,一部分赞同向中国输入鸦片,但反对走私;还有一部分人属于“菲利浦派”,认为鸦片贸易不道德。菲利浦带他的中国助手旅行考察去了,“菲利浦派”非常孤单,他们在查理的威逼下,违心地举手赞同。

“我反对你们的决议!”麦克闯了进来,大声说道。

“你想对抗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查理咄咄逼人问道。

麦克理直气壮道:“广州办事处归伦敦总部领导,不归哈斯廷斯总督指挥。”

“你已经被解职,正如你所说,你什么都不是。”

“我还是帝国的臣民、帝国的爵士、东印度公司董事。”麦克的职位高于查理,他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公司董事温斯顿·麦克米伦郑重宣布,会议至此结束。查理·丹尼斯请留下。”

空旷的会议厅只剩下麦克和查理。查理问道:“麦克米伦,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我有责任阻止你的莽撞。”麦克倒了一杯新茶,温和地递查理手中。

“您有解决难题的方案啦?”

麦克胸有成竹道:“我认为,我们还必须走跟广东地方官员正面交涉的渠道;同时,很有必要去澳门取经,物色可靠并且有能力的中国烟贩,利用他们为我们打开中国的内地市场。”麦克习惯性地挥动着手臂,谆谆教诲道,“为了顾全帝国公司的崇高荣誉,帝国公司仍不可直接同中国烟贩打交道,让英印散商出面。以后,鸦片贸易受到舆论的谴责,首当其冲是英印散商。”

查理惊喜道:“麦克米伦男爵,您的建议太美妙了,周全而富有远见。我真心实意诚聘您担任广州特委会顾问。”

“不,不……”麦克痛苦地摇头,“我是为公司和帝国的利益才提出上述建议。在情感上,我仍然无法逾越道德的障碍。还是让我偕同留守澳门的夫人回到祖国,安安静静度过晚年吧。”

李湖来十三行同潘振承商量朝贡安排,小山子禀报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求见。

查理在公司通译钱伯勒陪同下走进公所茶室,查理还算有礼貌,朝李湖深深地鞠躬,然后挺直胸膛,目光直视李湖说话。钱伯勒译道:“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秉承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黑斯丁(哈斯廷斯的汉名)勋爵……”

李湖双眼突暴,拍案斥道:“你说什么?大英帝国?蕞尔英夷妄自尊大竟敢称帝?是谁恩准叫帝国的?”

查理见巡抚发怒,颤了一下,跟钱伯勒叽哩咕噜。钱伯勒是殷无恙的学生,处事没有殷无恙圆融,若是殷无恙,他会不动声色地修饰双方的措辞,把英方的可能冒犯天朝的词语用谦词表达。

潘振承道:“查理,你是第二次来天朝,怎么还这样顽劣无知?天下只有一个天子、一个帝国,大清帝国。西洋诸夷都是大清国的藩属。”

李湖改用稍稍和软的口气对查理道:“你说,拜见本抚何事?”

查理轻咳一声,挺了挺胸:“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哈斯廷斯勋爵,秉承帝国政府的旨意,授予东印度公司鸦片专卖权,要求将鸦片从广州口岸输入。”查理说着,从钱伯勒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给贵国政府的照会。”

钱伯勒这次没有将大不列颠王国译成“大英帝国”,而是按广东人的习惯称作“英吉利”。“照会”不好译,钱伯勒便译成“公函”。

李湖未接文件,厉声斥责:“公函?禀帖叫公函,是谁准许的?英夷总督还管到大清国来了?广州口岸由本抚说了算,鸦片一箱也不得从广州入口!”

钱伯勒又跟查理叽哩咕噜。潘振承大声喊道:“送客!”行役毫不客气地拍打查理的肩,做手势驱赶查理。查理一脸恼怒带通译离开。

李湖道:“潘翁,查理目无天朝,不甘屈居藩属贡胥,英吉利究竟是个何样的夷国?”

“李大人想听真话,还是谎言?”

“你问得奇怪,当然是真话。”

“听其他夷国商人说,论地积,英吉利比广东稍大一些;论人丁,英吉利只有七百万,约为广东的一半。”

李湖不解道:“蕞尔刁夷缘何如此狂傲?”

“英吉利虽是刁蛮小夷,百多年来推行新法、鼓励工商,国家蒸蒸日上,其民精于工器、善于航海。英夷凭借船坚炮利大举扩张,如今,普天之下都有它的属地和子民,属地是本国的数十倍。”

李湖惊诧道:“这般说来,英吉利还真像一个帝国?并且十分强悍与庞大?”

“至少它不是大清的藩属,而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

李湖沉思不语。

“李大人在想什么?是不是担忧英夷将来是大清的后患?”

李湖不自然地笑道:“何患之有?小小英夷,还能撼动万古不变的铁铸天朝?当然,我等防夷之心切不可懈怠。”

广东当局的拒绝,在查理预料之内。查理立即上澳门考察鸦片走私及鸦片消费,然后按照麦克提供的线索,让皮尔等几个英印散商会见杨汤姆。

杨汤姆从小生长在福建龙岩天主教家庭,为逃避官府对邪教徒的迫害逃往澳门避难,做了澳门华籍教士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杨汤姆与严济舟联手炮制轰动广州的教案;三十七年,麦克曾委托严知寅、杨汤姆盗窃茶叶种苗,因为严济舟的反对而中止协议;四十年,杨汤姆因从事与神职人员身份不符的商业活动,被开除教籍。杨汤姆正式介入鸦片走私,将鸦片秘密贩卖到广州。

皮尔等三个港脚商人与杨汤姆在澳门滨海的咖啡屋会面。杨汤姆卑躬屈膝地向皮尔等人行礼,皮尔打量一下杨汤姆地道的中国服饰,“杨汤姆,听说你的辫子是假的。”皮尔伸手去拽,发现是真的。

杨汤姆道:“我现在是地道的华人,什么仁慈的主啊,去他妈的。”

“太好了,你不必担心会受到良心的责备。”

“我现在只想发财,发洋财。”

水手出身的皮尔捏着勺子用力搅动着咖啡,发出橐橐的响声:“喂,你准备如何拓展中国内地的市场?”杨汤姆呷着咖啡说道:“中国有句俗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知道西班牙人在台湾是怎样推销烟草的吗?先白送给台湾人抽,等他们抽上了瘾,他们自然而然会掏银子买。”

“行,你要多少做推广?”皮尔非常爽快地答道。杨汤姆的设想与查理不谋而合,查理和皮尔等人密谋时,查理主动提出东印度公司可抛出一百箱鸦片做推广。只有内需扩大,新的走私渠道自然就会形成。

“一百箱,必须上等的公班土。”

“太多了。”皮尔对杨汤姆的品行有怀疑,担心他拿去卖钱,丧失推广的意义。另两个散商不懂汉话,皮尔跟他们商量后,说道:“先给你十箱。我们会派人秘密跟进,效果显著,再抛出几十箱不成问题。但你必须严守这条定律,只能物色有钱的,从未品尝过鸦片的人,他们才是公班土的潜在客户。”

“行。皮大班,您对我提出这么多要求,我只向您提一点要求。以后内地市场打开了,由我做公班土的总代理。”

“我们只负责把鸦片运到中国沿海,鸦片如何偷运上岸,将来如何分销,是你们的事。”皮尔大声笑道:“以后,发财是你们,杀头也是你们。”

扳倒李湖

“一定要扳倒李湖!”巴延三喝得醉醺醺,瞪着血红的眼珠说道。

“他早就该死了,拿泥土蒙骗皇上,罪当凌迟!”李质颖喝酒不像巴延三那样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是惨白,白得像一张纸。

两人红脸对白脸,面面相觑,许久没做声。庚子年,李湖把十八只贡品箱启运,巴延三和海关监督伊龄阿准备拘拿问罪。两人临时放弃,料想李湖过不了京师那道关,让皇上去治李湖的欺君大罪。李湖毫发未损回来了,巴延三和伊龄阿像吞了死老鼠,有苦说不出。

李质颖接任粤海关监督,他稍作安顿便去拜谒巴总督,自然而然谈到轰动京师的贡土案。李湖头一天将贡品箱护送到乾清宫,当众土司的面献上泥土,皇上勃然大怒,把李湖打入死牢。两人都推断,李湖以土充贡是擅自主张,皇上蒙在鼓里。第二天,李湖把泥土说成贡土,还跟潘振承一唱一和,胡说八道贡土大义。

“李湖在欺君。”巴延三断然说道,“李关宪,操办贡品是海关的职守。李湖矫旨拍卖贡品,然后装泥土糊弄皇上,海关不能熟视无睹。”

巴延三怂恿李质颖上疏告御状,李质颖惊慌道:“巴制台,您想过没有?皇上高瞻远瞩,洞察一切,这么拙劣的把戏能够糊弄住皇上,这证明贡土是皇上与李湖合谋,目的是消弭土司的嚣张气焰。捅这个漏子,就是逆龙鳞。”

巴延三不再怂恿李质颖,他相信李质颖终有一天,会被李湖气得跳起来。

李湖处理商欠,把与商欠直接关联的粤海关撇到一边。李湖抄了四个行商的行产家产,仍不足偿清夷商债务,便打起海关的主意,把李质颖请来,要求海关赔付约十万鹰元。李质颖果然被李湖气得跳起来,说他一个铜板都不会出。这一回李质颖算斗赢了,皇上没让粤海关参与赔付。但李质颖却没占到便宜,李湖以此为理由抵制海关插手十三行。

将十三行明确划归地方管辖,是李质颖任广东巡抚时,与总督李侍尧共同做出的决定。李质颖改任粤海关监督,也承认十三行隶属地方。与此相矛盾的是,粤海关在机构的设置上就与十三行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十三行承饷,粤海关征饷,这不算插手十三行。那么,委托十三行代收代办贡品,算不算插手十三行呢?

贡土案的第二年,内务府把备贡的礼单交给粤海关承办,海关按旧例交十三行操办。按惯例,备贡都会超额,由于李湖从中作梗,备贡没有超额,海关给多少备贡银,十三行就办多少贡品。内务府十分不满,指责李质颖有负皇恩。

幸好粤海关监督还得以个人名义操办四贡,灯贡、端贡、万寿贡、年贡。前三贡都办得不够体面,李质颖打算好好操办年贡,弥补以往的过失。李质颖还得去求财大气粗的潘启官。潘振承听李关宪说明来意,二话没说,带关宪大人进样品室看货。李质颖没顾得上看琳琅满目的样品,目光落在醒目处那张李湖亲笔书写的抚谕上:“行商承接官员委办贡品,务必收足与货值等价之银两,若有违例,折价以一罚十,赔垫以一罚百。”

李湖下达抚谕,不是有意阻拦官员邀宠悦圣,而是为了减轻行商负担,帮助十三行早日摆脱商欠困境。潘振承假装没注意李质颖呆看李湖的字墨,热情洋溢向关宪推介洋贡。李质颖浑身冒汗,他只携带了六百两银票,一件像样的洋贡都买不起。李质颖不得不实话实说,潘振承也实话实说:“老夫惟恐巴结不上关宪,真心实意想折让垫付,就是加倍惩罚让老夫着实为难。”

“不勉强,不勉强,本关不会为难文岩兄,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靴,就这六百两银票实价采办。”李质颖嘴上说着,在心里诅咒李湖不得好死。

潘振承笑道:“既然李关宪松了口,事情就好办了。”潘振承拿起一只不起眼的八音盒,揭开盒盖,响起丁丁冬冬的乐声,“听到没有?别看它陋不起眼,这是法兰西路易国王,召集全国的乐师,为天朝皇帝作的普天同庆的乐章,挑了一曲最美妙的整到八音盒里。”李质颖脸上的愁云顿散,重新打开盒盖,再听一遍乐章,感觉乐声确实不同寻常。

潘振承取出一只彩绘鹅蛋:“这只彩绘鹅蛋只需五十两银子,不识货的人以为这帮英吉利男女在群魔乱舞;到识货人手中它可是价值连城,这些英吉利男女老少是在皇历八月十三,也就是天朝皇帝诞辰日翩翩起舞,恭贺吾皇万寿无疆。”

李质颖心花怒放,拿彩蛋到手里仔细端详。良久,李质颖收敛笑容,狐疑道:“潘启官,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吧?本关在广东呆了多年,英吉利人最为狂妄,根本不认大清是什么天朝。”

潘振承坦然自若道:“皇上来过广东没有?和中堂来过没有?京师那多王公大臣来过没有?他们哪里知道西洋小夷竟敢不恭顺天朝。即使有个别大臣曾经外放广东任职,他们会捅破这张纸吗?金銮殿里的君臣需要万国朝贡,四海臣服,在通商口岸的官员尤其要护着天朝的颜面。”

李质颖茅塞顿开,买了六百银两的洋贡回到关部,生花妙笔写了一份贺折。李质颖收到皇上的朱批,仅一个“览”字。通常内务府的外放官进贡后,都是如此朱批。偏偏给江宁织造穆腾额拔得头筹,穆腾额请南京的钟匠精制了一台仿西洋自鸣钟,准点时,十二生肖的动物轮番出来报时鸣响。皇上收到穆腾额的年贡,在他的贺折上朱批:“不逊西洋原产,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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