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质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怨潘振承,恨李湖。
李质颖心想:你李湖管天管地,总管不着夷番向皇上贡物吧?
偏偏李湖还真管起夷番朝贡来了,并且跟李质颖较上劲。
原来,李湖听潘振承说起鸦片的毒害,半信半疑。他查封了一些烟馆,处罚了一批烟商,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私开烟馆或擅增烟床,以偷漏税的名目惩治他们。其后,李湖叫格木善手下的巡捕私访大烟鬼,调查的结果让李湖心寒胆战,染上大烟瘾的人,家财几乎荡尽,一天到晚呆在烟馆抽大烟的人,十有八九身体大不如以前。潘振承还跟李湖算过一笔账,葡萄牙人把鸦片卖给澳门烟贩,每箱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一箱分一百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折中算,约合三两银子一斤。层层加价贩到广州,最后由烟馆卖给烟客,高达二十两银子一斤,鸦片比银子还贵。李湖大为吃惊,倘若烟土像烟草一样风行,那会有多少银两流到夷商的腰包?
李湖觉得他上次处罚轻了,然而上谕规定吸食免罚,侍候吸食烟土的烟商,没抓着其他把柄不好罚。鸦片具体怎样进来的,潘振承也不清楚,但启官提供了一条线索:每年澳门海关总口要送四箱鸦片到广州的关部,粤海关监督作为洋药进贡,据说是给太医院做药。
澳门总口肯定有猫腻,李湖叫人去暗访。原来是澳门大烟商张舵主送的,澳门海关跟张舵主有默契,海关稽查船遇到张舵主的鸦片扒龙做睁眼瞎子。朝廷赋予督抚监察粤海关的权力,事实情况是督抚既不监也不察,在内务府的庇护下,粤海关成为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特殊官衙,除非揪住了海关的明显错误。李湖很犹豫,要不要以海关稽查的身份跟海关交涉,督促他们负起切断鸦片走私渠道的责任呢?太医是给皇上、宗室、后宫治病的,皇上龙体安康胜过一切。
自从贡土案,李湖每每想起皇上,便愧疚万分,责备自己有负皇恩。然而这边,鸦片不是作为药品,而是成为毒品在广州悄然泛滥。李湖焦虑不安,决定暂时放过澳门,在广州设防。李湖向外洋行、本港行、福潮行下达抚令:“不论外籍或本籍船只,发现夹带鸦片,立即上报,隐瞒不报重罚。”
暹罗贡船撞到铳口上。
暹罗贡米船按例泊碇黄埔东港,量过船,凭部票可进省河的谷埠码头卸米。暹罗大米口味上佳,粤海关每每接泊暹罗贡米船,都会运几十石贡米到京师。今年暹罗船的贡物有些特别,是二十箱鸦片。暹罗种植罂粟的历史远比天朝长,传说在宋代就有暹罗“阿芙蓉”运来广州,作为番药在药店出售。
粤海关监督不是凡船都亲莅,暹罗是大清的属国,何况运来的是广东急需的食米,不像西洋贡船老是运来滞销的呢绒。李质颖乘楼船来到黄埔东港,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在暹罗船上恭候。暹罗海商林明旺参拜后,叫小厮抬出二十箱烟土。其中十箱写有汉字“暹罗土”,另十箱印有“BEIC”。李质颖认识这几个夷文,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缩写,想必是“公班土”。
李质颖在京师听太医说烟土丸子可治病,当烟抽可以提神。倘若二十箱烟土进贡,不管内务府总管是直接呈给皇上,还是转拨给太医院,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李质颖满心喜悦,问林明旺怎么想到进贡这么好的东西?林明旺说是前关宪伊龄阿交代他们朝贡的,暹罗土品质不如公班土,他们特意驾船去加尔各答,从东印度公班鸦片专卖处买的。
林明旺还打了埋伏,又叫小厮抬出两箱公班土,说这是准备送给关宪大人的,恭请李关宪收下。李质颖心想,暹罗贡商原是想拍伊龄阿的马屁,现在让他拣了个便宜,何乐不为?李质颖叫关丁把二十二箱烟土搬上楼船,叮嘱量船官量船时多加关照,高高兴兴回程。
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办完事,乘快蟹上巡抚衙门向李湖禀报,他不敢不报,否则李湖发现要罚他。区棠生以为是一件好事,不料李湖听了勃然大怒,立即叫皂隶备轿,上靖海门外的粤海关。
半夜里,李质颖在睡梦中被叫醒。关丁海儿禀报李湖来了,李质颖火冒三丈,闯进客厅劈头就骂:“李湖,你是夜猫子还是夜鬼,要不要人睡?”
李湖没给李质颖凶倒,板着铁青的脸道:“我是捉夜鬼的钟馗,二十二箱烟土不能送往京师。”
“你管得好宽!”李质颖冷笑道。海儿端来两杯茶,李质颖斥道,“你出去候着!”
海儿正要转身走,李湖道:“慢。”伸手端过茶盘,将一杯茶放李质颖面前。“李关宪你坐下,听下官慢慢跟你聊。”李湖压住火气,把他了解的鸦片的危害说给李质颖听,“你们每年要从澳门弄来四箱烟土转贡内务府,有四箱给太医院配药足矣,多了,就是给那些老少爷们当大烟抽,这是害人的东西。”
李质颖道:“你说的这些,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阻挡我将二十箱贡品转呈给皇上。朝廷有规定,番商的贡品得如数转呈,不得扣留。至于另二箱烟土,是暹罗贡商送关宪个人的礼品,我想怎样处置,是我的事。”
李湖也知他阻挠有违定例,用商量的口气道:“你转呈可以,上折子时把我说的那些话向皇上禀明。”
“本关恕不从命。”李质颖正言厉色道,“二十箱烟土是伊龄阿叫暹罗贡商送的,谁知道是不是皇上关照过的?就是和中堂叫伊龄阿操办,我也不好写上你的那些扫兴的话。人人都说是良药,就你说是砒霜,谁信?”
“你不信?你不信明天我带你上烟馆巡察。”
李质颖鄙夷道:“李湖,你摸摸后脑勺想想你算老几?两广总督都不可节制粤关监督,粤关监督听命于皇上!”
李湖耐着性子道:“明天下官恭请李关宪屈尊巡察行不行?”
“不行。”李质颖展臂故意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李中丞,本关明天还要办差,得睡觉去。”
李湖压在肚里的火气,像油着了火似的嚓地窜起来,他冲着李质颖的背影吼道:“李质颖你给我站住!你想睡觉我叫你睡不着。”李湖走近李质颖,突暴着双眼逼视李质颖,“澳门那四箱烟土是怎么来的,本抚一清二楚。你们助纣为虐,默许张舵主走私鸦片!单凭他偷漏税,本抚就可杀他的头!”
“这四箱烟土就是税款,上谕没限定不可进口鸦片!”李质颖扔下这句话,怒气冲冲走开,把李湖一人撂在客厅。
赐死李湖
李质颖果然一夜没睡着。他不怕李湖说的那些理由,怕李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些什么?李质颖叫人连夜赶去澳门,叫总口书办派人把张舵主藏起来,实际上是控制住张舵主。倘若李湖真要治他的罪,也该由海关来办他,让他死在海关手里。
李质颖担心李湖上折子,于是连夜赶写折子。他当然不会写上李湖所说的鸦片有害的奇谈怪论,他说李湖阻挠他转呈暹罗贡商进贡的“阿芙蓉”,李质颖把暹罗贡商吹嘘的“神奇药效”添油加醋写上去,自然还提到是前关宪伊龄阿关照暹罗贡商操办的。
鸡啼叫时,李质颖倒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好实,不知苍蝇还是蚊子在鼻孔里乱钻瞎窜,李质颖迷迷糊糊睁开眼,隐隐看到一根草插在鼻孔里。李质颖正要骂海儿,听到熟悉的笑声,李质颖忽地鲤鱼打挺坐起来:“巴制宪来好久了?”
巴延三把草扔地上,说:“看过你写的折子。”李质颖向巴延三倒苦水。巴延三道:“凭你折子所说,扳不倒李湖。看来还得本督助一臂之力。快洗脸漱口,都正午了,你该请我吃饭。”
李质颖看巴延三的脸色,问:“巴督准备如何鼎力助下官?”
巴延三其实比李质颖更想扳倒专权的李湖,现在李质颖自认是他的事,巴延三当然高兴。巴延三认定这回有十成的把握,昨晚他翻看到监生谭世源告发李湖的条陈。巴延三不想这么快向李质颖透露,他得敲李质颖竹杠:“喂,你别急,容本督一边饮酒,一边替你想辙。”
监生谭世源,琼州府琼山县人。监生即国子监学生,可分四种,一种是举人做监生的“举监”,一种是秀才做监生的“贡监”,一种是凭借父辈做官而成监生的“荫监”,还一种是通过捐纳钱粟做监生的“例监”。谭世源考到四十岁,总算考上了秀才,盼望谭世源光宗耀祖的族人便给他捐了个“例监”。监生并非都能进国子监读书,主要是一种身份。谭世源考到五十岁仍跟举人无缘,愤世嫉俗,骂考官有眼无珠,抱怨怀才不遇。
捐官不好意思再向族人开口,呆在琼山又无颜见父老乡亲。谭世源来到省城寻找机遇,希望遇到贵人,先进哪个衙门做未入流的吏胥,尔后一步一步往上爬。他阮囊羞涩,一件破长衫,连差役都不愿瞅一眼,别说能结识官员了。一日在茶铺,谭世源听到茶客谈起庚子年贡品义卖,说巡抚李湖做事够威够胆,矫旨拍卖贡品,筹得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赈灾银。
矫旨拍卖贡品,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吗?谭世源想起他的琼山前辈海瑞,海瑞不畏权贵,严惩贪官奸臣,青史留名。李湖之行径,虽未肥私,却是奸臣之举,矫旨妄为,肆意蹂躏《大清会典》。谭世源回到破陋的租屋,写了一份揭露痛斥李湖的条陈到总督衙门前投递。
半个月过去,没有一点回响,问督署皂隶,他们爱理不理。想见巴总督比见万岁爷还难,谭世源心灰意懒,准备第二天结账走人。天未亮,总督府皂隶来租屋敲门,说巴老爷有请。谭世源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贵人,跪拜后,巴总督亲手搀扶起谭世源,和蔼可亲地请谭世源入席喝早茶。巴总督自责他失察,巡抚矫旨盗卖贡品,他一点也不知晓。巴总督请谭学台重写条陈,由他派专人上京师通政使司投递。谭世源受宠若惊,按照巴督台的要求重写。
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江边的食肆,把酒临风,说起琼山监生谭世源。
李质颖看了谭世源给总督的条陈不甚满意,谭世源老是在筹银赈灾上兜圈子,说什么:“即便是为天下苍生,亦不可矫旨欺君”,“未肥私,岂可作破坏纲纪之缘由”。
“巴督,这不行呀,这不是为李湖开脱罪责吗?”
“你再看这份条陈,谭监生按本督的要求,把筹银赈灾抹得一干二净。”巴延三美滋滋地呷了口酒,说:“你老是担心逆龙鳞。倘若皇上想把贡土案烂在肚里,就让谭监生去逆龙鳞;若是皇上对李湖贡土仍耿耿于怀,借谭监生的条陈严惩李湖,不正好为你泄了恨吗?”巴延三顺水推舟把扳倒李湖说成是李质颖的心愿。李湖在广东财政民政事务上架空总督,巴延三恨李湖早就恨得牙痛。
“皇上见得到小小监生的条陈吗?”李质颖拧着眉头问。
“我表弟在通政使司做知事,专门处理南方几省的申诉。我修书一封随谭监生的条陈一块给他,他想办法把谭监生的条陈列为头条,立即转送军机处。”巴延三吃下一只牛肉丸,接过湿巾擦了擦油腻的嘴唇,说:“你给皇上的奏折也得重新写过,不能写‘阿芙蓉’,‘阿芙蓉’就是鸦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巴督,你也跟李湖一样的腔调?”李质颖惊诧道,把昨晚李湖说的话复述一遍。
巴延三说起他京师的正红旗,有个贝勒爷染上鸦片烟,几年不见人脱了人形,一离开烟枪人就鼻涕眼泪俱下,哈欠不停。“过两天我带你上广州的烟馆探访,广东的事务由李湖独揽,若是本督处罚不法烟商,下手比李湖还狠。”
李质颖心里怦怦跳:“这般说来,李湖阻止海关将暹罗进贡的鸦片转呈京师有理?”
“不,他是无理取闹。”巴延三坚定地说道,“按照朝廷的定例,远夷近番的朝贡品得悉数转呈。这点你的奏折中重申过,但你疏忽了另一点,就是本督方才说的不能写成‘阿芙蓉’,要写成包治百病的‘暹罗番药’。奏折六百里加急飞递,贡品要晚两个月装船启程,再走两个月到京师,到那时,李湖早就摘了顶子,恐怕脑袋也得落地。”
“我得回去重写奏折。”李质颖喝光杯中酒,要了一小碗米饭,打个囫囵吞下肚,“李湖准在写奏折,不能让他抢我前面。”李质颖放下三块大洋,匆匆离开。巴延三喜上眉梢,悠哉游哉饮酒。
李质颖的猜测对了一半,李湖确实在写奏折,但不是有关暹罗鸦片的奏折。阻止粤海关转呈夷番朝贡品,有违定例,这就是李湖打消奏报朝廷的唯一原因。
贡土案化险为夷,没有给李湖带来丝毫安慰,他陷于深深的内疚中:“说千道万,我都是欺君,有负皇恩。”李湖急于报答皇恩,撞上了梁三川案。
嘉应州生员梁三川因岁考缺席被革去生员资格,在本地私塾教书。梁三川郁郁不得志,神经错乱,信口雌黄他是举人、进士,是天上贵人,生父是满洲都统之子,与皇室同族。梁三川编撰《念泉奇冤录》一册,记述自己显赫家世,以及被“贼父”梁学文“拐带”的情由。梁三川疯疯癫癫在新兴县鸣冤叫屈,被知县欧阳夏拎进公堂审讯,逐级上报后,案子落到巡抚手中。李湖在湖南巡抚任上曾处理过一宗“妄布邪言”案,皇上表彰他的“忠君之举”。李湖报效心切,立即上疏皇上,说梁三川“妄造世系”,胡言自己“派出天潢”,“狂悖僭妄,实属罪不容诛”,“比照大逆不道例”,将梁三川拟“凌迟处死”。
大清国的最高权力枢纽在军机处,位于乾清门西侧,五间低矮的瓦房,里面的设施也很简陋。泱泱大国,皇帝只能靠奏折来洞察并处理国家大事。乾隆帝对文字狱的嗜好不亚于他的皇阿玛,收到李湖奏折后立即朱批:“梁三川大逆不道,当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家属从坐,家产入官。”
朱批奏折发出,乾隆拿起李质颖的奏章。清代皇帝以勤政而著称,后人统计,雍正帝每天要朱批一万余字,乾隆晚年每天要朱批五千字。各部各地来的奏折堆积如山,皇上要阅,要议,还要思考,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皇上有一套御用班子,军机处和内阁专门辅助皇上处理军政大事。奏章由军机大臣或内阁大学士先阅,附上“票拟”再呈给皇上。票拟又叫拟票、拟旨,内容多为根据会典拟出初步处理意见,以供皇上裁决;若有存疑,也可在票拟中表述。
李质颖奏章的票拟是:“何为暹罗番药?验明再奏。”乾隆盘腿坐在通炕上,皱了皱雪白的寿眉,问拟票的大学士董诰:“你如何拟票的?票不对题,李质颖和李湖争执的不是所贡的番药是何物,而是贡商所呈方物当不当转送京师。”
董诰跪下:“奴才糊涂,忽略了贡品如悉解京的定例。”
乾隆不悦道:“这个李湖,蓄意阻挠夷番贡品进京,是何意思?”
和珅奏道:“启禀皇上,通政使司转来广东一监生的条陈,在奴才手中。”和珅躬着身子,将条陈呈献给乾隆:“奴才恭请皇上御览。”
乾隆细读谭世源的条陈,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万国朝贡,怎么会不贡方物而贡泥土?当时情形急迫,乾隆只有护着李湖杜撰的弥天大谎。条陈中“矫旨”一词,深深刺伤乾隆的天尊。乾隆由此联想起李质颖的奏折,李质颖指责李湖阻挠夷番的朝贡品进京,是可忍,孰不可忍!乾隆思忖片刻,呵呵冷笑:“果不出朕所料,夷国贡胥既已来到天朝,哪有不朝贡的贼胆?原来广东巡抚李湖欺圣矫旨,盗卖贡品,得赃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当年李湖送来十八箱泥土,害得和珅下不了台,和珅对李湖恨之入骨,又没办法治他。眼下是天赐良机,和珅道:“皇上,奴才一直在心里嘀咕,贡品哪去了?缘何以往几十年都有大批洋贡进京,而轮到李湖押送洋贡,进京就变成了十八箱所谓贡土?李湖竭力阻挠粤海关将暹罗贡品护送进京,难道他又想调包,把二十箱番药换成所谓番土?”
乾隆重新拿起李质颖的奏折道:“李质颖对李湖还有诟词,李湖肆意践踏祖制,篡改朝贡宗旨,公然宣扬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贬我中土天朝,媚彼蕞尔小夷。身为天朝疆吏,竟屡屡屈尊降贵接见夷商,大庭广众赐夷商座。违我大清律令,坏我中土体制,损我天朝威仪。”
军机大臣福长安奏道:“启禀皇上,李湖罪孽深重,当凌迟处死。”
户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梁国治出班:“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吧。”乾隆道。
梁国治道:“庚子年,广东遭遇百年未遇洪灾,督臣巴延三、抚臣李湖奏报朝廷,皇上您下谕免广东水灾府县钱粮及额赋。李湖为官清廉,他拍卖夷商方物,恐怕另有隐情。”
和珅道:“李湖矫旨欺君,十八箱贡品换成泥土,铁证如山。巨贪李湖,当抄斩满门,诛灭九族;其他合谋或参与盗卖贡品的官员官商,一个都不可轻饶。”
梁国治道:“皇上,李湖是否巨贪,理当查实后再做判断。”
乾隆愤怒地打断梁国治的话:“你不要说了,李湖不死,朝贡必亡!”
然而,如何处死李湖,乾隆帝顾虑重重。公开处死李湖,等于否定当年西夷贡土,不仅会遭当年同朝觐贡的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等番爷的耻笑,还会遭天下人的耻笑。这个弥天大谎不能捅破,捅破就等于捅破了大清的天尊。
乾隆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还是赐他一死吧,其他人免咎。”
天黑后,军机处主房仅剩乾隆帝与和珅,乾隆又拿起李质颖奏折,满腹狐疑道:“李质颖提到的暹罗番药,究竟是何种药?”
和珅看过奏折,说道:“回皇上话,奴才妄加猜测不知对不对?药效特别提到镇痛提神,恐怕是鸦片。”
“粤海关每年不是贡了四箱果阿鸦片吗?朕着内务府都给了太医院,怎么暹罗又贡鸦片,竟有二十箱之多?”
“奴才听钦天监法兰西夏官李普德说,鸦片对症下药才是药,若是滥服,非但无益身体,还有碍健康。”
“何为滥服?”
“不为治病,单为寻求快活,拿烟枪夹入烟土丸子喷云吐雾。”
乾隆沉思良久,说:“这般说来,李湖阻挠暹罗番药转呈京师,违例却占了几分理。”
和珅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暹罗番药如何发落?”
乾隆道:“既然贡了,还是随其他贡物护送至京,交太医院。拟旨着李质颖令暹罗贡商今后免贡番药。”
却说钦差密使、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日夜兼程赶往广州,进总督衙门已是日薄西山,霞光满天。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后院花圃旁吃晚饭,焦虑地谈论奏折和条陈到京师后,皇上会有何反应。巴延三的戈什哈跑来禀报,说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在值房,要单独会见主公。
巴延三笑道:“好戏开场了,准是来了密旨。李关宪笑作壁上观。”巴延三立即更衣,去前院的值房。皇上的密旨是口谕,巴延三跪听口谕后起身,和裴国忠商量如何把差事办干净,不露蛛丝马迹。
此时李湖在巡署书房写复命折子,奏报奉钦命已将梁三川凌迟处死。李湖书写着,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愧疚,梁三川是个癫子,就算他妄称满旗血统,把他家人流徙云南烟瘴地,处罚也太重了。
毛豆走了进来,递一封信给李湖:“老爷,是一个自称梁三川的同年送的,说梁三川昨晚曾托梦给他。”
“他人呢?”
“放下信就走了。”
信封未落一个字,李湖撕开封口,里面仅写有一行字:“裴国忠在澄碧茶馆聚仙阁恭候。”李湖心想广东道监察御史突来广州,神神秘秘私下晤见,究竟何事?李湖假装轻松笑道:“是一个南昌老乡,装神弄鬼,胡说什么梁三川托梦。”
澄碧茶馆的聚仙阁是一间包厢,李湖进去后,堂倌即把门带上。裴国忠旁边还坐了一人,一尺来长的髯须,面容却十分熟悉,原来是巴延三。
巴延三轻声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李湖跪下:“臣下恭请圣安。”
巴延三、裴国忠代皇上作答:“圣躬安。”
裴国忠宣旨:“皇上口谕:庚子年李湖矫旨盗卖夷国朝贡品,乱我朝纲,罪不可赦,当凌迟处死。朕念李湖未肥私贪墨,赐醇酒一杯,好生上路。”
李湖叩首道:“罪臣李湖叩谢龙恩。”说罢伸出双手,“请二位钦差赐酒。”
裴国忠道:“李大人不必太急,你可站起来说话。下官奉钦命办差,唯一可做的,就是李大人对家人有何交代,可说予下官听。”
李湖站起来平静道:“罪臣无话与家人交代,罪臣倒有一点感悟想说给二位钦差听。矫旨盗卖贡品筹银赈灾,李湖乃为一省之利。护贡无贡品献圣,险些令我天朝浩浩天威蒙耻受辱,李湖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吾皇仁慈,赐罪臣醇酒,罪臣心中陡然轻松,如卸下千斤枷锁。”
裴国忠领旨时皇上有交代,倘若李湖情绪激奋,当面赐酒;若李湖平静接受制裁,可让他自裁。
裴国忠道:“皇上另有口谕。”
李湖再次跪下:“罪臣李湖恭听圣旨。”
裴国忠道:“李湖可自裁,贡土案权作不曾发生,至于后事,朕会妥善安排。”
“罪臣李湖谢主隆恩!”李湖泪流满面,哽咽道,“醇酒可否让罪臣带走?二位钦差请放心,罪臣不会留下丝毫破绽。”
“你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就好,下官和巴大人可以走了,明天会上你的灵堂祭拜。”
李湖把小瓷瓶藏怀里,泰然自若地回到抚院,进书房继续写奏折。夜天闷热异常,毛豆站一旁给主公打扇。
“你去老祥庄给我买凉绿豆,要在井水里冰镇过的。”
李湖支开毛豆,将写好的奏折封好。夜深人静,李湖回首他的一生,泪水潸然。李湖在心中默道:“皇上,罪臣李湖有负皇恩,无以报答,只能在九泉祈祷皇上万寿无疆,恭祝万国朝贡,天下归一。”
李湖朝北拜了三拜,拿出小瓷瓶把毒酒猛喝下去,然后用力把小瓷瓶扔过后窗,扔进黑蒙蒙的池塘里。
毛豆提着食笼回来,发现主子摔倒在书案下,头枕在打翻的痰盂旁,沾了一脸的污渍,手脚发凉。毛豆“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霹雳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乾隆帝收到巴延三、裴国忠的复命折子,“李湖劳累成疾,死于任上”——折子完整地记录了李湖的长随毛豆的口述,还附上李湖写完未发出的奏折。乾隆要军机大臣就李湖后事发表意见,和珅揣摩圣意提出封李湖谥号,阿桂、梁国治附议;福隆安、福长安、董诰异议。
乾隆道:“十多任江西巡抚都说李湖家中一贫如洗。朕还听闻,李湖数十年节衣省食资助家乡的义学,就凭这点,朕不忍亏待他。”
上谕传至广州,巴延三和李质颖都有些小小的意外。皇上追加李湖兵部尚书衔,从一品,封谥号“恭毅”,“入祀贤良祠”。
贤良祠建于雍正八年,在京师白马关圣庙侧。“满汉大臣,才德著闻、完名全节者,奉特旨入祀。”大清开国至乾隆朝,共有四名巡抚入祀贤良祠:广西巡抚傅弘烈(康熙十九年卒于任上)、江苏巡抚徐士林(乾隆五年卒于任上)、福建巡抚潘思榘(乾隆十七年卒于任上),还有一位就是乾隆四十六年卒于任上的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