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抓着一块牛扒嘶咬道:“你那么重视他,非得给他饯行不可吗?”
会计师哈里斯忿愤然道:“菲利浦只认中国朋友,这多年他早就被中国人同化了。”
查理冷笑道:“他被中国人同化了,好哇,好得很。他来了,我们按中国的方式敬他的酒。”
“敬酒不吃吃罚酒。”通译钱伯勒向众人解释他的中文老师菲利浦说过的中国俚语。钱伯勒学习中文仅仅当成谋生的职业,他不像菲利浦那样热衷于中国文化,也没跟中国人融为一体。
快到九时,菲利浦急匆匆赶来,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害得大家久等。”
查理拍拍巴掌,喧闹的大堂顿时肃静下来,查理道:“我们尊敬的天朝大医官殷无恙大人终于来了,殷无恙大人明天就要启程上北京,去做天朝皇帝的御医,这是我们全体英吉利人的荣耀!大家说说,我们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我们对他的崇高敬意?”
皮尔大声答道:“按中国的方式敬他的酒!”
菲利浦给吓怕了,急忙道:“这不成,你们饶了我。我刚才和潘启官喝了许多酒,不能再喝了。”
查理道:“这般说来,你只愿意和中国朋友喝酒,不愿跟我们同胞喝?”
菲利浦急道:“查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还是按照我们英吉利的喝酒的风俗,随意喝。”
皮尔窜上前,托起菲利浦脑后的长辫子:“你还配做大不列颠人?我为你感到羞愧!”
菲利浦愤怒地推开皮尔:“喝就喝,何必污辱人?”
皮尔立即倒了两杯威士忌酒,欲端一杯递菲利浦手中。查理挡在皮尔面前,说道:“还是用温和些的酒吧。”查理招招手,中国仆役端来葡萄酒托盘,查理递一杯葡萄酒给菲利浦:“菲利浦,我衷心地祝贺你实现愿望,争取早日获得中国皇帝的信任。在适当的时机,为帝国公司打破歧视性贸易政策,争取自由贸易多说几句话,祝您明天一路顺风。”
菲利浦端起酒杯:“谢谢您的祝愿。”
接下来,公司职员按照级别依次敬菲利浦的酒,用的都是葡萄酒。轮到二等秘书司当东,他看了看菲利浦渐渐惨白的脸色,说道:“菲利浦,据说中国的饮酒风俗,敬酒人喝多少,受敬人也喝多少。可惜我的酒量太小,只能抿一小口,你也抿一小口。”菲利浦喝得晕乎乎的,但司当东这句话的含义还是能领悟到,菲利浦牙关打颤道:“谢谢,谢谢司当东,我在北京会时常想念您。”
菲利浦没有实现去北京的愿望,倒是当时连想都没想过能上中国首都的司当东,九年后作为英国特使马戛然尔尼勋爵的副手前往北京,然后再去热河行宫向中国老皇帝祝寿。
菲利浦的学生钱伯勒站一旁目瞪口呆看老师豪饮,他发现老师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晃晃,钱伯勒赶忙扶着老师:“请诸位停止中国式敬酒,菲利浦不行了。”
“我能喝!”酒精发作的菲利浦已经丧失自控力,他摇晃着推开钱伯勒。
“能喝好哇!我站了这么久,就等着敬你的酒。”皮尔递上一杯酒,仍然是威士忌。菲利浦接过,眼都没眨一下,一饮而光。
“还有我呢!”牛高马大的雷戈尔船长端着两杯杜松子酒,挤开人群走进来。
“算了,算了。”查理拦住雷戈尔,大声说道,“还有四十多人没敬菲利浦的酒,我提议,大家共同敬他一杯,最后一杯。”
菲利浦被钱伯勒搀扶着,眼里全是叠影,他颤抖着接过一杯葡萄酒,喝到一半,天旋地转,身子往下溜。
菲利浦被司当东、钱伯勒等送回房间。晚宴继续进行,闹到午夜才散场。
第二天,东印度公司向外发布消息:“菲利浦接到上北京的喜讯,兴奋过度,突发心脏病逝世。”
潘振承惊闻噩耗,立即赶来十三行。殷无恙仿佛熟睡躺在床上,房间尽管开窗透气,仍可闻到浓烈的酒气。潘振承悲痛又疑惑地看着老友,听当值的买办魏长顺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潘振承带买办魏长顺、通译谭瑞华上英国公司会议厅,查理正指挥着几个职员布置灵堂。“查理,据我所知,是你们轮番灌殷无恙喝酒,他才出的意外。”潘振承站在查理面前,表情严肃地说道。
“那只能怪你们中国喝酒的风俗,非得把对方灌醉才开心。”查理振振有词道。
“你们一贯抵制天朝礼仪,明知道殷无恙酒量有限,借中国喝酒的习俗,目的就是惩罚他。”
“潘启官,您想干什么?难道要我们对他的死负责?”查理色厉内荏晃动手臂叫了起来,“是他自称是中国人,崇拜中国的一切。”查理诡异地笑了笑:“他是天朝九品医官,我们不敢不按天朝的习俗对待他。”
潘振承不想跟查理理论,中国的酒风,灌醉灌死对方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听昨晚在场的中国仆役讲,查理的行为还算理智,是皮尔执意跟殷先生过不去,借酒惩罚殷先生。潘振承道:“查理,我不想追究谁的责任,事情已经发生了,殷无恙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的交往比东印度公司任何一个职员都要长。殷无恙的丧事由我来办,按中国的风俗办。”
殷无恙的灵堂设在同文行馆的客厅,正墙一个偌大的“奠”字,“奠”字下面是一口楠木棺材,殷无恙身穿大清九品官员服,头戴镂花金顶红缨帽,平静地躺在棺木里。“奠”两侧的长幅挽联为潘振承所书:昼等夜盼夙愿将遂徒悲叹
花开叶落世事无常永流芳
十三行各洋行也都送了祭幛挽联,蔡世文的挽联是:西洋良夷景仰天朝树表率
华夏长客恭顺大清堪楷模
潘振承的妻妾馨叶和时月,也送了一幅写在祭幛上的挽联:西洋名士医德卓勋众口齐颂
中土挚友学识渊博高山皆仰
馨叶时月,还有潘振承子孙呆在灵堂为殷先生守灵,接待闻讯赶来的吊唁客。殷无恙医治过好些人,有的还患有中医断定没治的疾病。殷无恙从不收患者分文,甚至贴钱救助连饭都吃不上的患者。好些曾受过殷无恙救治的人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目睹者无不动容。
潘振承领着众行商祭奠殷无恙,他说道:“殷先生是皇上钦命的大清九品医官,我们还是跪祭吧。”潘振承和众行商跪下,三叩首。华尊夷贱,这是十三行有史以来,行商第一次向夷人行跪礼,殷无恙在天有灵,该会感到欣慰。
出殡那天,潘振承动用十三行的楼船运载殷无恙的灵柩。楼船挂满白幡,潘振承带十名行商扶柩,乐班吹奏着哀乐。楼船后的大小船只排了一里路长,都是为殷无恙送葬的人。他们分别是十三行的散商、通事、洋行伙计、受过殷无恙救助的民人,另外还有十三行的洋人。
殷无恙的墓地在堆栈岛的番人坟场。潘振承等行商按照中国的风俗烧冥纸,焚香点烛,敬奉三牲。查理等洋人按照西人的风俗朝殷无恙的墓前放鲜花,由牧师领着他们为殷无恙祈祷。
墓碑高五尺,中间刻着“大清九品医官殷无恙大人之墓”;右侧刻“西历一七二六年生于英吉利汉诺丁——乾隆四十九年九月二日卒于广州”;左侧是潘文岩、蔡世文等十名立碑行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