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世文道:“老行首定能活过一百岁。”
潘振承强打笑颜道:“老夫想长命百岁。不是老夫怕死,是老夫想看到十三行有转机。适才听世文说,据东印度公司报告,今年光公司船约有六十余条来广州。水涨船高,生意越好,海关的杂税越多,官府的派捐也越多。老夫主持公行时,凭这张老脸,还可以顶一顶,现在——”潘振承叹气,没往下说。
“晚生无能,没有顾全同仁的利益。”蔡世文愧疚道。
“不怪你,不能怪你,十三行不是坏在你手中,老夫卸下总商担子交你署理时,十三行早就是烂摊子。”潘振承颤抖着把一杯酒送蔡世文手中,“世文,老夫敬你一杯。”
潘振承这回把满杯的酒一口喝下,说道:“世文,老夫没理由责怪你。老夫有愧于你。老夫没让我的儿子有度署理总商,外面的人都说启官做事公道。其实老夫一肚子的私心杂念,害怕有度做不好,丢老夫的脸。”
潘振承停顿了许久,有一句话含在嘴里不便道出,他最为担心的是有度支应不了官府的勒索,拿自己洋行的银子去贴。潘振承轻轻地摇摇头,凄婉道:“总商是苦差事,是挨骂的差事,是两头都不讨好的差事。老夫交给世文的,就是这样的倒霉差事。”
潘振承话语哽咽,蜡黄的梭子眼慢慢地湿润。蔡世文亦泪水盈眶,说:“启官让晚生署理总商,是对晚生的器重和关照。凡事有弊有利,做总商的好处晚生心中有数,做好了,名利双收。”
潘振承的目光缓缓在众同仁脸上移动,说:“世文总揽承保,他承保的洋船多了,或获利稍多一些,你们不要妒嫉。”
寿宴吃到下午申时方收场。有度代父亲送走同仁,回到父亲身边。
潘振承问有度如何看未来的新总商。有度不假思索道:“我觉得世文有些软弱。”
“爹也有这个看法。俗话说无欲则刚,世文内心很想做总商,他父亲老源官走后,世文立即替代老源官的角色,和我形影不离。也许是我那时做行首磕磕碰碰的事情比现在少,财大气粗,名声显赫,别说十三行的晚辈,就是许多朝廷命官也羡慕启官。世文总想成为未来的启官,为保我过身后顺利坐上总商之位,他事事不敢得罪官府。”
潘有度道:“孩儿觉得国莹好像比世文要合适些,世文的书生气太重,国莹比他圆滑。”
“国莹是个纯粹的商人,名和利,他更看重的是利。那年李巡抚招商,他对做红顶子行商都犹豫不决,就不会贪恋总商的名声。”
乾隆六十年,英王乔治三世给大清皇帝的回信及礼品运抵广州。总督朱圭、粤海关监督舒玺奏报朝廷,乾隆帝钦准十三行总商蔡世文护送“贡品”及“敬表”至京。蔡世文作为钦命护贡使受到皇上接见,荣誉到达顶峰。然而,嘉庆元年,十三行商欠再次爆发,蔡世文无力解决商欠而饮恨自杀。此乃后话,恕不赘述。
时近黄昏,时月搀扶着潘振承上潘能敬堂前堂。子孙辈早就在祠堂里恭候。潘振承坐在宽大的红木雕花椅上,先由有为、有度、有原、有江、有科给父亲拜寿;尔后,孙辈、曾孙辈给祖父、曾祖父拜寿;再后是媳妇、孙媳妇给公公拜寿。
子孙满堂,潘振承的梭子眼跳动着欣喜慈爱的泪光。他想起他这一辈子,荣誉钱财仿佛都成了过眼烟云,最令他安慰的就是延续他生命的后代。潘振承设想,倘然彩珠和馨叶在世,也会这般认为。
“你们按辈分,都去拜你们的大妈妈、二妈妈,大奶奶、二奶奶的灵位吧。”
寿宴摆了十六桌,最后连厨子也上了桌。大家按辈分、名分敬过寿星的酒。上首这桌坐着潘振承和时月,另还有四副碗筷,分别是潘振承发妻黄淑敬,平妻区彩珠,妾馨叶,入嗣长子潘有仁。潘振承祭过酒,把在座的儿子一一叫到身边说话。
“有为,在广州的潘家兄弟中,你是老大,本来将来该由你来当家。你是个百事不问的隐士,爹就不叫你劳神了。有字辈兄弟中,爹最放心的就是你,与世无争,也不与兄弟争。你安心吟诗绘画,爹不指望你名闻天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神仙也不可比的福气。”
有为退下后,四子有度走到父亲身旁聆训。
“有度,兄弟间,我跟你接触最多,交谈也最多。我跟你说过多次,我不希望同文行做十三行的首行。有句陈年老话,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做个四平八稳的行商就行了。以后即使有机会做总商,你也要想方设法辞掉。道理爹跟你说过多遍,今日爹就不啰嗦了。”
接下是五子有原聆训,有原十九岁考上秀才,以后参加了三次乡试,均名落孙山。
潘振承道:“有原有意博取功名是好事,这也是你生母对你的最大愿望。但功名与才学有时是两码事,就拿做生意来说,蔡世文是秀才出身,伍国莹只念过几年蒙学,论生意经蔡世文就比不过伍国莹。今年是丁未秋闱,你考最后一次,考不上拉倒。听有为说,你的诗词写得不错,就跟你大哥一道吟诗填词。功名之事,我都有安排,只要你们不要太当一回事就成。”
最后,时月牵着有江,有江再牵着有科走到老爹跟前。
潘振承问有江:“江儿,长大了想干什么?”
有江亮着黑黪黪的眼睛说道:“阿妈说阿爸说过,除了不做商人,做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秀才、举人、进士。”
潘振承和蔼地刮有江一下鼻子:“以后多听阿妈的话,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阿妈说,阿爸是最有出息的人,白手起家,置下一份大家业,做上十三行总商,皇上还赐阿爸三品顶戴。”
潘振承笑道:“那是过去。现在阿爸不做商人了,做个闲人。唔,你会不会背宋代神童汪洙的诗?”
“会背,阿妈叫我背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嗯,还有,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潘振承开心地捋着雪白的胡须大笑,“好,好,就得这般想。”
潘振承从时月手中接过有科抱怀里,跟时月说道:“有科尚小,老爸就不训示了。有你教有江、有科,我一百个放心。”潘振承沉默良久,叹道,“我并非强求他们博取功名做官,进学馆谋一个教职,这是世上最好的职业。”
还有两个儿子没有聆训,有勋和有智。有勋在福建,跟广东这头的家很疏远,潘振承几乎没挂念过他。有智不同,有智是爱妻馨叶唯一的儿子,聪明伶俐,最讨潘振承喜爱。
寿宴散了后,潘振承由时月搀扶去祖堂的书房,给智儿写信。
有智吾儿见字如晤。
爸垂暮老矣,桑榆晚年衣食无忧,子孙簇环膝下,颐享清福。夜深人静时,倍思儿的慈母及吾儿有智。
该说的话,爸在家书中几近言尽。老人好唠叨,爸就再唠叨几句。儿之新论,爸多有赞同,然而,爸只能在内心赞同,同你兄弟都不敢轻言。中土不比英吉利,妄议朝政,稍有闪失就会处以极刑。久居西洋求学,通夷亦是不小的罪名,爸早年自大吕宋归国,曾被诬陷通夷,身陷囹圄,九死一生。
智儿不忘身为中土人,爸闻之欣喜,亦有忧虑。儿不忘身为中土人,但忘记中土律法,忽略中土人的心念。中土人鄙夷西洋人,认定天朝事事强过西夷。倘若据实评议西洋人,不止触怒官员,百姓亦不可容忍。康熙初年,钦天监西洋传教士汤若望,测天观星,比中土天文历法更精确,汤若望判凌迟,信奉汤若望之钦天监中土官员皆处以大辟。此乃天文历法耳,况吾儿谈论的是中英国政,一旦惹祸,后果不堪设想。爸枕边做黄土香了,死不足惜,请儿想想数十口家人。倘真如此,儿慈母灵位都无地方供奉。
爸无时不思念智儿,想看看智儿是否长高长英俊了,想听智儿谈西洋的奇闻轶事。但爸害怕智儿归国。智儿没想透,万不可归国,归来潘家将万劫不复。儿尽可骂爸心狠,爸实出万般无奈。
父字泣训。
转眼就到了初冬。
潘振承早早穿上绸面蚕丝袄,戴着水貂皮帽子,拢着狐狸尾缀的套圈,坐在垫有羊皮的躺椅上。祖堂二楼中间的大卧房,用的是玻璃双扇门,透过玻璃,可看到省河对面的十三行。若是无风的晴日,时月便叫仆人把躺椅搬到外面的露台,和承哥坐一块,喝茶,晒太阳,玩宣和牌。
承哥有时说一些有趣的往事,有时默然半天不开口,眯着梭子眼眺望十三行。过了贸易旺季,来往驳运货物的船只越来越少,几乎每天都有外商乘快蟹去黄埔随商船回棹,或者回澳门住冬。
“该去十三行看看了,今时不去,以后走不动了,想去都去不了。”
时月吩咐仆役备轿。时月自己没乘轿,跟在一旁护轿,招呼轿夫直接把暖轿抬上渡船。江水碧绿,在阳光的折射下粼光闪闪。渡船稳稳停靠十三行码头,轿夫抬轿上了夷馆广场。潘振承叫落轿,说暂不去行馆,来了就多走走看看。
十三行的外商,英吉利人约占七成,一年四季都有公司船来往黄埔港。潘振承抬头看了看旗杆上那面高傲的英吉利国旗,在时月的搀扶下沿着各夷馆的正门慢慢地走。不时有认识的英商跟启官打招呼,潘振承从他们热情的笑容背后,看出他们骨子里的傲气。查理被撤了职,赫符斯号炮手炸死两个中国船工,肇事炮手被中国官府处于绞刑。东印度公司斥责查理软弱无能,没有保护好帝国臣民。其实查理够强硬了,从这件事,潘振承可以料想以后的英商更难管束。
潘振承和时月坐在铁椅上休息。蔡世文、石如顺等行商匆匆朝启官走来。
寒暄之后,潘振承问道:“世文,昨天粤海关监督佛宁来看老夫,说今年光英吉利公司船就来了六十二条,都是些大船。他说各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是否真如他所说?”
“好得不得了谈不上。只能说还好。”蔡世文闪烁其词,转过话头,“老行首,上公行坐,晚生为你奉茶。要不召集行商上公行,聆听老行首训言。”
潘振承笑道:“老夫在公行那把交椅上坐二十多年了,说实话,怕进那个地方。”潘振承搭着时月的肩站起来,“老夫是来散心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
潘振承走走歇歇,看到吴昭平坐在露天的吧台闷闷地喝洋酒。潘振承想绕过吴昭平,吴昭平招呼道:“启官,启官,晚生有要紧的事请教你。”
潘振承只好过去和吴昭平坐一块,叫时月也坐下,点了两份热奶。
“启官,你是如何做洋行生意的?都说你做洋行生意从来没亏过,年年都赚。启官,你传一些秘诀给晚生,晚生都撑不下去了。”吴昭平的口气非常焦急,像看救星似的看着潘振承。
“做生意哪有秘诀?不像做郎中,有个祖传秘方可吃一辈子。昭平,你原先是做散货生意的,算是做得好的。你说说看,做散货生意有秘诀没有?”
“晚生去年今年全是亏,一年比一年亏得厉害。”
吴昭平跟启官算细账。时月不希望承哥陷入烦心的事情中,朝潘振承眨眼睛,说:“承哥,我们该去同文行了,有度在等我们。”
潘振承带着歉意向一脸沮丧的吴昭平告别,满腹狐疑,吴昭平原先是不错的散商,在十三行呆了二十多年,有做洋货生意的经验,怎么做得如此糟糕?
潘振承执意要去怡和洋行,伍国莹和二儿子伍秉钧坐办房扎账,见老东主进来,急忙起来招呼。
潘振承坐沙发上,问:“国莹,你说句实话,各洋行的生意到底怎样?”
“九户洋行,有过半亏损,亏最多的是吴昭平,入行两年,把老底子都亏掉了。”
“蔡世文的万和行怎样?”
“按理是有盈利的,为两任关宪代办常贡,赔垫不敢向他们要账,结果成了倒商欠户。不是他欠别人的钱,是别人欠他的钱要不回,恐怕要变成实亏。”
“你的怡和行呢?”
“不盈不亏,持平。一年起早贪黑,算是白干了。”
潘振承感到吃惊,“国莹,你打了埋伏吧?”
伍国莹愁眉不展道:“东主你看我像商盈户吗?这一年,我发辫都白多了,还欠海关的饷银没交齐。当然,今年的贸易还没结束,我适才跟秉钧算账,若缴齐饷银,恐怕今年会亏。”
潘振承猛然打了个寒战,惊诧惶然道:“连你都亏本,十三行还有何人有本事盈利!新关宪佛宁是不是比穆腾额下手更狠?”
“这是肯定的,据传穆腾额因贪墨革职,仅仅是其中一个小原因,东印度公司告穆腾额勒索他们,皇上一直没理睬。主要原因是上缴的国帑内帑,户部和内务府都嫌少,他们跑到皇上面前数落穆腾额,皇上立马摘他顶子,换另一个内务府司员佛宁顶他。新关宪一来就增加杂税,蔡世文去向关宪诉苦,佛关宪也叫苦不迭,说他实在没办法,京师逼得太紧。”
潘振承浑身颤栗,时月赶紧端温热的茶让承哥喝。潘振承朝伍国莹摆摆手:“国莹你忙去,我没话问了,我不该问。”
潘振承和时月坐到露天茶座。日头当午,温暖宜人,潘振承看着时月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说:“我不该自取烦恼,只要我们同文行过得去就行了。”
时月的眼里掠过一丝疑惑,露出天真的神态对承哥笑:“我们讲好了是来散心的。”
潘振承微笑道:“说一件开心的事。老夫宝刀不老,脑子还管用。做生意,说有秘诀没秘诀,说没秘诀还是有秘诀,看你怎样审时度势灵活运用。我不从问有度我们同文行的生意怎样,今天来十三行也不上同文行看看,我只要看有度平时的眼神,就知道生意至少是过得去。”
“承哥快说你的秘诀。”时月笑吟吟地催道。
“吴昭平缘何亏那么大,他肯定想多卖茶,就得多进不好卖的洋布洋呢。我叫有度把生意做小,能挑一百斤,只挑六十斤。洋布洋呢不积压,海关再怎么横征暴敛总有个度,我敢肯定,有度单单生意都没亏。上交海关的税饷也好,缴纳公行的行用也罢,都是按贸易额算的,同文行的贸易额不大自然不会多交,这样,盈利率就上去了。”
时月出神地听着,继而咯咯地笑:“倘若把秘诀公开呢?”
“你自己想想。”
“公开秘诀,自己就做不成。人人都想把贸易额做小,海关还不气得跳起来。”
潘振承满是皱褶的脸显出愧疚之色:“你承哥私心重,只想到同文行一家。没办法,有江有科那么小。虽然我积攒下不少老底子,坐吃山空。同文行发不了大财,补贴家用总还可以凑合。”
广州的冬天冷热无常。多出了几天太阳,热得可穿单衣;寒流来时,连麻雀都会冻死。潘振承时患风寒,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夜里咳嗽不停,还咳出带乌血的浓痰。请了几个名医,都说年迈体虚。年迈当然是主要原因,但时月认为,承哥平时没患过重症,他是心情郁闷,久积成疾。
今年的天气特别反常,甫入十一月下旬,前几天还艳阳高照,寒风突至,居然雷电交加,下起倾盆大雨。接下来连绵阴雨,户外浑沌一片。潘振承一脸蜡黄坐在躺椅上,木然地看窗外灰蒙的天空。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潘振承感到气憋,叫时月开一扇窗。时月怕凉着承哥,开了稍刻关上,关上后再开。
潘振承时而瞪着深凹的梭子眼想事,时而昏昏沉沉入睡,呼吸带着咕噜噜的杂音。潘振承醒来后,老是跟时月说他见到彩珠和馨叶,要么就见到他的老友殷先生。
承哥老是梦见过世的夫人友人,时月分外担忧。服药不见效,时月悄悄到海幢寺烧香拜菩萨。
承哥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十三行的同仁闻讯来看老行首,时月担心承哥会有想法,总是在承哥睡着时,叫他们进来看老行首一眼。
这一天,承哥躺床上睡着了。一阵猛咳,承哥突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吐血。
时月叫仆人快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七八个,都是广州的名医。他们都对启官的病情疑惑不解,假若是痨病,痨病是慢性病,启官以前没任何征兆。大夫聚一块商讨了许久,没开药方,叫家人准备后事。
这几天,家人轮流昼夜不停守候在主人身旁。
潘振承用微弱的声音问时月:“我是不是来日不多了?”
时月温存地微笑道:“我上三元宫请灵虚道长给你算过一卦,他说事主可以活一百岁。”
潘振承吃力地摇摇头:“我知道我的病情,七十有四,承哥活得够长了,也该走路,跟他们做伴去。”
时月喂承哥喝参汤,潘振承道:“你还年轻,我这时走,对你太过残忍。人的寿数是老天定的,我不想走,老天也会催我走。”
时月换有江喂阿爸参汤。时月走到门外,靠着墙噎着嗓子眼啜泣。
这一夜狂风暴雨,凌晨时雨停,碧空如洗,粉红一片。潘振承这一夜睡得特别安宁,第二天醒来,太阳升了一竿子高。潘振承说要到露台晒太阳,时月侍奉承哥穿裘皮大衣,为承哥梳头结辫,服过药,喝了半碗莲子银耳燕窝羹,故意捱到午时,才把承哥连躺椅一块抬到露台上。
脚下的花木一片翠绿,越过潘府高墙,是宽阔的河滩,绿草茵茵一直延伸到水里。碧水蓝天,十三行的夷楼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时月,今天是什么日子?”潘振承定定眺望十三行,突然问道。
“皇历五十二年十二月初三,西历一七八八年一月十日。”
祖堂有一册中西对照日历。外商和行商签订契约,按照各自的日历签上日期,发生纠纷后,常常因为日期而争执不休。殷无恙便编了一册中西对照日历,交潘振承以公行的名义刻印。时月每天都要对着日历算日子,希望承哥能熬过寒冬,活过新年。
“四十一年前,我初入十三行做广义行的跟班伙计,后来做了十三行有史以来名气最大的行首。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走之前,没把十三行带出困境。”潘振承轻轻捏着时月的手,颤悠悠说道。
“承哥,别想那些烦心事。病好了,多活几年,就能看到十三行转机。”时月轻声细语安慰道,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不再言语,梭子眼充满依恋地看着十三行。
良久,良久,十三行慢慢地黯淡,蒙在一层黑雾中,潘振承努力睁开眼,眼前浑浑沌沌,骤明骤暗,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飘,飘到他与彩珠初次见面的草洲,他拽着彩珠私奔……飘到运河边上,小馨叶满头大汗朝他跑来……飘到了英吉利,老友殷无恙带他去看望有智……
潘振承的身子稍微动了一动,骤然停止呼吸。
那双梭子眼却睁着,定定地看着成就他一世英名,又给他留下终生遗憾的十三行。
(完)
后记:天朝·藩属·朝贡·贸易
辛磊 祝春亭
一
1995年,我们应香港名流出版社的邀请,撰写《香港商战风云录》(该书100万字,并由广州出版社出版)。书中展示了香港开埠至回归前,香港商场一个半世纪的风云变幻。其源头可追溯到清朝乾嘉道时期广州一口通商,追溯到康熙时期英国商船来华贸易。我们接触到广州十三行的史料,遂产生以此为背景创作一部历史小说的冲动。
我们是从文化沙漠中走过来的,在我们年轻时,所看到的近代史教科书、史学论著、文艺作品,无不把西方人妖魔化。事实究竟如何,当代史学界仍在逐步还原真实。
我们越深入研读消化史料,越感到深深的震撼,我们太需要自我反省了。在一口通商前期,中国还是个令西方仰慕的东方大国;到一口通商后期,一场由鸦片引发的战争,强盛的“天朝”在“蕞尔英夷”面前不堪一击。中国的国际地位一落千丈,急速坠落为列强眼里贫穷、愚昧、落后的边缘化国家。
写历史小说的第一步是读史,读史形成的观念,事关小说的价值取向——尽管我们无意写一部观念性的历史小说。
二
十三行贸易是典型的朝贡贸易。
朝贡,向谁朝贡?向天朝朝贡,向天朝皇帝朝贡。
什么是天朝?天朝是坐拥天下的中土王朝,两千多年前的《诗经》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15至16世纪,西方航海家哥伦布、麦哲伦、达迦马的地理大发现,拉开了东西方交流的序幕。当另一个文明圈的西方人来到中国,中国人仍以固有观念看他们,必然会发生巨大的误差。
古代国人用“天下”来表述现代概念的全球,天下只有一个天子,一个皇帝,一个宗主国。由于许多藩属太偏太远,中央王朝不能实施实质性的占领与统治,如何维护宗主国的地位和尊严?这就得靠朝贡。
三
朝贡的实质是名义上的君臣认同外交,造就万邦来朝、八方来仪的盛世。中国王朝的对外交往不仅不以经济利益为目的,相反,牺牲经济利益换取政治意义——只要你们朝拜我们的天朝皇帝,只要你承认天朝是宗主国,俯首称臣,天朝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怕冤枉花钱。
朝贡奉行厚往薄来的原则,凡来朝贡者,天朝都大量回馈,盛情款待。汉武帝曾专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清王朝为接待英国马戛然尔尼使团,糜费白银八十五万两,为了让英国“贡使”看到中国“民物康阜,景象恬熙”而“知感知畏”,乾隆还安排马戛然尔尼一行由内陆至广州,沿途款待,劳民伤财。
当时,东亚、东南亚许多国家都是中国的藩属。由于能得到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非常乐意朝贡。明成祖规定日本10年一贡,但是日本等不得10年,经常找各种理由——朝贺、谢恩、献俘、告讣,走马灯般地来贡。
四
朝贡是天下共主的光荣象征,中国的对外贸易必然会纳入朝贡体系。
1667年,荷兰人来华恳求中国皇帝许准两国贸易,经地方官员“润饰”的“荷兰上贡表”云:“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朝漏露。”
中国君臣本能地把外商视为贡商,把他们运来的商品当成贡品。贡品分正贡(礼品)与附贡(商品)两种,正贡赠送给中国皇帝,能获得超值的回赠;附贡说白了就是纯粹的商品,附贡就地互市,买回外国稀缺的中国商品。
天朝意识决定了中国对外贸易的性质,自给型农耕经济促使朝廷把互通有无的贸易降到无足轻重的地步。乾隆帝在托英国“贡使”马戛然尔尼给英王的“敕谕”中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朝所产茶叶、丝斤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须之物,是以加恩体恤。”
在中国君臣看来,朝贡是藩属的义务,贸易是天朝的恩赐。
五
可以想象,在鸦片战争前,中国人在对外交往中,只有妄自尊大,没有崇洋媚外。
吃错药才会崇洋媚外,中国人在夷番面前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最早来中国的西洋人,因其相貌“怪异丑陋”,广东人把他们叫作“鬼”——直到今天,广东人仍把外国男女称作“鬼佬”、“鬼妹”。
既然是“鬼”,自然没有资格做“文明人”。殊不知,他们也有悠久灿烂的文明史,有着笼罩在封建神权黑暗下的中世纪;从相当于中国元末的14世纪初起,开始了摆脱黑暗,探索光明的文艺复兴运动、启蒙运动,以及轰轰烈烈的宗教、政治等改革。文学艺术空前繁荣,科学受到尊重;西方航海家用人类的脚步证明了天文学家的地圆说。人类首次有了全球的概念,随之而来的是方兴未艾的远洋探险和海外贸易。
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中国重开海禁;次年钦定四口通商,然而,从乾隆二十年起,英国东印度公司屡派商船前往宁波贸易,这事引起朝廷的高度警觉,遂导致乾隆帝敕令西洋商船只准在广州一口通商。
一口通商是中国对外交流史上的大倒退。但清政府毕竟留有一口通商,到港商船和贸易额处持续增长的状态。史学界有关“闭关”和“限关”的争论迄今仍在延续。
六
我们不妨把目光投向日本。
日本江户时代的德川幕府(1603-1867年)限制国人渡海出航,限制外国船只来航,只限长崎接泊外国商船,与西洋通商只限荷兰一国。有学者把同一时期日本与中国的闭关锁国相提并论,甚至认为比中国更严厉。其实,二者有较大的不同:首先,日本长崎一口通商,是为对外贸易;而清廷不论几口通商,是为朝贡贸易。
其次,中国的通商口岸未起到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作用,国人无视外部的世界;而日本却以学生的姿态把外国商船作为了解世界的重要信息来源。1669年幕府创设“风说制”。凡外国商船来日,风说役官员与通事登船与外国人交谈,内容涉及商船国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方面。之后,学者把源于中国的材料编写成“唐船风说书”,把源于当时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和兰(荷兰)的材料编写成“和兰风说书”。“风说书”供幕府官僚阅读,并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社会。
魏源是中国第一代睁眼看世界的智者,他编撰的《海国图志》在中国倍受冷落。1851年,中国赴日贸易二号商船带去三部《海国图志》,被日本风说役官员如获至宝买下;此后,陆续有中国商船带去《海国图志》,全部被日本收购。原版《海国图志》有八部在日本市场出售,日本书商立即出版日文版,在日本掀起购买阅读狂潮。魏源《海国图志》的精髓是“师夷以制夷”,1852年美国战舰轰开日本封闭的国门,魏源的“师夷思想”立即被日本广大民众所接受。日本是世界上唯一受到西方列强侵略后,主动开放,积极维新,从而避免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国家。
可怕的不是几口通商,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封闭。鸦片战争后,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中国的大门,中国的君臣乃至百姓,仍顽固地抗拒外来文明。
七
中国的自闭心理,与非洲美洲的土著截然不同,他们是出于对外部世界的恐惧;而中国是因为过于狂傲自大。
典型的中国论,为北宋石介所作:“天处乎上,地处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国内也,天地为之乎内外,所以限也。”
“中国”的英译是“瓷器”;“中国”的汉语原始义,则是中心国家、中央大国。“夷”在特定的中国语境中,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文化概念,“夷”成了野蛮、愚昧、落后、不开化的代名词。
在漫长的历史岁月,这种观念有它的某种合理性,中华核心圈的文明确实优于周边政权和部族。
明朝末年,欧洲传教士纷纷深入中国,他们多为饱学之士。在早期中西文化交流中,涌现出徐光启、李贽等一批接受西方文化科学的先知,但主流士大夫则对西方文化绝对排斥、恶毒攻击。士大夫最锐利的批判武器是“华夷之辨”:华夏文化有着与生俱有的优越性、合理性;夷族文化落后愚昧、荒诞不经,必须严加排斥,荡涤殆尽。
康熙帝对西学抱有浓厚的兴趣,但仅仅限于个人的爱好;乾隆帝对西洋珍宝奇器爱不释手,也仅仅是当作玩物欣赏。
八
朝贡贸易的一大缺憾,是没有从潮水般涌来的洋货中,窥测出“西夷”是文明人,“西夷”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士大夫众口一词将西方的精美制品贬为奇技淫巧,无不自豪地声称老祖宗早就有。雍正帝的宠臣,浙江巡抚李卫说西洋“所重者日表,而指南车周公曾为之矣;所奇者自鸣钟、铜壶滴漏,而汉时早有之矣;所骇人者机巧,而木牛流马诸葛武侯已行之;鬼工之奇,五代时亦已有之,至今尚有流传之者。是其说不经其所,制造亦中国之所素有”。
乾隆末年,马戛然尔尼出使中国,为了证明英国是值得中国交往的文明国家,使团人员包括外交官、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工程师、医师、画家、乐师、技师、军官和士兵。使团携带的礼品则是世界尖端科学技术的结晶,从蒸汽机到新式武器应有尽有,装了满满的六百箱。马戛然尔尼计划献上礼品的同时进行各种学术、工艺、武器演习等交流。然而,大清君臣丝毫察觉不到“贡品”所蕴含的科技价值与战略意义,乾隆贬斥英国“贡品”“不过张大其词而已,现今内务府所制仪器,精巧高大者,尽有此类。其所称奇异之物,只觉视等平常耳”。英使向中国老皇帝引荐英国的最新科技成果天文望远镜,乾隆竟轻薄地说“这玩物只配给小儿玩耍”。嘉庆帝比他的父亲跑得更远,他庄严地在谕旨中宣布:西方的淫巧之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应实力禁绝”。
九
一口通商限于广州,实际上限于广州城外一条约两里长的街区——十三行。
十三行是一个封闭状态的贸易区,商馆设施齐全,西洋人可以享受到与欧洲上流社会相差无几的生活。然而,怀柔远夷的背后,则是中国人溶化成天朝意识的歧视,以及越来越严厉的管束。
夷人只能生活在十三行的狭窄空间;夷人不可进入广州内城;夷人不可见官;夷人不可直接申诉;夷人不可在广州久留;夷人只能去化外区澳门住冬;夷人不可携带夷妇进入广州;夷人不能骑马乘轿,因为天朝子民抬夷人有损天朝尊严……
1787年曾在中国作过短暂停留的法国探险家拉佩鲁斯说:“人们在欧洲喝的每一杯茶,无不渗透着在广东购茶的商人蒙受的耻辱……”
康有为评价这一时期的中西关系,认为“当时之中国,何其倨也!”
十
西洋“藩属”的朝贡贸易,由十三行具体承办。十三行由一群本质上是贸易商的官商构成,而商人的本质又决定朝贡贸易必然发生质的变化——朝贡是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大旗里裹挟的是自负盈亏的普通贸易。
商人不能不务实,不务实,你的洋行就开不下去。
商人身贱位卑,他们不敢逾越朝贡贸易而另起炉灶。他们小心翼翼寻找与朝廷、与地方、与海关的利益契合点,荣辱与共,以求得赖以生存的空间。
十一
一口通商,客观上促进了广东经济的发展,珠江三角洲出现了大批外向型产业基地。
清廷严禁洋教,广州十三行成为传教士的落脚点和隐居处。传教困难重重,传教士在十三行商人的默许和暗助下,仍在秘密从事中西文化的交流。
近代的改良思潮与共和革命,之所以滥觞于广东,其源头可追溯到明清时期,荟萃于广州的西学东渐。
十二
在此,我们不能不承认,一口通商利于广东,而于国于民无益。
一口通商是中国对外交流史上的大倒退。晚年的乾隆对西夷的防范更加忧心:“间年外域有人来,宁可求全关不开,人事天时诚极盛,盈虚默念惧增哉。”在他看来,目前国力虽盛,以后将有盈虚损益,对外交往将会带来危险,将会威胁到朕天下,因此,宁可闭关不开,排拒外来势力。
1893年,英使马戛然尔尼以向中国皇帝祝寿的名义,请求扩大中英交流。对其不合理的地方,完全可以通过谈判解决,但乾隆对这些要求全部严词拒绝。乾隆在给英王的“敕谕”中称:“所请多与天朝体制不合,断不可行。”
历史是那么的无情,世界的格局绝不是“天朝”所能左右的。在国际交往趋于频繁的近代,无数的事实证明:开放方可求强,闭关不能自守——中国的封闭大门被“英夷”的大炮轰开,中国到晚清不得不放弃不合时宜的朝贡体制。
十三
十三行的后期历史,想必是通读了全书的读者所关注的。
潘振承于乾隆五十二年十二月三日(1788年1月10日)逝世,他逝世前做出安排,潘家不可做公行总商。在官府确定新总商时,潘有度再三推辞,新总商落到蔡世文头上。乾隆末年商欠连发,蔡世文无力解决商欠,负债累累,于嘉庆元年自杀。官府指定潘有度出任总商。
联保赔偿制和朝廷官府的双重压榨,不断有行商破产,受到抄家入官、逮捕法办、流放伊犁的处罚。潘有度意兴阑珊,1808年以十万银两的代价,请求退办行务获得朝廷恩准,遂停止业务。然而到1814年,粤海关不满伍秉鉴、卢观恒二总商,强迫潘有度恢复同文行业务,再任总商。1821年(道光元年)潘有度逝世,潘振承长孙潘正亨不愿继承行务,更怕做总商,他有一句名言:“宁为一只狗,不为行商首。”迫于压力,潘振承庶孙潘正炜接替行务,更名同孚行,同孚行经营到鸦片战争后。
公行后期,任总商时间最长的是伍秉鉴,影响最大的也是伍秉鉴,他是欧美商人公认的世界最富有的人。1804年(嘉庆九年)伍秉鉴出任总商,他也看淡十三行前景,从1809年起多次申请退办行务均被驳回;1826年伍秉鉴行贿50万银两,获粤海关批准退办,但遭朝廷驳回。他又提出捐出所有财产的百分之八十,结束怡和行,仍不准。其后,怡和行由儿子主持,伍秉鉴仍是十三行的灵魂人物。
一口通商后期鸦片泛滥,十三行公行仍坚持民生贸易。据《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记载,“没有一位广州行商是与鸦片有关,他们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不愿意做这件事”。美国商人亨特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没有一个行商愿意去干这种买卖。”高峰时参与鸦片走私的主要有两大群体:行商担保居住在十三行夷馆,以英印散商为主的外商;在十三行商业街以合法生意为掩护,暗开“大窑口”的中国散杂商人。鸦片走私不止珠江口,波及到整个东南沿海,均有本地的走私集团。
鸦片泛滥的原因很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清政府的腐败——满清王公大臣带头吸食、官商勾结、官员纵容失察,甚至有官船直接参与走私。为外商提供担保,并与外商密切交往的行商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根源不在行商。在此笔者无意批评国人眼中的英雄林则徐,鸦片泛滥追责问罪,林则徐延续了历任广东督抚“惩商保官”的套路,行商成了追责问罪的重点。十三行总商伍绍荣(伍秉鉴五子)被革去职衔,逮捕入狱囚禁;年迈体弱、退隐多年的伍秉鉴及潘振承后人潘正炜被摘去顶戴,套上锁链,押至夷馆催促外商缴交鸦片。受此打击,伍秉鉴卧床不起,于1843年去世,享年74岁——与潘振承惊人的同寿。
此时,失去垄断地位的十三行一落千丈。1856年十三行再次遭遇大火,富丽堂皇的商馆及商铺化为灰烬。1861年两广总督迫于英法压力签订沙面租约,广州的外贸中心转移到沙面。仍在旧址留守的十三行商人多半经营茶行,十三行淡出人们的视野,到20世纪仅仅是广州一条不起眼的窄小街道。
2008年6月30日于广州
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鹰魅影】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