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花诡诘地微笑:“民妇一时不明就里,猜不透你们的意图。后来方知你们既往不咎。或许,还要我们一如既往哩,陈大人,是这道理吧?”
陈焘洋有几分尴尬:“那是鄣将军与你们之间的事,老夫不便掺和。花氏,有一点老夫可以担保,以后你的花艇来省河,我会关照你的生意。”
“民妇还有一只紫洞艇在西关江面,就等陈大人这句话,只要陈大人每月多宴请几回外省客商,民妇就有得赚了。”
潘振承道:“你们关了多日禁闭,肚皮一定饿坏了,陈大人特意安排酒铺给你们备了酒菜。何时放你们,等陈大人与鄣将军商量了再说,相信会有个好结果。”
“谢陈大人、潘二爷。”花中花软软地欠身说道,“民妇恳求陈大人恩准一件事,夷船上的水手困了七八天,没喝一口凉茶菜汤,人撑不住非休命不可,民妇请二位大爷跟绿营商量,借他们的大灶烧茶煮汤,味道当然没瓦罐细火煲的好,这是应急,救命要紧。花多少银子,算花氏账上。出了事,由花氏一人担待,与绿营和二位大人无关。”
陈焘洋感慨道:“花氏有胆有识,还有菩萨心肠,老夫是理夷大使,老夫准了,这就叫刘把总去办。”
一触即发
亥时八刻,巢大根乘坐的快蟹来到黄埔。
诺顿勋爵号碇泊在黄埔港东北口,面对珠江主航道。闹了一天的水手已经入睡,横七竖八躺甲板上。船长格登也睡在甲板,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下铺了一张凉席,这还是他去年在广州买的。格登对去年的事仍耿耿于怀,诺顿勋爵号仅在黄埔呆一个月,中国兵勒索的发痧费照样不能少,每名要求发痧的水手都得交一元墨西哥鹰银。而其他商船,呆得长的有半年多。
格登分不清八旗兵与绿营兵,反正都是中国兵。旧恨没忘又添新仇,今年的中国兵比去年那批更不讲道理,根本就不让他们下船。格登率领全船水手裸体抗议,一呼百应,所有的欧洲船的水手都脱裤示威。抗议行动得到十三行各国办事处的支持。尤其是东印度公司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麦克还亲自来诺顿勋爵号慰问水手,激励大家坚持到底,他保证会迫使中国官方改善外国水手在黄埔的待遇。时间一天天过去,麦克的交涉毫无结果,中国军队仍旧坚持错误的做法,禁止外国水手下船。
支撑了八天,前三天死了一个水手,后四天每天死一个水手,第八天死了两人,其中一个是二副。还有一个水手中暑加坏血症,恐怕撑不过明天。买办不供应蔬菜瓜果,公司的供给船在海关总巡口就给卡住了。麦克借中国官方指令他来洋船劝阻水手的机会,偷偷在皮包里夹了一包绿茶,结果给驻守的中国官兵查获,他们声称是奉中国的法律行事。麦克上船后,情绪激昂地激励水手们坚持,说坚持就是胜利。格登跟麦克干了一仗,骂他拿水手的性命开玩笑。麦克泪流满面:“我不是个没有人性的人,哪怕是死了黑人水手我也会难过。但是,怜悯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水手们即使穿上裤子,中国官兵也不会放你们下船。痛苦而明智的选择,仍然是裸体抗议把事情闹大,惊动广东最高层,让他们来压服黄埔的中国军队,恢复以前的待遇。”
坚持就是胜利,可对水手来说,坚持意味着死亡。
难道就这样永远僵持下去?二副斯科特的死对格登震动很大,多好的苏格兰小伙子,英俊潇洒,富有幽默感,总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斯科特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完成了这次航程,就要回去结婚。斯科特是格登带出来的,格登不敢设想回国后怎么面对斯科特的未婚妻。举行过海葬仪式后,格登躲进船舱大哭了一场,接着,咬牙切齿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中国军人。广州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船上不仅没有了柠檬,连茶罐里的茶叶屑也刮得一干二净泡了水喝。中暑和坏血症像瘟疫纠缠着每位水手,水手怨声载道,感到莫名的恐惧。格登也明显感觉到坏血症的种种症状,他靠着仇恨支撑着自己意志,否则他早就崩溃了。
夜风有点凉,格登醒来,盘腿坐凉席上默默祷告,祈求上帝怜悯他们,帮助他们摆脱苦难……
一样东西抛上甲板,落到格登的凉席边上,格登拾起看,是红布裹的圆球,还缀有几根白丝带。格登解开红布,发现里面有一块鹅卵石和一封信。
格登迅速跑到船舷,看到一艘快蟹飞速地擦着诺顿勋爵号的船身往下行驶。格登用英语喊:“你们是什么人?”
快蟹上坐着巢大根,巢大根没有回答,快蟹依然快速前进。
船舱亮着灯,威廉牧师在给一个精神错乱的水手祈祷。格登跑进去,叫牧师和他一道看信。信是用鹅毛笔写的,字母东倒西歪十分笨拙,语句也不通顺,但还是能够读出意思:“British ls Pig(英国人是猪),Is Bad person(是坏蛋),Is Barbarian(是蛮夷),Is Animal(是畜牲),Bad Bad Bad(坏,坏,坏)!”信的落款是“China Soldier(中国军人)”。
格登怒气冲天,冲上甲板,从守夜的水手手中夺过枪,朝快蟹消失的方向射击。
嘭!嘭!嘭!……
枪声打破夜空的宁静,整个黄埔为之震动。
甲板上的水手全部醒来,格登狂暴地叫喊着,命令炮手上后甲板的炮台,开炮轰快蟹。威廉牧师跑出来,叫道:“戈登,你疯啦!”威廉牧师用身体堵住炮眼,制止开炮。
鄣振骆正带着守备和千总在港湾边巡察,听到枪响,他们第一反应是发生夷变。鄣振骆内心万分惊骇,周守备催促他:“鄣参将,夷鬼动手了,我们再不动手,就迟啦!”
“不,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好像不是针对绿营来的。要么他们在发泄,要么遇到蠡贼。”
港区里的洋船互相传递情报,大声交换意见。格登愤怒地吼叫:“中国军人向我们发起挑衅,辱骂我们是野蛮人!”威廉牧师说:“不可能是中国军人,究竟是什么人情况不明,等弄清楚后,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向中方提出强烈抗议。”
“反正是中国人!是可恶可恨的中国人!”格登怒吼着,举起枪朝天射击,将仇恨倾泄到红光四射的枪口。
嘭!嘭!嘭!……
其他洋船的水手也举枪朝天射击,天空火光一片,枪声震耳欲聋。
鄣振骆神态峻然发布命令:“所有的官兵全部调集到港区四周!十门火炮按预定的方案瞄准十条夷船。夷鬼胆敢向我绿勇开枪的话,听本将的命令开炮!”
“还等什么,等夷鬼向绿营开火,就被动了!”周守备狂躁地叫道,“先发制人,抢占先机!老鄣,你指挥步勇,炮勇归我指挥!”
“好吧,出了事你担待!”
这时,刘把总飞快地跑来,喘息未定道:“急禀鄣将军,理夷大使陈大人已有平息夷乱之策。陈大人明示:绿营官兵严阵以待,引而不发。”
鄣振骆稍稍松一口气:“周守备,陈焘洋大人是护抚兼抚标闵大人特命的黄埔理夷事务大使,绿营归他节制,我等武弁惟有从命。”
周守备没吭声,转眼看港区,火光枪声渐熄,大概夷艄真的是在发泄。
鄣振骆问:“刘福宝,陈大人是否就平乱之策发出明示?”
刘把总答道:“陈大人叫鄣参将稍安勿躁,平乱之策有待完善。驽弁听潘二爷的口气,天亮前必有好结果。”
和平弹压
陈焘洋和潘振承站在村头的绿营瞭望台上眺望。港区的枪声渐渐稀落,最后归于平静。陈焘洋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振承,你会掐算,果然不是夷变。”
“晚生哪会掐算,晚生看到夷船全都朝天放枪,便如此猜测。东主你想,夷艄如果想造反,枪口就会对准岸上的绿营,还有可能会开炮。”
“入夜甲板凉爽,夷艄本该好好睡觉。绿营又没惹他们,夷艄昼夜不停发泄,莫名其妙!”
潘振承道:“听绿营官兵讲,夷艄入夜都很安静,今晚突发异常,晚生猜测,要么是枪走火,要么误以为蠡贼偷袭,当然,还有可能暗藏着无法揣测的玄机。”
两人下了瞭望台,在高外委的陪同下前去会见艇姐疍妹。
得到疍婆艇妈交出的黄帖子,陈焘洋大喜过望,准备立即转交给绿营参将。黄帖是镶黄旗弛禁的证据,绿营效仿营旗,即便惹出麻烦,黄帖便可成为绿营自保的挡箭牌。镶黄旗镇守黄埔得到过皇上嘉奖,赐阿努赤单眼花翎。如果追究绿营的责任,那么镶黄旗该如何处置?广东的总督、巡抚、将军全是旗人当家,他们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二者都不追究。
能够审出这样的结果,潘振承当然欣喜不已。但他仍认为不算最佳方案,因为不论是官府、缙绅,还是草根小民,都不能容忍大清民女沦为娼妓接待夷艄。虽然她们做得极隐蔽,仍会给绿营弛禁带来隐患。而绿营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副将周守备与鄣振骆意见相左。倘若周守备是个小人,他就会以此为矛头攻讦主将,跑到抚标、军标那儿告黑状。
艇姐疍妹关押在胡氏祠堂。陈焘洋和潘振承边走,边谈那位胆识过人、精明过人的花中花。
“东主,你怎么看黄埔的暗娼?”潘振承换了个话题。
“若是本籍民女跟夷畜淫乱,无疑给大清天颜抹黑,广州百姓的脸面都给她们丢净了!”陈焘洋忿愤然说道。
“连你都不能容忍,肯定过不了绿营将校这一关。眼下,夷艄最迫切的是喝凉茶菜汤,以后便是借发痧的名目下船消遣娱乐,正如鸨妈花中花所说,刮痧的名目有真有假,刮痧女也有真有假,假刮痧女说白了就是暗娼。假若不久绿营发现有暗娼活动,因噎废食,连刮痧也禁了怎办?”
“花氏说本籍民女不屑身许夷客,外籍番女认钱不认客。”
“这正是我们必须求证的,我们心中有底,才好为鄣参将排解后顾之忧,让他放手弛禁。”
祠堂分正堂与偏堂,艇姐疍妹分别关在偏堂,她们在绿勇的呼喝下鱼贯进入正堂。
陈焘洋和潘振承均瞪着眼看。穿着鲜艳、容貌嫣丽的通常是花艇女,按照广州省河花艇的规矩,她们多为卖艺不卖身的歌妓。花艇兼有风月和美食两大功能,在广州,最好的食肆不在岸上而在水上。在黄埔,想必有不少以刮痧为名目的夷客上花艇,冲着花艇的美酒佳肴和美艳而来。
衣着随便、相貌较丑的一类,多是疍妹。她们或是疍婆的亲生女,或是买来的契女(干女儿),前者跟着疍婆做风味小吃之类的小买卖。疍船类似江浙的乌篷船,外形像蛋壳,故叫疍船。疍船不得卖酒水,这是黄埔沿续几十年的圈内行规。疍婆的契女大多兼做暗娼,有的买来时就打算让契女接客,有的是在银子的诱惑下沦为暗娼。
艇姐疍妹中,有八九个特征明显的南洋土著女子,矮小硕实,皮肤黑得起釉。还有两个撕破衣衫的女子,一个穿着红衫,头昂昂地看着穿官服的陈焘洋。一个身着白衫,柳眉秀鼻,樱桃小口,皮肤白净似瓷。她微垂着脑袋,用手护着胸部,手臂有红色的抓痕,想必打过架。
陈焘洋指着她们:“怎么回事?樊篱之交,本当以姐妹相处,焉能以拳脚相交?”
红衫少女道:“她抢我的粽子,官兵早晚发我们一人一只粽子,那是我的口粮。”
陈焘洋指着神色紧张、可怜兮兮的白衫少女:“你怎么不说话,聋啦还是哑啦?”
红衫少女道:“大人,她是倭女,听不懂大人您说话。”
陈焘洋和潘振承都感到吃惊,刚才花中花提到黄埔花船有番女,他们都以为是南洋妹,没想到还有东洋妹。陈焘洋和潘振承交换一下眼神,潘振承问:“你们中有几个倭女,有懂汉话的吗?”
一个年近三十岁,容貌清秀的女子移着碎步上前,欠身说道:“回大人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她们抢我们的粽子,贞子把粽子要回来,就挨了她的打。”
潘振承叫高外委立即去办酒肉大餐,众女子听说有大餐吃,高兴得叽叽喳喳欢笑。陈焘洋说待会你们的妈妈领你们走,众女子互相搂抱大哭,继而破涕为笑。
陈焘洋把那个懂汉话的倭女召到跟前:“你是不是来自漳州东瀛茶艺馆?”二十年前,陈焘洋到漳州办事,当地牙商请陈焘洋上东瀛茶艺馆饮茶听曲。
这位名叫美秀的倭女软软地欠身,细声柔婉地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女正是,可东瀛茶艺馆两年前关门了。”
漳州自古就是中国最大的对外通商港之一,与日本的联系尤为紧密。顺治十三年,朝廷颁布禁海令,禁止寸板下海,片帆入口,中日贸易由此中断。康熙二十四年朝廷解除海禁,开关通商,往返于漳州的贸易船络绎不绝,虽然日本幕府禁止本国商船出海贸易,仍有日本商人违禁乘坐中国船来中国贸易,一位居住在琉球的日本海商到漳州开办东瀛茶艺馆。由于日本客人稀少,东瀛艺妓主要接待来往于中日的中国海商。康熙五十四年,日本幕府出台限制中国海商赴日贸易的法令,从事中日贸易的中国海商逐年减少,东瀛茶艺馆惨淡经营,难以维系。而广州的西洋贸易日益繁荣,来粤的洋船与年递增。洋船滞留黄埔通常都在三个月以上,外国水手吃饱喝足,便要寻欢作乐。广州的娼妓普遍以接待夷艄为耻,做这种营生的多是年老色衰,没人要的妓女,另外还有经不起钱银诱惑的疍妹。广州的缙绅曾多次上书督抚,强烈要求黄埔禁娼。督抚不敢无视缙绅的声音,请缙绅监督臬司捕快前往调查,每次都无功而返。但黄埔有暗娼的流言始终不绝于耳,这给绿营和鸨妈造成很大的压力。花中花是黄埔乐户的首领,绿营汛千总冼宝山责成花中花破解这个难题。
广州经常有红头船(粤东船)往返南洋,花中花托船老大买番女,然后转手其他乐户。缙绅要求黄埔禁娼,却没有要求广州禁娼,同样是花艇疍船,广州城南的省河是广东声色的麇集地,也是缙绅们喝花酒、倚香枕玉的销魂处。显然,缙绅要求黄埔禁娼不是站在风化的角度,而是认为大清民女侍候番艄有损大清天颜。番女接待番客,至少不会直接损害天朝的体面。两年前,花中花意外地获悉漳州的东瀛茶艺馆要关门,廉价从琉球的日本海商手中把茶艺馆盘下。花中花没在漳州经营,把屋舍卖掉,把六名琉球倭女带来黄埔,就在她的花中花紫洞艇营生。六名艺妓只有一名有过卖春的经历,其他艺妓只是卖艺。花中花没强逼她们,与她们签订四六分成的契约,艇主仅得四成。倭女皮肤细腻白嫩,柔情似水,把夷艄馋得口水欲滴,他们舍得出两三倍的价格买春。在巨利的诱惑下,另五名艺妓也加入卖春的行列。
陈焘洋的想法与广州缙绅一样,认为本籍女子接夷客丢大清的脸面。惟有不同的是,陈焘洋不主张港区禁娼,港区禁娼的后果是强奸。陈焘洋认识不少红头船老大,他们去南洋做贸易,往返通常得一两年,红头船水手好色与夷艄比不相伯仲。
潘振承一个个查询,将她们登记在册,特别注明她们是本籍还是外籍,以及所属的船只。查询时又有新发现,有四个和本籍女人相貌无几的疍妹,原来是安南妹,与广西仅一河之隔。统计结果,六个东瀛妹,十二个南洋妹,四个安南妹,总共二十二个外籍女子。
离开胡氏祠堂,陈焘洋和潘振承去关押艇妈疍婆的罗氏祠堂。艇妈疍婆已吃过酒肉大饭,花中花站前堂中央训话:“姐妹们,要想在黄埔做长营生,就得管好自己手下的妹仔,本籍妹仔只能卖唱,不得卖春!卖春不限外籍妹仔。另外,本籍妹仔煲茶炖汤,卖小吃卖酒水,给夷艄刮痧,不在限制之列。”
“说得好!”陈焘洋迈进祠堂的门槛说道,“花氏果然有胆有识,老夫担心的事,你替老夫全想好了。”
花中花春风满脸:“谢陈大人抬举,陈大人给我们解禁,我们就不能给陈大人添难。”
“花氏,你随老夫去见绿营鄣参将,弛禁的细节,老夫不便参与,由你和鄣参将合计。”
花中花胸有成竹道:“弛禁细节不必合计,只要鄣参将默许,一切由我拿主张,出了事,也不用鄣参将担待。陈大人,民妇有个请求,给洋船送凉茶菜汤时,民妇想一道前往。”
“老夫准了!”陈焘洋欣然答道。
东方微熹,天边渐渐透出一抹暗红。港湾四周的绿勇全部撤走,仅留下几名暗哨。陈焘洋、鄣振骆、潘振承、王千总站在悬空酒铺的檐廊,正好可以看到港区。晨雾还未散尽,高大的洋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早醒的夷艄或吊水洗脸,或站在船舷边朝水面撒尿。大部分夷艄穿着衣裤,仍有几个夷艄一丝不挂。
十一只扒龙从酱园码头驶出,花中花坐最后一只扒龙,前十只扒龙分别放有两只木桶,装有凉茶和菜汤。这点凉茶菜汤显然不够十艘洋船的水手喝,但这是一个暗示,黄埔将恢复以往的秩序。扒龙桨手全部是绿勇,他们都没有穿兵服,扮成寻常百姓。明禁暗弛靠的是默契,很多情况驻军只能佯装不知情。
突然,洋船一阵骚动,夷艄们大喊大叫,躺着的夷艄纷纷起身。他们或站在船舷边朝花中花招手,或在甲板上欢呼雀跃。赤身裸体的夷艄,有的跑回船舱,有的就在甲板上穿衣服。有四艘洋船的水手穿着整齐的皇家海军制服站船舷,齐声吼叫:“花妈妈!花妈妈……”
夷艄喊声哭声感天恸地,花中花亦泣不成声,令扒龙往回转。另十只扒龙分别朝十艘洋船驶去,让夷艄把凉茶菜汤吊上船。
陈焘洋笑道:“鄣参将,平息夷船之乱,一介乐户女流,可比你的精兵强将管用得多。”
鄣振骆朝陈焘洋和潘振承拱手:“惭愧,惭愧,若不是陈大人与潘贤弟,末将的脑袋,恐怕留不到午时了。”
“彼此,彼此,老夫帮你,也是帮自己。弛禁这篇文章怎样做,老夫不再插手,你也不必劳神,装糊涂就成了。”
鄣振骆对王千总命令道:“速派两名信使快马飞驰广州,向抚标闵全笙大人禀报,黄埔夷乱已被和平弹压。”
潘振承道:“鄣参将、王千总,驽钝有个建议,信使策马一路叫喊:黄埔夷乱,已被弹压。”
老板备好早茶,三人坐檐廊饮茶吃早点,谈笑风生,十分惬意。
鄣振骆问道:“陈大人、潘贤弟,你们如何知道艇妈疍婆藏有镶黄旗的黄帖子?”
“鄣参将的疑问,也是老夫的疑问,振承,你是如何知道的?”
“晚生是瞎蒙蒙着的。”潘振承故作谦虚说道:“律条禁止民人接触外夷,这些花艇疍船常年在黄埔活动,肯定与驻军有什么交易。那个黑脸婆胆小,我一诈就诈出她们的机密。花艇疍船做夷艄的营生都在晚上。落暮时分,行商、通事、买办、关吏、关丁、苦力等陆续离开港区。人走光了,花艇疍船便悄悄进来;而夷艄,必须缴纳发痧费,旗勇才会放他们下船。”
陈焘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原先没见过花中花,也没见过她的花艇,她们准是天亮前,就离开了黄埔,躲进僻静的港湾。那些夷艄要么回夷船,要么躲进箬棚睡觉。”
“镶黄旗与前一拨绿营相比,绿营放得太松,夷艄大白天都可以进村;镶黄旗在很多方面做得极隐蔽,只是勒索夷船钱财,有时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
鄣振骆肃然道:“潘贤弟,经你提醒,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一要戒冼宝山的‘松’,二要戒阿努赤的‘贪’。”潘振承微笑道,“鄣参将,晚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做,你自拿主张。”
陈焘洋愣神沉思,猛拍桌子:“老夫糊涂,糊涂!”
“东主你怎么啦?”
“老夫记起一份朱批录副。大概在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就夷艄发痧暴亡等事,上疏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朱批:番船水手确有闭痧者,可离船于荫凉处休憩,以示怀柔体恤。孔制宪接旨后还特发宪令,要十三行、海关、驻军执行。宪令中有完整的朱批。鄣参将,你见过这份朱批录副没有?”
“没有。阿努赤亲自把一整箱公牍典籍转交给我,没见过这份录副。”鄣振骆沉吟着答道,忽然连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很可能是阿努赤这个王八蛋有意藏起来的,设个圈套让我钻。我太愚蠢了,阿努赤请我吃狗肉,我还对他感激涕零。”
陈焘洋道:“回去后,老夫从十三行誊抄一份给你。朱批录副加黄帖子,老夫保你行得万年船。”
民变乍起
广州城民饱受夷乱骚扰,一夜难以安枕。眼看天色欲明,传言中的蛮夷不见踪影,心里踏实了许多,放心睡下。到清晨时分,连一贯人头攒动的茶铺菜市也都冷冷清清。
严济舟乘坐一架滑竿,在行人稀少的街头行走,豆荚眼眯成一条缝,满是倦色。
严济舟原以为,黄埔夷乱会搅得广州大乱,可眼下一片静谧祥和。广州离黄埔太远,他们听不到枪响。昨晚丑时楼船经过员村水面,听到黄埔方向枪声骤响,严济舟心中暗喜:“巢大根把羞辱英夷的信送达,激怒了英夷。一旦发生夷变,广州城必翻天覆地,陈焘洋的罪孽可就大了。”麦克等洋大班叫嚷着回广州,为了保证洋大班的安全,严济舟同意调转船头。遗憾的是枪声渐渐平息,严济舟闹不清什么原因,也许那个狡黠的潘振承真有制夷奇术,陈焘洋将会侥幸过关?
想到这,严济舟像吞下了冰坨,心都凉了。他无精打采看两旁的街景,行人神色木然,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严济舟的目光被一个小食档吸引。黑渍斑斑的毡棚下面,露出一张老姜头似的脸。三张肮脏油腻矮桌,仅一张矮桌上坐有食客,他们是裕丰米行庞老板与何外柜。严济舟细长的豆荚眼忽悠一转,计上心头,“落轿,落轿。”严济舟叫道。
严济舟下了轿,朝食档走去。食客见是严济舟,急忙起身:“严大人。”严济舟拱手回敬:“二位不必拘礼。”严济舟坐到旁边的矮桌上,对档主吆喝道:“老姜头,给我来他们一样的,一碗牛腩面。”
庞财根惊讶道:“广州巨富同我等草民下大牌档,吃一样的早餐,真是稀罕呀。”
严济舟笑道:“你也算草民?有没搞错,这片街区谁不知裕丰米行的庞老板,不论贫户富户,离开庞老板就要饿肚子。”
食档老板端来牛腩面,严济舟津津有味地吃着,好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庞财根两眼鼓得大大的:“怪了怪了,稀罕事,严大人富贵之躯,怎像苦力一般吃相?”
严济舟长叹一口气:“老庞你有所不知,老夫一宿没睡,粒米滴水未沾。饥肠辘辘事小,还担惊受怕。”严济舟叙述他昨晚的经历,奉护抚令带洋大班前往黄埔协助平息夷乱,快到黄埔时,“只闻枪声大作,火光冲天,老夫未能进去,不知详情,不便妄加揣测。”严济舟含而不吐,他越是讳莫如深,越能引发人们无穷的想象。
“黄埔发生夷变啦?”庞财根呆愣了一瞬,用肯定的语气说,“一定发生夷变了!”
严济舟正色道:“庞老板,你可别妄加猜测,弄得人心惶惶。哦,对了,待会给我府上送六十石、不,送一百石白米,价钱就按上回的结算。”
庞老板应道:“可以,严大人,给少许定金吧。”
严济舟赶忙搜身,不好意思笑道:“你看你看,一文铜钱都没带。这样,米送去,你叫伙计向我管家要,就按上回的米价。”严济舟起身对老姜头说,“不好意思,早餐钱待会叫家人给送来。”
庞老板说:“不用,庞某替严大人付了。”
“谢谢啦。”严济舟含笑上了一架滑竿。
庞老板满脸堆笑:“严大人走好。”
何外柜心存疑虑:“严大人从不管府上的柴米油盐,今天怎么啦?他开口就是一百石,广州气候湿热,白米放久了会发霉。”
庞老板呵呵笑道:“你不懂,这叫乱世贮粮,夷船之乱恐怕越闹越大了。”
“他贮粮是好事,今日店里的生意就要翻筋斗了。”
庞老板哼了一声,说道:“别给他送米,他想按上回的米价,没门。”
“可是——”何外柜犹豫道。
庞老板冷笑道:“他没给定金,就不算数。我们快走,财运来啦,得赶紧接去!”庞老板放下十二枚铜板,拽着何外柜风风火火走。
庞财根行动神速,进店没一刻功夫,贴出一张告示:“黄埔夷变,天下大乱,本店无法到河南米厂进货,存米有限,欲购从速,售完为止。”
“裕丰米行”的幌子下面,人越聚越多,有人瞪着告示看,有人焦虑地打听传闻,有人奋力拍打铺门。
店铺里面,何外柜贴着门缝朝外看:“东家,外面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庞老板兴奋地大声吆喝:“开铺门!”
铺门打开,人们蜂拥而入。
庞老板站在内柜的板凳上,叫道:“大家排好队,准备好银子,米价每斗四钱银子。”
众人瞠目结舌,像被敲了一闷棍,说话不出。稍许,众人叫骂起来:“涨这么多,比平日翻了三倍多!”“庞财根,你也太黑心了!”
庞老板叫道:“不买拉倒,关铺门!”
“买,买!”说话的是严府的灶头,里里外外没一个人认识他,连庞财根也不知他是严济舟派来的人。
顾客心急火燎抢购,何外柜带领伙计快手快脚量米收银。庞老板看了看铺门外黑压压的人,昂扬叫道:“斗米一两纹银!”民众又响起一片叫骂声。好多带着空米袋的人朝米铺涌来,米铺外人头攒动。
庞老板得意忘形大叫:“斗米二两纹银!”
皂班班头途经裕丰米行,看了一阵子,急忙赶往抚衙,向闵全笙急禀:“奴才离开裕丰米行,米价已经哄抬到斗米二两纹银。走到抚院西侧的一家米铺,斗米哄抬到三两纹银。”
闵全笙连连摇头:“这么贵的米,居然还有人买?本官实在想不通。”
“主公!主公!”胖墩墩的程书办急如星火进入二堂,“到处……到处都是抢……抢购的民众,就像末日来临!”
“咋会这样?这是为何?”闵全笙急得团团转,木然地搓着双手,“陈焘洋哇陈焘洋,本抚对你寄以厚望。这倒好,黄埔之乱乱到广州城里来了。黄埔之乱,无论何种结果,你姓陈的都要罪加一等!”
“闵大人!闵大人!民众造反了!”
一个佩剑的捕快跑进二堂:“德政直街,数家店铺被抢,悍民还打伤店老板!”
闵全笙被这消息吓呆了,瞪眼看着几个厅官和幕僚。刘师爷道:“发生民变,大人快快决断呀!”
闵全笙回过神来:“还愣着干吗?赶快传护抚令调动城中抚标,召集各院衙差。哄抬物价的不法奸商,就地正法!带头闹事、哄抢市面的悍民泼妇,不必关押审讯,逮住即斩,枭首示众!”
广州的大街小巷,抢购及哄抢风潮仍在蔓延。城中绿营和各衙三班火速上街执法。
这时,数骑绿营信使快马直奔广州城,沿途大声叫喊:“黄埔夷乱,已被弹压!黄埔夷乱,已被弹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