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清商埠(出书版)》作者:祝春亭/辛磊【完结】 > ☆书香门第☆大清商埠.txt

  第八章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勘地建仓草洲奇缘

暗恋彩珠远走私奔

潘振承来黄埔孤洲勘地,遇到私塾先生的独生女区彩珠,俩人立即擦出爱情的火花;区老先生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弟子孔义夫,彩珠讨厌书呆子孔义夫;潘振承想起发过的誓言,声称有四个老婆,彩珠在绝望中殉情;女儿的秘密被区老先生发现,他决定提前让孔义夫迎娶女儿;而这时,潘振承受东主的指令即将前往吕宋调查一宗商业欺诈案……

出身寒门

潘振承五兄弟,只有他与二弟潘振联立足广州谋生发展。

闽南多山,潘振承老家住在同安县文圃山下。文圃山高千余尺,林木不茂,也无宝藏,山脚多为贫瘠的旱地,只能种红薯苞谷之类的杂粮。幸亏文圃山离海不远,靠山吃不了山,便靠海吃海了。然而,顺治康熙年海禁与迁界,沿海百姓下海谋生之路给彻底斩断,两次内迁,东南沿海田园荒芜,一派肃杀。闻名中外的泉州漳州成为死港。潘振承祖辈曾一度迁离栖栅社,复界后回迁,原来的瓦屋只剩下断垣残壁。

潘振承生于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名启、讳振承,名讳均为念过私塾的族长所取。父亲潘乡未念过一年书,潘启也未念过一年书。没念过书不见得不识字,族长雅仁公教自己的孙子识文断句,潘启呆一旁玩,结果雅仁公的孙子没学会的诗词字句,倒给“偷师”的潘启学会了。雅仁公来到潘乡家的草棚,说启仔天质聪睿、敏而好学,是可塑之材,来年考秀才中举人,甚至金榜题名亦可企盼。雅仁公的话,说得潘乡满脸愁容,启是长子,家贫如洗,哪有余资供启念书。启七岁便随父亲在地里耕种,十四岁下海做船工。

潘启天生羸弱,幼小的年龄要干大人的体力活,艰辛可想而知。潘振承做父亲后,常向儿子讲述在老家的艰苦岁月。进士出身的儿子潘有为曾写过一首诗,追述父亲在苦难中挣扎的情形:有父弱冠称藐孤,家无宿臼升斗贮;

风餐露寝为饥躯,海腥扑面蜃气粗。

潘启最终也没成为船老大,也不是船老大所希望的船工。潘启没有做船工的强壮体魄,也没有船工惯有的粗野。他居然偷偷带几册蒙学读本上船,夜深人静时,悄悄坐甲板上凑着月光看书,口中念念有词。船老大是潘家的远房亲戚,与潘启母亲同姓同村。潘启叫他姨大,姨大一家住在绿眉船上,仅潘启一个雇工。姨大对潘启很失望,他经常对潘乡说,不是沾点亲,我早叫你的启仔滚蛋。姨大的船可载四百石货物,在福建沿海跑来跑去,偶尔下一趟广东潮州。姨大的船没去过吕宋,去吕宋的都是双桅大船,船身比姨大的船大一倍。漳泉流传下吕宋发洋财的故事,潘启最初对吕宋的了解,便是来自雇用姨大货船的货主,每当货主谈起吕宋,潘启都会支愣着耳朵聆听。有一次绿眉船在滩涂上搁浅,姨娘在船尾用篙子撑,姨大带启仔潜水用肩扛船体,弄了半天船纹丝不动。姨大把怨气发潘启头上,骂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这次航程结束,潘启离开了姨大的船,从此告别了船工生涯。是年他十五岁,唯一的财富便是那几本翻烂了的蒙学读本。潘乡指望长子将来做一名受雇于船东的船老大,慢慢攒够钱后置一条自家的绿眉船。潘启没敢回家,他怕父亲伤心,决定下吕宋追寻洋财梦。

早在宋元,便有粤闽船民下吕宋贸易,不归者成为吕宋的唐人。西历十六世纪,吕宋渐渐沦为西班牙殖民地,粤闽人把便吕宋这个地方称为小吕宋,把统治吕宋的西班牙称为大吕宋。吕宋是西班牙在东方的桥头堡,是中国货物至拉丁美洲的中转站。中国货物以生丝绸缎、茶叶瓷器为主,一部分由大吕宋船从广东贩运到马尼拉,另一部分则是中国船运来的散货。这些散货绕开粤闽海关,船客和货物均属于走私,官府打击走私毫不手软,常有人为此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私渡的风险潘启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没有出洋的本钱。当时有人卖猪仔到吕宋做苦工,潘启的志向不是养家糊口,当然不会做猪仔。他说服一个在漳州开小茶庄的世伯贩茶下吕宋,世伯当然不信任一个嘴上没毛的贫家少年,但潘启对吕宋的了解和不俗的谈吐,终于打动世伯。世伯派一名叫海仔的伙计跟潘启贩茶出洋,一箱红茶在漳州的起岸价是二十两银子,在马尼拉的外国洋行,能卖到四十二两,扣除关税船费,每箱能净赚五两银子。二十箱红茶净赚一百两银子,潘启得三成,就是三十两。对草根小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诱人的财富。

从理论上讲,贩茶出洋包赢不亏;实际操作中,有不少人不仅血本无归,还把老命也搭上——远洋航行的风险,官府打击的风险。在归程途中,他们搭乘的绿眉船遭遇风暴,潘启和海仔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海仔最后死在厦门外港的海滩上。潘启传信到漳州,世伯赶到时,潘启还守着海仔发臭的尸首,而海仔卖茶带回的银子一两都没少。世伯信潘启老实,提出收他做伙计。潘启谢绝世伯的好意,凭借世伯对自己的信任,在世伯的茶庄赊茶贩卖。海仔的死使潘启充分意识到出洋的风险,他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变幻无常的航海上,他是长子,父亲多病,弟弟还小,他如果发生意外,潘家很可能永无翻身之日。

潘振承贩茶跑遍大半个大清国,来过多次广州,但无缘认识高高在上的行首陈焘洋以及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岁那年,潘振承二下吕宋,在马尼拉唐人街开办唐山茶行。

由于外国洋行收茶,均以箱为计量单位,而来到大吕宋的许多粤闽船工和劳工,财力单薄,只能携带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专做这种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将收到的散茶归类装箱,然后倒卖给外国洋行。这种风险极微的赢钱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时马尼拉开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顶烂市,正在彷徨之际,在广州的二弟振联来信,说他的私盐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结束吕宋的茶生意,将四根金条与二千枚鹰元装进果脯箱。潘振承听说近来海路匪盗猖獗,专门打劫搭乘唐船的货商。洋船火力强大,行驶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号卸货后将驶往广州。潘振承在码头找到船长尼古拉,用西班牙语同他攀谈,希望能搭乘哥德堡号去广州。尼古拉满足了潘振承的愿望,还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为尼古拉取汉名大瑞。

在虎门,潘振承被官兵抓获,吊在水师行辕的旗杆上晒烤咸鱼。如果不是陈焘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为报垂救大恩,进陈府做护轿跟班。地球仪案和黄埔夷乱,陈焘洋陷入绝境,潘振承凭借过人的胆识两次化险为夷。

黄埔之乱化解后,兄弟俩有一次深谈。地点在振联新买的宅子——西关琼花庙东一幢三进的青砖大屋。大屋旁边是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靠着小溪有一个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边饮茶,还可以一边垂钓。话题从青砖大屋说起,振联说他初来广州寄人篱下,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丈见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儿子睡实。当时做梦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属于自己的西关大屋,然而梦想成真又来得这么快,三宗私盐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够买下一幢西关大屋。

“大哥,我们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年之内,二弟包你发达。”

“不,私盐生意为官府所禁,盈利虽大,可风险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风险,想做稳妥点的营生。”

“不会还想做陈焘官的跟班吧?”振联问道,“你报他的恩早够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焘官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难报。”按陈氏广义行的规矩,新进的伙计要做满三年方可提拔,事实上,他现在的位置就是少东主陈寿山腾出的总办。

“宁做麻雀头,不做凤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过一名大伙计而已,还不如像原样做一名小茶商。”振联再三说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盐生意。

“你看吧,将来广东最富的人,不是经营柴米油盐酱醋的老板,而是做西洋贸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两淮盐商都比不过他们。洋行生意受官府庇护,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象。大概是缘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陈焘官这棵大树,二弟你看着吧,大哥将来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

交谈间,一个柳眉明眸的丫环过来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环,她看到潘振承,圆圆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联斥道:“晚菊,还不拜见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见过大哥,祝大哥万福。”

等晚菊走后,振承骂道:“振联呀振联,你才二十有五,娶一个妾还不够,又娶了一个。”

振联委屈道:“我没打算娶两个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从顺德乡下来广州看身怀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嘱要禁房事,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狱还难受。”

振承没做声,幸亏振联在外面撑起一个家,振承收养的义子有仁寄养在振联家。有仁今年七岁,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亲叔叔振联。

“大哥,在广州的福建人大都有两个老婆,老家一个,广州一个。即使没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酒,私交一个相好,每隔一段日子跟相好快活一夜。大哥是正派人,可正派人身边也不能缺个白天洗衣做饭,晚上同枕抱梦的女人呀。”振联说着笑吟吟,“大哥,晚菊的姐比晚菊还漂亮,只须二弟在晚菊枕边吹一口风,这事准成。”

“你又在出馊主意。”

“二弟是为大哥好呀。说句大哥别生气的话,大嫂太缺女人味,就算她女人味十足,你们一年难得见一面,大嫂在家里活守寡,大哥在外面活受罪。大哥正当壮年,身边没个女人那叫什么日子?”

五兄弟间,振承与振联的关系最好,振联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振承肃然正色:“大哥正当壮年,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没有心思考虑家事。”

有关外室的话题,兄弟俩不止交谈一两次,每次振承都是这种口气。然而遇到彩珠,振承发过的誓言开始动摇了。

草洲奇缘

草洲在黄埔港东面。顾名思义,草洲长满了青草,然而珠江下游的洲地都长满青草。惟有不同的是,洪水季节,黄埔港附近有半数洲地淹没在洪水中,只有少数绿草茵茵,这些洲地大都有名,如琶洲、风浦、竹岗、深井等,还有一个是中国通译帮起的洲名堆栈岛(Banksall Island)。港湾东有一个未淹的无名洲,洲上偶尔有渔民临时搭棚居住。沧海桑田,到二十世纪,众多的孤洲连成南北两个大洲,一个仍叫琶洲,一个叫长洲,长洲因黄埔军校而闻名中外。此乃后话,在此不表。

乙丑年洪水季节,老贡生区寒儒乘舟沿着草洲绕一圈,决定把家安在这里。

区寒儒是广州城北区庄人,康熙五十四年的岁贡。岁贡遴选的条件非常苛刻,府学一年才能选一人,州学三年选二人,县学二年选一人。由于名额太少,入选者皆是尖中拔尖的生员。无论岁贡、拔贡、优贡、恩贡、副贡、例贡,统称贡生,具有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的资格。国子监的监生金榜题名的概率远比地方的举人要大,即便未考取进士,入仕授官的机会也比地方举人要多。区寒儒出贡后父故,在家丁忧三年,没再重蹈科举之途,做了私塾先生。区寒儒不教童生,专教生员,生员不超过两人,除自动退学者外,坚持下来的生员,无一不在乡试中桂榜题名。

甲子年乡试,区寒儒的两个学生,一个考取举人,一个与桂榜失之交臂。后者名叫孔义夫,增城县石滩乡孔家湾人,二十有二,父母双亡。区寒儒家有水田四十亩,租给族人耕作,由佃户自愿交租,温饱大体不成问题。入塾束修有无不论,根器不劣是入塾的首要条件。孔义夫拜区寒儒为业师,自然无束修给业师,区寒儒不仅给他廪膳待遇,还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区寒儒有一独生女,名曰彩珠,芳龄二十。像她这样的大龄女子,早就婚嫁做了母亲。区寒儒中年丧偶,舍不得女儿出嫁,总想让女儿在他身边多伴几年。转眼间区寒儒快到花甲年,突然想到该抱孙儿了,区寒儒膝下无子,便把孔义夫当义子,准备将来招他为入赘女婿。搬到孤洲来住,一是图孔义夫读书清静,一是培养女儿对孔义夫的感情。他希望看到女儿女婿在圆房前就恩恩爱爱。

区寒儒看中了草洲,陈焘洋也看中了草洲。有潘振承做他的帮手,广义行的贸易做得特别顺手。原有的货栈不够用,陈焘洋打算加盖一座货栈,地点就选择在黄埔港一侧的草洲。草洲中央的高坡在洪水季节都淹不到,货栈地基只需砌三尺高的麻石,然后堆沙碾实,就能在上面搭建货栈。

这一天,彩珠裸着白晳的双脚,在江边条石上洗衣。她不时眺望港湾里高大雄浑的洋船。清秀的面容白里透红,细长弯曲的柳眉下,一双眸子灵光闪闪,流露出新奇之感。

她的身后,是一片绿缎子般的芳草,芳草中央有一幢新盖的草庵。房前房后植了几丛新竹,草洲地湿肥沃,新竹很快就成活,爆出浅绿色的嫩叶。草庵前的树桩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半家村”三个字。

鹤发长须的区寒儒半敞开衣衫,躺在竹荫下的破藤椅上,圆圆的肚皮上放着一册书,懒洋洋地摇着一把破葵扇。日影斑驳,区老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孔义夫坐在草庵里的书房,书案上摆满笔墨书卷,面前有一只托盘,托盘里有一小碗米粥,一只剥好的粽子。大热天,他依然穿着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脚下是千层底黑色布鞋。人长得瘦削,窄脸尖腮,眼仁往里抠,眉骨突出,神态有些痴。孔义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学究。他的眼睑有些发黑,大概是熬夜的缘故。他正全神贯注朗读《朱子家训》:“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兄之所贵者,友也。弟之所贵者,恭也。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

彩珠洗好衣裳从江边回到草庵,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拎着捣衣槌。她仍裸着双脚,草洲上的小路铺着细柔的沙子,脚踩在上面感觉挺爽。彩珠站竹篙下,将拧成麻花卷的衣裳甩平,区老睁开惺忪的双眼。

彩珠微笑道:“搅了爹爹的周公之梦。”

区老问道:“浣衣此去何久?”

彩珠淘气地说道:“久乎哉?时光如驹,何久之有?女儿不觉久也。”

区老笑道:“你不愿读书,之乎者也倒学了不少。”

彩珠咯咯笑道:“女儿觉得你和孔义夫说话好笑,所以才学。”

区老故意板起面孔,正色说道:“没正经,快去侍奉义夫。”

“呆木头身边,女儿难受。”彩珠用力甩动土布衣裳,发出噗噗的响声。

“他是你未来的夫君。其志骛远,不可限量。”

彩珠不以为然:“不就是想考个举人吗?他做了举人,还是木头。”

彩珠瞧不起孔义夫,更不喜欢他的性格。她不知道父亲怎么看中了孔义夫,为了使孔义夫专心读书考举人,特意搬到孤洲来,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原先在区庄的日子该有多么快活,区庄的西面是越秀山,北面是麓湖,南面是广州城,无论上哪个地方,吃过早饭游一圈回来正好赶午饭。父亲拿女德教育女儿,彩珠嬉皮笑脸道:“老爸,你不是恨不得我是个儿子吗?一天到晚关在牢笼般的闺房,女儿怎么受得了?”打从搬来草洲,区庄渐渐成了遥远的记忆,彩珠每每回忆起来,心底涌动着无限的惆怅。

彩珠提着空竹篮进了草庵,区老连连晃脑,呼呼地摇着破葵扇:“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区老闹不明白,女儿自己不愿读书也罢,怎会瞧不起读书人?听到孔义夫就反感,哪像书香门第的闺秀?

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随所遇而安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人有大过,以理而谕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人有恶,则掩之;人有善,则扬之……”

彩珠的目光落在孔义夫书案上,米粥和粽子,依然未动。

“孔义夫——孔夫子——孔老二——孔丘爷——”彩珠一声比一声大。

孔义夫蓦然惊醒,诧异道:“师妹叫不才?”

彩珠怫然不悦:“我不叫你,叫鬼呀?”

孔义夫毕恭毕敬:“师妹有何训示,不才谨遵。”

“快把早餐吃了,都午时了。”

孔义夫木讷地笑笑:“不才遵命。”端起碗喝粥。彩珠心头像梗了块东西,郁郁地走开。

彩珠跑到草庵后,看哑叔侍弄菜园。哑叔是彩珠的本家堂叔,打小就跟着堂哥区寒儒做书僮,区寒儒做私塾先生,哑叔在私塾打杂做粗活,细活由贡生娘子彩珠母亲来做。母亲死后,彩珠接手侍候老爹。

哑叔正光着膀子浇水,浑身油油的汗水。他看到小姐过来,摘了一条嫩黄瓜递给小姐,然后指着草庵,要小姐去照顾孔义夫。

孔义夫坐在书案前,一边咬粽子,一边捏笔书写,仿佛进入无我之境。

彩珠同哑叔打了一会哑语,心情平淡了些,哼着俚调进书房取碗筷。孔义夫已经吃过早餐,仍在摇头晃脑吟诵:“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难不可不扶。守我之分者,礼也;听我之命者,天也……”

彩珠看着孔义夫淡青长衫上的斑斑墨渍,气得脸发白:“这就是你的诗书礼义斯文?刚换的长衫,又给你弄脏了!”

孔义夫惶然躬身:“不才该死,罪该万死。”

彩珠再次来到江边,从竹篮取出孔义夫沾满墨汁的长衫,看了看,狠狠地抛在水里,搓都没搓一把,放到条石上,用捣衣槌一阵疯打,然后又摔到水里。

潘振承划着一只舢板轻盈而来,身后荡开一道道波涟,泛着翠绿晶亮的水花。他看到一个洗衣妹坐在水边的条石上,低头看脚下的江水,默默垂泪。潘振承顺手捞起漂离岸的长衫,跳上岸,把绳环套在船桩上。

“妹子,漂走了衣衫都不知,在想心事?”潘振承把湿漉漉的长衫扔条石上,关切地问道。

彩珠正在怄气,气呼呼道:“谁想心事啦?谁是你妹子?”

潘振承怔住,看了看彩珠烟笼雾罩般的水杏眼,转而微笑道:“你豆蔻年华,不叫妹子,叫娘子?”

彩珠气出了眼泪:“都不许你叫!”

这妹子生气的样子挺逗人的,潘振承不气不恼:“妹子好不讲道理,莫非吃了火硝?或许,在生谁的气,乃父,乃夫?”

彩珠用莹莹的双眼狠狠瞪潘振承一下:“你这人坏透了,我不理你!”彩珠把湿衣衫扔进竹篮,气嘟嘟走开。

潘振承有事要向草洲的住户打听,追着彩珠叫道:“妹子,妹子,你衣裳还没洗。”

彩珠气汹汹道:“你管得好宽,我洗不洗不关你事!”

潘振承愣了一下:“你怕我,一吓就吓跑了。”

彩珠站住,挺着丰满的胸脯:“谁怕你啦?你问我这多话,我还没问你呢。”

“妹子请开尊口。”

彩珠跺跺白皙秀气的光脚:“又是妹子,我有名有姓,姓区名彩珠。”

潘振承微笑道:“区彩珠,好动人的名字。彩珠姑娘请问话。”

彩珠注视着潘振承炯炯发亮、深沉敦厚的梭子眼,依稀感觉到他眼神里有股特别的魔力。彩珠的脸蛋微微绯红,轻声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来孤洲做什么?”

“姓潘名启讳振承,洋行大伙计,东主想到孤洲寻一块宝地盖货栈。”

彩珠双眼流光溢彩,惊喜道:“盖货栈,那敢情好,这下孤洲可就热闹了!”

“彩珠姑娘在孤洲一定很寂寞。”

彩珠眼里流露出忧郁,轻声说:“大概是吧。”

潘振承问:“孤洲有几户人家?”

“你朝里一直走就能看到,半户人家,迁来才半年。”

“半户?”潘振承狐疑道。

“是半户。半家村里,有个老爸,是个私塾先生;有个小女,就是本女子;还有个老爸的学生,是个书呆子。”

潘振承猜想这个私塾弟子,定是老先生的未来的入赘女婿,开玩笑道:“现在孤洲是半户人家,师妹与师兄洞房花烛,就合成一户了。”

彩珠嘟着嘴:“谁跟他洞房花烛?”

潘振承又一愣:“惹彩珠妹妹生气了。”

“我们不谈这个,还是谈你的事。”

“我有什么好谈?”

彩珠满脸好奇:“谈你知道的事情,洋行,洋人,洋货,洋船,洋话,洋相,还有洋人的奇风异俗。”

潘振承有些犹豫:“谈那么多,七天七夜也谈不完。”

彩珠语气中充满期望:“你就谈七天七夜。”

潘振承为难道:“我有这份闲情,东主可没空闲给我。”

彩珠认真说道:“你们不是要在孤洲盖货栈吗?分开来谈,一天谈一段,谈它七七四十九天,总够你谈了吧。”

潘振承笑道:“妹子好厉害,好像是我赖着要谈的。好,振承尊命!”

彩珠和潘振承相觑一眼,开怀大笑。

彩珠请潘振承坐草坎,自己离潘振承几尺处坐下,一副肃然恭听的神态。潘振承打量着体态丰盈、容貌秀丽的彩珠,觉得有一股清流沁入心田。彩珠看一眼正在愣神的潘振承:“大哥,怎不说话了?”

潘振承回过神来,说道:“洋人的事不好谈,人们都说洋人是蛮夷,谈洋人掉份,除非是骂他们。”

“洋人是不是蛮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洋人的自鸣钟走得可准呢,到时间还有清乐鸣响。说他们是蛮夷,可自鸣钟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回轮到潘振承惊喜交集:“彩珠妹子,大哥算找着知音了,大哥也不认为洋人是蛮夷。”

“是吗?”彩珠咯咯地笑,眸子秋波滢滢,“小妹愿做大哥的知音,大哥,你快说洋人的事呀。”

“好!”潘振承思忖一瞬,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发亮,“大哥就从自鸣钟说起,大哥在大吕宋见识过洋人教堂的自鸣钟,时针比大哥踮起脚伸长手臂还长,钟声响时,十里开外都能听到……”

时间过得飞快,潘振承和彩珠惜惜辞别,赶到西关已是晚上亥时。

西关有座南海神庙,神庙东侧的高墙大院是陈焘洋府。天宝十年,唐玄宗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各地的南海神庙香火大旺。广州有两座官建的南海神庙,东庙在黄埔港以北的珠江岸,西庙在广州太平门外的西关。西庙是西关著名的神殿建筑,宏大壮观。陈焘洋府并不亚于西庙,高甍飞檐,斗拱层叠;彩廊花亭,曲径通幽。

陈焘洋坐在庭院的花圃中纳凉,藤桌上放着一只大瓦罐,两只大海碗注满了凉茶,正等潘振承回来。潘振承一口气喝光两碗凉茶,回禀在草洲探到的情况,草洲的地没主,不过已有一户人家先入住,听女主人讲,她们巴不得孤洲盖货栈,人多热闹,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陈焘洋叹一口气道:“可惜了一块宝地,勘舆师都说那的风水好,聚财。唉,政出多门,一日三变,今日接关部转来的部文,粤闽江浙四省口岸,货栈只准在划定的区域内,不得另外择地私建。”

潘振承急了:“东主,草洲的建仓计划要放弃?”

陈焘洋黯然地点点头:“只能这样,我们还得在十三行找地方。”

潘振承有些失态:“这?这?这怎么回事?”

“道理我已经跟你说了。”陈焘洋打住,愣怔看着潘振承,似乎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振承,你怎么啦?”

“没什么。”潘振承支支吾吾,“多好的地方,搭建临时货栈花不了几两银子,既解决了广义行货栈不够的难题,又方便了外商。说不建就不建了,勘舆师都说那是块风水宝地。”

“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歇了吧。”陈焘洋揣着一肚的疑窦,看着潘振承拖着疲乏的身子缓缓离去。

情投意合

月明星稀,夜天湛蓝,月晖照在江面泛起银色的粼光,彩珠站在江边,看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耳旁仍萦绕着潘振承的笑语声。“他明天准会来,他说了要来盖货栈。”彩珠想到这里噗哧一笑,沿着铺满细沙的小路回草庵。

父亲和孔义夫在书房里。

孔义夫躬着瘦削的身子侍立着,父亲一只手把着茶杯,一只手摇着破葵扇:“义夫,你与彩珠,男过当婚之龄,女过标梅之年。”

孔义夫感激涕零:“弟子不才,承蒙师恩错爱,许下连理之配。只是弟子惟恐委屈师妹,起誓发愤苦读,以乞功名,倘若考中孝廉,定择吉日迎娶师妹。”

区老叹道:“彩珠芳龄二十,婚嫁大事,不可久等,且老夫垂垂老矣,还望在有生之年抱孙子。”

孔义夫仰天发誓:“业师的大恩大德,弟子终生难报一二。弟子暗忖,丁卯年秋闱,无论是否题名,定迎娶师妹,功名大事,婚后还可博取。”

区老抚须大笑:“有志气,更有情义。”

孔义夫伏地跪拜:“弟子永世不忘业师恩典。”

彩珠站草庵外偷听,气哼哼在心里骂道:“哼,想得美!”

彩珠在草地发疯似的奔跑。跑累了,她站着喘气,竟是她和潘大哥相识的地方。她巴不得天色马上大亮,潘大哥说过明天会再来草洲。

翌晨,彩珠踩着薄薄的晨雾来到江边,江面雾气更浓,洋船高高的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几个洋水手在引吭高歌,彩珠忍俊不禁:“唱什么呀?唱的没人听得懂。对了,潘大哥懂洋人说话,今天就叫他讲洋腔洋调。”

太阳升到两竿子高,还不见潘大哥人影。彩珠不禁焦虑起来:“他不会忘了吧?”

彩珠急,潘振承也急。他这时正在黄埔,跟随东主上法国船看货。顺着软梯爬上船舷,路里大班热情地拥抱陈焘洋:“陈总商,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路里不停地咬嘴饶舌说“三生有幸”。潘振承急忙走到甲板另一头,扶着船舷朝草洲眺望,他看到万绿丛中一点红,猜想是彩珠。她一定等急了,潘振承希望早点同彩珠见面,又怕同她见面,她听到不盖货栈的消息,一定会非常失望。

陈焘洋与路里大班寒暄后,准备把助手介绍给路大班,看到潘振承站船舷边看江景。

“振承,你在看什么?我们不在草洲建货栈了。”

“可惜了一块风水宝地。”潘振承口气充满遗憾。

“走吧,路里大班在等我们。”陈焘洋看着潘振承心神不定的样子,转而向路里打招呼,“路大班,请。”

潘振承随东主和路里进了大班舱,桌上放有几样洋货样品:银质器皿、香水香脂、自鸣钟、八音盒、法兰绒。陈焘洋办事干脆利落,随意看看样品,问了价格,粗略估算一下,便签了单。路里拿出葡萄酒,同陈焘洋举杯庆贺,路里夸陈焘洋做事像个将军,不像严济官,看了货,还要第二天才答复。

陈焘洋笑道:“所以我做洋货生意经常亏本,比如法兰绒,我肯定要亏。做生意要敢亏,有亏才有赚,老夫靠卖丝茶赚钱。老想着净做光卖不买的生意,哪有那么好的事。”

外洋贸易,出口业务包赢不亏,风险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行商只需按进货价加价卖给外商;而进口业务则有一定的风险,如果货不对路,很可能找不到下家,洋货就会积压在自己手中。十三行商都希望外商净带白银来广州买货,但外商却希望以货易货、按实价计算的方式进行贸易。潘振承钦佩东主做生意的气魄,只要总额盈利,他不会计较某一单业务亏本。

吃过西餐,路里送陈焘洋与潘振承上甲板,潘振承忍不住又朝草洲方向望。陈焘洋道:“振承,你好像有什么事在草洲放不下?”

潘振承支吾道:“草洲上那户人家希望和我们做邻居,不建货栈了,也该去跟他们打句招呼。”

陈焘洋爽快道:“你该早说,做人要讲信用,让人家空期盼不好,你快去吧。”

陈焘洋先乘快蟹回广州,潘振承在酱园码头租了一只舢板,心急火燎朝草洲划来。

彩珠坐江边的草地上等,百无聊赖,顺手扯草茎编织。不知不觉编出一只蚱蜢,彩珠朝蚱蜢嗔骂道:“你就是不讲信用的潘大哥,说好了来,到现在还不来。”

夕阳西下,江水一片橘红,天边飘浮着朵朵彩霞。彩珠望着带着血色缓缓坠落的夕阳,心直往下沉,脸上布满失望与惆怅。她索性不看江面,扯草茎继续编织。

彩珠听到桨声,抬头看,眼睛骤然发亮。正要发问,潘振承将缆绳抛了过来,彩珠接过套船桩上。

“来这么晚,我等你一天了。”彩珠埋怨道。

潘振承歉疚道:“我没叫你等,我是说过建不建货栈,这两天就会回信,没说非得今天来。”

“反正你今天来了。”彩珠抑制不住兴奋道,“没过子时,都是今天。”

潘振承开玩笑道:“看来我今天来早了,要等到子时来。”

“你回去呀,等到了子时再来,我就——”彩珠打住没往下说,她本想说“我就是等到子时也愿意”,彩珠羞赧地微低着头,浑圆的脸庞飞上霞云。

潘振承道:“东主今日在黄埔办事,我不好脱身。不过,我今天来,要讲一个不好的消息,官府不准在黄埔港附近建货栈。”

彩珠非常失望,沉默不语。良久,她用试探的口气说:“你来草洲,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事?”

潘振承实话实说:“我确实是为了建货栈而来草洲的,不为这个,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彩珠嗔怪道:“可你已经来过了!”

潘振承打量认真梳妆过的彩珠,身着红绸褂,饱满的胸脯将红绸褂高高拱起。头发油油的像黑色的缎子,银制发梳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脸颊给阳光晒得如石榴般胭红,挂着怨气,神态却娇憨可爱。潘振承故作惊讶地问:“我是来过,我又没毁过草洲一株树,踏坏过一块草皮,我可不欠谁的呀。”

彩珠急出眼泪:“你欠……”彩珠转过身子,悄悄拭眼泪。

姑娘的一举一动,令潘振承大为动容,他不想叫姑娘过于失望:“哦,我明白了,七七四十九天,我还有四十八天的西洋山海经没讲。”

彩珠低着头,充满期盼地问:“讲完这四十八天呢?”

“那要看洋行、洋人、洋船、洋货,有没有新故事发生。”

“一定会有的!”彩珠破涕而笑,“潘大哥,小妹好喜欢听你讲西洋山海经。”

“那你坐着听,今天要讲的故事好长。”

“我不怕长,好,我坐下。”

彩珠坐在坎上的草皮上,望着潘振承炯炯放光的梭子眼,疼爱道:“大哥你也坐下,站久了会累。”

潘振承坐下,离彩珠几尺远。

彩珠羞涩地轻语:“大哥你坐太远了,我怕听不清楚。”她说着低下头,用手蒙着脸。

潘振承坐彩珠身旁:“现在可以了吧?”

彩珠抬起头侧脸看:“嗯。”

潘振承逗她:“嗯是什么?是不是说我不怀好意,坐得太近了?”

彩珠鼓起勇气嗔怨道:“我没说,我说你这人好坏好坏,不想讲故事,就故意兜圈子捱时间。”

“那我就快快讲完早早走。”

彩珠生气道:“你快讲啊,讲完快走啊。”

“好,言归正传,话说法兰西有一种香胰子,就水往身上一抹,立即冒许多泡泡。倘若对着阳光看,泡泡五彩缤纷、绚丽夺目……”

彩珠看着潘振承的脸,认真听着,下意识地从身旁的草地拾起草蚱蜢——两只拴在一起的蚱蜢。潘振承刹住话头,看彩珠手上的草蚱蜢。彩珠猛地把草蚱蜢藏到身后。

“是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你拿去看吧。我等你时闲得无聊编织的。”

潘振承拿手里欣赏,夸道:“妹妹心灵手巧,谁娶到妹妹准好福气。”

彩珠侧过脸羞赧地窃笑。

潘振承评价道:“拴在一起的蚱蜢,有意思。要么是两个难兄难弟,要么是一对患难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彩珠妹子,是这个意思吗?”

“嗯。”

“嗯是什么呀?”

“嗯就是嗯。”彩珠低着头,双手捧着脸蛋,发觉脸滚烫滚烫,火燎一般。

潘振承道:“吓得不敢说话了,老是嗯呀嗯的。”

彩珠猛地抬起头,“谁害怕你啦?”彩珠捶打潘振承的肩,“你坏你坏,一肚的坏水,非要逼人家把什么都说出来!”

“好,我不逼你说出肚里的小九九,我来猜你的心事。”

潘振承瞪眼看着彩珠,彩珠双眼脉脉含情,借着朦胧的暮色也瞪着潘振承看。突然两人同时笑起来,彩珠莞尔一笑,潘振承开怀大笑。

谈笑中,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月亮出来了,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晖,浪涛絮絮作响,似一对情侣在细语。两人都没出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我们坐了好长时间,一个故事也没讲。”良久,潘振承说着站了起来。

彩珠跟着站起:“那你明天补上。”

“如果明天也没讲呢?”

“那就后天。”

“如果后天又叫你失望了呢?”

“还有后后天。”

潘振承笑道:“你看你,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彩珠羞怯地低下头,吃吃地笑:“其实,你不讲也可以,我只盼大哥——”彩珠打住,没说下去。

潘振承明知故问:“盼我什么,盼我来,还是盼我不来?”

彩珠羞涩地抚弄长辫子,不吭声。

“快回去,你爹和夫子等你做饭呢。”

“你还没回我话呢?”彩珠忸怩地说道。

“你要我回什么话?你没问我话呀?”潘振承装糊涂。

彩珠低着头,胸脯一起一伏,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过了好一会儿,她挣出一句话:“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以后常来,天天来。”彩珠说完,掉头就跑,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潘振承划着舢板,恋恋不舍地划离草洲。

彩珠没有立即回草庵。草庵的日子周而复始,天天如此。近些时,孔义夫天天在背诵宋代大儒朱熹的文章。辛酉、甲子年乡试,“时文”均没有从《朱子文集》中选题,区寒儒估计丁卯年秋闱出朱子训言“时文”的几率较大。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计厚奁……”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着。区寒儒在草庵外的竹荫下打盹,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区老叫了几声彩珠,没有回音。区老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空锅冷灶。区老叫道:“义夫,义夫,彩珠去哪了?你去找找。”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彩珠伫立江边,朝江面眺望。

“师妹,师妹,”孔义夫在她身后叫道,“师妹在看什么呢?”

“看月色。”彩珠心不在焉地答道。

孔义夫摇头晃脑道:“皓月当空,阅尽人间悲欢离合,古人写月色文章,当属苏轼的《前赤壁赋》尤佳;若论诗词,佳句绝篇数不胜数——”

“你来干什么?”彩珠打断孔义夫的话。

“老师,不,令尊叫你,请小姐回去做饭。”孔义夫结结巴巴说。

“你以后不准跟我背后盯梢!”彩珠生气地大叫。

藕断丝连

这些日子,潘振承常常失眠。

脑海里老是闪现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新结识的区彩珠,一个是他的发妻黄淑敬。

黄淑敬小潘振承两岁,漳州府长泰县人氏,与泉州府同安县相邻。潘启十六岁那年,漳州茶帮金老大雇潘振承做簿记,准备贩茶去北方。父亲潘乡为了让儿子留下牵扯,要给儿子娶媳。三天后,媒婆带来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当时潘启在山脚树林里看书,大弟潘柳来叫潘启,说阿爸叫你去看嫂子。潘启进了自家的茅房,看到竹椅上有个小女孩把头埋进膝盖,只露出满头的黄头发朝着潘启。

父亲跟媒婆说:“这妹仔还行,吃得苦,就让我儿跟她圆房。”

因为明天就要离家去北方,相亲的当天就结亲。拜堂喝喜酒,天落黑后进洞房。潘启揭开盖头,才算看清了媳妇,一个还没发育的妹仔,黄黑的面孔布满恐惧。她低着头,盯着脚上的绣花鞋,手上的皮肤比脸色还黑还粗糙,能够想象她在娘家每天要干很多粗活。漳泉一带的女人跟别处的不同,别处的女人只做家务,漳泉一带男人下海的多,出外做生意的多,地里的活大都由女人做。

“淑敬,”潘启站新娘面前说道,“我们以后是夫妻了,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明天就要远离家门,贩茶去很远的地方,我没办法照顾你,只能托阿爸阿妈照顾你,你下面有几个小叔,地里的活由他们做。我赚到了银子,就会尽早赶回家,只要金老大生意做得顺,以后我们会有好日子过。”

“我怕。”

这是新婚夜,黄淑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惟有的一句话。

既然淑敬害怕,潘振承和她分开睡。天蒙蒙亮,潘振承隔着蚊帐同妻子道别,便随茶帮踏上北上的旅程。

潘启一去就是四年。第一趟贩运武夷茶,其他几趟贩运的均是徽州茶。四年过去,潘启弱冠改名讳为“振承”,按照习俗蓄了胡须。潘振承回到家时,茅屋里没有其他人,一个陌生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剁喂猪的番薯藤,潘振承喊她一声:“淑敬。”她抬起头看潘振承,惊恐的目光仿佛遇到汪洋大盗。“我是振承呀!”潘黄氏吃了一惊,扔掉菜刀就往外面跑。

潘振承愣了好一阵,想不透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等父母和弟弟回来,振承说起这事,父亲说肯定是你叫她淑敬吓到了她,你们结婚四年,从来没人叫过她淑敬。一家人出外去找潘黄氏。第二天早晨,岳母陪女儿回到潘家,说她女儿胆小认生,四年没见面,错把她男人当成了外人。父亲说没事没事,振承多呆几天就好了。岳母走后,潘黄氏不声不响拿起菜刀,继续剁番薯藤。

“久别胜新婚”,潘振承和茶帮的叔伯兄弟在外面听说书,对这句话尤感兴趣,纷纷憧憬回家后久别胜新婚的情景。回到久违的家,潘振承一点也找不到新婚的感觉。不过话得说回来,新婚夜潘振承本来就没有留下任何新婚的体验。潘黄氏是个勤快贤惠的女人,每天一大早起床,一直忙到天黑。她给男人洗脚,抹凉席,就是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话时面容腼腆,老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