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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10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潘振承要为家里盖一幢瓦房,刚打地基,又随茶帮去了北方。这样来来去去,直到父亲去世,潘黄氏仍未生育。振承听母亲说,阿爸有一桩未了心愿,要你和媳妇早给潘家生孙子。振承在家呆了八个月,成天陪着潘黄氏。这时,潘氏家境逐渐好转,潘黄氏不像以前那么辛劳,家中的膳食大有改善。潘黄氏皮肤白净了许多,面如满月,身子日益丰满浑圆,就是不见肚腹凸起来。婆婆没少带媳妇进庙里烧香,期望总是落空。

大男人不能老窝在家里,振承又出去贩茶。来来去去,潘黄氏似乎习惯了男人不在家,对男人来去无喜无忧,呆在一起时,照样一天难说三句话。

振承去吕宋做长生意,要带淑敬一块去,潘黄氏态度很坚决:“不去,我就守在家里。”振承进了广州十三行做大伙计,又提出淑敬跟他一块在广州落根,潘黄氏断然拒绝:“我哪都不去,我嫁给潘家,死也死在潘家。”黄淑敬说的潘家,是指同安县的明盛乡的潘家。

漳泉一带的出外经商的人,即使在一个地方长期落下来,也大多没把发妻带到身边。原因可能在夫婿一方,嫌发妻长得丑,宁可在外面娶一个容貌风情胜过发妻的小妾;原因也可能在发妻身上,她们宁可守活寡也不愿远离家乡。她们抱着一个顽固的信念,树高万丈,落叶归根,夫婿到老时总归要回来。很多人还没等到满头白发,便抑郁寡欢,默默离世;有的最后等到的是夫婿的骨灰或死讯。漳泉有不少“望夫会”之类的民间团体,她们自发地聚到一起,倾诉望夫之情,有的还以夫妻相称。而夫婿一旦回家,她们又缺乏做妻子的热情。

对世事练达的潘振承来说,黄淑敬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他们间太缺乏交流了,潘振承常常反躬自省,会不会我对她太冷漠?

潘振承不像其他外出的生意人,口袋有了钱,便往烟花柳巷钻。潘振承把闲空的时间泡在书卷上,书卷乾坤之大,令潘振承叹为观止。然而,遇到彩珠,潘振承封闭的情愫,恍若闸门骤开,春潮涌动,久久难以平静。

“我不能同她继续交往,彩珠名花有主,而我发过誓,而立之年未创立自己的事业,绝不考虑在广州另安一个新家!”

潘振承暗下决心斩断情丝,不再去草洲。为了使自己尽快淡忘彩珠,潘振承不给自己片刻空闲,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到二弟家,吃饭冲凉,然后关在屋里看书,直到哈欠连天,眼皮快粘到一起才上床睡觉。

一天晚上,潘振承在屋里看书,闻到一股清香,回头看,是一个柳眉秀眼、圆脸红唇的女子,模样有几分像弟媳晚菊。她捧着一杯茶,羞羞答答道:“大哥,请喝茶。”

“放这吧。”潘振承指了指书案。

“我叫秋菊,晚菊的姐,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秋菊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我没有事,你去忙吧。”潘振承冷冰冰说着,继续看书。

秋菊站潘振承身后嘤嘤地抽泣,潘振承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啦?”

“大哥,我做错什么了?”秋菊哭出声来,嗔怨道:“晚菊和妹夫说是你要我来的,说你托晚菊找个人侍候你。”

潘振承不忍心赶秋菊走,怕伤她的自尊,转为温和的口气道,“我这人有个怪脾气,看书时不希望别人打扰。不信你去问你妹妹,问我的二弟振联也行。”

好不容易把秋菊哄走,潘振承在庭院的凉亭里找到二弟:“振联,你搞什么名堂?这么大事也不同我商量?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个陌生女子,弄得我和秋菊多尴尬。”

“你和秋菊?大哥你行呀,两人这么快就搅到一块去了。”振联笑嘻嘻道,“我早跟你说起过晚菊的姐,怎么没跟你商量过?喂,秋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事业未成,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大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秋菊肯来侍奉你,我和晚菊都快说破了嘴皮,说你是大洋行的总办,一年有八百两银子的入息;说大哥善解人意,特别疼女人。大哥,我能猜想得到你见到秋菊是怎样一副模样,冷若冰霜。你也别把事业太当一回事,我娶了两个妾,生意不是照样风生水起。”

潘振承答应考虑考虑。为了避免再见着秋菊尴尬,潘振承索性不回家,晚上就住在广义行办房。

夜深人静,潘振承荡一叶小舟来到草洲,彩珠柔情似水坐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草洲回荡着彩珠银铃般的笑声。蓦然,笑声化成如泣如诉的唢呐声,一顶花轿将彩珠接走,彩珠泪水涟涟,化作了倾盆大雨……潘振承猛然醒来,发现是梦。草洲奇遇历历在目,彩珠的音容笑貌是那么温馨,一颦一蹙是那么可人。潘振承感到莫名的烦恼,彩珠迟早会成为人妇,嫁给区老先生的学生。潘振承发誓不去想她,然而,彩珠的影子抹都抹不去。

绝望殉情

采办石湾陶瓷,一去就是七天。潘振承尝试了多种方法淡忘彩珠,岂料思念之情越来越强烈。陶瓷驳运上了洋船,潘振承本想返回广州,又觉得这样太残忍,他能想象得出这些日子彩珠没等到他来,该有多么焦急。还是去看看她吧,潘振承调转舢板,荡起双桨朝草洲划来。

彩珠正六神无主在江边徘徊,不时朝港区方向眺望。江面有不时舢板来来去去,都不是她所急盼的人。“他不是说这些日子常来黄埔办事吗,怎么这么多天都不露面?”彩珠气呼呼想一走了之,刚挪动脚步又定住不动,彩珠看清了舢板上的人,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她想冲着潘振承大喊大叫。少女的矜持,促使她收敛身心,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在草丛里采野花。

舢板靠岸,潘振承将船系在木桩上。“好些天没见到大哥,等急了吧?”潘振承歉意道。

“谁等你了?我是没事随便出来走走,采采野花,碰巧遇到你来了。”彩珠漫不经心说道,脸上涌现出两朵绯红色的霞云。

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表露在脸上,模样甚是可人。潘振承心想:“你还会耍小聪明?好哇,我今天也来逗逗你。”

“原来妹子不是等我的,是我自作多情,对不起,对不起,潘某告辞了。”潘振承故作认真地说道,返身欲走。

“嗯——”彩珠急了,朝潘振承追了几步,急切说道,“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原来妹子在等我?”潘振承转过身子。

彩珠黑葡萄般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欲言又止,不禁微微点头。

这些日子,潘振承曾多次发誓彻底淡忘彩珠。然而一见到彩珠,便把誓言抛到九霄云外。潘振承看着彩珠的泪眼,于心不忍道:“既然妹子愿意听大哥讲故事,大哥就给你讲一段。”

“承哥,坐着讲。”彩珠轻声道。

潘振承坐下,指了指身旁:“你也坐着听吧。”彩珠羞涩地坐潘振承身旁。

“我今天不讲洋商的故事,讲一个华商的故事。这个华商呀,原本要来黄埔验货,可东主派他去石湾采办陶瓷,他不能不去,只得快去快回,陶瓷驳运上了洋船,看看天色还早,他就划一只舢板在江面瞎荡,一不经意,就荡到草洲来了。唔,故事讲完了,简简单单,索然无味。”

彩珠笑逐颜开:“这故事好啊!”说罢,泪水夺眶而出,嘤嘤哭起来。

潘振承淡淡地说道:“故事不精彩,只是故事释解了你的心头疑问,这多天你老不见我的人影,一定有好多想法,这个潘大哥是不是忘记了小妹呀,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哇,他是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呀?”

彩珠哭得更厉害,捶潘振承的肩头:“你坏死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要捉弄我。”彩珠说着又转而欢笑,脸红得像盛开的木棉花。彩珠羞赧地用双手蒙着脸,轻声道,“其实,妹妹喜欢承哥的性情。”

潘振承微笑道:“此话当真?那好,承哥我要耍性子了。”

“你耍吧,我不怕。”彩珠把油黑发亮的发梢揪在手中捏弄。

“跟你开玩笑的,你又哭又闹的,你不怕,我怕。”

彩珠轻声埋怨:“妹妹的事情和心思,承哥什么都知道;承哥的事情和心思,妹妹一点也不知。”

潘振承正言肃色:“妹妹问吧,承哥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彩珠脸庞又霞云飞渡,羞怯道:“承哥你……”彩珠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尽管说,大胆地问。”潘振承鼓励道。

“承哥你每次来草洲很晚回去,嫂夫人会等急了吧?”彩珠说完,把头埋进膝盖。

潘振承沉默不语,内心极为矛盾。他想起发过的誓言:“事业未成,不考虑家事。”这些日子,只要潘振承人在广州,二弟三天两头来劝说他娶秋菊,说秋菊是黄花闺女,她愿意嫁你,是看晚菊和我的面子。潘振承犹豫不决,他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秋菊是彩珠该多好。潘振承没把遇到彩珠的事告诉二弟,否则二弟会笑话大哥,说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怎么会爱上一个商人,并且是做商人的填房。大哥你别白日做梦了,趁早跟她了断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

“承哥怎么不说话了?很为难,是吗?”彩珠轻声问道。

潘振承在心中默诵他发过的誓言,下狠心说道:“我……我不知你要问哪个嫂夫人?”

彩珠愣了一下:“你有几位嫂夫人?”

“不多,才四个。”潘振承故作轻松说道。

“四个还不多呀?”彩珠既吃惊,又怨恨,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着潘振承。

潘振承淡淡地笑笑:“怎么这样看人,妹子你又生分了?”

“我不许你叫我妹子!我现在算是看清了你!”彩珠把发梢往身后一甩,指着潘振承质问,“我问你,你为何跑到草洲来?”

“勘地盖货栈呀,只是后来取消了计划。”

“取消了计划,你还要往草洲跑,是何目的?”

潘振承不敢正视彩珠的目光,讷讷道:“是你要听故事呀,你忘了?”

彩珠冷冰冰道:“我不听你的骗人故事了!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一清二楚。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妹子把我当采花大盗了。”潘振承苦笑着站起身,他虽有斩断情丝的决心,但不想给彩珠留下恶劣印象,潘振承想作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走哇!”彩珠催促道。

潘振承向彩珠鞠了一躬:“希望小妹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来草洲,大哥衷心祝愿小妹一生幸福。”

彩珠脸色骤然惨白,痛苦地摇摇头:“嫁给书呆子,妹子这辈子无幸福可言。”

“他发愤苦读,又有名师专门教他,来年肯定会金榜题名。有道是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夫贵妻荣,妹子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彩珠一脸凄迷,沉默良久,冷冷说道:“承哥别同我说这些,妹子最不愿听,你还是走吧。”

潘振承不希望就这样分手,可是不这样,又如何能够斩断这份本不该有的情愫?长痛不如短痛,潘振承不想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到岸边,解着系在木桩的缆绳。

彩珠目送着潘振承,百感交集,她突然叫道:“你回来,承哥你回来。”

潘振承回转身,走了几步,又愣住不动。

彩珠跑上前,柔声说道:“我们好见好散,请承哥稍候片刻。”彩珠从袖口掏出一只绣荷包,拿出针线,“前两次承哥来草洲,我见承哥的布衫,一件破了口子,一件纽扣褡子快脱落。我这些天一直把针线包带身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给承哥留下纪念。”

潘振承大为动容:“谢谢妹子一片好心,振承愧领了。”潘振承脱下布衫,交给彩珠。彩珠接下布衫坐草坪上,飞针走线,抬头温存地说道:“承哥,你坐着等。”

潘振承坐在离彩珠几尺远的草坪上。

彩珠看潘振承一眼,轻声问道:“承哥,小妹有件事情弄不明白,你有四个老婆,怎么没人料理你的起居穿衣?”

潘振承很想向彩珠说个明白,转念又打消念头,他长叹一口气:“有个老掉牙的故事,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彩珠点点头说:“小妹懂了,其实,老婆多不是好事,只要有一个疼你、关心你、照顾你的就该心满意足了。”

潘振承话语哽咽:“谢谢小妹的教诲。”

“你不要谢我,该我谢你。大哥虽然花心,可是并不叫人讨厌。大哥这多天陪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一生也没这么愉快过,只是……只是……”彩珠抽泣起来,“彩珠妹子今后不会再见承哥了,会在心里惦记着承哥。”彩珠泣不成声,泪水扑簌簌地掉在衣衫上。

潘振承深为感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转过脸去,泪水洇然。

“承哥,”彩珠柔声细语,“衣衫补好了,一针密一针疏的,不要嫌妹子手拙。”

潘振承转过身接过衣衫,正欲道谢,彩珠含泪说道:“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

彩珠说完,朝草洲深处跑去。潘振承追上斜坡,看见茅草像被犁开似的朝两旁分。

潘振承像一根木桩似的站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江面涌动着暗红色的波光。潘振承划着舢板,缓缓离开草洲,他回过头朝草洲投来深情的一瞥,恋恋不舍。尔后奋力划桨,迅速离开。

彩珠躲在岸边的草丛,看潘振承的舢板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中,泪水潸然而下,忍不住放声哭泣。

夜幕降临,月亮还没出来,江面浑沌一片。潘振承划累了,任由舢板在江面漂移,他回首草洲,草洲仅剩黑黑的一线在江面沉浮。“也许再也见不着彩珠妹子了。”潘振承的心一阵紧缩,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往下滴淌。

“多好的妹子,就这么分手了。”潘振承在心里回忆与彩珠分手时的情景,彩珠温柔而又凄楚地对他说:“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彩珠泣不成声,话音是那么凄凉,似乎在作诀别。

潘振承想到这为之一震:“彩珠那话何意?!”潘振承冒出莫名其妙其妙的惊惶感:“不好!”他调转船头,奋力朝草洲划去。

此时,彩珠眺望着江面,满脸泪痕。她哭过许久,埋怨命运捉弄人,如果不是遇到承哥,她就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太傻,无颜活在世上。

良久良久,彩珠转过身子,朝草庵方向跪地拜了三拜,泣声道:“爹爹,女儿不孝,先你一步陪伴娘去啦。”

彩珠起身,毅然下了草洲,踩着浅滩朝水深处走去。

一只舢板急如星火划来,潘振承急急大叫:“彩珠,彩珠,彩珠妹妹!大哥有话要同你说!”

彩珠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朝潘振承叫道:“你走,我不认识你,你说了不再来草洲,我不愿再见到你!你走哇!”

潘振承惶恐地叫喊:“彩珠妹妹等等!大哥有话要说!”

彩珠扑进水中。潘振承纵身一跃,跳到水中抱起彩珠,把彩珠往浅滩上拽。

“你放开我!”彩珠在潘振承怀里挣扎。

潘振承吼叫道:“你听我说,大哥说在广州有四个妻妾,是假的!是假的!”

彩珠停止挣扎:“你说的当真?”

“我可以发毒誓。”

彩珠怨恨地用力捶打潘振承:“你方才为何要骗我,为何?这是为何呀?!”

潘振承郁郁道:“此事一言难尽。”

彩珠愣愣的,哇地一声,抱着潘振承大哭。

潘振承牵着彩珠的手上岸,细说他在老家的婚姻。之后,两人久久地沉默。

“大哥,小妹越听越糊涂。”彩珠带着疑团打破沉默,“大哥说你和嫂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小妹听起来好像不是那回事,大哥为何不把她接来广州?”

潘振承支吾道:“她要替我尽孝,照顾我老娘,还要照顾——”

“你不是说在老家还有三个弟弟吗?大哥你方才说还要照顾什么人?是你们儿女吗?依小妹之见,大哥可以把老娘、妻子儿女一块接来广州,大哥是广州最大洋行的大伙计,养一家人不成问题。”

潘振承吞吞吐吐:“彩珠妹子,我们不谈嫂子的事。大哥曾经发过誓,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不打算在广州安家。”

彩珠目光流转,含着千种柔情:“大哥怎么安排家,是大哥家里的事。妹妹只是想,大哥一人在广州好寂寞,我们以兄妹来往,大哥心里有一个挂念的人,就不那么寂寞。”

“这也是大哥所希望的。”潘振承话音中充满欣喜。

彩珠又哭了,靠着潘振承的胸膛,潘振承轻轻抚摸彩珠的肩头。

天黑已有个把时辰,彩珠还没回草庵。

孔义夫在黑蒙蒙的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朱子训言。区老端着一盏油灯进来:“义夫,你师妹还没回来。”

孔义夫道:“弟子一心读书,不曾注意到。”

区老冷笑两声:“你没注意到,老朽却注意到了,这些天,她像野丫头似的往外跑,失魂落魄,究竟遇到何事?”

“弟子不曾想过。”

“你呀你,”区老埋怨道,“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男女之情也得学着点,你一天到晚钻到书卷里,能讨师妹欢心吗?去,看看你师妹,陪她说说话。”

孔义夫窘迫道:“师妹不许我跟着她。”

“她真这么说过?她不会移情别枝吧?”区老思忖着,说道,“你去探个究竟,不要打扰她,回来禀师便可。”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师妹同一个男人并坐在一起,两人絮絮细语,师妹还把头靠在那男人肩上。

孔义夫瘫坐在草地上,痛苦地揪自己的发辫。

私奔出洋

大吕宋庇德贸易行驻澳门商务代表雷斯递帖子求见陈焘洋,陈焘洋带通事易经通接见雷斯。易经通的广式英语,雷斯一句也听不懂,陈焘洋臭骂易经通,叫易经通滚蛋。潘振承充当西班牙语通译,同雷斯交谈。雷斯声称前年广义行卖给庇德贸易行的茶叶,经庇德贸易行卖到南美,南美的经销商开罐后,发现茶叶霉变,不是一罐霉变,而是全部。经销商纷纷向庇德贸易行索赔,庇德大班被经销商困在大吕宋商馆不得脱身,只好写信委派雷斯前往广州交涉。

雷斯带来一罐经广义行卖出的武夷茶,揭开罐盖请陈总商检验。陈焘洋道:“不用验了,两百八十箱武夷茶,广义行照价赔偿。”

潘振承将这层意思译给雷斯听,雷斯不相信自己耳朵,要潘振承再说一遍。雷斯确信无疑后,激动得脸膛发红,向陈焘洋下跪拜谢。

雷斯离开后,陈焘洋仍未检验瓷罐里的茶叶:“振承,你怎么看这事?”

潘振承道:“广义行与庇德贸易行这笔交易,晚生还没进广义行,只能凭空臆测。一种可能,是广义行收茶时验茶不严;另一种可能,是南美的经销商开罐零售时,没有注意防潮,没卖掉的散茶发生霉变。晚生在大吕宋听西班牙商人说,南美有的地方雨水比吕宋还多;还有一种可能,庇德贸易行或者南美的经销商涉嫌欺诈,东主是十三行最讲信用的行商,他们在利用东主的信用。而东主,尽管对庇德大班等夷商心存怀疑,宁可暂时损失这一万两银子,也得先把信用保住。”

陈焘洋赞许道:“我正是这样想的。振承,你在大吕宋呆过,认识不少西班牙商人,我想叫你去一趟大吕宋,暗中调查庇德和他的贸易行。若确属商业欺诈,庇德以后休想来广州做贸易!”

“何时动身?”

“午后有条西班牙船去大吕宋。”

事情太突然了,连向彩珠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潘振承想延缓动身,“我没有出洋官牒,能出港吗?东主在官府人头熟,办官牒最快也得一天。若无官牒出洋,便是私渡。”

陈焘洋道:“我送你上船,至于官牒,我以后补办。”

去大吕宋,来回通常得半年,如果事情不顺的话,要拖到明年才能回广州。潘振承突然消失,彩珠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潘振承赶往琼花庙,一是同二弟告别;二是打算写一封信,托振联明天派一个女佣去黄埔,把信交给私塾先生的女儿区彩珠。潘振承走到宅门外,又急忙踅回,秋菊还在二弟家里,他一直拖着没回话,见到秋菊和晚菊该如何作答?

潘振承神思恍惚回到十三行。

陈焘洋说他已经派人送信去黄埔,他不到,庇隆大公号不会开船。陈焘洋在广义行的餐室为潘振承饯行,把洋行的大伙计都叫来陪酒。潘振承一边应付喝酒,一边在心里寻思如何与彩珠道别。

潘振承心急,彩珠比他更急。

昨晚,老爹突然宣布女儿明天与孔义夫拜堂,“明天义夫会抬花轿来接你,在草洲转三圈,又抬回到草庵,草庵就是你们的新房,也是爹爹养老送终的地方。”彩珠看着老爹深凹憔悴,带着乞求神情的双眼,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回到房间,咬住枕套无声地啜泣。

清晨下了一场透雨,草洲湿漉漉的,在晨日的照射下,放着晶莹的亮光。性格开朗的保罗忍不住高歌西班牙颂歌,然后静静地蹲在水边垂钓。不远处的木桩上拴着一只西洋小艇,过去,潘振承也常把舢板拴在这里,他和彩珠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中国男女的爱情故事与保罗没有任何关系。保罗的注意力凝聚在鱼线上的浮标,浮标动了,保罗缓缓收线,拉起一条约三镑重的鲤鱼。保罗乐不可支地把鲤鱼放入洋铁桶里,重新装上鱼饵。中午时分,铁桶里已有十几条鱼,保罗准备收线回棹,耳边传来唢呐声。

保罗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一支迎亲的队伍在草洲迤逦而行,两边是高高的茅草,只能看到花轿的红色顶幔。保罗站到草坎上,终于看清了新郎官,新郎官牵着一条红绸带,红绸带连着花轿,打前的是几个举着中国喇叭(唢呐)的汉子,他们一边吹喇叭,一边摇晃着脑袋手舞足蹈。

草洲中央的草庵披红挂绿,一个老汉站在草庵前,乐呵呵地看着花轿走近。

保罗是个探险家,对什么新鲜事都感到好奇,他走近草庵,立即遭到区寒儒的严厉斥喝:“鬼佬!你来做什么?快走,快走,别把晦气带来!”

保罗无可奈何地苦笑,悻悻离开了草庵。

午后三时,陈焘洋和潘振承乘快蟹来到黄埔,保罗在港湾边的草滩上恭候。

陈焘洋介绍道:“这位是广义行总办潘振承。这位是著名旅行家保罗,我的多年朋友。嗯,保罗还是个语言天才,他去南洋丛林探险,不出一个月就能同土著流利地交谈。”

潘振承与保罗相互行拱手礼。

潘振承说:“保罗先生,我拜你为洋语老师。”

保罗爽朗道:“焘官抬举我,我哪算什么语言天才,我仅仅略通汉语,汉文却一窍不通,潘兄,你不做我的汉文老师,就不够朋友。”

“一言为定。”潘振承高兴道。

陈焘洋笑道:“你们一见如故,振承去吕宋办差,有保罗帮衬,我一百个放心。老夫送你们二位上船。”

潘振承踌躇道:“东主,我想过一趟草洲。”

陈焘洋惊疑地问道:“去那个孤洲为何事?不是不建货栈了么?”

“前些日子晚生在草洲勘地,在私塾吃了两顿饭,没给饭钱。”

“区区小事,老夫叫个仆人替你送去好了。”

“这不是小事,晚生说过要亲自奉还,这是做人的信用。”潘振承固执地说道。

陈焘洋不解地看着潘振承:“老夫亲自去,送上十两纹银,行不行?两顿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花销不了十两银子。”

“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是……”潘振承一时语塞。

陈焘洋想起这些日子潘振承老是魂不守舍,问道:“振承,你跟我说实话,你上孤洲究竟做了什么?”

保罗插话道:“陈大人,潘兄长,瓦纳船长在向我们招手,马上要起锚出航了。”

潘振承左右为难:“这……这……”

陈焘洋十分不解地看着潘振承。

保罗扯着潘振承的手:“走吧,走吧。我给你准备了一间最好的客房,我还钓了十多条鱼,我们上船烹鱼吃。”

“食宿我不计较。”潘振承压低嗓音说,“保罗兄弟,你能不能替我求个情,请大班晚些时启程。”

保罗道:“试试看吧,我们一道向瓦纳大班求情。”

保罗和潘振承坐上舢板,划到庇隆大公号下面,攀着软梯上了船甲板。两人朝站草滩上的陈焘洋招手,然后一道去见瓦纳大班。

保罗领带潘振承走进船舱通道,“潘兄,你的要求太过分了,要大班推迟起航,大班若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潘振承说:“我向他下跪磕头。”保罗笑了起来:“这是中国的求情方式,瓦纳大班肯定不会接受。”

“我就向他讲一个故事,或许能打动他。”

“如果大班铁石心肠呢?”

“这不可能吧?我遇到过的洋大班,都很有人情味。”

“你错了,错了。”保罗哈哈大笑,“我们这位大班,会同你说,不,一刻也不能耽搁,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保罗在一扇舱门前停下,轻声说道:“潘兄,大班在里面,你自己同她说去。”

潘振承满腹狐疑:“船马上要起航,大班怎会躲在舱房?”

保罗诡秘地笑笑:“我们这位大班脾气怪怪的。”保罗扭了一圈木门把柄,退到一旁,做了个手势,“潘先生,请吧。”

潘振承推门进去,惊呆住,竟然是彩珠!

彩珠红绸小褂,红布绣鞋,脸上红扑扑的,明眸溢彩,一身新娘子的装束。

“振承哥!”

“彩珠妹!”

彩珠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潘振承身上。

然而,等待潘振承的不仅是蜜月之旅,还有追责问罪的风暴,风暴从广州刮到数千里之外的吕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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