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干预缺席审断
罪不可赦判处凌迟
严济舟唆使孔义夫报官,番禺知县张轼衍驳回孔义夫的诉求;孔义夫改向两广总督策楞申冤,策楞叫孔义夫上臬司衙门告状;臬司巴铎怀疑孔义夫拉虎皮做大旗,竟然打孔义夫的板子;不过巴铎也没好果子给陈焘洋和张轼衍吃,将他二人软禁起来;策楞回到广州,亲自过问孔义夫爱妻被拐案,巴铎不知所措,浑身颤栗……
告状受挫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夜晴,满天星斗,空气格外清新。严氏父子重新坐到庭院,严济舟动作灵巧地沏功夫茶,严知寅坐一旁呆看:“老爸,这事叫下人做。”严济舟笑道:“你不懂,这叫自斟自饮,乐在其中。”
巢大根从外面走来,严知寅道:“老爸,大根来了。”严济舟抬头问道:“大根,黄埔的差事办怎样了?”巢大根说已办妥,装船的数与货栈出货一件不差。
“东主,今日遇到一件稀奇事,潘振承拐跑了孤洲区老先生的女儿,新郎官像疯了似的四处寻找。”
严济舟来了兴趣:“大根,坐下慢慢聊。”
区老先生嫁女招婿,婚事简办,没请一个外客。新郎带花轿来迎亲,区老先生在门口接应,女儿彩珠说还未梳妆停当,花轿便停在草庵外面等候。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动静,区老先生进女儿闺房看,女儿不知去向。新郎带着轿夫乐手在齐人高的茅草中寻找呼唤,不见新娘踪影。区老先生猛然记起,有个鬼佬曾到过草洲,莫非女儿搭乘鬼佬的船逃婚?新郎乘舢板去黄埔港,被官兵的巡逻船拦截不让进。新郎去黄埔村的海关关口,关吏说此事当夷务所管。新郎来到夷务所,控告鬼佬与姓潘的洋行伙计合谋抢亲。新郎自称是增城生员孔义夫,夷务吏不敢怠慢,派员乘舢板进港调查。此时,大吕宋庇隆大公号扬帆驶离黄埔港,孔义夫像疯狗似的跳脚嘶喊:“姓潘的,你这个强盗!淫棍!我与你不共戴天!”
巢大根道:“有好些个通事买办,亲眼看到潘振承上庇隆大公号,至于区老先生的女儿有没有也上了这条大吕宋船,就不得而知。”
严济舟在心里寻思一瞬,双眼倏忽一闪:“我记起来了,前些天我在黄埔红毛船上办事,看到潘振承独自划一只舢板去孤洲,老夫心想,部牍明文规定不准私自择地建货栈,他还去孤洲做甚?现在看来,原来他迷上了区老先生的女儿。”
严知寅气愤地敲桌子:“潘振承太可恶了,寡廉鲜耻,十足的登徒子!”
严济舟抚须大笑:“好哇,太好了!潘振承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严知寅疑惑不解:“老爸,你这是?”
严济舟乐滋滋道:“潘振承至少犯有三条罪状中的两条:诱拐民女罪、私渡出洋罪、搭乘夷船罪。”严济舟递上一盅茶,“大根,尝尝老夫沏的功夫茶。”
严知寅喜不自禁:“老爸,如果潘振承没办出洋官牒,会不会罪加一等?”
严济舟悠悠地嘬一口茶:“好茶,好茶。没办出洋官牒,肯定罪加一等。倘若如此,岂不一石二鸟?一来,陈焘洋的得力助手,永世不敢回国;二来,陈焘洋作为东主,私下同意并且勾结洋船私渡大清民人,必受坐连。”
严知寅笑道:“老爸,扳倒陈焘洋,可谓天赐良机啊!”
严济舟收敛笑容:“机会千载难逢,可是南海番禺知县对陈焘洋素来敬畏。民不举,官不究。纵使街谈巷语沸沸扬扬,他们仍会装聋作哑。”
“我们去告。”严知寅说道。
严济舟冷笑几声:“不必,让孔义夫去告。大根,你明晨赶早去黄埔孤洲,唆使孔义夫告状。记住,要避开区老先生。”
翌日行商例会,陈焘洋快刀斩乱麻,把新到的两条洋船出口茶叶的配额敲定。十二名行商,其中六名保商。配额分配,行商每人半股,拥有保商资质的行商每人增加半股,洋船保商占三股。这两条洋船,五百公吨的由陈焘洋担保,七百公吨的由蔡逢源担保。
“有无异议,列位请表个态。”陈焘洋说道。
两鬓斑白的老行商离光华道:“老倌无异议。”
“我等附议。”行商们纷纷表态。
陈焘洋转过身子,威严地看一眼坐他身旁的严济舟:“严济官,你呢?”
严济舟正在想潘振承私渡的事,见行首点到自己头上,欣然笑答:“末商完全赞成行首的决定。”
“既然众商皆无意见,配额就这么定了。”陈焘洋侧目再看严济舟一眼,提高嗓音厉声道,“以后若有人背后说三道四,老夫就不客气了。散会!”
众行商鱼贯而出,严济舟仍含着微笑走出十三行会所。
严知寅站会所门外等。
父子俩站到照壁侧面,严知寅抑制住激动道:“老爸,我去南海番禺二县衙署打探,潘振承果然没办出洋官牒。”
严济舟开心不已:“好哇,好得很!”他收敛笑容,咬牙切齿:“陈焘洋,我看你还能神气几天!”
严知寅朝父亲眨眼。严济舟微侧身子,看见陈府老仆人陈三匆匆走来,径直进了会所大门。
偌大的公堂仅剩陈焘洋一人,他有些困乏地端着大瓷缸咕咚咕咚喝茶。“陈三,何事这么急?”陈焘洋放下瓷缸问道。
陈三眨巴着豆豉眼惶然道:“老奴该死,没看住少爷,他趁教馆胡先生去拉尿,逃出了大院,跟一群小混混玩风筝。老奴拉少爷回府,少爷还咬老奴一口,其他混混跟着起哄。”陈三说着,伸出胳膊给东家看,胳膊上有一道明显的牙印。
“这个胡先生太懦善,还是前面那个梁先生煞气重,像个阎罗王,打寿年的屁股毫不留情。可老祖母容不得他,骂他下手过狠。这样吧,今天让寿年玩个尽兴,晚上我和老祖母商量,把梁先生请回来,寿年不严加管教,以后如何继承陈家的基业。”陈焘洋万般无奈地说着,摆摆手,“陈三你去吧,守在一旁看寿年玩风筝,他要下海游水,千万得拦住,否则,老夫拿你是问!”
陈三领命离开,陈焘洋看陈三佝偻的背影,猛记起一件事,叫道:“陈三,你回来。”
“叫别的人去照看少爷,你先去番禺县衙替潘振承办一张出洋的牒子,就说潘振承数日后乘潮州海商的红头船下吕宋。”
“没有族邻保结行吗?还有,潘振承寄住在琼花庙二弟家,按理应当归南海县署办牒子。”陈三曾为广义行的伙计办过出洋官牒,知道其间的某些规矩。
陈焘洋道:“番禺县令刚收到十三行一笔捐输。你带我的名剌,老夫出面,没有搞不定的事情。”
番禺县署在东翼城的德政街。番禺县的历史可追溯到秦始皇三十三年,两千年弹指一挥间,县署仍建立在汉代原署的旧址上。广州既是省治、府治,还是番禺、南海二县的县治。番禺县辖城东,南海县辖城西。番禺知县张轼衍,徽州婺源县人,二十三岁金榜题名,列三甲赐进士出身,外放广东先后任新安县、番禺县正印官。张轼衍父亲是个老师爷,做过二十多年幕友,因不满绍兴师爷挤兑外籍幕友,辞幕经商。耳濡目染,张轼衍对衙门的潜规则略知一二,倘若死抠明文规章,无疑作茧自缚。
陈焘洋仆人陈三上门办牒,张轼衍二话没说吩咐书启:“郝先生,你替陈焘官办了,现在就办。”
陈三提醒道:“老爷,是给潘振承办。”
张轼衍怫然不悦:“本县岂有不知替何人办?哼,本县是看陈大人的面子。”书启师爷郝斌说道:“像潘振承这种草民,即便有乡绅族邻联保,也未必办得了出洋官牒。朝廷有令,严加限制商民出洋,出洋逾期不归,株连保人,一并治罪。”
郝斌去签押房写牒盖印,陈三站县署仪门外等。
县署街对面有座茶楼,严知寅坐二楼临窗的座位朝下看。他知道陈三来做什么,按照老爸的分析,潘振承不论有无出洋官牒,都是违例,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凭牒出洋。
巢大根气喘吁吁跑上楼,“少东主,孔义夫被奴才一激,果然像条疯狗骂咧咧来了。”严知寅笑道:“好哇,老爸和我就怕他逆来顺受,忍辱认输。”严知寅、巢大根趴在窗台,朝县衙门方向看。
他们看到一个胥吏将一个绿本子给陈三,想必是潘振承的出洋官牒。陈三正欲走开,看到一个穿着旧长衫的书生怒气冲冲走来,他看了看衙门右侧半悬的登闻鼓,皂隶拦住书生指了指墙上那块醒目的“止讼牌”,书生愤然推开皂隶,箭步而上,拿起鼓槌猛击。
张轼衍穿着短袖绸衫,摇着羽扇,在值房与钱谷师爷黄汝南谈赈粥之事。黄汝南说十三行的六百两捐银已入账,只需花销二百两,就能把西江水灾那拨灾民支应过去。数日后洪水退却,只管把灾民逐出城池。
“咚咚咚……”
张轼衍问:“何人击鼓?”
一个皂隶匆匆而入:“老爷,是一个穿旧衫的草民,其情激愤。”
刚泡的茶还没沾口,手头还有数件要事等着商量。张轼衍一脸不悦,师爷黄汝南道:“东翁,止讼日击鼓扰官,每天都有两三次。这样下去不行,一天到晚穷于应付鸣冤的刁民,县署正印官还要不要做?”
师爷提到的止讼日,是指每月三六九之外的日子,每月共有九天为接讼日。另外,每年四月初一至七月二十日农忙期,除了谋反、叛逆、人命等重大案情,其他的诉讼一律不予受理,这便是止讼期。同时,朝廷又设立登闻鼓制度,作为紧急案情或重大冤情的绿色通道,规定闻鼓必接讼。张轼衍的父亲是个老师爷,在儿子外放前曾跟张轼衍谈起过闻鼓接讼。他说没有一个正印官喜欢击鼓鸣冤的民人,即使是青天大人也会烦不胜烦。小小一个县衙,下设吏房、户房、刑房、工房、礼房、兵房六个办事机构,要管的事情数不胜数,哪能成天给鸣冤告状的人缠住手脚?父亲告诫张轼衍“上任后一旦站稳脚跟,就得不声不响给擅击鼓者颜色瞧瞧。这样,民人就不敢在止讼期和止讼日随意去敲登闻鼓。”
“击鼓者有何冤情?”张轼衍慢腾腾喝一口茶,不慌不忙问道。按照《大清会典》,止讼期及止讼日,若不是重大案情冤情,正印官可拒绝接讼。
皂隶躬着身子答道:“他不肯说,他说要面禀正印官,还骂皂隶是衙门走犬。”
“接状听讼!”张轼衍憋着一肚的火气拍案而起。
正堂柱子上写有一副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大厅两侧各站一排皂隶,门外还站有数个皂隶把孔义夫阻在堂外。堂外围了数个看热闹的民众,陈三遇到两个熟人,被拽着也站在人群中看热闹。大堂里响起三声梆响,班头一声抑扬顿挫高喊:“升堂。”站班一边戳着水火棍,一边高吼:“威武——”
酷热天,肃衣正冠的张轼衍早已汗流浃背,他接过皂隶递来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伴着三声鼓响走向正堂公案坐下。“何人申冤诉状?”张轼衍举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皂隶松开孔义夫,孔义夫怒气冲天昂然走了进来,瘦刮刮的脸胀成猪肝色,发辫杂乱,眼圈发黑,眼球通红似血,一副要寻人打架的神情。
屁股下的椅板粘糊糊尽是汗水,张轼衍狠狠瞪孔义夫一眼,心想不是你本县何至于遭这份罪!张轼衍一肚的不快,怒形于色正要发作。
“知县大人,”孔义夫微微曲身,“驽钝乃——”
站一旁的班头叱喝道:“大胆刁民,见了知县老爷还不下跪!”
孔义夫用不屑的眼神扫班头一下,慨然说道:“驽钝乃庚申年院试生员。”
张轼衍语气转为温和:“既然是秀才,那就站着说吧。”
孔义夫突然跪下。张轼衍吃惊道:“你怎么跪下?”
班头斥道:“你有毛病不是?叫你跪你要站,准你站你却跪。”
孔义夫执拗道:“奸人潘振承诱拐驽钝贱内,于昨日私乘大吕宋夷船逃往吕宋岛,驽钝蒙受奇耻大辱,大人若不为驽钝作主,驽钝不起。”
张轼衍道:“把状子递上来。”
孔义夫道:“驽钝要面控潘振承,请张大人做主,现在就公断……”
孔义夫说话时,张轼衍把班头招来,同他耳语。
班头速去签押房,书启郝斌立即赶到公堂外。
陈三正想赶回去向东主禀报,两个泰民米铺的伙计扯住陈三,问潘振承是何人,陈三说潘振承是广义行的长随,至于潘振承跟孔秀才之间的龃龉,陈三全然不知。
郝斌过来拽了一下陈三的衣袖,把陈三拉到墙角。“陈三,拿官牒出来看看,本师猛然记起写错了归期,去吕宋怎能限一个月回棹?”陈三从袖中拿出绿封面官牒,翻开准备看日期,郝斌一把夺过捏手中:“对不起了,只当官牒未办,收回了。”
陈三愣住,讷讷道:“郝师爷,怎能这样?”郝斌道:“你没看到孔义夫状告潘振承?”陈三不知所措道:“这,这,这如何是好?”郝斌生气道:“你和东主明知潘振承已乘夷船去了大吕宋,却来为他办出洋官牒,这不是坑害我家老爷吗?”
“过去一直是这般做的啊。”陈三叫了起来。郝斌压低嗓门正色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有人告了,告的不仅是潘振承私自出洋,还有诱拐民妇。”
陈三傻愣愣地看着郝师爷,哀求道:“郝师爷,你帮拿主意,这事会碍着我家东主么?”郝斌说:“你赶快回府禀报陈大人,如何应对,本师爷心中无底,张大人恐怕也帮不上忙。”
郝斌说罢转身进公堂。孔义夫仍跪着控诉潘振承,郝斌与张轼衍交换了一下眼色,从袖中露出官牒一角。
张轼衍朝郝斌微笑点点头,接过长随递来的毛巾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脸,肃然厉色道:“孔义夫,你颠三倒四,本县越听越糊涂。你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孔义夫道:“事由要从上个月说起,潘振承来到黄埔孤洲。”
“你说清楚,潘振承是何人?”
“十三行商人。”
“是那间洋行?”
“驽钝不知。”
“是何类商人?行商?散商?总办?买办?采办?通事?账房?知客?银师?司库?”
孔义夫一脸困惑:“驽钝不知。”
张轼衍不等孔义夫有片刻喘息功夫,继续连珠炮似的发问:“潘振承年庚?名讳?字号?祖籍?原籍?寄籍?家住何处?家资几何?有无妻室?有无功名?”
孔义夫仍一头的雾水:“驽钝不知。”
张轼衍故意找茬,猛拍着惊堂木斥道:“你一问三不知,叫本县如何公断?”
孔义夫磕头:“青天大老爷,驽钝确实蒙受覆盆之冤啊。”
“本县问你,你与区彩珠拜堂否?”
“不曾拜堂,行将拜堂。”
“不曾拜堂,怎能以贱内称之?”
孔义夫瘦刮刮的脸汗水喷涌:“驽钝一时口误。”
张轼衍存心要治一治自恃秀才出身、藐视公堂的孔义夫,猛拍着惊堂木凛声斥责:“你告潘振承夺尔之妻,纯属诬告!”
孔义夫打了个寒战:“草民知罪,然而,潘振承诱拐贱内,不,不是贱内……是民妇……不不,是民女……张大人,潘振承诱拐民女区彩珠去大吕宋千真万确。”
“你亲眼所见潘振承挟持区彩珠上夷船?”
“驽钝,嗯嗯,草民未见,但草民敢断定上的是大吕宋夷船,昨日黄埔惟有大吕宋夷船启碇回棹,定然是去大吕宋。”
“眼见为实,岂能凭空臆断?”张轼衍愤怒地举起惊堂木一拍,“来人啦!把奸诈小人孔义夫——”数个皂隶拿着庭杖站在孔义夫面前,准备听命打板子。张轼衍晃了晃手,改口道:“孔义夫,按闻鼓接诉通例,击鼓鸣冤者若有不实之辞,加罚杖责。本县谅你是生员,杖责就免了,你回去,把事情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来报官,本县自会为你秉律公断。”
班头走到孔义夫面前:“孔秀才,请吧。”
“谢张大人。”孔义夫爬起身,一脸煞白,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县署对面的茶楼,严知寅坐着悠闲自在地喝茶,巢大根趴在窗台朝外看。
“少东主,孔义夫出来了。”
严知寅急忙放下茶杯,倚窗而立,看到孔义夫步履踉跄出了衙门,傻子似地大笑:“我成诬告了?嘿嘿,我是奸诈小人?”孔义夫撕胸捶头,仰天大叫,“青天啊,驽钝冤枉啊!”
巢大根吃惊道:“怎回事?孔义夫没告准?”
“你怎么同孔义夫说的?”
“我没说什么,他在江边咒骂潘振承,我说你在这叫天骂地有何用,有种上县太爷那告去。他二话没说,怒发冲冠便就来了。”
严知寅冷笑道:“家父说的没错,七品知县,一贯敬畏四品大官商陈焘洋,陈焘洋每年都要以十三行的名义捐给番禺南海二县赈灾银,二县正印能不护着陈焘洋?大根,你再去唆使孔义夫,陪他上学政衙门告,学政叶大人溺爱学子,肯定会护着孔义夫。至于孔义夫呢,你教他不要太老实,尽管把潘振承说成地痞淫棍。只要官府治了潘振承的罪,陈焘洋就会坐连。”
孔义夫像无头苍蝇乱窜,巢大根跟着孔义夫走,劝他上学政衙门告状。
翼城和新城连成片,沿着民宅和店铺七弯八拐,路过卖麻街总督衙门。
孔义夫突然收住脚步。衙门停着八匹骏马,四周站着十多个戈什哈。
“孔兄台,策制宪不管学子之类的小事,这种事,还是上学政衙门。”巢大根拽孔义夫一把,孔义夫打了个趄趔,定住不动:“不,要告,就得向通天的大人告状,总督就是通天的人。”巢大根想想有道理,贴着孔义夫的耳边暗授机宜。
严知寅跟在后面盯梢,看到巢大根与孔义夫站在总督衙门前,心里猛惊:“不是说好上学政衙门吗?告状摸错了门,等于白告。”严知寅正要上前劝阻,见策楞大人行色匆匆从衙门内走出来。巢大根和孔义夫突然穿过戈什哈,还没等戈什哈做出反应,两人已经跪在策楞跟前。
孔义夫按照预先商量好的激将法说道:“制宪大人,驽钝孔义夫听人胡说八道,说总督大人不爱儒生爱武弁,驽钝不信,特来向您禀诉冤屈。”
“你是何人?”策楞冷冰冰问道。
“驽钝乃广东院试生员,年前乡试,大人您冒雨案临闱场,驽钝是您一手栽培的学生。”孔义夫神情紧张说漏了嘴,案临闱场的是学政叶子明,他张冠李戴,弄得策楞莫名其妙其妙瞪着孔义夫看。跪孔义夫身旁的巢大根用手肘轻轻碰孔义夫,向孔义夫暗示。
策楞指着巢大根:“你是何人?”巢大根愣了一下,坦然说道:“草民乃十三行严济舟大人府上奴才巢大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策楞伸手去扶孔义夫:“孔贤弟请起,嗯,巢大根,你也起来。”
孔义夫被总督大人扶起,巢大根自己爬起来,两人连声向策楞拱手叩谢。
策楞关切地问:“孔贤弟,是谁要加害你?究竟发生了啥事?”
孔义夫突然泣不成声,话语哽咽,巢大根见状急禀:“奴才代孔学台禀陈,十三行广义行东主陈焘洋手下的长随潘振承,一贯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昨日,他公然诱拐孔学台的师妹。孔学台业师区寒儒是康熙年间贡生,广东一代鸿儒,区老先生三年前已经许下他的学生与女儿的连理佳配,拟定昨日将女儿区彩珠嫁予孔学台。然而,就在孔学台行将与师妹拜堂之时,采花大盗潘振承将区彩珠劫走,乘夷船去了大吕宋。”
策楞怒形于色:“反了反了,一个奸诈小商,竟然诱拐贡生之女、秀才之妻!还有没有王法?这事本督管定了!二位随本督回府,坐下来倾诉。”
“策大人。”一个笔帖式附策楞耳旁细语。
策楞对孔义夫、巢大根歉意道:“对不起二位了,方才接到急报,增城县学失火,烧死一名廪生、一名增生,还有一位业师十名童生被烧伤。此乃天大的灾祸,本督要赶去抚恤。”
策楞说着跨上高头大马,笔帖式和戈什哈也纷纷上马。
巢大根站在马下急道:“策大人不管孔学台的冤屈啦?”
策楞斩钉截铁道:“要管,一定管,管到底!这样,你们上按察使衙门告。”
巢大根见策总督态度十分诚恳,斗胆问道:“策制宪,如果巴臬司不受理呢?”
策楞生气道:“奸商诱拐贡生爱女,强夺生员爱妻,这种事他能不管?二位尽管去,就说本督曾过问此事。”说罢,一干人策马驰骋,旋风似的消失在街尽头。
孔义夫站着发愣,巢大根道:“孔学台,我的激将法蛮灵的吧,策大人果然过问此事。”孔义夫遗憾道:“可是,策大人有要事缠身,他叫我们上臬司衙门告。”
巢大根听到巴臬司心里就发毛,寻思着脱身计:“孔学台,巴臬司溺爱学子有口皆碑,你尽管去,有策总督为你撑腰,你十告十准。”
孔义夫一把拽住巢大根:“你想溜号?不行!你同我一道去!”
严知寅不知巢大根陪孔义夫上臬司衙门告状是否妥当。他叫了一顶轿子,匆匆赶回十三行。
严济舟坐在泰禾行书房的茶几旁,心不在焉沏茶,茶水洒了满茶几。
严知寅匆匆而入:“老爸,孔义夫上番禺县衙状告潘振承,不过没告准。”严济舟冷笑道:“张轼衍果然有猫腻,他不得不护着陈焘洋。”
“学政叶大人悯惜读书人,孩儿叫大根陪孔义夫上学政衙门告。”
严济舟急道:“不行,叫大根直接出面,等于把我们卖了!”
“不过他们还没走到学政衙门,临时改主意上总督衙门告。”严知寅把他的耳闻目睹说给父亲听。
“这不太可能呀。”严济舟沉吟道。
“孩儿也觉得不可思议,行武出身的策大人,一贯轻视读书人。原先在广州将军府,一些民间武师镖师都能成为策将军的座上客,从来没请过一个儒生上门。”
“容老爸想想。”严济舟半眯着豆荚眼静默沉思,终于想起一件事。
两广总督署由肇庆迁来广州,入驻原来的广东总督衙门。冷落多年的总督衙门热闹了起来,前来拜访的有广州的文武官员,还有民间的武林朋友。一日,广州府学有个叫唐崇的硕儒带几个家人急遑遑往总督衙门闯,给戈什哈拦住。唐崇急切道:“老朽的一只信鸽飞进了督署,策督养了只凶猛无比的恶犬,老朽惟恐恶犬伤害老朽的爱鸽。”戈什哈大骂:“哪来的酸儒,你的臭鸽就是爱鸽,我家主子的爱犬成了恶犬,滚滚滚!”唐崇跟戈什哈论理:“如何不是恶犬?你们搬来广州不到一个月,恶犬把路人都咬伤了十几个。恶犬如何这般猖狂?狗仗人势,狗仗人势!”唐崇一语双雕,那帮狗仗人势的戈什哈哪能听不出唐崇在骂他们,班头诡秘地对唐崇笑道:“唐老夫子,你在外面恭候稍刻,待会儿策大人的爱犬会把你的爱鸽送出来。”进去几个戈什哈,没过多时,那只高大凶悍的猎犬果然叼着信鸽出来,信鸽鲜血滴答,已经死了。唐崇如丧考妣,号啕痛哭。唐崇是广州有数的的鸿儒,那只信鸽是广州信鸽大赛的魁首。此事迅速传开,学界义愤填膺,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唐崇没去跟督署的戈什哈纠缠。
严济舟作出判断:“一定是皇上收到广州儒生的诉状,斥责了策制宪,否则他根本不会理睬孔义夫,更不会亲手扶孔义夫起身。依老爸估计,广州那些儒生,不止是数落策制宪这一件事,策制宪素来怠慢读书人。旗人虽然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但要治天下,还得重用读书人。大清几朝皇帝,尊师重教,并不亚于明朝皇帝。”
“怪不得策大人听到增城县学失火,屁颠屁颠赶去。”
“他是做给广东学界那帮夫子看的,更是做给皇上看。”严济舟忍俊不禁:“总督主理两省军政大事,县学失火跟总督没直接关系,有学政过问足矣。可见皇上斥责策楞措辞之严厉。别看总督权倾粤桂,在皇上面前照样是唯唯诺诺的奴才。”
“老爸,看来巢大根和孔义夫歪打正着,告状还告对了路。”
“没错,就得这般揣摩。”严济舟欣慰说道:“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必要时,再到策制宪面前烧一把火。”
胡断歪判
陈三赶到十三行禀告老东家,陈焘洋这才知道潘振承那些天失魂落魄,原来是迷上孤洲区老先生的女儿。陈焘洋不相信潘振承是淫棍,他亲自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庇隆大公号,根本就没劫持什么女人。陈焘洋不清楚内幕,但他确信一点,一只碗敲不响,不能把劫持的罪责推到潘振承一人头上。如果潘振承负有诱拐劫持民女罪,这辈子休想回来。
陈焘洋叫陈三备轿上番禺县衙。坐在轿上,陈焘洋又想起一事,潘振承私渡也是不轻的罪名。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张县令密谋,还得给潘振承办出洋官牒,日期尽量往前挪。
到了番禺县衙,胡班头说张大人不在,去市桥巡察民情了。
“这么快?”陈焘洋沉思着问道,“那个孔姓秀才的案子断完没有?”
“早完了。”胡班头把大致情况说给陈焘官听。
陈焘洋退到轿边,寻思下一步棋该如何走。陈三道:“老东家,张县令在帮我们,把孔义夫给气跑了。”
陈焘洋叹息道:“这事没这么简单,张轼衍敷衍过今天,敷衍不过明天。他保准没了主意,才有意回避老夫。”
“老东家,我们再去套胡班头的话,看看张县令到底在不在。”
陈焘洋生气道:“你白活了大把年纪,张轼衍明哲保身,办好了牒子他都要收回。陈三啊陈三,你怎么这样糊涂?办好的牒子都给他们诈跑。若是潘振承,保准玩得他们团团转。”
两个臬司衙差匆匆而至,说按察使巴大人有请。
按察使衙门在老城东面的纪纲街,北面是巡抚衙门,稍南是布政使衙门,相邻的是提督学政衙门。臬司仪门外最显眼的不是雕有怪兽的照壁和那对镇邪的石狮子,而是那面硕大无朋的登闻鼓。敲起来如春雷震响,半个老城都听得到。
在番禺县衙敲登闻鼓,被县太爷张轼衍狠狠修理了一番。这回,孔义夫和巢大根都没敢敲登闻鼓,而是打着策总督的旗号跟衙前的皂隶班头交涉。
此刻,按察使巴铎正呆在公堂里,听皂隶禀报后,同刑名师爷熊巍山商量如何应对。
巴铎是镶白旗人,父亲做过黔西南总兵,被反叛的土司所杀。巴铎从小得到镶白旗权贵的关照,十六岁在都统大帐担任笔帖式。笔帖式相当于汉人的书吏,实际上很多旗人笔帖式根本不通文墨,仅把笔帖式当作升官的初级跳板。巴铎二十六岁做上户部江西司员外郎,官阶从五品;二十九岁升任吏部验封清吏司正四品郎中;三十二岁外放,出任正三品广东按察使,主持一省刑名。巴铎是个司法外行,他唯一的“经验”就是胆大,断案喜欢诈诈唬唬,动辄就打疑犯的板子。
巴铎断案还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叫刑名师爷陪他一块坐堂。按规矩,幕僚之所以谓之幕僚,是隐在幕后出谋划策、处理案牍的人。断案时刑名师爷不出面,正堂只带一个地位低下的书记做笔录,并且只能坐在旁边的矮桌上。巴铎公然把刑名师爷叫来陪他坐一块断案,故而有人戏称他的刑名幕僚是“明僚”。巴铎断案的另一个特点是好拍惊堂木。任何堂官都离不开惊堂木,惊堂木起警示威慑作用,但没人像他这样拍,巴铎不是把公案拍烂,就是把惊堂木拍裂。倒是刑名师爷熊巍山注意自己的幕僚身份,虽然一块断案,却要假扮成做笔录的书记。他对主公有悖常态的断案方式见惯不怪,在关键时刻,他会写字提醒点拨正堂。因此,巴臬司看似随心所欲断案,倒也没出过多大的差错。
按照巴铎以往的性格,他逢诉便接、逢案便断。这回巴铎倒有几分犹豫,来告状的秀才,声称是策制宪叫他们来的。
“策大人咋会管秀才丢老婆的事?倘若哪个武师老婆受人欺负,策大人过问还说得过去。”策楞重武轻文是广东官场的共识,巴铎从这点出发,怀疑这个秀才在拉虎皮当大旗——唬人。
“老朽亦有所疑虑,这个秀才声言与策制宪非亲非故,这里面……”熊巍山摇摇脑袋,没说下去。师爷两把刷子样的眉毛拧成一团,冥思苦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巴铎是个急性子,说道:“不管他,本司我行我素!”巴铎不等师爷表态,抓起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叫道:“带刁民!”
皂隶拿水火棍使劲敲打着地砖,粗着嗓门吼道:“威武——”
孔义夫拽着巢大根的手进来,一见这阵式,慌忙跪下。
巢大根跟着孔义夫叫道:“驽钝拜见臬司大人。”眼睛骨碌碌看皂隶脚下的地砖。巢大根听别人说,臬司大堂的地砖都给皂隶敲碎了。巢大根没看到一块碎地砖,倒是看到两条新铺上去的地砖,看来有关巴臬司的流言不会假。
“有何冤屈,快快招来。”巴铎话音未落,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
孔义夫和巢大根似在表演双簧,一个唾沫飞溅、怒不可遏;一个同仇敌忾、绘声绘色。巴铎最恨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举起惊堂木又要拍,看到陈焘洋神情泰然大步迈入公堂。
陈焘洋对巴臬司拱拱手:“老夫听命赶到。”陈焘洋不等巴铎回应,走到巢大根跟前,厉声问道:“巢大根,是你要告老夫?”
巢大根颤抖一下,把脑袋垂下快要着地,“不是奴才告,是这位孔秀才告潘兄台,奴才不慎卷入此案。”
陈焘洋横眉怒目:“不慎?我看你是蓄谋!你主子严济舟做梦都想扳倒我!老夫问你,是不是严济舟叫你告的?”
巴铎猛拍一下惊堂木:“肃静!”
巢大根和孔义夫跪地上躬身抬头看巴铎,陈焘洋站着平视巴铎。
熊巍山悄悄递来一张字条,巴铎毫不掩饰展开字条看,扬着手中的字条问道:“陈焘官,昨日,你是否亲自上黄埔送潘振承和区彩珠上大吕宋夷船?”
陈焘洋坦然答道:“末商确实亲自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夷船,至于大人你提到的区彩珠,末商头一回听说,从不曾与她谋面,更不知世上有个叫区彩珠的人。”
巴铎的惊堂木啪地一响:“巢大根,你说你亲眼看见陈焘洋协助潘振承劫持区彩珠上夷船,有无旁证?”
巢大根答道:“在黄埔外洋港的人都看见。”
陈焘洋胸有成竹道:“倘若外洋港的驻守官兵、海关胥吏都看见,那就是严重失责!巴大人,请传官兵关胥到堂。”
巴铎不假思索道:“不用传了,光天化日下劫持民女上夷船,他们绝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陈焘洋朝巴铎投去赞许的目光,心想传言巴铎是个糊涂判官,看来他并不糊涂。
孔义夫朝前爬了几步:“巴大人,驽钝窃以为,潘振承定是将区彩珠捆绑藏入鬼佬的货箱,偷运到夷船上。”
巴铎油然一怔,肃穆峻色:“你改口了?你何时学会出尔反尔?”
孔义夫骨瘦如削的肩胛颤了一下,倨傲说道:“反正驽钝师妹跟潘振承远走高飞了。”
巴铎冷笑道:“嘿,你弄丢了师妹还理直气壮?”巴铎离座窜到公堂中央,戳着孔义夫的额面,“你这个孬种!自己老婆都看不住,还有脸来告状?”
孔义夫低头嗫嚅:“潘振承善于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巴铎托起孔义夫的下巴,令其仰头:“亏你还是个秀才,败在一个洋行下人手下,本司要是你,一头撞死得了!”
孔义夫痛苦道:“驽钝枉读圣贤书,羞愧难当。”
“你现在才知羞耻?”巴铎双手一撑,一屁股坐在公案上,指着孔义夫,“孔老夫子,好好吸取教训,以后若讨了老婆,拴不住她的心,就把她拴裤腰带上。”
在堂的皂隶都忍不住偷笑,陈焘洋亦暗自窃笑。
孔义夫低垂的脑袋陡然一昂:“驽钝这生这世只爱师妹一人,不会有第二次姻缘。巴大人,驽钝恭祈您公断。”巴铎脸色乍变,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他跳下来,窜到孔义夫面前,气咻咻地指着孔义夫:“你这是何意?难道本司没有公断而在歪断?说,本司是在公断还是在歪断?”
孔义夫浑身直打哆嗦,不敢回答。
得好好治治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巴铎反转身,很滑稽地跑回到公案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公堂之上,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熊师爷。”
坐公案一侧装模作样笔录的熊巍山恭立:“卑职在。”
“备案在册,孔义夫杖二十五打十大板。”
孔义夫失惊色变:“大人,驽钝冤枉!”
“本司冤枉你啦?难道本司是个一贯冤枉人的糊涂判官?你不长记性,屡屡侮辱朝廷命官,熊师爷,给孔义夫加十大板!”
孔义夫嘴唇发白,嗫嚅无声。
巴铎走到巢大根跟前,巢大根慌忙把脑袋垂下,巴铎踢巢大根的膝盖,大喝一声:“抬头看着本司!”巢大根抬起头,一脸惧色。巴铎问道:“拉虎皮当大旗,你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
“义士不敢当,草民见孔秀才可怜,才——”巢大根嗫嚅着,没敢说下去。
巴铎笑道:“好哇,好得很!你怜悯孔义夫,替他分担十大板!”
巢大根惊恐道:“大人,草民冤——”巢大根看着巴铎凌厉生威的目光,急转口,“草民不冤枉。”
“既然不冤枉,那就挨板子吧。”巴铎声色俱厉叫道,“来人!将这两个告黑状的刁民拉下去,各打十大板!”巴铎从签筒拔出一枚红头令签掷地。
皂隶一拥而上,将巢大根、孔义夫架住往外拖。站班扶着水火棍笑得东倒西歪:“威武——”
巴铎指着站班斥道:“没吃饱饭呀?”
皂隶收敛笑容,用力握着水火棍猛力戳地,放开喉咙大声吼叫:“威武——”
陈焘洋喜不自禁,跟着出了公堂。
公堂外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皂隶把孔义夫和巢大根分别按倒在板凳上。孔义夫脸贴在板凳上,朝巢大根怒目而视:“巢大根,不是你唆使我告状,我何至于此?”巢大根也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你倒霉,我比你还倒霉,我是为你的事才受皮肉之苦。”
巢大根正说着,一板子落他屁股上,巢大根“哎哟”一声惨叫。紧接着,孔义夫痛苦地大叫一声。
陈焘洋兴致盎然地观看。巴铎走出来:“陈焘官,本司断案还公正否?”“公正,公正。”陈焘洋忙不迭地赞扬道。
“停!”巴铎猛叫一声,皂隶停止打板子。
巴铎走到巢大根面前,关切地问道:“巢二爷,痛不痛呀?”
巢大根忍着疼痛答话:“痛,巴大人,草民不敢叫痛。”
巴铎微笑道:“说句实话,到底痛还是不痛?”
巢大根犹豫一瞬,努力挤出笑容:“不痛,巴大人,草民一点也不痛。”
巴铎叫道:“既然不怕痛,就用力打,脱掉裤子狠狠地打!”
皂隶把巢大根的裤子扯下,朝巴掌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用力打巢大根的板子。
巴铎转头看孔义夫,笑容可掬:“孔夫子,你痛还是不痛?”
孔义夫痛苦的脸孔显出惧色:“大人,驽钝不敢回答。”
巴铎厉声斥道:“不敢回答也得答!”
孔义夫强忍疼痛咧开槽牙道:“驽钝不知道痛还是不痛。”
巴铎嘎嘎笑起来,指着皂隶:“你们怎么打的,不痛不痒,人犯连痛不痛都不知道。打板子成了挠痒痒?重新打过!”
皂隶嬉笑着,重新喊一、二、三、四,一板一板落下,打得孔义夫屁股开花。
“停!”
皂隶停止打板子,忍住笑容看主公继续表演。
“拉虎皮当大旗!”巴铎忿忿啐了一口痰,“孔义夫、巢大根,你们从实交代,是策制宪唆使你们告刁状?”
孔义夫和巢大根愣住,不敢轻易答话,生怕说岔了嘴又招来一顿板子。巴铎一脸怒容,斥道:“说,到底是不是策制宪唆使你们告刁状?堂堂总督,会为一个穷酸秀才老婆偷汉雷霆大怒?”巢大根、孔义夫像雷雨前的浮头鱼,张开大嘴吸气,瞪着双眼不敢吭声,臬司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要他们否认策制宪叫他们来臬司告状。
巴铎连啐了两口痰,咄咄逼人道:“何时学会装聋作哑?不说?不说脱掉孔秀才的鸡巴裤子打板子,巢大根加罚二十大板!”
“我说,我说。”孔义夫和巢大根争着开口。
巴铎指着孔义夫:“孔夫子先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出尔反尔、颠三倒四,这是刁顽草民的恶劣行径!”
孔义夫等巴臬司训斥完,说道:“巴大人,是巢大根唆使驽钝告刁状,驽钝本想求见学政大人,巢大根硬拽驽钝上臬司衙门。”
“巴臬台,是孔义夫拽草民上臬司衙门。”巢大根急忙辩解。
巴铎指着巢大根:“本司问了谁拽谁呀?本司问的是策制宪到底是否唆使你们告刁状!”
唆使告刁状?言下之意策大人根本就没插手。巢大根害怕加罚板子,不敢实说:“策大人没有过问此事,是孔义夫像断头苍蝇满街乱窜,不知上哪个衙门告状,孔义夫问到草民,草民就多了一句嘴。”
巴铎笑逐颜开:“果然像本司预料的那样。本司谅二位屁股肉少,加罚杖责就免了。”孔义夫和巢大根异口同声:“谢巴大人!”
“升堂!”巴铎昂扬叫一声,朝公堂走去。
熊巍山一直站在公堂门槛内朝外看,巴铎兴奋道:“熊师爷,果然是两个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策大人乃主管两省军政大事的封疆大吏,怎会管秀才老婆脱裤子的鸡毛蒜皮事?若不是本司心明眼锐,差点上他们贼套。”
“东翁打算如何发落?”熊巍山问道。
巴铎恨恨道:“假冒总督旨意讹诈朝廷命官,非重判不可,判他们流放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熊巍山思忖片刻,说:“东翁三思,严刑之下,恐吐不实之辞,还是不要急于裁决。”
二次升堂,孔义夫和巢大根惶恐不安地跪着等待宣判。巴铎沉默良久,举起惊堂木定住未拍,正色说道:“孔义夫、巢大根联名状告潘振承诱拐秀才妻,证据是否确凿,本司有待彻查。来人!”巴铎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去,“将孔义夫与巢大根收监,择日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