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义夫与巢大根告潘振承,结果把自己告进了大牢。
严知寅听到这讯息,急忙赶到泰禾行书房,严济舟正在看账本。
“老爸,大事不好,巴臬司把孔义夫和巢大根关进大牢!”严知寅急促地简述情况。
“这是误会,肯定是误会。巴铎按常理去推断策制宪,认为总督大人不会理睬这种事。”
严济舟决定以孔义夫同年的名义向策制宪告状。他叫来魏顺元,口述大意,魏顺元洋洋洒洒挥笔而就。严济舟密派一个家丁,骑骡子赶赴增城。
峰回路转
话说巴铎断完孔义夫的案子,轻松地喘一口气,端起茶碗大口喝茶。
陈焘洋问道:“巴大人,本商可否回去?”巴铎放下茶碗:“回去?回哪去?你的事还没完。”陈焘洋装糊涂:“本商还有何事?”巴铎冷笑道:“何事?张轼衍来了你就知道何事。哦,说曹操,曹操到。”
张轼衍大步走进来,拱手一拜:“巴大人,您下请柬叫卑职来赴宴,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这不是鸿门,哪来的鸿门宴?厨师在忙乎着,我们先办正事。”巴铎说着粗着嗓门大叫:“来人呀!”
两侧的站班用水火棍用力戳地:“威武——”
巴铎跳起来,指着站班皂隶斥喝道:“谁叫你们瞎嚷嚷的?”
皂隶低垂脑袋,嚅嚅道:“奴才不敢。”
巴铎再次大叫:“来人呀!”皂隶不知所措,见主子巴铎满脸堆笑:“给二位客人看座。”皂隶嬉笑着赶忙搬来两把椅子,放陈焘洋和张轼衍身后。“二位请坐。”巴铎脸上仍然挂着灿烂的笑容。陈焘洋、张轼衍疑疑惑惑坐下。
巴铎高高举起惊堂木,往下欲拍猛然止住:“不能拍。”巴铎不好意思笑笑:“惊堂木是吓唬草民的,二位是红顶子官员官商。”巴铎这一手,弄得陈焘洋和张轼衍忍不住发笑。
“言归正传。”巴铎布满笑容的脸倏然一派肃色,“张轼衍,本司听说,广义行伙计潘振承去大吕宋,陈焘洋曾委托家奴陈三找你办了出洋官牒?”
“卑职没办,潘振承好像不是本县辖内民人,卑职怎么会随便给他办牒?”张轼衍镇定自若地白陈焘洋一眼,“卑职恭请陈大人出示官牒。”
陈焘洋气得一脸发紫,气昂昂叫道:“官牒都办好了,是你叫书启郝斌从陈三手中强行收回!”
张轼衍不慌不忙道:“陈大人,请不要血口喷人。朝廷三令五申限制商民出洋,卑职焉能任意为草民办出洋官牒?再说,办牒要族邻出具连环保结,出洋不归,坐连保人。卑职可以断定,没哪个活得不耐烦的族邻肯为潘振承担保。就算卑职见到甘结,还得派遣胥役逐一核查,手续极其繁杂,即使确有必要出洋,没半年也办不下来。”
巴铎传郝斌、陈三到堂。陈焘洋提议传泰民米铺伙计阿宝、阿发到堂。
一个时辰后重新升堂,暖阁下方,陈焘洋与张轼衍仍坐着,他们前面跪着郝斌、陈三、阿宝、阿发。
“上谕!”
陈焘洋与张轼衍急忙跪下,洗耳恭听。
巴铎肃穆正色:“康熙五十七年,圣祖皇帝谕令:红毛诸国夷船不得夹带华人,华人不可搭乘夷船,违者治罪。钦此。”
陈焘洋与张轼衍正要爬起身,巴铎又一声:“上谕。”陈焘洋、张轼衍半躬着身子重新趴下。
巴铎捧着一张纸念道:“雍正五年,世宗皇帝谕令:嗣后凡出洋船只,俱令各州县严查船主、伙长、头椗、水手并商客人等共若干名,开明姓名籍贯,令族邻保甲出具,切实保结。如有报少载多及年貌箕斗不符者,即行追究,保甲之人一并治罪。回棹时照前查点,如有去多回少,先将船户人等严行治罪,再将留住之人家属严加追比。”
巴铎念完谕旨。陈焘洋与张轼衍跪着抬头看巴铎,不知巴臬司是否还要宣读上谕。巴铎喝了两口茶,见二人像浮头金鱼似的鼓着眼泡看着他,巴铎清清嗓子,昂扬喊一句:“钦此。”
陈焘洋、张轼衍疑疑虑虑爬起身,两人就是否办官牒争得面红耳赤。泰民米铺伙计阿宝阿发证实,他们在番禺县衙公堂外,看到知县书启师爷郝斌从陈三手中夺去绿封面的牒本。
巴铎轻拍惊堂木:“都听好了,十三行行首陈焘洋先送潘振承私渡,尔后再替潘振承申办官牒。既然是保人,与潘振承同罪并罚!”
陈焘洋神色黯然,张轼衍略有喜色。
巴铎看了看张轼衍,轻拍惊堂木:“番禺知县张轼衍在潘振承私渡出洋之后,仍替辖外刁民潘振承办出洋官牒,失察、违例、暗纵私渡,与私渡者同罪并罚!”
张轼衍躬身道:“巴大人,卑职甚感冤枉。本县辖内船商多、行商多、货商多。过去,只要是方面大员保荐的人,无论是否已经出洋,是否搭乘夷船,都给补办。从康熙二十四年四口通商起,历任番禺知县都这么办,早已成了惯例。”
“惯例是惯例,律例是律例,现在有人告了,一切得以律例为准绳。”巴铎抓起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连拍七八下。站两侧的皂隶交换一下眼色,参差不齐地戳着水火棍:“威武——”
巴铎站起来高喊:“把郝斌、陈三、阿宝、阿发拖出去!”皂隶一拥而上,扭住这四人。班头禀道:“巴大人,这四个人是拖出去打板子,还是收监?”
巴铎高高举起惊堂木厉声叫道:“拖出去!”巴铎看了看熊巍山,轻拍惊堂木,“都给放了!”皂隶嬉皮笑脸扭着四人出了公堂。
陈焘洋与张轼衍啼笑皆非。
巴铎微笑道:“陈大爷,张贤弟,本司的厨师做好了饭菜,请二位入席。”
张轼衍拱手道:“卑职万谢巴大人,还是卑职宴请您,上广州最好的酒楼。”陈焘洋争道:“还是由老夫来请,上省河的花船,叫几个妹仔侍奉花酒。”
巴铎把脸一沉:“二位执意不吃臬司衙门的饭,不肯赏脸啰?”张轼衍连声应道:“吃吃,卑职不敢拂巴大人的面子。”陈焘洋愧疚道:“倒吃臬台大人的,老夫不好意思啦。”
巴铎客客气气说道:“二位不必过谦,二位不嫌饭菜难以下咽,本司心满意足了。”
陈焘洋、张轼衍均愣住,脸呈狐疑:“巴臬司请我们吃什么饭?”
“牢饭。”
班头带两个皂隶送陈焘洋、张轼衍进了一间房间,“怠慢二位了。”班头躬着身后退,关上房门。
陈焘洋、张轼衍惊讶地打量房间:两张床,红绸面被褥,枕头绣着荷叶荷花,漂白罗帐,床踏板上各摆一双漆花木屐。中央是一张雕花紫木圆桌,桌上摆有考究的细瓷茶具,茶杯泡好了茶,正冒着热气,桌面还放有三盘水果茶点。
张轼衍跑去摇门,门锁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站有两个手持长矛的皂隶。陈焘洋坐下喝茶:“不错,极品浮梁茶。”张轼衍一肚的疑团,问陈焘洋我们是坐牢还是做客?
“老夫哪知道?只有巴臬司才知道,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张轼衍愧疚道:“陈大人,卑职心中有愧,不该否认曾经替你办过出洋牒子。”
“老夫不怨你,大难临头,谁不想明哲保身?”
“巴臬司视断案如儿戏,卑职算是开眼界了,怪不得叫他糊涂判官。”
“依老夫看,他小处糊涂,大处不糊涂。他鄙视守不住女人的孬种,厌恶夹私唆人告状的奸人,故而打巢大根和孔义夫的板子,将他们收监。”陈焘洋复述巴铎断孔义夫的案子,张轼衍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叫疼。
两人笑过后久久沉默,张轼衍忧虑道:“陈大人,巴臬司把我们软禁,看来想定我们有罪?”
“他既认为我们有罪,又认为我们……唉,老夫说不清楚。”这个巴臬司看似像个草包,做的事却让人琢磨不透。
“陈大人您看,办出洋牒子,郝斌和陈三也有份,却把他们放了,是何用意?”
“小张你初入官场,官场很多奥妙得慢慢领悟。关主子而放家人,主子性命要紧,家人肯定会千方百计去筹银子。你信不信,巴老爷正翘首以待,等郝斌和陈三带银票上门求见他呢。”
张轼衍沉吟道:“好像不是吧?卑职听说他断案随心所欲,却无贪欲。”
陈焘洋冷笑道:“大贪似廉,你在官场多混几年,就能悟破此中的玄机。”
傍晚时,郝斌和陈三获准给主人送饭。
郝斌送来的饭菜颇为简单,一碗饭,一条半斤重的红烧鲫鱼,一碟通菜,一小钵丝瓜汤。张轼衍年纪尚轻,仕程远大,自然不会因小失大、贪图小利而断了大好前程。张轼衍平时靠俸禄过日子,而养廉银则要养一班幕僚长随,送来的饭菜便是他当晚在衙门的膳食。惟有不同的是,他在衙门和幕僚一桌用膳,现在膳食成了牢饭。郝斌把食笼里的饭菜端出,轻声向主公道:“县署没贿银这笔开销,不才没办法,只好把县署书房那幅广东大儒翁皓的墨宝取下,上巴铎府求见,家丁死活不让不才进去。”
“你没给门敬吧?”陈焘洋插话。
“给了,多的不才给不起,十个铜钿。家丁说,你就是给十两纹银也不让进,说是主人有交代,出洋官牒案,公案公办。”郝斌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这帮家丁还算通情达理,禀报主子后,说主人准许郝师爷送牢饭。”
“陈三你呢?”陈焘洋问道。
陈三说他回府跑老祖面前哭泣,说他没保护好老东家,老东家被臬司堂官关进大牢。老祖一听上火了,带上一万两银票上臬司府,老祖坐在轿子里,陈三上前求家丁放陈焘官老母进去见巴大人。陈三道:“老奴按老祖吩咐,包了一只五十两的元宝做门礼,给家丁扔了出来;老祖吩咐再加一只元宝,又给扔出来。”
陈焘洋骂道:“陈三呀陈三,你怎么把这事禀告老祖,让她老人家卷进来!”
陈三慌忙下跪:“老奴该死,老奴劝过老祖别管这事,这事有老奴替老东家担待,要死老奴替老东家去死。老祖说,焘洋是我儿,老身岂可撒手不管。老祖亲自安排菜单,到灶房监厨。做好后,安排轿班抬着老奴给东主送牢饭,算是万幸,把门的皂隶竟准许老奴进来。”陈三说着,从菜笼里取菜放桌上,“老东家,这是老龟煲土茯苓汤;这是地道的师爷鸡,宰杀时还活蹦乱跳;清蒸鲈鱼,下锅前也是活的……”
“好了好了,你少啰嗦。”陈焘洋骂道,拿出酒盅筷子,“小张,我们一对难兄难弟打平伙,牢饭不分彼此,谁的好吃谁的,以后别把县衙的饭菜弄到这里来。”
陈三把酒菜摆满一桌,替东主倒上两盅酒:“老东家张大人请慢用,奴才明天来取碗盘碟筷。”陈三正欲走开,突然止步,他伸手啪地一响,打自己左脸,接着又是一响,打了自己的右脸。
“老东家,潘振承来信了。”
“在哪在哪?”陈焘洋火烧眉毛催陈三。陈三从食笼夹层取出一封信:“信是虎门通事闻世平送来的。闻通事说,大吕宋什么公号在虎门抛锚,闻通事陪水勇上去稽查,一个叫保罗的鬼佬把潘振承写的信交给闻通事,要闻通事赶紧来广州,把信交到老东家府上。”
门外的皂隶叫:“好了没有?快快!”
郝斌和陈三告辞出门,皂隶重新锁上门。
陈焘洋急不可待拆信看。
昨天潘振承上了西班牙庇隆大公号,喜从天降,遇到朝思梦想的彩珠。保罗趁热打铁,要潘振承同彩珠拜堂,找来两个中国船客主婚。问他们尊姓台甫,一个叫牛梗头,总督策大人的戈什哈;一个叫刘水水,臬司衙门的捕快,他们奉主公之命前往大吕宋办差。
潘振承第二次私渡吕宋,被虎门水师吊在行辕旗杆上晒咸鱼,若不是遇到陈焘洋必死无疑。潘振承对私渡心有余悸,这第三次私渡,虽有陈焘洋担保,潘振承仍忐忑不安。彩珠逃婚同他私奔,彩珠和潘振承都担心黄埔将会闹翻天,假若孔义夫报官,潘振承将会罪上加罪。两个官府差役搭乘夷船,使潘振承看到减轻罪责、避免东主坐连的希望。潘振承向保罗要来鹅毛笔和墨水,给东主写信,禀报两个官府差役私乘夷船的情况,特别说明牛梗头和刘水水也是私渡。潘振承知道闻世平会陪水勇上船稽查,托保罗把信悄悄交给闻世平。
张轼衍见陈焘洋眉头舒展,惬意之极,问道:“陈大人,潘振承写了些什么?”
陈焘洋故作平淡道:“前一页是家常事,唔,你看后一张吧。”
张轼衍匆匆浏览一遍,喜出望外:“焘官,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巴铎企图借私渡治我们的罪,他自己也违例私渡,手下的捕快乘坐的也是夷船。嘿嘿,看他如何治我们的罪!”
陈焘洋说他昨天在黄埔外洋港见过两个人,但不知道他们是官差,海关黄埔口主事漆似白亲自乘扒龙送这两人到大吕宋夷船软梯下。他们上船后,夷船立即收了软梯,起锚出港。朝廷禁止夷船私带华人出洋,督抚海关和十三行多次向夷大班传达过天朝禁令,然而禁令归禁令,只要是十三行行首、海关正堂与关口主事送来的人,夷船大班又不敢拒绝挟带。
“陈大人,你说的是惯例,惯例有悖律例,依照巴铎的话,只能遵照律例行事。现在巴铎自己落入自织的罗网中。”张轼衍抚掌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焘官,你这位奴才聪明,他已经料到广州会天翻地覆。”
“他不是老夫的奴才,是老夫的恩人兼辅佐。广州天翻天覆地,我想他不曾料到,否则他不会抛下我不管。然而他虽不是神仙,却不是等闲之辈,凡事都留心眼。来,喝酒,喝酒,吃饱喝足了,我们再作谋划。”
判处凌迟
天墨墨黑,巴铎的师爷熊巍山带陈焘洋、张轼衍进了巴府客厅。
阔脸阔嘴,牛高马大的巴夫人在给巴铎按摩,一双蒲扇大的手用力按巴铎肩胛。巴铎赤膊短裤,眼睛眯阖。足足过了半炷香功夫,巴铎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缝,不冷不热道:“二位求见本司有何事呀?”
巴铎如此怠慢,陈焘洋肚里憋满了火气,大声说话:“巴臬司,老夫直言了。初七日,老夫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庇隆大公号,碰到海关要员送两个人上同一条船。这两个人,一个是总督衙门的牛梗头、一个是臬司衙门的刘水水。”
巴铎赫然一惊,鲤鱼打挺竖起来,朝夫人摆摆手。巴夫人大脚丫踏着宽大的木屐噼噼啪啪离去。巴铎一边穿内衣长裤,一边吹胡子瞪眼:“胡言乱语!焘官准是看走了眼,没有的事。”
陈焘洋毫不示弱:“是何人胡言乱语,请海关黄埔口关吏、驻守黄埔的官兵,还有当时在黄埔的通事买办来对质,便可明了。”巴铎一拳砸在台桌上:“陈焘洋,你想找茬不是?刘水水是本司差遣的,他去吕宋张贴臬告,警诫那些逾期不归或者私渡的奸民,回我天朝服罪!”
“巴大人别发火,发火烧心伤脾。老夫知道你派的是公差,然而,正如你白天在公堂宣读的上谕,严禁华人搭乘夷船,有出洋官牒也不行,只能搭乘本国船。”
巴铎色厉内荏:“你在要挟本爷?”
陈张二人事先商量好了,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张轼衍见陈焘洋把开场戏演得有声有色,心想该轮到自己出场了,急忙微笑着打圆场:“二位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听卑职说几句。”
“张县令请讲。”巴铎语气稍稍缓和。
张轼衍道:“卑职知道巴大人叫刘水水搭乘夷船实属无奈,按大清律,搭乘夷船就是通夷,罪可断头。然而,夷船高大,行驶平稳,航速极快;本国船矮小,航速又慢,经不起风浪颠簸,风险极大。倘若不考虑律例,搭乘夷船是首选。”
熊巍山插话道:“张大人所言极是。”
张轼衍道:“话虽合常理,却不合法理。这种事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如今,潘振承搭乘夷船闹得沸沸扬扬,街市又开始风传总督和臬司委派的官差搭乘夷船。”
巴铎眼神显出不安:“二位是如何知道的?”
“卑职的师爷在茶铺里听人风传,他探监送牢饭,亲口说予卑职听的,嗯,陈大人家奴陈三也曾听说。”
巴铎疑惑道:“这事做得十分隐蔽啊!海关正堂准大人亲口对本司说,过去他们都曾送人搭乘过夷船,没人说三道四。”
张轼衍慢条斯理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去,黄埔人人都知道内幕,不愿说而已。可眼下不同,潘振承搭乘夷船,臬司兴师问罪。那么臬司秉律违法,又该当何罪?黄埔人多嘴杂,自然会有人说三道四,这般一传,还不闹得满城风雨。”
巴铎额头直冒汗,熊巍山向巴铎使眼神,巴铎软了下来,不停地朝陈焘洋和张轼衍拱手揖拜:“二位大人,末吏年轻做事一向鲁莽毛糙,软禁二位多有得罪,末吏向二位赔罪了。”
陈焘洋道:“巴臬司赔罪就不必了,老夫问你,臬司和督署派官差同去大吕宋,是否相约好的?”
“没有哇,同船去大吕宋那是巧合,末吏方才听陈大人说起才知道这回事。”巴铎说着突然绽开笑容,“焘官,总督策大人的戈什哈私渡搭乘夷船,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巴大人!巴大人!”一个皂隶急如星火闯进来,喘息未定道,“策总督一干人……上衙门没见着您……恐怕……恐怕马上会转到府上来……”
巴铎脸色乍变,慌了手脚,指着陈焘洋和张轼衍急道:“二位赶紧回避。”
熊巍山道:“东翁,别自己乱了阵脚。策制宪从增城赶回来直接见你,这证明孔义夫声称策大人叫他上臬司告状确实未打诳语,当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释放孔义夫和巢大根。”
巴铎指着家丁:“快去臬司大狱,传本司的命令,立即释放孔义夫和巢大根。”巴铎说罢用袖口擦汗,“本司越想越糊涂,重武轻文的策将军,如何这般关心一个穷酸秀才?”
熊巍山道:“东翁,疑窦还是留到以后来解,当务之急,是如何面对策大人的质询。现在我们手中捏着一张牌——总督衙门的牛梗头违例搭乘夷船。然而,策制宪是两广权势熏天的大爷,这张牌没出好,不但吓不倒策制宪,还会引火烧身,被他先给撂倒了。牛梗头老朽认识,家住归德街的东巷。”
巴铎指着张轼衍:“张兄台,你是番禺县令,凡你地界上的人,不管是官是民,若想出洋,都得到你手中办牒子,你来质问策大人为何没给牛梗头办出洋官牒。”
张轼衍连忙朝巴铎作揖:“巴臬司饶了卑职吧,卑职小小七品县令,见制宪大人像老鼠见到猫。巴臬司,你主管一省刑名,你来问。”
巴铎乌呼哀哉:“在制宪大人面前我算老几,猫儿见到老虎,打哆嗦还来不及。”
两人正争着,策楞一脸怒容闯进客厅。巴铎、陈焘洋、张轼衍、熊巍山慌忙跪下:“叩见制宪大人。”
“都起来答话!”策楞威风凛凛看着巴铎,“巴铎,你为何关押孔义夫?孔秀才爱妻被劫,蒙受奇耻大辱,你不为他申张正义,反把他打为阶下囚!”
巴铎嚅嚅道:“回禀策大人,末吏已释放了孔秀才,嗯嗯,还有那个陪他告状的巢大根。”
“是见本督二次过问才放人的吧?”策楞提高嗓门,“本督问的是你为何要关押孔秀才?”
巴铎在臬司公堂那份潇洒早已丢在爪洼国了,腿杆打着哆嗦:“禀大人,那个叫区彩珠的女子还不算孔秀才爱妻,他们尚未拜堂。至于劫持区彩珠上大吕宋夷船,乃道听途说,黄埔没一人看见。”
“潘振承搭乘大吕宋夷船,这不会假吧?仅凭这条,足以判他斩监候!”策楞说着把头转向陈焘洋,“按我大清坐连法,你脱不了干系!”
陈焘洋躬着身躯再往下屈:“末商知罪,末商本想叫潘振承搭乘粤东海商的红头船,吃豹子胆也不敢叫他搭乘夷船。可是,末商听许多人说,初七日,省城大关书吏漆似白亲自送两个官差上大吕宋夷船,这两个官差分别是——”
“张轼衍!”策楞一声雷暴般的吼叫,打断陈焘洋的话,“别以为本督去增城体恤烧伤的儒生,啥都不知,孔秀才的一个同年把你们都告了,尤其是你!”策楞手指点到张轼衍的鼻尖。张轼衍腿杆像筛糠,双膝一软跪下:“策大人,卑职有罪,不该给潘振承办出洋牒,可是,潘振承已经早一天出洋,卑职实在不知情啊。”
熊巍山在心里骂张轼衍不老成,一吓就要尿裤子,本来陈焘官骑驴下坡要打那张牌,就这般给策楞搅没了。熊巍山第一次面对策楞,策楞老奸巨猾,出乎他预料。都说策制宪是个行武粗人,看来他粗中有细,心机韬略万不可小觑。
策楞诈诈唬唬训斥张轼衍,熊巍山趁机贴巴铎身旁耳语。
“策大人!”巴铎上前几步跪张轼衍一块,“策大人请饶恕末吏,末吏的罪过比张轼衍还大,初七日,写了一封密信给海关正堂,在关部大人的安排下,臬司衙门捕快刘水水和……和……和另外一个衙门的官差一道乘海关的快蟹去黄埔,再由黄埔口主事漆似白亲自送刘水水和另外一名官差上了大吕宋夷船。末吏不知道潘振承上的也是这条夷船,不然,末吏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叫手下的捕快和另一个衙门的官差一同搭乘这条夷船。”
“好啊你巴铎!”陈焘洋骂道,“你自己违反朝廷禁令暗使自己的官差搭乘夷船,却要揪住潘振承和老夫不放!潘振承若有罪,你手下的官差和另一个衙门的官差也有罪!老夫坐连,你和另一个衙门的正堂也得坐连!”
熊巍山心中暗喜,这副牌算打对了路,都没有正面得罪位高权重的制宪大人,却掌掌打在制宪大人脸上。策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仆役端着茶托进来,策楞不等仆役奉上,自己从茶托上端起茶碗,把一张脸埋在顶戴下面喝茶。
“哎哟,我的东翁。”熊巍山生气而无奈地对巴铎说话,“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老朽商量,老朽还算不算你的幕宾?民人搭乘夷船罪可斩首,官差搭乘夷船,罪加一等啊!到时候你坐连发配云贵烟瘴地,老朽宁可回绍兴老家种几亩薄田,也不会陪你去那个鬼地方!”
张轼衍总算悟识到大家都在出牌,哈哈大笑:“想不到哇,巴臬司,怪不得给我送牢饭的书吏说广州茶铺风传两个衙门官差搭乘夷船下大吕宋,看来是真的,绝非谣传!卑职给潘振承办牒子是失察,而你纵胥通夷,比卑职的罪责大多了。”
熊巍山见牌出得差不多,该收场了。他走到陈焘洋身边,诡秘地向陈焘洋低语。
策楞心知肚明,大家都在给他面子,明知另一个官差是总督衙门的,却不点破。策楞在心里寻思着如何下台阶,见巴铎师爷这一举动,咳了一声:“二位前辈,有话摆桌面上来,本督愿洗耳恭听。”
策楞“洗耳恭听”这句话等于表明了态度,熊巍山道:“回禀策制宪,老朽不是光为我的东翁着想,还是为粤海关大小关吏着想,东翁求人家帮忙,结果帮出了罪过,东翁受罚,海关也脱不了干系。老朽求陈焘官化解之策。”
陈焘洋从容不迫道:“策大人,这件事牵涉面实在太广,老夫以为确有必要化解。两个衙门官差私渡并且搭乘夷船,这是死罪;两个衙门的正堂难逃失察罪、怂恿罪;粤海关好心办错事,同罪受罚;黄埔夷务所至少要担失察责任,夷务所的上司是布政使和巡抚;夷船的保商肯定少不了挨板子,甚至会被吊销行帖发配琼崖;驻守黄埔的官兵也脱不了干系,弄不好抚标军标督标协标也会受到追究;虎门水师稽查失职,也难逃处罚。两广总督主管粤桂二省军事,防夷固疆是头等大事,这事最后恐怕还会牵扯到策大人您头上。如果要彻查的话,历年都有官差或民人搭乘夷船出洋,老夫听说广东官府年年要派官差下大吕宋、爪洼、马六甲、暹罗等地张贴天朝布告,警告那些逾期不归或者私渡的民人。这会牵涉到多少广东的历任官员?广东天翻地覆,会有大批的官员掉顶子。老夫从私利的角度讲,这对广东对外通商将是一场大灾难。”
巴铎急道:“策大人,末吏叫刘水水搭乘夷船,是出于安全考虑,以确保刘水水能够顺利到达大吕宋张贴布告,勒令那些亡命海国的人犯回天朝伏法。夷船高大无比,不像广东海商的红头船小得像只虾仔,夷船速度快还经得起风浪,故而末吏便做出这种合乎事理却不合律例的事情。”
策楞颔首道:“巴臬司说的有理,本督——本督想,那些叫官差搭乘夷船的正堂也是这么想的。嗯,我们聆听陈焘官有何化解良策。”
陈焘洋胸有成竹:“化解良策很简单,打死了都不认。当然,这首先要相关衙门不再究责。令海关、夷务所、驻军官兵封嘴,策大人自有良策。至于黄埔买办通事以及扛货的苦力,老夫有办法叫他们做哑巴。只要内部铁板一块,何惧茶铺街市的流言蜚语,他们仅凭耳闻,并无目睹,传凶了大可揪出一两个治他们造谣惑众罪。”
“就这么着!”策楞欣然道,“陈焘官,你这个良策,也是为你的大伙计潘振承着想吧。”
陈焘洋实话实说:“正因为他是老夫的大伙计,还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老夫若不为他着想,老夫还算人吗?”
策楞微笑道:“本督欣赏焘官的耿直和为人。巴臬司张知县,二位听好了,潘振承搭乘夷船和私渡出洋,不予追究。至于他跟区老先生女儿那档子事,我们都得听取区老先生的意见。”策楞放下茶碗,站了起来,“陈焘官你可以回府了。幸亏是软禁而没有监禁,倘若真把焘官投入臬司大狱,本督要扒你巴铎的皮!”
翌日,策楞带巴铎、张轼衍乘快蟹来到黄埔草洲。
老远就看到迎风飘荡的白幡。草庵前停着一口黑漆棺材,两旁堆满花篮祭幛。前来吊唁者有区老先生的族人,广东儒学的教授、教谕、训导、教师等人,其中一个正是害得他遭皇上斥责的府学硕儒唐崇。策楞心想你们都在场正好,本督就表演给你们看。
快走近草庵,策楞突然号啕大哭,巴铎和张轼衍不禁一怔,错愕还没现在脸上,呜里哇啦跟着嚎哭起来,随策楞一道跪在区寒儒的棺材前。策楞伤心干嚎道:“区老先生,晚生来迟了啊,未能关照好您啊!”
策楞等三跪九叩,然后用袖口擦着无泪的双眼起身。
孔义夫跪策楞面前悲恨地哭嚎:“策大人,驽钝的业师区老先生,被恶霸淫棍潘振承活活气死了,您可要为驽钝业师报仇雪恨啊!”
策楞连声应道:“孔秀才放心,本督摘顶子也要替你和区老讨回公道!”
策楞把巴铎、张轼衍带到离草庵稍远处。
巴铎侥幸说道:“幸亏奕仁公没来,那个状元公的老爹最难缠了。”张轼衍道:“巴臬司孤陋寡闻,庄奕仁死了你都不知道?卑职是番禺的父母官,送不起丧礼,为状元老爹守灵可不敢偷懒,三天三夜没阖眼。”
策楞说了一句心里话:“在这帮酸儒面前,台面上的事情还是要做得四面溜光。喂,二位还是谈眼前事,区老先生气死了,潘振承该当何罪?”
巴铎答得干脆利落:“凌迟处死!”
策楞有些迟疑:“这,似乎重了些吧?斩首就够了。”巴铎道:“如今策大人爱儒生胜过爱武师,不对潘振承千刀万剐,怎能证明大人您尊师重教?又怎能封住那拨儒生的悠悠之口?”
策楞问张轼衍:“张老弟,你怎么看?”
张轼衍道:“反正潘振承是该死之人,砍一刀是死,割千刀也是死。”
策楞道:“我们不坐连焘官,算是对得住他。潘振承绝不可轻饶,判他凌迟处死!”
次日,广州街头贴满潘振承凌迟处死的臬告。
……奸商潘振承,诱拐儒学宗师区寒儒之女,强夺生员孔义夫之妻,逼死学界俊彦区寒儒,罪不可赦,判凌迟处死。鉴于潘振承已逃往大吕宋,本司即派官差速至大吕宋,饬令番酋番胥捉拿罪犯潘振承,押解天朝,正法凌迟,昭彰我大清皇律……
陈焘洋病倒了,躺病榻上思念潘振承,猛然想起该给他写信,告诫他千万不要回来。只要坚持不回,大清的法律鞭长莫及,奈何不得远在异国他乡的潘振承。
然而,陈焘洋万万没料到,潘振承还是赶回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