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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3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杨应琚欣然前往,面对破旧不堪的陋舍,心中像梗了块大石头。学正叫来几个儒师介绍唐代大文豪韩愈、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为连州儒学呕心沥血的美谈轶事。学正察颜观色,猜想杨抚台已被深深地感动。学正恭恭敬敬请杨抚台垂训,聆训的儒生都是学正特意安排的。杨应琚面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儒生,哪里说得出什么训词,他话语哽咽,拱手向师生道:“儒学乃国家兴旺之基石,佩之向列位儒生鞠躬了。”三躬之后,儒生亦向抚台跪拜,杨应琚泪水潸然,承诺支拨五千两银子用于修缮学舍和补助家境贫寒的学子。

这五千两银子,竟然是空头银票!

新上任的布政使滕召华第一把火便是烧抚署,他特上一道禀帖。这哪是什么禀帖,而是发难。滕召华先是哭穷,接着笔锋一转,说在前任余朴元丁忧、藩司正印交他人暂署期间,某些官员视藩库为私囊,任意调度,沽名钓誉,此风若涨,藩库不为之藩库,实乃国之大祸。滕召华恳请抚台斥责违规官员,以正朝纲。滕召华虽未直接点巡抚的名,却句句都是冲着杨应琚来的。杨应琚离开连州儒学后,反悔不迭,新任藩司滕召华是个铁公鸡,这张空头银票,还不知上哪兑现?

随行的张师爷为东翁出点子:“你是巡抚,哪容得藩司用这种口气指责上官?东翁就拿禀帖做文章,质问滕召华,‘视藩库为私囊’、‘沽名钓誉’是何意思?难道巡抚贪墨了藩银?难道兴学重教是沽名钓誉?你尽管恶言厉色训他一顿,然后再提连州儒学的窘状。”

经师爷这般点拨,杨应琚不再为五千两空头银票担忧,他问张师爷:“广东诸多官员儒生称我兴学巡抚,先生依你看,兴学巡抚是褒还是贬?”

“请东翁把广东与西宁相比。”

西宁的儒学几乎是一片空白,广东每个州县都有官办儒学,还有无数的社学、义学、私学。当然,广东与江南各省比,尚有一定的距离。杨应琚道:“兴学没错,但不可像初来广东时那般兴师动众。”

张师爷道:“兴学大事是学政的己任,东翁该管的仍必须管,但不要越俎代庖。”

回广州的路上,说好了不视察沿途的儒学。最后一晚下榻清远驿。用过晚膳,骤起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炸得双耳欲聋。风暴来势凶狠,去得也快,霎时满天星辰,一弯弦月洇化出水银般的柔光。杨应琚长期生活在北方,为广东的燠热折腾得叫苦不迭。雨后的空气凉爽宜人,杨应琚落枕便坠入甜蜜的梦乡,醒来时太阳升到一竿子高,天空湛蓝,柔柔的轻风仍带着雨后的清凉。

驿站特地为杨抚台做了他最喜欢吃的兰州拉面,还上了一钵香喷喷的牛肉。杨应琚胃口大开,津津有味吃了一大碗,正欲再来一碗,好胃口被一则坏消息搅得倒了胃口。

杨应琚带上两个随从,骑驿马急驰花县儒学。

风灾过后的学舍一片狼藉。屋顶透光,地上满是碎瓦片,窗扇不是被风刮跑,便是被砸烂。儒学教谕屈达才绘声绘色道:“霎时乌云陡暗,过龙狂风夹着暴雨冰雹,地动山摇。大榕树下的大铜钟给刮到百步之外,大榕树仅剩秃秃的树干。”

杨应琚关切地问道:“伤着人没有?”

“幸亏没有,县学师生在西樵山踏青。然而学舍寝屋,上无整瓦,下无完墙。上不成课,睡不成觉,食不成饭。县学只好放学子回家呆着。”

“得抓紧修缮,学子是国家未来栋梁。”

“抚台大人,得花银子呀。工匠与我们几个末吏合计,要五千银两。”

杨应琚听到要银子头皮就发麻,他在心底合计,花县儒学属天灾人祸,要藩司支拨两三千两银子,大概不会成问题,“本抚只能拨给你们二千五百两。缺口的另一半,你们发动本县乡绅募捐。”

“这?”屈达才十分为难:“为建县学讲经堂,去年至今,已经动员乡绅捐输三次了。”

杨应琚发火道:“有三次,就不可有四次?现在讲经堂都成这个样子,他们的前三次义银岂不弃之于水!”

“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只是卑职实在难向乡绅开口呀。”

杨应琚训斥道:“怎么难开口?为学子募银,光明磊落,理直而气壮!”

“杨大人谆谆教诲,卑职茅塞顿开,终身受益。”屈达才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县学教职道:“你们几个去召集县乡士绅,火速来县学认捐义银。”

杨应琚发觉自己近来掉入一张网中,各地儒学教职见到他,不谈授业解惑,众口一词哭穷。杨应琚心口堵得慌,一股气不知从哪出,见屈达才这般理事,不禁勃然大怒:“你这是何意?难道还得借本抚一张老脸!”

屈达才诚惶诚恐:“卑职不敢有劳抚台大驾。”屈达才转身招呼进退两难的县学教职:“你们回来,义捐筹银,改日进行。”

“改日?改在何日?学子当天寝食,栉风沐雨,筹银之事,急如星火。限你们明日筹足一半银两,如有延误,抚院的另一半拨款,你们休想!”

“这……这……卑职实在有难处。乡绅认捐后,还要回家筹银,没有三日,义银无论如何不能足数到位呀。”

杨应琚脸色骤青,口干舌燥,嗓子眼仿佛要冒烟,他嘶哑地叫道:“来人啦,摘掉屈达才顶戴!”

长随杨小三应一声“是”,一把将屈达才的顶戴揪下。众人“啊”地叫一声,屈达才露出寸毛不生的秃顶,假辫缀在顶戴上。站旁边围看的学子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崇敬的教谕原来是个秃头和尚,学子们窃窃私语、喁喁议论。屈达才斯文扫地,脸无血色羞惭难当。他躬着身子,低垂的脑袋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只晒干了的麻点葫芦。

“屈教谕!屈教谕!”县学训导,矮矮胖胖的梁尔璋撩起灰青长袍下摆,滚球似的跑来,“屈教谕……”梁尔璋一句话噎在嘴里,惊呆住了,县学首官屈达才头顶的八品顶戴没有了,秃着光头那副可怜相,恨不得钻地缝永远消失。梁尔璋转目看站屈教谕面前的官员,二品锦鸡补服,心想莫不是对儒学关怀备至、美誉载道的杨抚台?

“还不快叩拜杨抚台?”屈达才勾着秃头轻声吩咐道。

梁尔璋连忙跪下行大礼,矮胖的躯体躬在地上像一只大蜗牛:“老朽有罪,屈教谕差老朽前去办事,未能恭迎杨抚台。”

杨应琚道:“你起来,屈达才不是你们的教谕了,他无才无德,筹银不力,被本抚摘了顶戴。”

梁尔璋一对黑豆眼眨巴眨巴:“可是,银两解决了。”

屈达才惊喜万分,不顾羞耻抬起秃头:“当真?这不是做梦吧?”杨应琚亦惊喜地催促道:“快说,是如何解决的?”

梁尔璋道:“屈教谕差遣老朽去瓦窑看价,风灾过后,瓦价疯涨。老朽一筹莫展,只好打道回府,没想到路遇贵人,一个广州商人给老朽两千五百两银票,说是用于修缮县学颓舍。”

“善翁呢?”屈达才问道。

“善翁放下银票就走了。”

屈达才责备道:“你怎不挽留?我们好谢他呀!”

杨应琚道:“说说善翁尊姓大名,本抚好公告嘉奖。”

梁尔璋扭了扭短粗的脖子:“善翁不肯留名。卑职收银票时也说过要表彰,说要把他的大名刻在重修县学的石碑上。善翁说,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你们若要这样做,他无地自容。说罢,善翁急匆匆去了渡口。”

杨应琚抚须感叹:“世上竟有如此义薄云天之士,难得,难得!”

屈达才愣神沉思,猛然拍拍秃顶:“杨抚台,卑职会想办法打探善翁大名。”

杨应琚欣然道:“你若能探知善翁大名,本抚还你顶戴。”

“大人言而有信,卑职定能打探到。”

“哦,你说得如此肯定?”

“拿银票到指定钱庄兑现,不就知道存银之人?这个存银之人,自然是银票的主人了。”

“有理,有理,看来你讨回顶戴如囊中探物。现在就把顶戴还你。”杨应琚从杨小三手中要过顶戴,亲自给屈达才戴上。屈达才感激道:“卑职万谢杨大人!”

“不要谢本抚,当谢那位善翁。本抚和你们一样,对善翁感恩戴德。本抚缘何逼你们筹银,就是本抚实在支不出余银。此次去连州赈灾,去了一趟州学。”杨应琚把连州儒学的情况道出,“他们光想到依赖官府,倘若多出几个像梁训导遇到的善翁,广东儒学的用度何至于这般窘迫。”

屈达才道:“杨大人,卑职打探到善翁大名,县学老少定去善翁府上拜谢,还准备在广州街头张贴颂德辞章。”

杨应琚沉吟道:“我看不必吧。善翁不肯留名,哪会图什么浮夸虚名。我等知道善翁尊姓大名,心存感激便可,不必张扬。办好儒学,就是对善翁义举的最好回报。”

不日,杨应琚收到花县教谕屈达才的来信。

花县儒学教谕屈达才谨禀:

卑职谨奉抚谕,已探实善翁身份。善翁姓潘名启,讳振承,字逊贤,号文岩,原籍福建同安县明盛,现籍广东番禺县河南。曾为十三行伙计,现为十三行散商。生意虽小,财力绵薄,却宅心仁厚,乐捐好施;淡泊名利,有口皆碑。

肃此具禀,伏冀钧鉴。

卑职屈达才顿首。

杨应琚放下信,感动不已:“果真是一个仁者善翁。出人意料的是,本以为他是广州的巨贾富商,没想到是个小本经营的散商。”

潘振承从钱庄获悉花县教谕屈达才打听过存银人,猜想屈达才向杨抚台作了禀报。他仍不敢对重学轻商的杨抚台抱有奢望。去求严济舟吗?新抚谕规定的联保等于判了申办人的死刑。然而,谁都不曾料到的是,黄埔买办石如顺竟轻而易举通过了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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