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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7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严济舟瞪儿子一眼,意思是责备他说话不当。

杨应琚道:“大热天,还是喝凉茶好。本抚没喝过西洋茶,正想尝尝新鲜。瞧,那儿正好有空着的台子。”

严济舟道:“杨大人,恐怕不行。你没看到他们正在谈生意?十三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别人谈生意,不宜掺和。嗯,晚上是休息时间,就没这多规矩,你坐我坐大家都可坐。杨大人若有兴趣,本商今晚请您饮西洋茶,自带中国细瓷茶具。”

“还是算了吧,来日方长。”

严济舟轻松地嘘一口气,笑容可掬:“杨大人,这边请。”

眼睁睁看着严济舟把杨抚台引开,潘振联忍不住责备:“大哥——”

潘振承急忙站起来:“我内急。”潘振联也站起来:“我也内急。”

潘振联明白大哥的意思,这种事只能在兄弟间交流。

花圃顶端是西洋公厕,兄弟俩方便了出来,站外面看悬挂在树枝下的南洋绿嘴鸟。

“大哥,你怎么不上前拜见杨抚台?一介草民想见抚台大人有多难,他就站你跟前,机会多好啊。”潘振联伸出指头挑逗笼子里的绿嘴鸟。

“我能不知道机会难得?然而,我是杨抚台心目中的隐名善翁,主动拜见杨抚台,谈何隐姓埋名?极有可能给他留下恶劣印象,那么,我那五千两银子,算是彻底扔到水里了。”

“你出于礼节拜见他,不提你的义举善行。”

潘振承从食盘抓了一撮细米放进鸟笼,“我心里很犹豫,看到严济舟就在抚台身旁,我又坚决地打消念头,我不能让严济舟知道我的底牌。”

潘振承思维缜密,瞻前顾后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潘振联不再责备大哥,摸了摸绿嘴鸟华丽的长尾巴问道:“大哥,杨抚台到底为何事来十三行?”

“看样子不是公事,否则严济舟会召集行商去会所聆训,也不至于带他来花圃闲逛。你没注意到,严济舟本想请杨抚台品尝西洋茶,看到我们故意引开。我有两个疑问,一是杨抚台是否向严济舟问到过我;二是杨抚台对我知晓多少。花县教谕屈达才拿银票上广州金利钱庄兑换现银,仔细打听过银票的主人。我可以断定,屈教谕会向杨抚台禀报。但翁老先生,我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否跟杨抚台有过接触,杨抚台是否了解有个潘姓善翁替翁老偿清了银债。没有万分把握的事,我万万不会做,否则我前功尽弃。”

潘振联急道:“大哥你该去问翁老的长随翁七啊。”

“我去过三回大坦洲,不见主仆二人的踪影。听荔枝湾酒坊的老板说,翁老如行云野鹤,转眼几个月没了人影,说不定哪天深夜他乒乒乓乓拍打酒铺的门。嗯,寿年和唐纳在等我,谈过生意,我带你去挑西洋镜。”

投石试水

送走了杨抚台,严氏父子进了泰禾行书房。严济舟没像往常那样沏茶自饮,而是坐藤椅上深思。

“老爸,杨抚台好像对潘振承挺感兴趣?”严知寅打破书房的死寂。

“岂止是感兴趣?凭老爸多年的察人经验,他对潘振承似乎有好感。”严济舟忧心忡忡道。

“他会不会收了潘振承托人转去的贿银?”

“这不可能。”严济舟用肯定的口气道:“杨抚台是个清官,潘振承若想走贿赂的路子,蠢猪一个。”

“可是,杨抚台今天的行为很奇怪啊。”

“老爸也困惑不已,现在这个杨抚台,不比雍正年的杨抚台,那个杨抚台,三天两头往十三行跑。”

杨应琚的父亲杨文乾是雍正朝名气稍逊于李卫、田文镜的能臣。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抚田文镜手下任布政使的杨文乾擢升为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上任伊始,杨文乾天天泡在十三行,事无巨细,连洋行伙计的名字都叫得出。杨文乾三管齐下,大刀阔斧创建保商制度;统一规礼;加征关税。改革伤筋动骨,触动了方方面面的利益,行商外商叫苦连天。杨文乾丝毫不惧怕他们,他的紧箍咒正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保商制度。但对广东地方官的反对,杨文乾身为巡抚,却无权剥夺他们告状的权利。雍正四年五月,广东按察使官达在总督孔毓珣的默许下撕破脸皮,上疏参劾他的上司杨文乾营私舞弊、贪墨税银。紧接着,其他的官吏也纷纷上疏参劾他们的上司。第二年,杨文乾招架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回籍葬父躲避风头。这事说起来十分滑稽,杨文乾任湖广总督的老爹杨宗仁死于雍正三年,按规定儿子必须丁忧。皇上夺情,上谕杨文乾在任守制,才有杨文乾三板斧摧枯拉朽的改革。然而事隔两年杨文乾提出葬父,难道他父亲杨宗仁的灵柩一直没埋?

杨文乾暂时离开风口浪尖的广东,这为广东官员们收集他的证据提供了方便。按察使官达等人成为十三行的常客,动员行商揭发“酷吏”杨文乾。眼看杨文乾成了过街老鼠,曾经感激过杨关宪的保商落井下石,承认他们获得保商资格,向杨文乾缴纳了三万两银子,六个保商十八万两,行首加缴两万,总计二十万两。官达等人又查实,杨文乾贪污粤海关羡余银五万余两;未奏请朝廷放纵绸缎出洋,得银万余;番银十加一征收,得银四万余两;将收到的夷船方物让保商代卖,又得银二万余两。林林总总加起来,杨文乾贪墨银两三十万!

贪墨三十万两白银,杨文乾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然而,反贪雷厉风行的雍正帝一不派钦差查实,二不下旨令总督领头查办,仅在上谕中痛斥杨文乾,责令他“愧悔痛改”。雍正帝当然不糊涂。首先,杨文乾的这些做法通过密折得到皇上的肯许,杨文乾是替皇上背骂名;其次,雍正帝在做皇子时清查户部银库,得罪过诸多皇亲国戚及朝中重臣,雍正帝明白,越是做损害私利的事,越容易招来骂名。田文镜在河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遭到全国官绅的激烈反对。雍正帝只有顶住压力支持股肱大臣,否则他的改革就会中途而废。

令人称奇的是,广东官员竟游说福建巡抚常赉,向雍正皇帝参劾广东巡抚杨文乾。常赉既不是钦差大臣,又不曾与杨文乾同事,他来参劾广东巡抚,似乎有狗咬耗子之嫌。于是,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雍正帝谕令杨文乾为钦差大臣,赴福建调查公仓亏空,另把常赉调往广东暂署巡抚。杨文乾做事凶狠手辣,扳倒五十多个地方官,还查出常赉一大堆猫腻屎。常赉老实了,身署广东巡抚却不敢再上参劾杨文乾的折子。但是,广东官员并没有就此罢休,参劾折仍如潮水涌向京师。

雍正六年,连雍正帝都快顶不住了,下旨召杨文乾进京,向大臣解释清楚他的“海关新政”。为使他的解说更具说服力,杨文乾邀请善于见风使舵的严济舟陪同他进京。此举遭到广东官员的一致反对,他们荐举性格刚强、直言不讳的陈焘官陪同杨文乾进京。杨文乾接受了冤家们荐举的行商,带陈焘洋进京,接受怡亲王允祥、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以及户部、刑部、都察院等堂官的质询。陈焘洋实话实说,每名保商向杨文乾缴纳过三万银两作为押金。怡亲王特意垂询缴纳的形式,陈焘洋说杨文乾派关吏来十三行将银子押运至海关银库。所谓杨文乾贪墨三十万两银子,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行为,奏折指控杨文乾贪墨,言过其实。陈焘洋绝无为杨文乾开脱之意,他面对怡亲王及众大臣,忿愤然控诉关吏敲诈勒索。

陈焘洋先回广州,回来后仍然实话实说。广东官员和行商都以为杨文乾至少得降职罚俸,没想到皇上重新启用杨文乾出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广东流言骤起,说陈焘洋被杨文乾收买,小骂帮大忙,促成杨文乾侥幸过关。杨文乾官复原职大杀回马枪,他回到广州连砍两刀,一刀是参劾曾经参劾杨文乾的署理总督阿克敦勒索暹罗商船规礼,另一刀参劾广东布政使官达怂恿幕僚受贿。两刀下去,削掉了阿克敦与官达的顶戴。是否会削掉他们脑袋,有待在京觐圣的两广总督孔毓珣会同杨文乾彻查。

孔毓珣还没赶到广州,杨文乾便暴卒——好端端睡在罗帐里,翌晨便成了一具僵尸。广州流言蜚语四起,说是阿克敦与官达的家人干的,买通武林高手发神功致人性命;又说是海关吏胥干的,杨文乾断他们的财路,他们恨之入骨,请神汉念密咒将他们的关宪咒死;还有说是行商干的,杨文乾对他们敲骨吸髓,弄得他们生存不下去,他们便在杨关宪喝的茶水里掺西夷毒药,数天后发作……

杨文乾的长子、在国子监做荫生的杨应琚骑马疾驰广州处理后事。杨应琚断然拒绝广东官员、海关吏胥、十三行商人前去吊念。有个不识相的行商林闽生登门送祭幛,被杨府家丁打得头破血流撵了出来。

如今,杨文乾的长子杨应琚出任广东巡抚,昔日与杨文乾有过节的官员没一个仍留在广东任职,而十三行商人大都健在。严济舟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杨应琚对商人敬而远之,与他父亲的磨难与悲剧有直接关系。很有可能杨文乾告诫过儿子,以后做官,不可与商人交往过密。

“老爸,杨抚台今天来十三行,是特意私访潘振承,道理上好像说不过去呀?”严知寅疑惑不解道。

“老爸也颇感费解。老爸只能这样猜测,陈焘洋陪同杨文乾进京接受质询,陈焘洋确实帮杨文乾说了好话,当时的流言没有错,陈焘洋小骂帮大忙。杨应琚在国子监念书,一定听他父亲说过什么,甚至有可能见过陈焘洋。”

“这般说来,杨应琚感激死了的陈焘洋,自然会同情陈焘洋的义子?可是,他在东花圃的西洋茶座,明明看到潘振承,却没上前认他?”

“他从不主动同商人打招呼,若是学界的硕儒学究,他早就笑脸恭迎。”

严知寅感到事情不妙,惴惴问道:“老爸,我们该怎么办?”

严济舟恶狠狠道:“投石试深浅,先干潘振承一家伙,看杨应琚有何反应!”

敲打散商

严济舟决定从住在十三行外面的西夷散商入手,因为杨抚台有交代:严守华夷之辨。严济舟交了一份规范中外散商行为的草案,抚署据此颁布抚谕,其中最厉害的一条,就是未经担保的行商准许,中外散商不得私下接触。

共有六名英法散商住在西关的四海客栈,按旧例十三行行丁前去守卫。目的还不是防止中外散商互通,而是保护外商的安全。任何人进出四海客栈二楼都得登记,严济舟叫儿子要来记录,拜访者中行商散商均有,其中以散商居多。严济舟最关注的是潘振承是否到访,果然查到他到访四次。

严济舟立即叫行役楞仔传行首令:“令所有散商到会所公堂聆训。唔,也请行商到场。”

严知寅惊诧道:“叫那么多散商?不是整潘振承一人吗?”

严济舟冷笑道:“整的就是他,但是只整他一人,不成了打击报复?必须让其他撞上铡口的散商陪斩。”严济舟叫知寅取官袍给他披上。广州天热,行商很少穿官服,通常只在接受外商觐见或召集外商训话的正式场合才穿,以示天朝官商的尊严。严济舟见儿子心揣狐疑,说道:“散商与老爸,是民见官,官训民。”

行商散商陆陆续续来到公堂,按例行商坐两侧的椅子上,散商均站在公堂中央。陈寿年请承哥坐他的位置,潘振承道:“你是广义行东主,这个时候,就是你的老祖母来,也得站着。”

行商散商轻声议论,行首叫我们来聆训,怎么还坐在茶房悠哉游哉喝茶?

楞仔突然高声吼叫:“钦命从四品盐运司运同,十三行大掌门严济舟大人到!”

严济舟穿戴着笔挺鲜亮官服,威风凛凛走了出来,坐到总商高靠椅上,目光从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一扫而过。“蔡源官,请坐上方来。”严济舟露出笑容说道。蔡逢源坐到行首右侧。

严济舟的目光继续在散商脸上扫来扫去,慢腾腾道:“列位散商大人,要不要本行首给你们搬座呀?”

站前面的几个散商连声应道:“不敢,不敢。”说着跪了下去,参差不齐道:“我等散商恭请严大人金安。”

“散商梁同成叩拜运同大人。”

“草民胡金贵恭祝严济官吉祥。”……

陆续有散商下跪叩拜,潘振承最后跪下,他等所有的散商恭敬完毕,大声叫道:“散商兼广义行总办潘振承,恭祈严大人遂心如意!”

严济舟神色肃穆,听到潘振承的恭敬声,脸上滑过一丝冷笑。

“免礼,免礼。”严济舟皮笑肉不笑道。散商起身后,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站着,全部列成三排毕恭毕敬垂手而立。

蔡逢源道:“请行首严大人训示。”

严济舟道:“本行首先通报情况,今年夷商来得多,十三行夷馆不够用,本行首特许李查德、米歇等六个英法散商住进西关的四海客栈。大前日,杨抚台巡察十三行,特别交代本总商,要严禁散商通夷!经查实,与住外夷商私下接触的散商有——”严济舟从案前拿起一本册子:“这是四海客栈的来访登记,上面有你们的签名,凡念到名字者,站前面来。”严济舟把来访登记交给蔡逢源:“源官,你来念,划了红线的都是散商。”

“罗牯。”

罗牯愣了一瞬,朝前迈了一步。敦敦实实的身材,像一块门板立在严济舟面前。罗牯原是个船工出身的海商,九死一生,历经无数惊涛骇浪。改做散商后仍是出海人的性格,说话粗声大气,遇到不平事如同海上风暴骤起,拍桌子打板凳骂人。他曾三次向严济舟递交过行商申办禀帖,严济舟根本就没提交例会讨论,以不合公牍范本打回。罗牯情知行首不可得罪,破天荒没操爹骂娘,但他黑脸暴睛,内心的愤怒一览无遗。

严济舟正想借此机会杀杀他的锐气,厉声斥道:“你触犯我大清防夷律条,还不跪下!”罗牯跪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严济舟一口。

蔡逢源继续念:“李友宽。”

李友宽听后身子一颤,朝前跨一步老老实实跪下。

“章国濠——汪融——冼如禄——何况明——童为汉——张思祥——黎盼明——阮崇天——金鑫——罗飙扬——万嘉丰——”被点名者皆应声跪下。

“潘振承。”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却未跪下,挺着胸大声说道:“严济官、蔡源官,末商有话禀明。末商不是以散商的身份去四海客栈,而是以广义行总办的身份与法商米歇洽谈茶生意。”

蔡逢源侧过身子,与严济舟轻声商量。蔡逢源道:“你站前面来,暂时准许你不跪。”

潘振承站到被点名的散商一块,仅剩六个散商未点到名。

严济舟声色俱厉道:“本行首遵照抚谕,罚违规散商官银五百两,取消其申报办理行商官帖的资格。”

性情耿直的罗牯立即叫了起来:“严大人,处罚也太重了!牯仔虽然私下会见了夷商,可今年一单生意都没做,别说五百两,五十两也罚不起。请严大人法外开恩,牯仔再也不敢了。”

严济舟道:“交不起罚银,可以暂缓,但是官牙帖子得交会所,何时缴清罚银,何时将帖子退还你们。”

罗牯鸣冤叫屈:“这不是要断我们活路吗?没有牙帖,我们散货生意都做不成。”

蔡逢源道:“严行首这样做,已是法外开恩。倘若把你们移送臬司衙门,那可得抄家流放。”

潘振承突然发问:“严大人,蔡大人,末商有个疑问,可否道出?”

严济舟冷冰冰道:“你说吧。”

“散商与住外面的夷商接触,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为何往年不罚,而今年突然受罚?”

蔡逢源愣住:“这个?”严济舟接过话茬:“潘贤弟问得好。到去年为止,住外夷商的下榻处,从未有过行丁把守。可就在去年,发生了住外夷商勾淫我大清民女事,所以今年特派行丁把守。”

罗牯插话道:“严行首答非所问,潘哥问的是为何招呼不打,突发袭击?”

很少发火的严济舟猛拍桌子,暴跳如雷道:“叫你们在来访薄上签名,就等于打了招呼!罗牯,你若不服气,本总商撒手不管,按照新颁布的抚谕,将尔等通夷的奸商移送臬司衙门!”

罗牯终于被严济舟的淫威吓住,连连磕头:“牯仔心服口服,望严大人饶恕牯仔过失。”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潘振承明白,严济舟招招都是冲着他来的,抚谕到底说了什么,严济舟秘而不宣。就算抚谕严格规范散商的行为,散商与住外夷商接触是在抚谕颁布之前。大前天杨抚台私访十三行,昨天颁布规范散商行为的抚谕,显然又是严济舟从中作祟。

严济舟威严地扫视跪着的散商:“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散商答道:“我等心服口服,谢严大人宽宏大量。”

严济舟将目光投向潘振承,挤出一丝微笑:“潘贤弟,你呢?”

潘振承不敢得罪严济舟,但又不能落入严济舟预设的圈套,潘振承镇定答道:“按照严大人的处罚依据,末商不在受罚之列。末商是以广义行总办的身份前往四海客栈,其他洋行的行商、总办、买办、采办等大都与住外夷商接触过,蔡源官没有点他们的名,惟有广义行总办获此殊荣。”

陈寿年站起来,激动地挥手叫道:“这不公平!不公平!”

严济舟瞪了陈寿年一眼,“不公平?不要忘了,潘振承还兼有散商身份。”

潘振承目光凛然,从容不迫道:“末商是散商,也确实去过四海客栈,但没有为潘记散货档做一文钱的生意,倒为广义行做成七万银两的茶生意。不信,可查广义行的账簿,还可以询问住在四海客栈的米歇。”

严济舟不想轻饶潘振承,他嘿嘿冷笑几声:“没做成生意,并不等于不想做,更不等于没有接洽生意。这些受罚的散商,难道都同住外夷商做成了生意?”蔡逢源轻轻碰严济舟手肘,两人低头私语。严济舟抬头道:“潘振承,你有无违规,待会所查实后再做决断。”

“末商万谢严大人开恩,末商还有话要说。”潘振承指着前面下跪的散商:“末商以为,对这些散商处罚过于严厉,罚银五百也就算了,取消他们今后的申办资格,等于断了他们一辈子的期望。”

罗牯转过脸朝潘振承投来感激的目光:“潘兄所言极是,我等散商,最大的心愿就是做行商。”

“潘振承,你恐怕还是为自己着想吧?”严济舟板着脸问道。

“如果我与住外夷商私洽过生意,我甘愿受罚,一辈子不申办行商官帖。末商恳求严大人,给这些犯过散商一个改正的机会。”

“好吧,本行首依你的,如果犯过散商今后恪守防夷条例,服从会所规管,三年后,本行首可重新考虑恢复你们的申办资格。至于你,就按你承诺的办!”严济舟说着与蔡逢源交换一下眼神,挥挥手道:“大家散了,散商的罚银交会所账房收,交不起罚银者,把牙帖送来!”

严济舟不等散商散尽,汗流浃背进了侧边的茶房。严知寅急忙帮父亲更衣,用凉水给父亲擦汗。“老爸,你怎没把潘振承一棍子敲死?反把其他散商敲得七死八活?”

严济舟接过凉茶连喝几口,“做事要留有余地,今天整散商,目的是看潘振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如果潘振承真与抚台关系非同一般,杨抚台多少会有反应。他帮潘振承说话,我们就得放潘振承一马;他若不闻不问,我们就把姓潘的往死里整。”

“可是,潘振承是代表广义行与米歇洽谈生意。”

严济舟狞笑道:“广义行的茶生意,想必有潘振承的股份在里面,不就等于散商与夷商私下交易?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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