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应琚凑翁皓身旁:“翁老,咋办?”翁皓对行丁道:“你们松开潘恩公。”
潘振承急忙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晚生潘振承恭祈翁先生、杨抚台大安!”
潘振承起身,招呼二位大人入座用茶。翁皓、杨应琚局促地坐一条长板凳上。陈寿年用瓦壶朝粗瓷茶碗冲水泡茶,潘振承恭恭敬敬捧着粗瓷茶碗,放在脱了漆的小矮桌上。翁皓打量着档口简陋的设施,问道:“潘恩公,你张幌结业——”
“晚生恭请翁老叫晚生小潘。”
“潘贤弟,为何要结业?”
潘振承吞吞吐吐:“晚生不便回答。”
陈寿年说道:“我承哥申办行商官帖,屡受刁难,十三行会所横竖不肯联保。做散商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做行商开洋行。我承哥申办行帖耗尽财力精力,彻底绝望,散货档也开不下去了。”
翁皓拍案而起,气愤道:“是哪个兔崽子挡我恩公的道?老夫找他去!”
杨应琚扯住翁皓劝道:“翁老您莫冲动,今日本抚叫十三行再议,一定要议出个结果来。”杨应琚拍着陈寿年的肩膀:“这位伙计——”
潘振承道:“杨大人,他不是晚生的伙计,是晚生的东主。姓陈,商号焘官。”
陈焘官?杨应琚记起严济舟曾谈到前行首陈焘洋,杨应琚略带惊喜道:“你就是老行首陈焘官的公子,接位做行商啦?那更好,你去通告你们新行首严济舟,叫他立即召集行商聚会,商讨替潘贤弟联保事宜。”
“是,杨大人。”陈寿年爽快应道,正欲离去,翁皓一把扯住陈寿年:“跟你们行首说,哪个吃了豹子胆敢不替老夫的恩公担保,老夫就要使出一百八十道家法治他!”
“好嘞!”陈寿年兴冲冲往外走。
“寿年,寿年。”潘振承追出档口外,把陈寿年拉到墙角。
“寿年,在严济舟等人面前,不要抬翁大人杨大人出来吓唬他们。无论商讨联保是什么结果,你都不要发表意见。”
“我明白,我巴不得他们不肯联保,让翁老来治他们。”
翁皓、杨应琚靠着矮破桌喝茶。翁皓喝了酒口正干,咕咕咚咚捧着粗瓷碗痛饮。杨应琚手扶着粗瓷碗,低头垂眉,脸色苍白。翁皓微笑道:“杨老弟,不,应该改回去,叫杨贤弟,喂喂,杨贤弟别闷闷不乐,是不是觉得斯文扫地?”
“愚徒倒没什么,只是翁老您,状元公的恩师,给一个商人下跪,有损师道尊严呀。”
“老朽不觉有损尊严。”
“愚徒拜您学诗已有二十余年,来广东任职快到一年,从未见过您给谁下过跪,在总督硕大人面前您都不曾屈膝。”
“老朽来之前,也没想过要跪谢恩公。可一见恩公百衲旧衫,店徒四壁,惨淡经营都维系不下去,老朽能不感激涕零?若不跪拜,老朽死了都不得安心。”
杨应琚感慨万千:“是呀是呀,天下难得的义士!”
翁皓问道:“还亏否?”
杨应琚连忙应道:“不亏不亏,不亏也,而是本抚有愧于他,一个行商帖子都办不下来。”
翁皓一言九鼎:“天赐你我报恩良机,今日非把他帖子办下来!”
话说陈寿年奉翁老和杨抚台的命令前往十三行会所。严知寅情知不妙,抢在陈寿年前面跑进十三行会所。会所仅严济舟与蔡逢源两人,神色不安地低头商量事情。严知寅急促地叫道:“老爸,翁老和杨抚台向潘振承下跪,他们还托陈寿年传话——”
严济舟打断儿子的话:“不用陈寿年传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反对替潘振承甘结的行商,如果还执迷不悟,老爸就要动真格,上报关部吊销他的行帖。”
正说着,在外面看热闹的行商屁股着火似的跑进十三行公堂,他们害怕翁老动家法,哪敢在外面滞留。倒是陈寿年最后一个露面,不慌不忙走进公堂。
全体行商入席,严济舟高居行首席位,左右两侧分别是蔡逢源和离光华,其他行商按资历大小依次坐。陈寿年继承父亲商号不久,坐在最末的座位上。
陈寿年沉默不语,静听其他行商绘声绘色议论巡抚跪拜潘振承。蔡逢源敲打着桌面:“诸位同仁静一静,请恭听严行首讲话。”
严济舟站起身,峻颜肃眉道:“今日之事,诸位比老夫更清楚,老夫就不多说了。本行首奉杨抚台谕令,召集列位重议潘振承甘结。”
章添裘忿愤然道:“还有什么可议的,他把翁老杨抚台都搬来了。”黎南生唾沫星子四溅:“潘振承太会演戏了,故意穿一件破衫,弄几只破碗,还假装要结业。”
严济舟横眉瞪眼:“你可以说他所有的皆是假的,但有一条假不了,就是由于你们的阻拦,他的申请几次都未通过。”
蔡逢源正色道:“联保事宜,没什么商议的,不通过也得通过。”
再下毒手
秋后的夜晚凉爽宜人,轻风拂过,池塘的荷花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严济舟坐在宅院前的荷塘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肚里却像吞了一块冰坨,心寒齿冷。潘振承的手腕超出他的意料,原本,阻止潘振承加盟十三行,缘于与陈焘洋那段斩不断、解不开的怨仇。石如顺在严济舟的精心策划下,顺利通过联名甘结,可他到抚院却卡了壳,抚院抬高价码,要捐三万两义银。而潘振承一日之内,轻松地连越两关,一钱银子都没捐!
“潘振承的前程不可估量,他才是阻止知寅将来登上行首宝座的真正对手。”想到这点,严济舟忽然打了个寒噤,扭动一下发麻的脖子,看到知寅与章黎二人站在池塘边。“你们过来坐吧。”严济舟招呼道。
章添裘坐下抱怨道:“严行首,你要我和南生唱反调,到头来还是这种结局。我和南生把潘振承得罪尽了。”
严济舟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含嘴里漱了漱口又吐掉,“反对替他担保的不是一两个,大家都反对十三行加人。看吧,潘振承做了行商,也会反对再加行商。放心,潘振承不会计较谁和他结怨。今日会所联保通过,杨大人当场就在潘记散货档签字。潘振承送走二位大人,还到各洋行拜谢所有替他担保的行商。”
其实,严济舟最担心的是潘振承不记仇,他希望看到潘振承对曾经反对替他甘结的行商咬牙切齿。可潘振承没那样做,严济舟惊叹潘振承的内敛功夫深不可测,这是个将来要成大事的人物,万万不可小觑。
严济舟用平谈的语气谈潘振承的官帖,“潘振承过了两关,还有一关恐怕没那么容易,按规定,须换成海关签发的行帖才算红顶子官商,拥有直接与外商贸易的特权。捐输多,帖子就批得快;否则,拖七八年都有可能。”
“等潘振承换了行帖,才准许他开办洋行。”急性子的章添裘叫道。
“不要忘了,他背后有抚台和翁老。”黎南生提醒道。
严济舟说起雍正四年发生的一桩事。杨文乾任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那时洋货行生意比较清淡,办行帖不需要捐输,只要资产操守符合关部要求就能获准。有个叫涂银旺的散商申办行帖,杨文乾去了澳门,按照他办事雷厉风行的做派,一回到广州便会批准。涂银旺的一个冤家对头跑去关部告密,说涂银旺把几件大吕宋夷商送他的礼品,拿到自己的档口去卖。关部书吏认为这是小事,不打算处罚,不料此时杨文乾赶回来,认为这不是小事,这是假借收受礼品的名义,偷漏关税。涂银旺不但被取消申办资格,还被罚得倾家荡产。
夜深沉,月晕朦胧,墨绿色的荷叶在微风中颤悠,香气袭人。严济舟舒坦地吸一口荷花清香,慢悠悠道:“老夫明天见到潘振承,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告诫他千万不要做出违规的事情,弄得申办行帖前功尽弃。”藤桌上摆着新鲜莲子,严济舟剥了一粒扔进嘴里:“添裘、南生,你们也吃。明天倘若二位遇到潘振承,也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
严济舟老奸巨猾,用反语正说的方式暗示章添裘和黎南生加害潘振承。章黎二人心领神悟,第二天在中国街的茶铺密谋。严知寅闯进来,要章黎二人不要插手,声称他可以一手搞定。
严知寅请行丁梁瓜仔上食舫饮酒,指使梁瓜仔夜里潜入广义行货栈,在潘振承的货中做手脚。“若事成,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来我泰禾行做事,待遇是你做行丁的四五倍,年终还能分红。到那时,你就是人上人啦。”
严知寅开出非常优渥的条件,梁瓜仔既兴奋,又担忧,万一指控不成,就得承担诬陷的罪名。
“你放胆去做,出了事有我替你扛着。”严知寅把胸膛拍得嘭嘭响。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带两个伙计在广义行货栈清点货物。一队臬司捕快突然而入,衙胥指着潘振承:“把他拿下!”捕快一拥而上扭住潘振承。潘振承叫道:“你们为何抓我?”
“你犯有走私罪!”
两个捕快查看码成堆的麻袋,找出了暗夹珍珠粉的麻袋。衙胥叫道:“人赃俱获,带走!”
消息很快传到严济舟耳里,他把严知寅叫到办房,关上门,板着面孔质问道:“潘振承身陷牢狱,是你捣的鬼吧?”严知寅笑道:“这不好吗?只要臬司给他定罪,不管罪大罪小,他都换不成行帖,前功尽弃。”
果然是知寅干的,严济舟十分失望,前天晚上的暗示够明白了,知寅还是不听。严济舟看着父亲阴郁的表情,问道:“老爸是怕潘振承背景硬吧?”
“你做事不动脑子。”
严知寅喜滋滋道:“老爸,你说巧不巧,衙差当日抓人,翁皓当日带仆人乘船出远门。是我在码头亲眼所见。他的状元公学生庄有恭,在江苏做提督学政,翁皓说他要在苏州结庐而居,养老终生。”
“你这是侥幸,你栽赃是这之前的事。”严济舟仍为儿子的鲁莽担忧。
“孩儿现在倒有些怕杨应琚插一手,放过潘振承。”
严济舟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杨应琚不会为一个商人这般卖力,你没看到那天,虽然他当场在潘振承的申请文书上签字,却是给翁皓逼的。”
“那么,潘振承是在劫难逃了。”
严济舟暗露喜色,仍用训斥的口气道:“下不为例,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有风险的事千万不要沾!”严济舟看了看儿子疑虑的面色,“我缘何暗示章添裘、黎南生下手?他们出了事,我可以用行首的身份保他们;你是我的亲儿,我保你不成,还会坐连我。”
话说彩珠获准探监,低声啜泣,说她同振联去大坦洲寻找翁老,听洲上的鸭倌说,翁老出了远门,去了江苏看望他的状元弟子庄有恭。去求见杨抚台,杨小三传话,说主公有“三不准、四自律”,他不会干预臬司断案,相信臬司会秉律公断。
潘振承安慰彩珠,要彩珠跟振联讲,明日过堂,请数位珠宝商上臬司衙门听讼。彩珠担心振联请不动珠宝商,潘振承道:“振联几个妻妾珠光宝气,请几个珠宝商听讼,小菜一碟。”
翌日臬司过堂,巴铎像以往那样猛拍惊堂木:“带疑犯!”
皂隶押潘振承进了公堂,潘振承跪下叩拜。
“潘振承,你是二进宫了,本司也是升堂二审。”
“上次大人为草民匡正覆盆之冤,今次还望大人明鉴公断。”
“本司依律断案。”
巴铎把目光投向獐头鼠目,身着行丁服的梁瓜仔:“证人梁瓜仔,把前夜所见如实复述。”
梁瓜仔回话:“禀大人,小人是十三行末卒,大前天在码头当值,看见潘振承监督苦力把货物搬入广义行货栈。末卒以为是广义行货物,因为潘振承兼任广义行总办。后来才知,是潘振承自己的散货档的货,他自己没有货栈,借用广义行的货栈存货。”
“拣重要的讲。”
梁瓜仔做贼心虚,耷拉着脑袋说话:“潘振承的那批货是吕宋槟榔,其中有一只破了。按理说,槟榔破裂会流出浆汁,可是槟榔流出的竟是白色粉末。小人做行丁前,在珠宝行做过小工,怀疑白末是珍珠粉,就来臬司衙门报官了。”
公堂中央放了一只麻袋,装有全是有裂痕的槟榔。
巴铎扬了扬一张纸:“本司拿梁瓜仔搜集的白末送珠宝行验证,果然是珍珠粉。潘振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潘振承回话:“草民有话说,草民为逃重税,绞尽脑汁走私,把珍珠粉夹藏在槟榔壳中。大人,草民初犯,请法外开恩。”
巴铎冷笑道:“好,你招供了,你倒爽快,走私乃重罪,岂能法外开恩!”
堂外突然爆发出吵闹声:
“珍珠粉归我买,我全要!”“归我,我最早得到臬司的消息!”“你们都不要争,我来得最早!”……
巴铎拍打惊堂木:“堂外何人?大声嚷嚷,喧闹公堂!”
衙胥刘青何答道:“回大人,是几个珠宝商,他们声称接臬司大人口信,前来竞买赃货。”
巴铎惊诧道:“本官何时传过口信?赃货是要拍卖,但要等结案退堂之后。”
潘振承大笑:“珠宝商好蠢哇,珍珠粉有诈!”巴铎一愣,问道:“你这是何意,方才你还供认是真的,现在却要翻供?”
潘振承说:“草民不敢翻供,珍珠粉是真的。”巴铎再一愣:“你出尔反尔,是何用心?”
潘振承叫道:“珍珠粉是假的呀!”巴铎将惊堂木拍打得震天价响:“不许你信口雌黄!”
巴铎把熊师爷招到自己身旁,两人轻声商量。巴铎吩咐衙胥:“刘青何,带珠宝商进来,当场验证。”
刘青何带三个珠宝商进来。为首的一位珠宝商说:“本商乃广州珠宝行总商褚北霖,这位是天祥珠宝行东主曲东,另一位是瑰丽珠宝店东主欧阳泰。”
巴铎不咸不淡道:“请三位老行尊鉴验。”
褚北霖从麻袋拿出一只槟榔,轻轻敲开,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袋子,现出白色粉末。他们三人先看,后嗅,再用指头醮着放嘴里尝。褚北霖道:“我们三人结论一致:白色粉末是河蚌粉。”
巴铎惊愕道:“潘振承,你搞的什么名堂?河蚌粉一钱不值,你走私它派何用场?你既不能卖槟榔,还得按槟榔的货值缴关税。”
潘振承说:“大人,草民确实是进了一批槟榔,至于缘何夹进河蚌粉,那要问梁瓜仔。”
梁瓜仔不敢看人,急忙垂下脑袋。
巴铎厉声道:“梁瓜仔,你报官时交验的珍珠粉是哪来的?你这样做分明是栽赃陷害!”梁瓜仔面如土色,浑身打颤。巴铎喝道:“来人啦,将梁瓜仔庭杖五十,尔后关押候解,墨刺额头,择日发徙崖州,终身服役!”
梁瓜仔吓得魂飞魄散:“大人饶命!小人不敢陷害潘二爷!”
巴铎吩咐皂班:“给潘振承解枷。”
梁瓜仔被拖出堂外,看到混在人群中的严知寅,严知寅立即偏过头去,匆匆溜走。和彩珠站一块的潘振联叫道:“严少东,别走哇,臬司衙门的板子最好看。”此时巴铎已经走到公堂外,招呼皂隶请严知寅回来。皂隶跑上前拦住严知寅,严知寅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态,站一旁看皂隶打板子。
梁瓜仔被皂隶按在板凳上。巴铎问道:“梁瓜仔,怕不怕板子啊?”梁瓜仔瑟瑟道:“怕,草民最怕挨板子。”巴铎板着面孔挤出一丝微笑:“你想轻打,就把幕后指使招出来。”梁瓜仔被皂隶拉起来站着,梁瓜仔去看严知寅,严知寅眼睛闪过一缕厉光,梁瓜仔打了个寒战,跪巴铎面前:“巴大人,小的不敢说,请饶恕小人。”
巴铎大声斥道:“给本司狠狠地打!”皂隶把梁瓜仔按倒在板凳上,一板子落下,梁瓜仔叫一声哎哟。板子连连落下,梁瓜仔痛苦万状:“我说,我说,巴大人……”巴铎摆一下手,皂隶停止打板子,将梁瓜仔扯起来。梁瓜仔低头犹豫一瞬,猛地抬起头,指着严知寅:“严少东,我好糊涂呀,那天怎么会轻信你……你……”
严知寅色厉内荏,用手戳着梁瓜仔的眼皮:“我怎么啦?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自己栽赃陷害潘振承,还诬赖别人!”
“到底是何人在诬赖啊?”梁瓜仔凄惨地怪笑,他甩了甩散乱的发辫,尖声哭泣道:“巴大人,小人不敢打诳语,确实是严少东教唆小人所为。大前天夜里,严少东约我到食舫,亲口对草民说,倘若事成,给我到他洋行谋个好差事;事不成,天塌下来由他一人扛着。他唆使我诬告潘振承,今日却做缩头乌龟。严少东,你不得好死!”
严知寅脸色乍青乍白,浑身颤栗:“你,你,你血口喷人!”
潘振承突然插话:“巴大人,末商有话要说。”
“请讲。”
“末商可以断定,是梁瓜仔挑拨离间。末商与严知寅情如手足,知寅兄怎会陷害末商?万万不可信刁徒诳语。”
严知寅惊愕不已,喜出望外。
巴铎不动声色道:“梁瓜仔果然诬赖严知寅。先把他收监,板子没打完给他留着,他几时屁股痒,再打他板子。”
严济舟知道了这件事,将儿子骂个狗血淋头。
严济舟很清楚,潘振承完全可以置知寅于死地,让臬司判他流徙罪,知寅这辈子便算毁了。
严济舟将他与陈焘洋的恩怨,以及他与潘振承的过节,前前后后回忆了几遍,潘振承没做过一丝一毫损害严家利益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结,同陈焘洋斗了几十年,到头来还是两败俱伤。严济舟心想,潘振承比他东主更精明,更豁达,既然挡不住他申办官帖,不如做一趟顺水人情,早日成全他做洋行生意吧。
严济舟想通了,独自来到潘振承散货档。瓷器琳琅满目摆满了货架,潘振承正伏桌上记账,猛一抬头,见是严行首,潘振承急忙起身拱手一拜:“严大人屈尊来晚生散货档,晚生不胜荣幸。”
严济舟脸含可人的微笑,“潘贤弟,昨天老夫见你在西头看地,是打算建洋行吧?”
“晚生确实想建洋行,然而没关部颁发的行帖,晚生不敢动工。”
“你今天就可以动工,洋行得建几年方可竣工,等建好后想必你能够办妥行帖。”
“晚生万谢严大人,只是——”潘振承引而不发,看严济舟如何作答。
严济舟爽快道:“不必担心,你现在以广义行的名义建,老夫替你遮掩,出了事老夫一人担待。”
然而,出了事严济舟真的会替潘振承担待吗?出了事,还得潘振承自己去化解……